第155章 最后的故事

“哥哥,哥哥!”

“嗯?怎么了,苓?”

“哼,叫你半天都不理我!那座山有那么好看吗?”

“那座山一点儿也不好看。”

“那你还天天看,你不会厌烦吗?”

“不会,因为那是我能看到的最远的东西,等我成年后,我一定会翻越它,到山的那边看一看。在那之前,我要一直看着它,我知道它也一直在看着我,我感受得到,它很孤独,它想要我去找它。”

“可是妈妈说过,没有人能翻越那座山,它太高了。”

“我一定可以做到!我是鹰,鹰生来属于天空,鹰的视线不会被山阻挡!”

“唔……那我可以去吗?我也想去山的那边看一看!”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伱长大后,我们一起去!”

……

“阿妈!阿妈!”

阿妈回过神来,神情恍惚。

近几天,她越来越容易走神。她一如既往地看着孩子们,却经常看着看着就滑入回忆里,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是如此清晰,仿佛不是在回忆,而是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段令人留恋的岁月。

她记得长辈说过,人老了以后就会怀念小时候。

她之前不曾有过类似的体验,还以为自己能够免俗,现在看来,只是还不够老罢了。

“阿妈,喝粥。”

兰花服侍阿妈喝下熬至熟烂的肉粥。

早上这顿饭通常会吃得比较简单、清淡,当然,对阿妈来讲并无差别,她早晚都是喝粥。

有林的指导,女人们熬的粥应该是很美味的,可惜她尝不出来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不太尝得出味道了,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事实上,连吞咽都变得艰难而痛苦。

阿妈面带笑容地饮下热粥,然后冲女人们竖起大拇指。

这些稀奇古怪的手势对她很有帮助,让她可以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阿妈,要去山林里吗?”

兰花发出一起上厕所的邀请。

族人的作息非常规律,早起之后排便已经成为习惯,整座大山都是部落的茅房,如厕遵循“男左女右”的传统,男人去洞穴左边的山林,女人去洞穴右边的山林。

阿妈做出“OK”的手势。

兰花想要搀扶阿妈,从祭祀仪式归来后,阿妈就不再排斥她的搀扶,不过今天阿妈一反常态地推开了她的手臂,很从容地站起来,朝洞穴外走去。

阿妈今日似乎格外精神有活力,看来终于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恢复过来了。

兰花这样想着,满面笑容地追上阿妈的脚步。

阿妈在洞穴外驻足,抬眼望向南方的天空,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阻挡视线的大山。

青山依旧孤独,那头誓要飞越高山的雄鹰已经不在。

“阿妈……”

阿妈收回目光,跟随兰花步入山林。

回到洞穴后,她同另外三名垂垂老矣、不良于行的老人交换了下眼神,他们明白,时候到了。

阿妈吩咐兰花:“把大家都叫过来吧。”

大河部落的族人全部聚集在同一处火堆,这样的阵仗通常发生在晚上的“故事会”,早上倒是少见。

显然,阿妈一定是有极要紧的事情要交代。

阿妈看着她的孩子们,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到天的时候多停留了片刻。

从小就痴迷天空的天总是令她想起某个眺望远山的少年,少年未能到达的山的另一面,她相信天一定会带领族人抵达。

阿妈说:“我很久没给大家讲故事了,我的那些故事,我讲过许多次,你们也听过许多次,肯定早就听腻了。”

族人们立刻表示没有的事,阿妈讲的故事永远也听不腻。

阿妈露出笑容,说:“就算你们没有听腻,我也讲腻了。现在有天和林替我分担,他们讲的故事很好,我很喜欢,有他俩在,你们以后不用担心没故事听。”

张天和林郁对视一眼,两人都从这番话里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阿妈想做的事,他们隐约察觉到了。

阿妈接着说:“今天我想给你们讲最后一个故事,你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我也从来没有告诉你们,我有一个很疼我的哥哥,他的名字叫鹰,这个故事正是有关于他。”

……

“黑虎哥,你这么强壮,为什么不去山的另一面看看呢?你的话,一定可以翻越那座山!”

“那座山太远了,远远超出我们平时狩猎的范围。”

“河谷营地不也很远吗?你们可以去河谷营地,为什么不能去那座山呢?”

“我们去河谷营地是为了狩猎巨兽,又不是去玩的……”

“去那座山也不是为了玩啊,万一山的另一面也有巨兽呢?为什么不去看看呢?不看看怎么知道呢?”

“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黑虎被这缠人的小子整得有些不耐烦了,瞪他道:“别再问了!不去就是不去,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为什么,等你成年后就知道了!”

鹰撇撇嘴,转而看向妈妈,用很坚定的语气说:“等我成年,我一定要去山的另一面看看!”

“好,好……”

藤叶敷衍着应付两声,揪起女儿的耳朵,将她拎到鹰跟前,嘱咐说:“我要去山里采集食物,看好你妹妹,别让她乱跑。”

苓揉着耳朵,大声道:“我从不乱跑!”

“你但凡说到做到,我以后管你叫妈妈。”

她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精力过于旺盛了,坐不住,若是没人看着,不消片刻,一准跑没影。

藤叶正色说:“我可告诉你,现在暖天刚来,森林里的野兽饿了一个冷天,都馋着呢,那些野兽看你,和我们看兔子差不多,兔子好吃吗?”

“好吃!”

“那你明白自己在野兽眼里有多美味了吧?听懂了吗?”

“懂了!”

苓点头如捣蒜,伸出两只细嫩的胳膊,把妈妈往洞穴外面推,催促她出门:“快走吧!大家都等你呢!”

“你这孩子……”

藤叶背起竹篓,拎上挖掘棒,又嘱咐鹰几句,这才随同采集队伍进山。

鹰目送妈妈离去,然后爬上光秃秃的岩石,痴痴地眺望远方那座亘古不变的雄伟山脉。

“哥哥,哥哥!”

“嗯?怎么了,苓?”

“哼,叫你半天都不理我!那座山有那么好看吗?”

“……”

“好啊!”鹰咧着嘴笑,“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长大后,我们一起去!”

苓眼珠子一转,叹着气说:“长大还要等好久啊,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吧!”

“现在不行!”鹰摇头,“现在的我还不够强壮,不能很好地保护你,等我足够强壮了,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没说去那座山,我们就在附近的山里转转,一个冷天没有离开洞穴,好不容易等到暖天,你不想去山里面看看吗?妈妈说,暖天一来,森林里的花全部盛开,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粉的……特别漂亮!”

鹰有点意动,他比谁都想要去山里看看,但他立刻忍住了念头,反问妹妹:“妈妈还说,不准你乱跑,你怎么不听呢?”

“所以我让你和我一起去嘛!我一个人是乱跑,有你陪着就不是了啊!难道说……你不敢?”

苓话锋一转,用略带嘲笑的口吻说:“诶,我的好哥哥说他以后要翻越那座谁也无法翻越的山,说得很大声,但其实他连洞穴附近的山都不敢去,哈哈,真好笑!”

少年意气,最经不起激。

鹰一下蹦起三尺高,涨红了脸道:“谁说我不敢了!”

“妈妈说,光说不做,不如不说。”苓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模样。

“你!”

他这个妹妹打小就伶牙俐齿,大人们都说不过她,更何况他?

“去就去!有什么不敢的!”

鹰气呼呼地跳下岩石,扭头朝山林里而去。

苓高兴极了,立刻追上去,笑盈盈献上彩虹屁:“我的哥哥最勇敢了!你以后一定可以翻越那座山!”

早春的森林仍然带着几分寒冬的料峭,在浓密的灌木丛和藤蔓中穿行的两人分别沉浸在紧张、兴奋的情绪中,急速分泌的肾上腺素令他们感受不到这股凉意。

鹰握着一根还算粗壮的木棒,紧张兮兮地警惕着四周,他毕竟没有狩过猎,想到男人们对于山林里毒虫猛兽的可怕描述,要说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

真正心大的只有苓。

她像只活泼的兔子在野蛮生长的林木间蹦蹦跳跳,惊奇于处处可见的色彩缤纷的野草野花,白色的延龄草、桃红的山茶花、黄色的长寿花,蓝色的龙胆花,还有红、白、紫相间的番红花……不一而足。

“你别乱跑!”

鹰重复妈妈的叮嘱。

然而进了山,他哪里还管得了任性的妹妹?

苓早把妈妈的叮嘱抛诸脑后,也不顾哥哥的阻拦,循着花香往山林深处跑,采集不同颜色的花、追蝴蝶、捕昆虫、下到溪水里捉鱼……玩得不亦乐乎。

“苓!该回去了!”

苓看了眼天色:“还早呢!”

“我们离洞穴很远了,等日落再往回走,就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去!”

“再玩会儿嘛!”

苓还没有尽兴。

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板起脸,厉声道:“回去了!”

苓吓一跳,哥哥平时都宠着她,何曾这般声色俱厉过?

她略有些不满地皱皱鼻子,扁扁嘴,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心里憋着气,回程的路她故意磨磨蹭蹭,边走边玩。

眼瞅着日薄西山,鹰心里越发焦急,连声催促妹妹加快步伐。

可他越是催促,苓走得越慢。

哼,谁让你吼我?急死你!

看哥哥焦急,她心里涌出报复的快感。

森林里渐渐黯淡下来,鹰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他拽着妹妹的手,拉着她加快步伐。

忽然,一点萤光自苓眼前慢悠悠飞过。

好漂亮!

她立刻挣脱哥哥的手,追逐着萤光而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苓!”

鹰急切的呼唤在幽暗的森林里回荡。

……

听到此处,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阿妈却忽然闭口不讲。

白立即问:“然后呢?”

“然后……还记得星星的故事吗?”

“记得!”

阿妈一提醒,白想起来了:“在星星的故事里,阿妈也是在天黑以后追着萤火虫跑进了森林,然后遇到了可怕的狼。”

“因为星星的故事正是这个故事的后续,或者说,这个故事才是星星的故事原本的模样。”

“可是星星的故事里没有出现哥哥。”

阿妈面露伤感之色,沉默许久,很自责地说:“是我害死了哥哥和妈妈。”

哥哥是最先找到她的。

为了救她,鹰挥舞着手中的木棒毫不犹豫冲向那头几乎和马一样魁梧的凶狼,当时还是小女孩的阿妈亲眼目睹哥哥被撕开胸膛,咬断脖子,那幕场景,是她记忆里的禁区,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敢去触碰。

如果她没有怂恿哥哥去山里玩,如果她听了哥哥的话早点回家,如果她没有去追那只萤火虫……鹰本该成为一名优秀的猎人,本该登上那座属于他的山峰。

全都怪她。

她始终没有对族人提及她的哥哥,也是因为这份自责和愧疚。

那件事以后,活泼任性的苓性情大变,变成了如今沉稳、冷静、循规蹈矩的阿妈。

同样的错误,她不能也不敢再犯。

直到祭祀后做了那个梦,她在梦中向哥哥道了歉,得到了哥哥的谅解,才敢重提往事。

“这几天,我经常梦到我的哥哥,他就在那座山的山巅上,那座他心心念念要翻越的山,他做到了。我答应了要和他一起去,我还没有做到。我想,是时候履行我对哥哥的承诺了。”

阿妈说着,颤巍巍的手从外衣褶层里摸出那条打满密密麻麻绳结的“族谱”。

众人相顾失色,兰花急道:“阿妈,我们需要你,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们!”

“阿妈!”

所有人都意识到阿妈想要做什么,齐声喊道,想要制止阿妈进一步的动作。

阿妈却摇摇头:“不,你们已经长大,已经变得和我哥哥一样勇敢,你们有属于你们的大山等着你们去翻越,你们不再需要我,我也累了,很累了,我想我的哥哥,想我的妈妈,我想回到他们的身边,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本来在祭祀结束后,我就应该离开了,是妈妈让我回来,让我看着你们做好迁徙的准备。现在,孩子们,不要哭,我很高兴,你们也应该高兴。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到达山的另一面,会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会在那座山上看着你们,会变成星星注视着你们,就像每一位离去的祖先那样。”

阿妈干脆利落地割断属于她的绳结,将之抛进火堆。

她继续说着:“熊爪,熊心和熊胆会陪我一起踏上旅途。”

手起刀落,又是三个绳结落入火堆,转瞬便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殆尽。

三名老人面带微笑,他们早就和阿妈商量好了,以他们的身体状况,未必能够撑过这个冬天,就算侥幸撑过去了,迁徙之路艰难重重,他们若是勉强上路,也只会死在路上。

与其给孩子们拖后腿,不如体面地离去。

至少直到最后这一刻,他们留给孩子们的,仍然是沉稳、冷静、无私无畏的光辉形象,而非饱受病痛折磨,生活无法自理,最终遭人嫌弃的痴呆老人。

阿妈面不改色道:“酋长之职,我希望由兰花接替,有不同意见的,现在可以说出来。”

“阿妈……”

兰花泣不成声,哽咽着叫了声阿妈,便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泪流不止,哪里还有心情发表意见呢?

林郁低头擦拭夺眶而出眼泪,即便是张天,回想起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也不禁红了眼眶。

阿妈依然按照规矩,环视一圈,见无人反对,于是把手里的族谱交给兰花。

兰花不接。

阿妈板起脸,严肃道:“你已经是酋长了,你要因为自己的情绪,不顾族人的处境吗?”

兰花咬着唇,她痛苦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接过象征着酋长身份的族谱。

阿妈终于露出笑容,说:“天、林,你们分别是天空祭司和巫师,在部落里,你们拥有和酋长同等的地位。我把大河部落交给你们三个了,好好照顾我的族人。”

张天、林郁和兰花用力点头。

阿妈等四名老人晃晃悠悠站起身,旁人伸手想扶,被断然拒绝。

“不要送!更不准偷偷跟着我们,我们现在是野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与你们无关!”

阿妈用很绝情的语气说着很绝情的话,她的孩子们哭得更厉害了,她却不理不睬,和三个老人一起,径直走出洞穴,走向那片寂静的寒冷的世界。

阿妈最后一次站在她哥哥曾经站过的地方,眺望远处那座亘古不变的高山。

鹰从山巅上飘下,转眼飘至妹妹跟前,他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又宠溺的笑容。

“苓,你来了!”

“哥哥,我们不是说好一起登山的吗?你怎么不等我?”

“嘿嘿,我先去探探路。你放心,我现在足够强壮了,可以很好地保护你,以后啊,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本章完)

第156章 春日迟迟

阿妈和老人们离开已有三个月。

原本欢快、兴奋、充满自信的大河部落,瞬间坠入低落、沉默、悲伤的氛围中,就连小猞猁和刚出生的婴儿也被消沉的氛围感染,不怎么吵闹了。

老人在冷天时离去本来是很寻常的事,但族人从未想过这件事会发生在阿妈身上,他们习惯了阿妈的存在,阿妈只要坐在那个专属于她的位置,哪怕不说话,也让他们感到安心。

而如今,那个位置永远的空了出来,众人的心里也仿佛随之空出了一块,很不踏实,很不好受。

然而生活仍要继续,兰花鼓舞族人们说:“阿妈走之前说,她会一直注视着我们,她一定不希望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如果想让阿妈为我们骄傲,为我们高兴,我们就应该振作起来,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才是阿妈想要看到的!”

张天也说:“有想要对阿妈说的话,可以在仰望天空时祈祷,阿妈会听到的。”

众人走出洞穴,满天繁星熠熠生辉,仿佛更加璀璨了。

他们向天空祈祷,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是在述说思念,抒发感伤。

积在心里的情绪,说出来是最好的宣泄方式。

随着时间的流逝,族人们渐渐恢复精神,洞穴里的氛围也渐渐热络起来。

小猞猁长得很快,短短几个月,体型已经长至和后世的大型宠物猫相当。三只大猫躯体粗壮,四肢发达,身手矫健,幼时已是灭鼠急先锋,如今功力大增,老鼠更加不是对手。

最近在接受两脚兽妈妈的训练,它们已经养成习惯,每天早上把老鼠叼到妈妈跟前,呲呲地叫,试图叫醒爱睡懒觉的妈妈,邀功领赏。

林郁一睁眼,就见七八只死老鼠,头歪嘴斜,一家鼠整整齐齐排列在她眼皮底下,顿时花容失色,啊的一声惊叫,触电般弹射起步,一蹦三尺高。

三只猞猁也吓得跳起来,见妈妈跑路,赶紧叼起战利品,发足追上去,求关注求表扬。

“你们不要过来啊!”

林郁绝望大喊,众人哈哈大笑。

三猫一人的清晨追逐战进行过几次,林郁总算慢慢适应了儿女们孝顺的心意。

秋天出生的三个婴儿都很健康,薄荷的奶水不足,她的儿子陶蒲花也在帮忙喂养。蒲花的最后一胎不幸诞下畸形儿,陶在吮吸蒲花奶水的同时,也接受了她无处安放的母爱。

原始人发育得早,或许是人为和自然共同选择的结果,后世的婴儿母乳喂养至少半年以上才开始断奶,而在部落里,妈妈们母乳喂养三四个月后,就开始给宝宝添加辅食了。

养育后代是即将成年的女孩最重要的功课,林郁和鸢尾时刻跟在几个宝妈的身旁,学习养育之道。

鸢尾逗弄着薄荷怀里的陶,陶伸出白皙细嫩的胳膊,张开短而可爱的五指,捉住姐姐修长有力的手指,咯咯咯地笑。

鸢尾被激起了母爱,忍不住说:“真希望我可以喂她吃奶!”

薄荷笑道:“你虽然来了月经,但还不是妈妈,只有妈妈才会分泌乳汁。不过,我们要开始给陶吃寻常的食物了,看他能不能吃,婴儿的食物需要单独处理,这件事是你可以做的。”

“要怎么做?”

鸢尾坐直了腰背,兴趣盎然。

“陶的乳牙还不太能咀嚼,进他嘴里的每样东西都必须足够细软,有助于他吞咽和消化。谷物要磨得和沙子一样细,再用水煮烂,干肉也是一样,先碾成粉状,再煮成糊糊,蔬菜要嚼烂后再喂他。栎实还有吗?”

栎树在这一带随处可见,因此栎实是部落储备数量最多的坚果。

“前几天看还剩一堆,多亏有猞猁在,没有可恶的老鼠偷吃,虽然采集的不多,但也够我们度过冷天了。”

“取一些来,把苦涩的部分去掉,剩下的磨碎了和肉一起煮,嗯……再放一点点盐。陶啊,伱的生活可太让人羡慕了,还有盐可以吃,我们小时候,哪里吃得上盐呢?”

薄荷轻捏儿子红扑扑软绵绵的脸庞,眼底的慈爱满溢。

谁说不是呢?这个冷天明明更加寒冷,生活却更加好了!

想到自己的宝宝也将在这样优渥的条件中出生,鸢尾不禁露出幸福的笑容,踩着轻快的脚步朝洞穴深处储藏食物的地方走去。

……

“一,二,三,四……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

“一共六十三个族人,再加上三个婴儿。”

“六十三加三,唔……三加三得六,一共六十六个人!”

枭已经熟练掌握一百以内的计数和简单的加减运算,超过一百的数太大了,平时很少遇到数量如此庞大的事物,至少他目前还没有遇到,一百以内的数足以应付绝大多数情况,

经过连续几个月的观察和记录,他终于找到了月亮变化的规律。

“月亮不是凭心情变圆!不管月亮高不高兴,它每隔三十天左右就会变圆!”

大人们普遍比较懵,这些天他们或多或少也了解了一些数的概念,但大多数人仅停留在十以内,枭只好拿出他用于记录时间的绳结,一一比对,这才使众人明白。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月亮这样做有什么用意吗?”枭刨根究底。

“还记得嫦娥奔月的故事吗?”张天说,“月亮变圆是因为嫦娥和她的哥哥后羿在天上相聚,他们每隔三十天才能相聚一次,之后分开,月亮也随之残缺,等到下一次相聚,月亮又会变圆。伏羲传下来的知识里有提到这种现象,我教过你的。”

枭思索片刻,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正是。天地间的万事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就像太极图里的黑与白,它们互相转化,彼此交融,生生不息,但这种变化并非毫无规律可循。”

张天顿了顿,忽然问:“我们要怎么区别今天和明天?”

“太阳落下代表一天结束,太阳升起代表新的一天开始。”

说到这,枭一下惊醒,激动道:“太阳的落下与升起也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就像月亮的圆缺变化一样!”

张天露出笑容,悟性如此高的学生谁不喜欢呢?

“因为有这样的规律,所以我们把太阳的升起落下称为一日,月亮从缺到圆的过程则称之为一月,你已经发现了,一月有三十天。”

枭恍然大悟,原来在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中,也处处是知识!

他兴奋于自己找到了月亮变化的规律,同时又忍不住想:还有没有比月亮的圆缺变化更长的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呢?

当他产生这个疑问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

“冷天与暖天的交替也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对吗?所以我们能够以此来记录我们的岁数。”

张天有些惊讶。四季交替的规律他本打算等迁徙之后再引导他发现,因为这里的四季不够分明,春秋短而夏冬长,虽然也有规律可循,但这样的规律显然对于未来历法的制定与农事的指导毫无帮助。

不过,既然枭举一反三提到了,他只好点点头说:“没错,冷暖的交替称为一岁。至于一岁有多少天,其中蕴藏着哪些规律,等我们迁徙到新的家园,你再开始记录吧。”

“好!”

枭对于即将到来的迁徙更加期待,恨不得立刻开始探索未知的规律。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宅在洞穴里的生活缺少变化,洞穴外的景色更是一成不变,起初倒没什么,时间长了,族人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便逐渐减弱,颇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乱感。

除了热衷于观察月圆月缺的枭,以及有意识记录时日的张天和林郁,其他人都过得浑浑噩噩。

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了,和以往相比,这个冷天似乎有些过于漫长。

于是他们更为坚信祖先的指引,认为迁徙迫在眉睫。

终于,苟延残喘的寒冬吐出最后一口气,不甘不愿地让位给春姑娘。

天气有回暖的迹象,阳光日益炽热起来,枝头的雪最先融化,紧接着,覆盖大地的雪也开始汇聚成清澈的水流,在山林间涓涓流淌,注入谷中的河流。

“暖天来了!”

孩子们欢呼着冲出洞穴,张开双臂迎接久违的温暖。

众人也都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伸展腰肢,吐出淤积在心底的浊气。

林郁数着记事本上的正字,此时距离他们“闭关”的第一天,已过去足足五个月!

好在她和张天都经历过被关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的艰苦岁月,不至于被漫长的冬季逼疯。

然而早春就像善变的情人,暖和了没几天,气温再次骤降,料峭的春寒让人回想起被天寒地冻支配的恐惧,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冷天最后的挣扎了。

空气里的暖意蠢蠢欲动,春姑娘似乎终于发觉自己迟到了,而且迟到了很久,于是也顾不上梳妆打扮了,带上风妹妹着急忙慌出门,拎起长裙的裙摆,很不淑女地跑步到来,一来就放大招,加速万物复苏的进程。

仿佛只一夜的工夫,雪消失了,大地显露出它黄褐色的威严的面容,层层叠叠的阔叶林竞相抽出嫩绿的芽,高大魁梧的针叶林褪去黯淡的外衣,变得鲜亮动人。

稀疏的绿草从潮湿的土里使劲地冒出小叶,初芽从灌木、乔木的枝上倔强地探出头,熬过了漫漫长冬,生命再次找到出路,哪怕只有一天,它们也要用力地绽放。

虫鸣重新占领山林,成群的鸟儿结伴归来,蔚蓝的天空被金灿灿的阳光唤醒,片片碎云悠然地飘向远方。

随着温暖一并到来的,还有湿润。

冰雪融化形成的水流把山林里的土壤变成湿滑的烂泥,一踩下去就渗出水来,兰花带领族人在洞口垒起石墙,以免雪水往洞穴里倒灌。

但烂泥般的山路无法打消族人出洞的念头,他们脱去鞋袜,赤脚踩在冰冷的烂泥地上,感受着久违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慢吞吞的生活步调开始加快,忙碌与热闹逐渐取代冬日的沉寂与迟钝。

众部落约定于孕妇生产后碰头,而格外漫长的冷天预示着孕妇的产期将近,留给他们为迁徙做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女人们进山采集初发的嫩枝和幼芽,男人们活动筋骨,温习狩猎技巧,准备干一票大的。

居家生活的日子里,张天用冬狩获得的材料新制了一批角弓,一共十二把,这时便分发给善于射箭的男人们,当然也少不了挺着大肚子的琼花。

汰换下来的三把角弓还能用,因此没有扔掉,等再过一段时间,天气更加暖和了,他要带几个壮汉去大树部落搞盐,到时候可以带两把角弓当作礼物。

剩下一把,他打算留给谷,那小子的射箭天赋不错,值得一把好弓。

男人们兴奋至极,尤其是刚入手角弓的猎人,上次武器更新没轮到他们,如今一次性同步更新至最新版本,他们高兴坏了,像抚摸女人一样抚摸着光滑的弓身,乐得合不拢嘴。

鸟枪换炮,免不了要练练手。

洞穴外立起一排树靶。

猎人们躺了一个冬天,就连虎头的手感都略有些生疏,头三箭愣是没挨着靶子,其他人更不必说,完全摸不准新弓的劲力,箭矢满天乱飞。

三箭射丢,虎头自觉面上无光,他明显感觉到,新弓比老弓更加强劲!

他深吸口气,再次张弓搭箭,仔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量,认真瞄准远处的树靶。

手指松开,一声轻响,箭矢应声没入树靶!

他闭上眼,回味刚才那一箭,并牢牢记下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的感觉,当他睁开眼,再出手,箭无虚发。

钓鱼天团带齐装备,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山谷进发。

张天扛着鱼竿,哼着小曲儿,随众人下到河边,途经一座座青翠的圆丘,来到那片熟悉的回水湾。

岸边灌木丛里透着斑驳的绿色,偶尔有小花大胆地从片片融雪下探出小脸展露笑颜,一块块脱落的碎冰颠簸流过,随着激流漂走。

生火,钓鱼!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