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琥珀

“先生是来跑关系捞人的吧。”黄包车夫一边奔跑,脑袋一歪用系在肩膀上脏兮兮的毛巾擦拭汗水,问道。

“呦,咛是咋看出来的?”程千帆笑着问道。

“这不明摆着嘛。”黄包车夫笑着说道,“您从那小红楼里出来……”

“是咯,是咯。”程千帆哈哈一笑。

黄包车夫口中的小红楼,是老虎桥模范监狱后门位置的一座小楼,平素用作招待所。

是的,汪填海一行人‘鬼鬼祟祟’来到南京,是同南京维新政府梁宏志政权秘密会谈的,但是,早已经被三番五次的刺杀吓破了胆的汪填海,现在是杯弓蛇影,认为梁宏志一方提供的下榻地点不安全。

最终,汪氏一行人选择了在老虎桥的原国府模范监狱作为秘密下榻点。

之所以选择这里,盖因为老虎桥监狱从来都是戒备森严,想要从外面进攻监狱,必须先后攻破十一道防线,此可谓是固若金汤。

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任谁也不会想到堂堂汪先生竟然会委身老虎桥监狱。

在国府迁都重庆之前,南京有着四大监狱,一个便是位于老虎桥的首都模范监狱。

另一个是晓庄的首都反省院。

还有一个在宁海路 19号的宁海看守所。

另外一个就是在江东门外三叉河的中央军人监狱。

其中以老虎桥监狱以及中央军人监狱最‘知名’,此些监狱除了监禁一般的罪犯以外,最大的作用便是关押郑智犯,也就是反对国党统治的异见人士。

汪填海带人暂栖居老虎桥监狱,其人还幽默自嘲说,‘常某人素来对异己分子下手阴狠,恐怕早就想着将他汪某人关在此地了,现在,他汪填海自投来此,此是为中华民族坐监,是为国党,为国府寻找出路的坐监’,楚铭宇等人闻言,感动的落泪,直言说中华有汪先生,乃五千年幸甚!

……

“现在捞人不比以前容易吧。”黄包车夫说道。

“唔。”程千帆点点头,“是很难了。”

“日本人来了后。”黄包车夫声音放低,“监狱这边收钱都比以前厉害的嘞。”

“哎呦,看来你在这附近拉活有年头了哦。”程千帆笑着说道。

黄包车夫却是摇摇头,“俺是去年来南京哩,以前在这附近拉车的,您是一个也见不着咯。”

说着,黄包车夫还重重的叹了口气。

程千帆忽而沉默了,他明白黄包车夫这话的意思。

然后,他就发现黄包车夫绕路了。

从模范监狱这里去颐和路,最近的路程是走大石桥,然后右转进入丹凤巷,一直前行,在冬狱庙和安仁街的十字路口向西北方向,经过中华女校,没多远就到颐和路了。

黄包车夫却是从大石桥过后,左转进了丹凤巷,然后又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经唱经楼,黄泥岗这条线。

当然,这个绕路也没有绕太远,属于乘客即便是察觉,也不会真格儿较真吵架的那一类,黄包车夫将这个度把握的很好。

程千帆之所以立刻便觉察到黄包车夫绕路了,原因很简单,这附近的道路他太熟悉了啊。

就以黄包车夫现在绕的这条路,反而是他此前经常走的,盖因为这条路线会经过中央陆军大学校门口。

程千帆看着四周的街舍,似乎很熟悉,又似乎有那么一丝陌生。

熟悉的是街道,陌生的是来来往往的人,他竟是看不到一个熟面孔了。

经过中央陆军大学门口,大门赫然悬挂着日军膏药旗,门口是日本宪兵凶神恶煞的站岗。

程千帆目露欣赏之色,看着耀武扬威的日军岗哨,心中却是在滴血。

他曾经在特高课的档案室看到过一张照片,是两年前日军侵入黄浦路的照片,穷凶极恶的日本士兵驾驶着坦克,肩扛着步枪,手握军刀,耀武扬威在中央陆军大学校园内合影留念。

经过陆军大学门口,许是因为有日军岗哨的原因,黄包车夫也不禁放慢了脚步,身躯也弯的更低了。

离开陆军大学门口附近,黄包车夫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怕日本人?”程千帆忽而一笑,问道。

“怕,啷个能不怕呦。”黄包车夫说道,“今天运气好,如果倒霉催的碰到有日本兵出来,还得鞠躬哩。”

“不鞠躬会怎么样?”程千帆问道。

“好点的拿脚踹,倒霉的要拿刀背砸脑壳。”黄包车夫说道,“老许就是这么被活活打死了。”

前面就是鼓楼了。

程千帆忽而说道,“行了,就到这里吧。”

“先生,前面不远就是了,我再拉两步吧,省得您受累。”黄包车夫赶紧说道。

“行了,就这吧。”程千帆下车,直接将一张钞票扔在地上,“多的赏你了。”

说着,皮鞋却是正好踩在了钞票上,然后笑着迈步走开了。

“谢谢先生,谢谢。”黄包车夫忙不迭弯腰捡起钞票,一点也不嫌弃,口中感谢不迭。

屈辱?

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更别提朝不保夕,一家子等着买米煮野菜粥果腹,这样的屈辱他南阿生且巴不得天天都有哩。

南阿生难得得了大方的客人的赏,心中欢喜,他拉着空车到一个树荫下,想着喘口气,就看到有两个黑衣短打装扮、戴墨镜的男子将他围住了。

“两位爷,咱是吃焦六爷的饭的,您多担待。”南阿生赶紧双手抱拳,低声下气说道。

焦六爷是这附近的黄包车团头,大家每个月被焦六爷抽成,焦六爷保大家平安。

“什么焦屁六,不晓得。”一个个子稍矮的男子说道,说话间扬了扬外褂,露出了里面的别在腰间的短枪。

“哎呦呦,老总,咱有眼不识泰山。”南阿生直接给了自己一个狠狠的大嘴巴子,忙不迭说道,“老总,有事您吩咐。”

“刚才你拉那人,路上都说了什么?”另外一名戴了遮阳帽的男子说道,“一个字都不要漏错,一五一十说一遍。”

“咱想想,想想。”南阿生满头大汗,连连说道,他想了想,这才一边思考、回忆,一边说。

遮阳帽男子见他说的车轱辘话,断断续续的,不得不随时打断,提问。

“组长,听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两人走到一旁,矮个子说道。

童学咏微微皱眉,他看了看在不远处惴惴不安的黄包车夫。

然后他走过去,“你绕路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南阿生指天发誓,“咱南阿生是出了名的老实。”

“放屁!”矮个子上去就是一脚,“你个怂奸,你还敢说没绕路,从老虎桥去颐和路是从黄泥岗走?”

南阿生吓坏了。

“不要这么粗鲁。”童学咏瞪了一眼这名南京这边配给他的手下,他走过去弯下腰,蹲着,递了一支烟卷与黄包车夫,又将还有半包烟的烟盒放在车夫身边地上,“别怕,老实说话,这包烟也给你。”

说着,他从腰间拔出毛瑟手枪,放在另外一边,“再不老实,赏你一粒花生米。”

“欸欸欸,说,说,咱是绕路了,绕路了。”南阿生赶紧说道。

“那人看出来你绕路吗?”童学咏问道。

“不能吧。”南阿生怔怔说道,“要是看出来了还能饶了咱。”

童学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好了,还算老实。”他拍了拍黄包车夫的肩膀,“记住了,今天没有见过我俩。”

“啥,您说啥,不好意思啊,刚才咱一不小心睡着了,先生是要用车吗?”南阿生挤出笑脸,说道。

“聪明。”童学咏轻笑一声,起身拍了拍屁股,“艾恒,走了。”

“唉,组长你先走,我这就来。”艾恒说道。

童学咏没有理会手下,倒背着手离开了。

这边,南阿生就要去拿地上那半包万宝路,一只皮鞋的脚就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面上。

“啊!”南阿生发出惨叫,却竟然不敢反抗。

“你个臭屁虫,叫你不老实!”艾恒用力踮起脚尖踩,然后一脚将车夫踹翻在地,自个儿弯腰捡起那半包香烟,又朝着车夫头上吐了口唾沫,“狗一样的!”

然后又直接向车夫腰间兜里掏过去。

刚才一直沉默的南阿生终于有了反抗,他跪在地上,嚎啕,“老总,老总,不能啊,不能啊,家里六口人等着下锅米哩,会饿死人的。”

“狗东西!”艾恒一顿拳打脚踢,打的车夫满地打滚,这才收了车夫的‘孝敬’,临走前还走到一边将黄包车掀翻在地。

南阿生面如死灰一般,瘫坐在地上,他满脸鲜血,现在满脑子想的甚至不是家里老娘、老婆孩子等着吃,他想的是今天该交给焦六爷的拔份钱没了着落……还有,车子坏了,没钱修,借钱,欠更多钱……

苍天啊。

南阿生越想越难受,终于嗷的一声哭的惨。

……

颐和路三十九号。

理想车行。

“庞经理在吗?”程千帆掀起门帘,喊道。

“你是?”一名手中拿着扳手,正在修理一辆福特小汽车的小伙子问道。

“前两天打过电话,天津来的,庞经理的朋友。”程千帆说道。

“天津来的龚先生?”小伙子恍然大悟,问道。

“正是在下。”

“庞二哥,天津来的龚先生找你。”小伙子朝着里面喊道。

随着里面门面的风铃声响起,一个中等个子,身形富态的男子走了出来,“龚先生?”

“庞经理?”程千帆看了庞元鞠一眼。

“请屋内一叙。”

……

庞元鞠引着程千帆进了会客室,吩咐手下人不要打扰后,随手关上门,又进了套间里间。

“龚先生怎么来车行找我了?”庞元鞠一边倒茶与客人,一边说道,“不是说好了,你要的车子我这边还在帮你找,过两天车子来了再通知你嘛。”

“我要的是斯蒂庞克,别的车我可看不上。”程千帆说道。

“这车可不好找。”庞元鞠皱眉,“不是说了么,需要时间。”

“大不了我先预付订金。”程千帆说着,从公文包取出一个日记本,从日记本内取出半张钞票,轻轻的放在桌面上。

“这订金……”庞元鞠眼眸闪烁,他说了声稍等,转身去办公抽屉内取了一个文件本,从文件本内取出另外半张钞票,轻轻在桌面上一推,两个半张钞票‘神奇’的合成了一张完整的钞票。

“‘琥珀’先生。”庞元鞠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鄙人蜜獾。”

“‘蜜獾’?”程千帆惊讶不已,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么一个奇特的代号,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点点头,“我还是称呼你为庞经理吧。”

“可以。”庞元鞠点点头,他旋即面色严肃,“龚先生你怎么来车行见我?不是说好了过两日我约你出来见面的吗?”

他看着程千帆,“龚先生,你这么做不合规矩,这极可能为我这里带来安全隐患。”

“我打电话租车,等不及了,所以来车行催促,这很正常。”程千帆摇摇头说道,看到庞元鞠面色阴沉要说话,他这边才赶紧解释,“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庞兄且莫急,听我细说。”

庞元鞠右手一个延请,意思是你且说。

“我前两日打来的那个电话,我怀疑被监听了。”程千帆说道。

“被监听了?”庞元鞠脸色一变,面上随之是愤怒之色,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说道,“‘琥珀’,你暴露了行藏,却来我这里!”

他是真的生气了。

长官怎么派了这么一个笨蛋来与他联络,明明已经被敌人盯上了,竟然还直接来这个交通站点见他。

庞元鞠都有了要一刀劈了这个愚蠢的家伙的恨意了。

巴格鸭落,简直是愚蠢至极。

“不要紧张。”程千帆看着紧张愤怒的庞元鞠,似是觉得有趣,竟还笑出声来,直到看到庞元鞠的怒气似乎不可遏制,大有要爆发之势,这才赶紧解释说道,“我现在身处要害部门,每一个人都会被内部监视,此乃正常操作,并非是被怀疑。”

“果真?”庞元鞠问道。

“果真。”程千帆点点头,“比金子还要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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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46章 查

看到庞元鞠松了一口气,程千帆立刻判定此人只是一个小喽啰。

很显然,庞元鞠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他来南京的目的和工作安排,不然的话,庞元鞠就不会对他的电话被内部监视如此惊惧。

如此来看,庞元鞠只不过是梅机关摆在明面上的一个小人物,真正‘能拿主意’之人还未露面。

他不禁对于梅机关更加好奇了。

“斯蒂庞克小汽车,我最迟明天来开走。”程千帆忽而说道。

“不可能。”庞元鞠摇摇头,“美国车市面上不多。”

他不禁皱眉,“为什么一定要斯蒂庞克?大日本帝国的汽车不比美国车差。”

程千帆看了庞元鞠一眼,他一直在琢磨,这个庞元鞠是日本人,还是日本人收买的汉奸,亦或是如他这般‘日本人以汉奸身份’行事。

庞元鞠这句话,令他心中一动,不过,终究还是很难确定。

“就是因为稀缺,才凸显其珍贵难得。”程千帆微微一笑,“我要的就是这个稀缺。”

他看着庞元鞠,说道,“你是开车行的,一款车型漂亮,最重要是非常少见的豪车,是多么的珍贵,这玩意之于男人,就如同稀世珍宝之于女子,这一点你比我要清楚。”

看到庞元鞠要开口问,程千帆摆摆手,“不要问我要这车做什么用,我自然有用。”

他看着庞元鞠,“冈田室长有令在先,令你部满足我的一切要求。”

“是对合理要求予以配合。”庞元鞠说道。

“我的要求很合理。”程千帆毫不客气说道,他扬了扬眉毛,意思是你若有不同意见,你去找冈田室长分说,不要与我说。

“我尽力而为。”庞元鞠皱眉说道。

“不是尽力而为,是必须做到。”程千帆说道,说着,他直接起身,“谢谢款待,告辞了。”

庞元鞠回礼。

……

就在此时,程千帆忽而想起一件事,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对南京不熟悉,你这边有没有最新的南京地图。”

“有。”庞元鞠说道,“有出光卫制作的南京地图。”

他对程千帆说道,“你稍等,我去拿给你。”

“多谢了。”程千帆大喜。

很快,庞元鞠取了地图回来。

程千帆将地图在桌子上摊开来看,他眼中放光,口中赞叹说道,“非常精细,绝对一流水准,太好了。”

“这是大日本帝国最专业的名图绘图社印刷制作的。”庞元鞠说道。

“原来如此。”程千帆点点头,他看了庞元鞠一眼,不禁心中一动。

庞元鞠将装地图的竹筒递给程千帆。

程千帆没有接,他直接将地图仔细的方方正正的折叠好,又向庞元鞠要了牛皮纸在外面包裹,然后放进了公文包里。

“实在是太感谢了。”程千帆再次道谢。

“能够帮到你,也是我的荣幸。”庞元鞠说道。

“我明天来提车。”程千帆临走时忽而又说道。

庞元鞠的脸色又变得阴沉,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点点头。

……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有人从隔壁的储藏室走了出来。

“室长。”庞元鞠恭恭敬敬的行礼。

冈田俊彦微微颔首,大马金刀的在沙发上坐下。

“藤井,你有什么疑惑?”他看了庞元鞠一眼。

“室长,‘琥珀’没有安静的等我联系他,就这么突然来见我,属下以为这不太合适。”庞元鞠说道。

“关于这一点,我比较清楚,他这么做,倒也无妨。”冈田俊彦说道。

宫崎健太郎被身边人内部监视,既然电话里说要订车,来一趟也并无不妥。

冈田俊彦对于宫崎健太郎不守规矩并不太介意,他实际上是一个并不太喜欢僵化头脑的手下的长官,事实上,宫崎健太郎意识到有必要来车行一趟,便果断来了,这一点反而令冈田俊彦颇为欣赏。

一味的只知道听从命令,是好士兵。

有一定的主观能动性,在某些情况下反而更合适。

会做生意的,天生就是最合适的情报员。

当然,主要是因为负责此次任务的长官是他冈田俊彦,冈田知道,若是换做是其他人来指挥负责,宫崎健太郎此举显然是要受到内部训斥的。

“室长,‘琥珀’来车行与我接头,竟然只是为了催促我帮他找寻斯蒂庞克?”庞元鞠又说出自己另外一个疑惑,“关于任务、行动,他竟然只字未提。”

“那是因为他已经猜到你只是小角色,对于他的任务一无所知。”冈田俊彦轻笑一声,毫不在意的说道。

这便是他对宫崎健太郎的表现满意的第二点,他在储藏室旁听,并且储藏室有一个隐蔽的观察口,可以观察到两人的神情动作。

他注意到,宫崎健太郎本应该是有意与庞元鞠谈些事情的,不过,在当宫崎健太郎注意到他说电话被监听之后,宫崎健太郎看到庞元鞠的应激反应,随之整个人的态度就变了,变得更加放松——

因为宫崎健太郎显然意识到了,面前的庞元鞠对很多东西都一无所知,既如此,不谈工作,只谈其他。

这家伙的观察力和反应堪称机敏,不愧是善做生意的,与第四师团大阪那帮商贩有的一拼,属于沾上毛就能扮猴子。

“他不是说了明天来提斯蒂庞克么。”冈田俊彦说道,“这就是他的工作。”

他隐约有预感,宫崎健太郎坚持要斯蒂庞克,应该不是其为自己享受用的,很可能是为楚铭宇准备的。

“藤井。”他看了庞元鞠一眼,“这是命令。”

“哈依!”

冈田俊彦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他的目光瞥到了桌子上用来装地图的竹筒,他不禁微微颔首。

这便是他对宫崎健太郎满意之第三点。

根据他所掌握的情况,程千帆是有过在南京生活的过往经历的,此人对于南京的道路街舍应该是较为熟悉的,但是,宫崎健太郎并未来过南京,对于南京很陌生,这便是一个看似不起眼,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却可能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宫崎健太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故而他找到庞元鞠要南京地图。

并且要的是最新的南京地图,如此,即便有人问及,‘程千帆’也可以解释说是多年未来南京了,恐不识得新面貌,所以在看最新的南京地图。

……

“你是说,程千帆去了颐和路三十九号的理想车行。”丁目屯呷了一口茶水,看了童学咏一眼,问道。

“是的。”童学咏点点头,“主任,根据电话监视调查记录,两天前程千帆确实是打了一个电话到理想车行,打听要订车的事宜,不过——”

“不过什么?”丁目屯立刻问道。

“不过,程千帆对那边自称姓龚,说是从天津来的。”童学咏说道。

“程千帆能够随团来南京,出于保密的需要,他在法租界巡捕房那边公开的理由是去天津法租界公干。”丁目屯说道,他思忖着,“许是出于保密需要,他才这般说。”

说着,丁目屯忽而表情一顿,问道,“程千帆是怎么知道这个理想车行的?”

“这个属下就不晓得了,许是这个理想车行生意做得很大,上海那边也颇有名气?”童学咏说道。

“不。”丁目屯摇摇头。

要说豪车车行名气最响,生意做得最大的,南京在上海面前根本不够看。

上海的摩登,过了半年,南京这边才方兴起根随。

“拿程千帆与这个理想车行的电话通话记录与我。”丁目屯说道。

“是!”

……

童学咏去拿电话记录去了,丁目屯则陷入思考之中:

监视程千帆,本身并无太多特殊韵味,对于任何有可能接触到汪先生的人员,尤其是程千帆这种突然参团之人,都会例行监视一段时间。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程千帆不查不知道,如此一查,确实是值得推敲,最起码丁目屯的直觉,这个电话便有蹊跷之处。

此次南京之行,李萃群这个副手坐镇特工总部上海本部,他这个主任得以随团来南京,丁目屯非常重视这个‘作为代表团重要成员’,随同汪先生归宁,就新国民政府与王、梁三方会谈、参与重要国事的机会。

而其中,负责汪填海随身安全,此乃重中之重,丁目屯不允许有任何一丝意外之可能出现。

哪怕这个程千帆素来亲日,与日本人关系莫逆,且是楚铭宇的世侄,他丁目屯依然会‘秉公办理’。

“主任,电话记录。”童学咏将电话记录文件双手递给丁目屯。

“看来,程千帆确实是对于这个理想车行颇为熟悉。”丁目屯指着电话记录说道。

程千帆在电话中直接说了找理想车行的庞缘聚(音译)。

“不对。”童学咏忽而神情微变,说道。

“噢,你来说说。”丁目屯微笑着看着童学咏。

“主任。”童学咏说道,“倘若程千帆与这个姓庞的是认识的,他应该说是上海的程先生找庞经理,而不是说天津的龚先生。”

“你的意思是——”丁目屯说道,“这不像是认识之人电话来往,更像是某种暗语接头?”

“是的,主任。”童学咏说道,“属下是这般认为的。”

他看着丁目屯,“此外,要说疑点,还有一点……”

“说说。”丁目屯惊讶的看了童学咏一眼,说道。

此人素来与李萃群走的较劲,当然,也不能这么说,确切的说是在上海本部那边,童学咏归属于李萃群手下工作的。

这是他第一次与童学咏此人有直接的领导接触,此人不愧曾经是红党南市交通站的副站长,确实是颇有能力的。

丁目屯自身是红党出身,他虽然对于自己的红党背景颇引以为耻,但是,在内心中丁目屯却也承认,红党那边确实是颇出人才的。

“或许也不能说是疑点,只不过有些蹊跷。”童学咏斟酌说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程千帆曾经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就学,对于南京的街头巷尾应该是较为熟悉的,最起码对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这附近是非常熟悉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从模范监狱后门的小红楼出发去颐和路,根据属下手下的艾恒所说,走中华女校那条路最近,黄包车夫却绕路走黄泥岗了。”

他皱眉说道,“这个车夫是以脚程收车资的,不是一口价,这显然是故意绕路多收钱,程千帆既然熟悉此间路线,自然会看出来车夫绕路了,但是,他却毫无反应,似乎并未看出来这一点。”

“确实是有些奇怪。”丁目屯点点头,说道,“不过,会不会是程千帆要求车夫走黄泥岗那边的?”

他思忖说道,“走黄泥岗那条线,正好经过中央陆军军官大学门口,程千帆是要看一眼母校?”

“这个……”童学咏皱眉,然后露出惭愧之色,“主任您说的这一点确实是也有可能,是属下疏漏了,没有盘问车夫这一点,属下稍后便再去问清楚。”

“唔。”丁目屯点点头,“不管怎么说,那个电话始终是有些不合理之处,那就查一查吧。”

“是!”

“还有这个——”丁目屯指了指电话记录,“这个人,庞缘聚,这名字是这三个字吗?人名要搞清楚的呀。”

“是。”童学咏赶紧说道,“属下安排人去甄核。”

“不仅仅要查程千帆,要两头齐下。”丁目屯说道,“这个庞经理,也要查一查。”

他对童学咏说道,“相比较程千帆是从上海刚来的‘外来户’,这个理想车行,还有这个庞缘聚是本地的,查起来线索更多。”

“是,主任您说的对。”童学咏叹服说道。

这并非虚伪的恭维,他也并非那种靠嘴巴讨巧的脾性,丁目屯不愧是横跨红党、国党、汪氏的特工系统大人物,确实是颇有能耐的。

……

程千帆坐在黄包车座位,身体后仰,颇为惬意的打量着周遭的风景。

因空中突然有了乌云,似是要阴天下雨。

没了日头,程千帆便让车夫落下了车棚。

“他怎么会在南京?”路边一个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名男子无意间向路面瞥来,目光便被这名相貌英俊之乘客吸引,旋即惊讶低低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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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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