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密函

陆卿的话让林琨和常钰都愣了愣。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不图回报的事,所以心里面也不是没有猜测盘算过,本以为他们会提出一些让澜地牺牲一些利益,换取他们出手协助的条件,结果对方要的竟然只是他们必须夺回本就属于他们的边关土地,然后守住自己的关隘?

这样的条件固然是很好的,但是问题就在于……太好了。

对于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好事,林琨忍不住存了一份疑惑,而常钰也因为他最信任的林伯伯没有开口,所以自己也不敢盲目表态。

“就只是这样?”林琨问。

陆卿点了点头:“需要你们来做的,就只是这样。

只要你们收回了本属于你们自己的土地,守住与梵地相邻的全部关隘,便能帮得上我们的忙,更是帮了圣上和天下百姓的忙。”

他这么一说,林琨略微沉吟片刻,他毕竟是个习武之人,向来不喜欢犹犹豫豫,别别扭扭,所以还算是很痛快地点了头:“好!一言为定!”

当天晚上,有了陆卿他们马车上带来的食材,虽然说量不算大,好歹也让山寨里的伙食变得稍微丰富了一点。

再加上让所有人都惦记了很久的心愿——让澜王嫡孙能够继承藩王的身份,重振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澜地,这件事现在终于有了希望,也让所有人情绪格外亢奋,几坛子浑浊的水酒也喝得格外爽快。

常钰吩咐那些追随他的澜王府侍卫给陆卿他们安排山寨里面最舒服的房间,把他平日里睡的那间房给御史大人腾出来,不过这个热情的举动被陆卿给婉言谢绝了。

最后是林琨把他原本离常钰很近,方便照应的那间房腾了出来,也算是给了陆卿他们最高的礼数。

这一回陆卿倒是没有再推拒。

酒足饭饱之后,尽管林琨的那间房足够他们四个人住得下,但符文符箓依旧选择在门外守着。

这山寨里面经年累月,还适合住人的房间原本也不够一人一间,那些澜王府的侍卫本来也没有非要自己睡单间的毛病,几个兄弟在一间房里挤一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不过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弟兄,这样自然没有什么不妥。

可那御史大人看起来颇有些尊贵的气派,两个护卫规矩森严,夜里都坚决留在房间外面守着。

他身边那位余长史倒是一点没有客气推辞的意思,大大方方就去房间里住了……

估计是觉得一起做饭一起吃饭,这个过程中也算是混熟了,多了几分萍水相逢的情谊,再加上那些侍卫本也不是什么心思特别细腻,肚子里装着什么弯弯绕的人,根本憋不住话,所以私下里便有人跑去找符文符箓偷偷打听。

“你们大人身边的余长史……看起来年纪轻轻,白面无须,弱不禁风的模样,却颇有些排面,难不成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我们瞧着,你们大人将他带在身边,颇为器重的样子呐?”一个侍卫找了个机会,凑到符箓跟前,小声打听道。

符箓横他一眼,心说,那可是我们家夫人,我们家主母,并且还又聪明又能干,满天底下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奇女子,是他家爷就算赐下九天神女都不愿意换的心头肉,那何止是区区“排面”能够概括的!

不过这些事情他当然不会去对一个外人说,于是便牛哄哄地哼了一声:“我家长史的能耐可大了去了,说出来只怕要吓死你。”

“哦?这么厉害?是什么样的能耐?”

符箓斜眼打量着那个人:“我说了,说出来只怕是要吓死你,你现在追着打听,莫不是想找死?”

那人被他这么一说,也是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撇了撇嘴,倒也不敢再追着打听。

而此时,在房间里面,祝余和陆卿对于外面的人对他们的好奇并不知情,也无暇理会。

因为祝余正在与陆卿挤在不大的桌边,在油灯的光亮一起埋头写着密函。

陆卿的那一封是写给司徒敬的,澜地的情形绝不是这些侍卫的力量就能够做出改变的,此事需要信得过,做事又稳妥,手下纪律严明的人伸出援手。

相比之下,三皇子陆炎性子火爆冲动,不够冷静克制,而四皇子陆钧又过于谨慎小心,不够果断,就怕关键时刻会缩手缩脚。

所以这里面最佳的人选自然就是司徒敬。

司徒敬不仅自己做事有条理,冷静克制,很有章法,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下纪律严明,不用担心会闹出什么岔子来。

而此时祝余写的那一封密函,则是写给她父亲祝成的。

朔地与澜地也有一大批接壤的地方,因为这几十年来,两个藩国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冲突,所以边境那一带也一直都是相对安逸的,井水不犯河水,再加上之前祝成沉迷于锻造兵器,疏于管束下面的人,澜地这边对于朔国的官兵也不是很在意。

所以这一次,她是打算要写信请父亲指派二哥亲率人马在两国边境处守卫,时刻准备接应。

这封信祝余本来以为陆卿会一遭都写了,结果陆卿却把纸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之前说过,我倒也不必念你父亲太大的人情。”陆卿的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唯有眼神里的那一丝丝促狭出卖了他,“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有此次由你来写这封信,若是你父亲处理得合适,说明他也算是迷途知返,知道谁才是他众多子女之中最应该珍而重之、好生对待的。

若是当初嘴上说得漂亮,到了真章的事上就又变了一副面孔,那我也就认清了自己的这位岳丈大人了。”

祝余笑着睨了他一眼。

这人别看把话说得好像随意调侃似的,实际上却是极其用心——他不过是一直记着自己在娘家受到的那些轻慢,所以对祝成一直带着些不喜和不屑。

所以这一次,他本应该自己动笔写的密函却交给自己来执笔,一来是对自己的一种极大的信任,二来更是想要趁机让祝成明白明白,昔日他不当回事的庶女祝余,如今在陆卿这里是何等的举足轻重。

第678章 祸患

其实祝余写这一封密函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打鼓。

事到如今,她的人生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阶段,经过上次的事情,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亲娘苗氏,在朔王府中也没有了庞玉珍的欺负,现在日子可以过得安安稳稳。

这对于全然没有半点野心的苗氏来说,就已经是非常令人满意的生活了,祝余心里很清楚。

所以只要苗氏这个自己出嫁前唯一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能安稳度日,祝余对朔王府就再没有别的念想,更不在意祝成对自己会不会高看一眼。

但是这一次,涉及到需要朔国派出官兵协助澜地这边的拨乱反正,虽然说陆卿为了避免祝成顾忌,让她请祝成的二儿子亲自带兵。

可是这事放在之前倒是问题不大,毕竟陆卿是逍遥王,不管祝成对自己这个女婿喜欢不喜欢,满意不满意,看在锦帝的面子上,也还是要给予一定配合的。

现在,陆卿被贬为庶民的事情估计也早就传到了朔国,祝成肯定已经知道了。

那他还会不会愿意配合……那可就是个未知数了。

偏偏陆卿没说要不要透露金面御史的腰牌还在这件事,祝余想了想,觉得陆卿估计也是对祝成没有信任到那种地步,外加借助这件事刚好也能对祝成是否足够有远见。

她斟酌着写好了那封密函,和陆卿一起分别封装好,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已经一片寂静,那些澜王府跑出来的侍卫这会儿也基本上都歇下了,才试着到床边吹了吹那支银哨子。

之后许久也没有什么动静,祝余看了看陆卿,陆卿对她笑了笑,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祝余暗暗担心这个山寨里会不会因为守卫森严,让陆卿的暗卫没有办法靠近的时候,窗外一声轻响。

暗卫终于来了。

陆卿走到窗边,伸手把他和祝余分别写好的密函递出去,用耳语一般的音量吩咐过那暗卫之后,那暗卫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陆卿伸出去的手也微微顿了顿才收回来。

祝余看到他收回来的手中竟然又多了一个机巧盒。

也就是说,就算她刚刚不吹那银哨,暗卫今夜也会来找他们,因为他有东西需要交给陆卿?

重新关好窗,陆卿拉着祝余回到桌边坐下,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一次暗卫会送信过来,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按说,他们和陆朝之前通气过之后,现在应该不会收到他的消息才对,除非是有什么计划之外的突发事件。

祝余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陆卿打开机巧盒,有些诧异地从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沓纸,这信的长度很显然也并不是陆朝的手笔。

除了那厚厚的一沓之外,还有一张纸,那纸上倒是陆朝的字迹,只有寥寥一句,并且就直截了当写了字在上面——“为弟嶂代转。”

这字条上的话让一旁的祝余愣了一下,看起来陆卿也同样没有想到自己会收到经陆朝代转的来自于陆嶂的书信。

自赵弼倒台之后,陆嶂风光不再,被赶出京城,奉命戍边,之后原本就倒了台的外祖父一家更是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让陆嶂真正从峰顶直落谷底,从此以后不光失了势,现在更是除了已经对他颇为不满,看都不想看到他的父皇,以及几个并不亲近的兄弟之外,在这世上就和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区别了。

陆卿也想不到,在这样的时候,陆嶂有什么事会非要和自己取得联系不可。

不过随着两个人迅速把陆嶂写来的那一封长信看完,这份疑惑倒是被解开了,只是换来的是更长的沉默。

那封信里面,竟然是很多陆嶂这些年来断断续续从他外祖那里拼凑出来的,与陆卿家人当年惨遭灭门一事有关的一些真相。

陆嶂在信中说,很多事情他过去也并不知情,即便是能够猜到一点端倪,也是云里雾里,看不分明。

一直到最近,或许是因为赵弼倒台之后,一些过去别人连议论都怕一火烧身的话题,就也开始变得不那么避讳了,拐弯抹角的让他又听说了一些原本不知道的,结果有的没的这么一拼一凑,就几乎还原了当初陆卿家中出事的前因后果。

陆卿一族后来的遭遇,的确与鄢国公赵弼有关,而赵弼之所以会这么做,也并不全是因为外界所猜测的,他想要争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地位,而是因为陆卿祖父和父亲与赵弼之间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两派之间有着根深蒂固的立场差异。

在赵弼的认知里面,这个天底下只有锦国是最为尊贵的,因而锦国人自然也就高人一等,除了锦国之外,其他的藩国皆为异族,说是下等人都已经算是夸赞了,从本质上与山中的走兽并没有什么两样。

基于这样的观点,他主张要对藩国的一切“物尽其用”,包括那里的百姓,把有价值的都利用起来,没有利用价值的也可以加以奴役驱使,只有将那些藩国蛮夷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才能巩固锦国的上国地位。

而陆卿的祖父则认为想要天下归心,最重要的也是这个“心”字,只有让各个藩国心悦诚服,才能稳坐上国的位子,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做一个英明的帝王,天下归心,那自然是四海之内无不心悦诚服,不论是锦国还是其他藩国,皆可共享太平盛世。

可是若将藩国百姓都视为牲畜走兽,要么加以利用,要么加以奴役,只会失了人心,最后让野心勃勃之人找到机会,趁机作乱,到那个时候,就不止是帝王之位稳不稳的问题,全天下都要再度陷入混战之中。

所以陆家主张对野心勃勃有意进犯的异族要谨慎提防,严加防守,但是对于安分守己的则应当予以尊重,让他们安居乐业,决不能轻视怠慢。

然而当时天下未定,陆家与赵弼两边都是锦帝最依仗的左膀右臂,因此锦帝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就显得颇有些含糊,并没有公然支持或者反对他们任何一方。

或许最初锦帝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关键时刻的内讧,却不曾想,这同时也给以后的事情埋下了一颗祸患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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