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梦破见真武(完)

残破不堪的南昌城中。

悬挂于天幕之上的三品天轨星辰‘破军’,在轰落雷霆一击之后,便十分吊诡的偃旗息鼓,悄然隐入了夜幕之中。

整个过程突出一个虎头蛇尾,不禁让易魁斗心头疑窦丛生。

都到了这一步,死了那么多封存道序,难道张崇源还不敢放手一搏?

当真昏庸到了如此地步?还是龙虎山天师府内突生变故?

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让张崇源放弃了进攻,今日龙虎山在南昌城开的这一炮,已经给了阁皂山发难的理由。

宗门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念及至此,易魁斗低头看向地面上那被‘破军’轰出的巨大深坑。

深坑边缘一栋摇摇欲坠的高楼顶端,硬抗了‘破军’一击的李钧跨坐在屋脊上。

此刻他浑身甲胄密布裂纹,头盔下的面容苍白如纸,猩红的血水沿着下巴不断滴落,血色透染眼眸,这是张希洪自爆神念造成的伤害。

但那股凶戾的气势,却依旧没有半点衰落的迹象。

“你叫易魁斗是吧?在我屁股后面跟了这么几天,不想来试试?”

李钧双肘压着膝盖,挑起一双血色双眼看向半空。

四目相对,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冷意。

“走!”

易魁斗收回目光,没有撂下什么多余的废话,果断转身,带领一众阁皂山道序朝着城南方向离去。

“又是一群满肚子蝇营狗苟的货色。”

李钧目视着对方远去,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鲜血。

“马爷,能不能看出那老头什么根脚?”

“一具捭阖控制的傀儡假身,纵横序常用的把戏。”

红眼中马王爷的低语:“不过连新派序四的张清羽都会中招,对方至少也是纵横序三。”

“这群爱挑事的人真是阴魂不散啊.”

李钧深吸一口带着浓烈焦糊臭味的夜风,转头面向北方。眉头紧锁,口中自言自语。

“北直隶?老辈子,你是来自鸿鹄,还是出身皇室?亦或者,两者都是?”

砰!

身躯半卧海中的蛇形巨兽被一拳轰在头颅上,庞大的身躯哀嚎着跌入海中,溅起数丈高的巨大水花。

邹四九无视自己被毒素腐蚀到糜烂露骨的双拳,甲胄喷出湍急气流,再次扑向还在翻滚的公孙爻。

嗖!

激涌的浪头中突然冲出一道黑影,快如闪电。

邹四九躲闪不及,被公孙爻的蛇尾狠狠抽中。在一声炸沸声中,邹四九如同一颗飞旋的石子在海面上碰撞翻滚,打着水漂,最终重重轰入海中。

蛇颅断角处的伤口不断蠕动,公孙爻的身影缓缓从中升出。

海量后门的对冲抵消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让他此刻的脸色阴沉无比。

邹四九的难缠程度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过是一个泥腿子,为什么会拥有如此特殊墨甲?还有这奇怪的请神法门,居然能有如此强悍的战力,他到底从何得来这么多机缘?!”

就在公孙爻惊异不定之际,邹四九的身影也从海面下一跃而出。

“呼”

邹四九躬腰按着双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断有鲜血从嘴角滴落,在暗沉如墨的海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没有经过东皇宫的调教就能自行搭配出这样的后门技术,邹四九你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但要想阻挡东皇宫的脚步,依旧是螳臂当车,注定是死路一条。”

公孙爻沉闷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海域之中。

“你现在让开,今日的死局还能有一线生机!”

邹四九缓缓挺起腰背,望着屹立在百丈外的庞然蛇兽,口中冷笑道:“看来邹爷我下手还是轻了,居然让你还有力气在这里说这些废话。”

“东皇宫执掌所有‘黄粱后门’,你背弃东皇宫,便是自绝前路,永远无法再获取学习其他的法门技术,彻底断绝自己的晋升之路。为了一個道序的生死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你想清楚了吗?!”

“我好害怕啊!”

邹四九轻蔑一笑,嘴里大声喊道。

“陈乞生,你个臭牛鼻子听到了吗?为了伱,邹爷我这次可是亏大发了,你以后要是不抓几个阴阳序,把他们的后门扒给我,老子跟你没完!”

话音刚落,邹四九身后漂浮的楼船中突然传出一股激烈的波动,还有夹杂其中,高亢的海兽嘶鸣!

洞天的轮回已经到达了最后的高潮,陈乞生即将苏醒!

但对于公孙爻而言,则代表他如果再不抽出陈乞生的意识,那赵衍龙的洞天顷刻间就要彻底崩解。

他此行的任务也将宣告彻底失败!

“滚开!”

想到失败之后可能面临的惩罚,公孙爻心头寒意顿生,怒声喝道,链接躯体的蛇首同样发出尖锐的嘶吼。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邹四九表情狰狞,身体浮空而起,一身甲胄散发出的红光越发刺目,宛如一轮血日悬停半空。

剧烈的狂风从公孙爻闪动的双翅下冲出,风过之处,云摧浪涌,一股难以形容的震颤充斥邹四九的心头。

那种感觉仿佛整座幽海陷入了暴怒之中,要将自己碾成粉碎。

“守御,保护好赵衍龙的梦境海兽!”

邹四九如负万钧重压,浮空的身影被压的寸寸下坠,嘴里高声吼道。

吼!

蛇兽仰天嘶吼,一道超过二十丈的恐怖巨浪轰然掀起,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峦横移压来。

公孙爻傲立浪头,威势滔天。

如此天地之威下,形单影只的邹四九显得格外渺小,浑身红光消散殆尽,单膝跪于海面上,似乎再无丝毫还手之力。

“看来你身后确实没有埋伏的帮手了,要不然以你们这群人的性子,应该不会选择消耗这么多后门来跟邹爷我拼命。”

可就在浪潮即将倾轧而下的瞬间,公孙爻却在一片海浪轰鸣中,突然听到一句轻蔑的话语,和一声清脆的响指。

哒!

一片森冷寒流逆着狂风席卷而来,沿浪而上,咔咔的脆响接连不断,转瞬间竟将这道接天海浪直接冻住!

“什么?!”

屹立蛇首之上的公孙爻被封在一块幽蓝的冰碴之中,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

不止如此,他惊恐发现,自己手中的‘后门’竟有一小半莫名其妙陷入了静默状态!

不是被人盗取,而是自行陷入了封锁之中,无视自己的调动和指挥。

这种诡异的场面,公孙爻前所未见。

这是怎么回事??

“别着急,你那些后门没丢,只是暂时用不了而已。”

邹四九缓缓站起身来,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公孙爻。

脸上浮现出的戏谑笑意,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是在做戏。

只见他双手抬起,贴着头盔两侧抹过,笑道:“这一招叫天地同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天地同寿?

公孙爻心头一震,下意识脱口惊呼:“赵梦泽?!”

“邹四九,你这种自爆来路的做法,真是有够蠢的。而且赵梦泽给你的这个后门只能用一次,不赶快动手,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守御含着怒意的清冷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催促邹四九快点动手。

“这你就不懂了。这孙子可是邹子五十八,还是东皇宫里的大人物。我忍气吞声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拿点利息回来,怎么不得把仪式感给做足了?”

邹四九哈哈一笑,徐徐浮空而起,打量面前巨浪和恶兽。

“这里是黄粱幽海,拼的是脑子和算计,你说你把场面搞这么大干什么,显得你后门多?你有什么可豪横的?”

咔擦!

冰川炸碎,沉入海中。

重获自由的公孙爻看着近在咫尺的邹四九,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大家的‘后门’数量一样,我就一手‘苏策’,公孙爻你想请什么神,变什么兽,尽管随意。”

邹四九气焰嚣张,抬手示意。

“我给你三息时间。一”

公孙爻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如雷,不再怜惜残余的后门,尽数点燃,磅礴的力量不断注入身下连接的蛇躯之中。

断裂的双翅,伤口不断蠕动,有漆黑的羽毛不断衍生刺出。

可下一秒,远处面带微笑的邹四九却突然消失在公孙爻的视线中。

紧接着,一道暴戾的拳影撞入眼眸!

“卑鄙!!”

“拿后门威胁我?你以为后门多就了不起啊?”

邹四九满脸狞笑,在公孙爻气急败坏的吼声中,摆臂一拳轰出!

轰!

一道道身影从天柱峰顶御剑而起,迎着如雨而落的雷霆,悍不畏死冲向那些藏匿在云层阴影之中的新派道序。

每一道剑光炸碎,便会响起一声沉闷至极的钟鸣。

这是武当道序生死道消之时的最后超度,也是真武一道对信徒的最后送礼。

可即便钟声阵阵,不绝于耳,也依旧挡不住剑光的前赴后继。

在更高的天穹之中,一道庞然的剑光被数道体型不损半分的道械虚影团团围住。

这是属于道祖法器的战场,连满天雷霆都不敢参与其中。

期间偶尔落下的余波,便能将周遭的山峰直接削落。

而此刻在武当山山门前爆发的战斗,虽然比不起高天之上那般震撼人心,血腥程度却是远远超出。

闻讯下山的武当门徒和漫山遍野的黄巾力士绞杀在一起,红白分明的鲜血交织抛洒,断肢残臂洒满山道。

这些冲击武当山门的傀儡经过茅山的炼制,以大量机械肢体替换了血肉,生命力极其强横。而且还展现出了高超的技击能力,搏杀之中有明显的武序痕迹。

尽管捉单而对依旧不是武道门徒的对手,但庞大的数量却足以令人绝望。

山门牌坊只在,浑身浴血的陈乞生早已经杀红了眼睛,手中一把抢来的战刀砍到卷刃,在捅进下一名敌人的胸膛后,再也承受不住碰撞的力道,咔嚓一声彻底折断。

砰!

随着尸体被一脚踹下平台,陈乞生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脚尖一挑,将一把泡在血泊之中的崩口长剑抓入手中,身形却猛然向前趔趄。

如漩涡般笼罩战场上空的神念法阵发出无声的尖锐,刺的他头疼欲裂。

酸软的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枯竭的道基不断哀鸣,再也催生不出半点真气。

战到此刻,他已经快要山穷水尽。

“师兄.赵衍龙!”

陈乞生放声大喊,入眼却只有无数绞杀在一起的身影,哪里有半点赵衍龙的影子。

心头焦急的陈乞生刚刚迈开脚步,一道浩大的剑光突然是从天而落。

铮!

轰..轰..

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让喊杀震天山道陷入死寂之中,

横扫而过的剑光将山道拦腰斩出一条幽深的巨大沟壑,上百名黄巾力士被碾成了血肉尘埃。

笼罩上空的神念被冲击一散,失去指挥的黄巾力士僵立原地,和一众精疲力尽的武当道序隔着沟壑形成短暂对峙。

“这儿.我在这儿”

一座垒砌的尸堆中,响起微弱的呼喊声。

陈乞生纵身掠近,终于看到了被压在一具黄巾尸体的赵衍龙。

“别动,疼。”

赵衍龙眯紧了眼睛,赶忙制止了陈乞生抬尸的动作。

“我修了这么多年的道基,居然被这些连人都算不上的妖魔鬼怪给捅烂了,真是可惜啊.”

“烂了就重新养,可惜什么?!”

陈乞生轻手轻脚挪开那具黄巾的尸体,就见赵衍龙的腹部被一截手臂贯穿,直没手肘。

噗呲!

陈乞生一剑斩断手臂,扶着赵衍龙坐了起来。

“不用看了,没得救了。”

赵衍龙抽动脸皮,勉强挤出一个洒脱笑容:“我都没奢望自己能活,你小子干嘛这副表情?我先死一步也好,回头你击退这些杂种,记得给宗门好好说一说我赵衍龙的功绩。我盘算了一下,一条命就换一行字,还是有些太亏本了,最好能多写一点。”

“我可没你这么厚的脸皮,你自己说去。”

陈乞生搀扶着赵衍龙就要起身,“挺住,你的伤死不了,山上的黄岐观能救。”

“哪儿还有黄岐观啊?”

赵衍龙歪斜着脑袋靠在陈乞生的肩头,一双黯淡的瞳孔倒映着燃烧的武当山。

“都被他们烧没了”

“少说点话,我带你上山!”

陈乞生刚刚迈开一步,却感觉衣领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不能走,我现在走,不又成了懦夫了吗?我好不容易咬着牙拼到现在,别让我前功尽弃。”

“师弟啊”

赵衍龙侧脸贴着陈乞生的后颈,声音微弱如蚊吟,

“死我一个就够了,你可千万别逞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有人在,咱们武当就在。都死了,那什么都没了,你懂吗?什么都没了”

“我懂,我不会死,你也不能死。”

陈乞生钉在原地,抓着剑柄的右手青筋根根暴起。

“你说的对,有些人和事,确实要比命重要。从今往后,谁还敢骂我赵衍龙?”

“谁敢,我杀了谁。”

“没人敢的,因为我无愧武当。师弟啊,快没力气了,还有最后一句话这一世,多谢你了”

话音在耳边渐渐淡去,身躯在怀中渐渐冰冷。

“师兄,下一世,是我该谢谢你。”

陈乞生轻轻放下怀中的尸体,持剑立在山门之下。

被剑光击碎的神念再次席卷而来,僵立的黄巾力士再次蜂拥而上。

“张希极,戮我武当,今日你拿命来偿!”

有怒吼声在天穹炸响,陈乞生蓦然回头。

一道刺目雷光伴随响彻天地的轰鸣落向天柱峰!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从坍塌的天柱峰顶炸开,荡开满天黑云,吹散仙神虚影,按下满山火焰。

程然一清的夜空,再无半颗星辰闪动,仿佛那些庞然骇人的身影和如雨的雷霆都只是一场幻境。

可陈乞生耳边的轰鸣声却越来越近,爆炸的余波裹挟着烟尘滚滚而来,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在视线彻底黯淡的一瞬间,陈乞生看到的最后画面。

是一具焦黑的持剑尸体,从天坠落。

哗啦哗啦

海潮卷动的声音不断回响。

陈乞生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隐于山中的朴素道观。

寒酸简陋的大殿内供奉着一尊真武大帝的神像,面前的香炉中插着一根已经快要燃完的檀香。

这一草一木是如此的熟悉,分明就是自己生活过多年的玄岳观。

“梦境..结束了?可我怎么还在这里?”

陈乞生望着空空如也的道观,怔怔出神。

“喂,你是新来的?”

话音传入耳中,陈乞生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猛然回头看去。

一如记忆中的画面,还是那一个神情倨傲的少年双手插着腰,站在殿门前。

可这一次,对方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愣头愣脑的小道童。

“怎么傻不拉叽的,问你叫啥,没听见啊?”

道童拉扯着不合身的寒酸道袍,怯生生开口。

“我叫赵衍龙。”

“衍龙.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儿?比老子还有气势”

少年嘴里嘟囔几声,抬手拍打着自己并不壮硕的胸膛,朗声道:“我叫贺铸,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授业师兄了。授业懂不懂?意思就是以后在咱们‘玄岳观’,你就归我管了!”

陈乞生看着这一幕,突然感觉似有一双手捏住了自己心头,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眼眸。

他咬着牙,低着头,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喂,新来的,你又叫什么?”

一个充满笑意的喊声突然在身前响起,陈乞生愕然抬头。

只见在那尊真武神像之下,是一张无比熟悉的笑脸。

“师兄,我叫陈乞生!”

“这个名字好!陈师弟,以后就麻烦你了。”

有道人从殿外大步走进,抬手轻轻拍了拍陈乞生的肩头,接着对神像下的赵衍龙拱手抱拳。

“这些年辛苦你了,再会了,赵师弟!”

赵衍龙拱手回礼:“道途漫长,师兄慢行。”

道人笑着点了点头,身影如同被风吹散,消散成点点荧光,融入陈乞生的身体。

“辛苦你了,赵师弟。”

“再会了,赵师弟。”

一道道身影不断出现,每一张脸,陈乞生都曾见过。

他们是梦境之中的武当门徒,也是现世之中的武当英魂。

在和赵衍龙告别之后,纷纷笑着消散。

“各位师兄且慢行,我们稍后再会。”

在陈乞生哀切的目光之中,赵衍龙的身影徐徐分解。

“臭小子,你师兄我当过降魔殿精锐,杀过黑旗会武序,护过武当山山门,救过师兄弟英魂,这一生够精彩吧?”

他笑容灿烂,眼露欣慰,朝着陈乞生拱手抱拳头。

“再见了,师弟。谢谢你让我再回了一次武当,我这一生,足矣!”

话音落下,人影消散。

陈乞生凝望着神台上的真武大帝,绷紧的嘴角缓缓露出释怀的笑意。

“再见了,师兄。”

(本章完)

第578章 上山杀人(一)

洞天梦境破碎,意识从幽海回归现世。

陈乞生在清平道观中苏醒过来。

房门外,袁明妃早已经等候许久。

没有多余的废话,袁明妃直接将张崇诚在佛国之中的录影投影在陈乞生面前。

陈乞生默然看完了所有,低头沉吟片刻。

“袁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袁明妃听着陈乞生平和的话音,看着对方身上再无那股疯狂偏执的冷冽杀机,心头的担忧终于消散。

看来在赵衍龙的洞天中经历,并没有对陈乞生早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反而让他从师傅孙鹿游死亡造成的心魔之中解脱了出来。

“张崇诚找上我,是算准了以李钧和你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想要借我的口劝解你们。”

陈乞生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态度也是想让我就此收手?”

“当然不是。”

袁明妃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梦境之中经历了什么,但我想赵衍龙应该没有教过你忍辱负重吧?”

“其实,是有其他人教过的。他学会了,但我好像没有。”

陈乞生脑海中掠过一张张面容,嘴角不自禁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看来你的经历比我预料的还要复杂,也更精彩。”

袁明妃笑了笑,继续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不管张崇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但他现在毫无疑问已经成了龙虎山的弃子。能放弃这样一位身份显赫的大天师,对龙虎山内部造成的动荡,不弱于我们这群人大闹这一场,甚至还要严重不少。张崇诚做不了这个主,他背后必然还有人。”

“虽然现在我看不透这位当代‘张天师’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但有一点很明确,我们目前是得势的一方。既然得势,那要打人还是要饶人,我们有选择权。”

袁明妃看着陈乞生,正色道:“这份因果在你身上,是进是退,得由伱自己来决定。”

“我明白了。”

陈乞生展颜一笑,迈步朝着观外走去。

墨甲长军以飞剑之身从天空落下,跟随在陈乞生身后。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时,袁明妃轻声问道:“有没有把握?”

“放心,如果打不赢,那我转头就跑。”

等陈乞生离开之后,沈笠从远处靠近,双手抱在胸口,一脸疑惑。

“袁姐,这黄粱一梦是不是没啥作用?为什么我感觉他除了杀气没之前那么重之外,其他没什么变化啊?”

袁明妃斜了对方一眼:“确实没什么太大变化,估计也就是五个你绑在一起也不够他打的吧。”

“您这话说的可就有些看不起人了,大家都是序四,能有这么大差距?就算他是老派道序,那我还是门派武序呢!”

沈笠闻言,一脸不服。

“你淬了几门武?”

沈笠把头一甩:“这个不谈。武学贵精不贵多,一门也能通天!”

“那同样是武序,你觉得你能打的赢李钧吗?”

“门派是门派,独行是独行,人不能跟怪物比。”

沈笠一身昂扬的斗志半点不弱,“而且他能跟我大哥比?”

“陈乞生他现在,恐怕真和李钧差不多了。”

袁明妃眺望那道乘剑破空的身影,缓缓道:“如此强横坚韧的神念,恐怕连我的佛国都拉不动他分毫。真不知道他在赵衍龙的洞天之中到底承袭了多少武当英灵”

“不会吧,真有这么猛?”

沈笠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关于陈乞生,他了解的不是太多。

但袁明妃有多强,沈笠可是心知肚明。

连对方的佛国都拉不动陈乞生,那岂不是代表对方也是一个能以序四抗衡序三的妖孽怪胎?

袁明妃侧头看着一脸挫败的沈笠,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不能跟怪物比,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再说了,有人站在前面遮风挡雨,这可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好事啊。”

沈笠抿着嘴一言不发,眼中透出的目光却越来越尖锐。

袁明妃知道他心中所想,能在这样一個武序没落的年代晋升成为序四,沈笠怎么可能甘心自认平庸?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傲气?

表面上越是嘻嘻哈哈的人,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往往性情就越是骄傲。

“一个淬武多门的序四,不一定就比淬武一门的序三要强。自己有自己的路,现在慢不代表以后还会慢。”

袁明妃点到为止,她相信这些道理沈笠心中自然是明白的。

能点醒,一句话便足够。

如果非要陷入自缚的囚笼,那也是沈笠自己的选择。

“袁姐,咱们真不跟上去帮忙?”

沈笠表情恢复了正常,语气略带担忧问道:“如果龙虎山那群人是故意示弱,那他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张崇诚在佛国之中故意点到了陈乞生还有龙虎山的身份,表明的态度便是可以接受内乱,但不能接受外患,这是他给出的底线。如果我们这些外人上了山,只会让龙虎山为了最后一丝尊严,不得不奋起反击。而且”

袁明妃话音停顿片刻,微微皱眉道:“如果我们现在抱团,那就有被人一锅端了的风险啊。”

沈笠怔怔问道:“张崇源都被卖了,谁来端?”

“别忘了,那位执掌白玉京甲字天仙的‘张天师’,可是一直都没有露过面。”

“张崇炼?他不是在闭关‘合道’吗?”沈笠面露惊讶。

“都是道听途说,谁能判定真假?”

袁明妃摇头道:“邹四九在黄粱幽海里可没察觉到有人合道的迹象,这里面恐怕.”

“肯定有鬼!”

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笠回头看去,就见从黄粱脱离的邹四九昂头大步走出房门,一脸意气风发。

“你怎么知道我提升了?沈笠你眼光不错,邹爷我现在强的可怕,打两个你不成问题。”

沈笠愣在原地,嘴唇无声开口,一抹深深的忧郁再次挂上眉头。

上饶县重建的道宫之中。

阳宗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满地碎片残骸,一片狼藉的道殿内来回踱步。

由于阁皂山方面没有封锁消息,所以今夜在南昌城发生的事情,以快到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江西行省。

就连那些没有入道的凡人信徒都能事无巨细的讲出当时的战况,各州县的分观就更不用说了,早就被触目惊心的死伤吓得肝胆俱裂。

整个广信府全境人心浮动,各种流言蜚语四起,各分支道观问询的信函更是如同雪花般飞入上饶道宫。

这些都可以暂且不提。

真正让阳宗心中感觉惴惴不安的,是龙虎山宗门不闻不问的反常态度。

要知道,除了六十年前‘张天师’被武当刺杀身死之时,龙虎山已经数十年再没面临过如此动荡。

如果说南昌城人员死伤还没有让龙虎山伤筋动骨,只是因为丢了颜面,所以选择冷淡处理来勉强解释。

那基本盘内信徒人心不稳,信仰动摇,可就是干系道统的大事了。

龙虎山天师府怎么可能还是不闻不问?

可眼下的现实,就是天师府摆出一副看不见危机的盲人架势,一声不吭,连半页法旨都没有传下,任由动荡愈演愈烈。

除了这点反常之外,阳宗还听到了一些关于大天师张崇源的传闻。

内容骇人听闻,令人不寒而栗。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该怎么办?”

阳宗心焦如焚。

眼下他的处境可谓是内忧外患并存。

一方面是李钧在南昌城中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让他对宗门已经再没有半点信心。

如果这个独行武序再袭击上饶,自己肯定难逃一死。

另一方面,则是那些关于张崇源的传闻。

不管真相如何,在外人的眼中,自己这个新任的天师府提举署监院,怎么看都是大天师张崇源的心腹亲信。

如果他真有什么问题,那自己必然也难逃宗门处置。

前有狼,后有虎。

阳宗无论怎么思量,都找不到一条安然的活路。

“难道真的只能依附那群人?”

一个深藏内心的念头悄然浮现,阳宗踱步的身影猛然一顿。

“既然龙虎山已经衰败如此,对方又信誓旦旦有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那倒不如趁早跳船谋生,放开手赌一次.”

阳宗负手望着殿外的夜色,眼中的阴冷越发浓重。

就在他暗下决心之时,一股强烈的心悸突如其来,下意识侧身朝一旁闪开。

铮!

一道冷冽剑光从夜色中冲出,落在阳宗方才所站之处,将整座道宫大殿从中劈开。

崩塌的房屋发出轰然巨响,阳宗的身影从升腾的烟尘中冲上天空,刚要大声呼喝预警,就被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吓得愣在半空。

一身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宗门印记的黑色道袍,一头不符合道门传统的怪异短发。

分明的五官上凝结着冷漠的神情,悬停肩侧的飞剑吞吐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赫然正是自己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师弟,陈乞生!

明明此地是上饶道宫,明明自己早就布置了诸多后手,明明此刻眼前只有对方一人.

可是在对上对方眼眸的瞬间,阳宗骨子里再无一丝一缕的胆气,甚至脑海中所有算计都化为流水散去,仿佛面前的陈乞生是一头无法阻挡的洪水猛兽,命中天敌。

“师弟.”

阳宗嘴角抽动,勉强挤出一丝惨淡笑容。

陈乞生面无表情,拂袖一挥,一股庞然神念在道宫上方展开。

刹那间,周围渐起的怒喝和惊呼骤然一静。

整座道宫之内,所有的龙虎山道序全部被一股巨压逼迫的趴伏在地。

就连身为序四幽海羽客的阳宗,也无法继续维持浮空状态,坠落的身影在地面踏出一个浅坑,勉强维持着站立。

一个老派序四怎么会拥有如此强横的神念?

阳宗心头骇然无比,怎么也想不明白之前还差点死在自己手中的陈乞生,怎么会突然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阳宗,你在斗部修行的时候,师父待你如何?”

陈乞生居高临下,目光冰冷。

“师父当然待我极好,亲如父子”

阳宗急声开口。

“在你发现老派前途渺茫,选择抛弃斗部,想要改修新派之时,师父又是怎么帮你的?”

阳宗面露苦涩:“我记得,当时师父.”

“那在天师府栽赃诬陷师父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陈乞生打断阳宗的话音,身影从天而落,深邃的目光看着表情逐渐狰狞的阳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对面是天师府,是张家人,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外姓道序,根本无能为力。就算站出来为师父争辩,也不过是多添一条无辜的性命,对吗?”

“对!”

阳宗咬着牙,发出一声低吼:“这难道有什么错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没错,所以我并不怪你。”

陈乞生缓缓道:“我甚至能够理解你被张崇源逼迫下山,成为鱼饵的身不由己。所以第一次在上饶道宫的时候,我没想过要杀你。”

阳宗声音沙哑说道:“我也不想杀你,但我周围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当年在斗部,你对我有照顾有恩。两相抵消,从今日起,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再无同门之情。”

“好,你我恩怨两清。既然你说我对师父无错,与你无仇,那你今天放我一条生路,我答应你,从此不再做龙虎山道序!”

阳宗双眼突然泛红,颤声道:“乞生,你以为我真的不顾念半点师情?我阳宗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恨那群姓张的,私我也想为师父报仇,可是我没有那个能力啊.”

面对阳宗的忏悔,陈乞生依旧面无表情。

“那你为什么要动师父遗留在万法宗坛里的备份肉身?”

阳宗痛述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眸骤然收缩。

“师父这一辈子收了很多徒弟,得势的忘了恩,默默无闻的却记着情。阳宗,你本可以不用死,可你却要自寻死路。”

铮!

一柄飞剑从阳宗颤抖的衣袖中射出,猩红的眼中泛起凶戾寒光。

可惜这一寸锋芒刚刚露头,就被长军直接斩断。

断剑落地的哐当声响,如同阳宗脊梁骨折断的声音,只见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

“师弟,你放过我,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保命,我根本没有任何想要亵渎师父遗蜕的想法。我也是被逼无奈,就算师父在天有灵,他也会原谅我.”

“师父可以原谅,但我不行。”

陈乞生眼神淡漠,右手五指猛然一握。

刹那间,盘踞道宫上方的神念轰然落下,如同一座无形山峦倾压而下,将整座上饶道宫瞬间碾为齑粉。

砖石残骸中混杂着一团团不成人形的血肉烂泥,在废墟一角,一道被藏匿在此的躯体被陈乞生的神念托起。

陈乞生手指轻点,一枚火篆凌空祭起,炸成烈焰,将孙鹿游遗留的备份肉身逐渐吞噬。

接着一片蝇头大小的青色道文从他的双臂浮现而出,绕躯成环,将肉身燃烧后的灰烬吸入其中。

正是师父孙鹿游留给陈乞生的道祖法器,诛魔斩邪咒。

“师父,劳烦您陪着我,上山去杀几个人。”

道文隐入身躯,陈乞生踏剑而起,剑光所指正是广信府西南。

龙虎山山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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