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瞒

任这些年天下动荡,升平坊杜宅似乎没太多变化,院子里的竹圃茂密了些,瓦当与梁柱陈旧了些。

午后,风吹着东厢的窗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卢丰娘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

“你还不起来?多大的人了,成天赖到日上三竿!”

杜五郎裹在被子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好一会才囫囵吞枣地说了句话。

旁人是听不懂的,唯有卢丰娘知道,他是说去年上元节因留在灵武没能回来,今年他打算带儿女彻夜游玩,提前补觉。

“离上元节还有十天,你就补觉?”卢丰娘埋怨道:“补了大半年了还在补。”

“阿娘,你怎么一天到晚嘴都不闲的,再这样我真的要自立门户了。”

“是我想喊你起吗?你阿爷又板着那大方脸,责问你不去上衙。”

“欸?我不雇了人替我点卯吗?”

杜五郎也就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又把这事抛诸脑后,好在他也终于坐起身来。

这已是正兴三年的正月,他已有三十一岁,坐在榻上揉着眼睛的样子却还带着一股孩子气。想来是因在家里待得久了,诸事不操心。

家里别人都已用过饭,但卢丰娘不仅给他留了饭菜,他吃的时候还坐在一旁看着。

就这么一对母子,讨论着的却是国家大事。

“你阿爷说,得空了让你劝劝陛下。”

“嗯?”

“过了年,陛下说想去天下各地巡视一番。”卢丰娘道:“近日来,你阿爷愁得睡不好,整夜都在翻身。”

“这有何好愁的?阿娘,今日的萝卜咸了,鸡蛋羹搅得匀,就是味道淡了。”

杜五郎不以为意,自顾着吃。

他想到了在灵武时与郭子仪说过的话,反过来道:“我还想劝阿爷早点致仕呢,过些闲逸的日子。”

卢丰娘道:“他才不致仕哩,就他那能耐,好不容易当了宰相,怎可能轻易放了。”

说到这里,她四下一看,压低了些声音,又说了一桩隐秘之事。

“而且,万一颜公退了,朝中就只剩他资历最深。”

杜五郎讶然,道:“颜公为何要退?不会是阿爷想与颜公争权吧?”

“不是。”卢丰娘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早在前两年就有流言了,说颜公早有野心,谋划让陛下夺位。要么是早知陛下身份,所以嫁女。更有甚者说他助陛下伪造身份……”

“所以我说嘛,要激流勇退。”杜五郎道:“今日是颜公树大招风,万一他退了,就轮到说阿爷啊。”

“那不一样。”卢丰娘道:“之所以这般,还不是太多人到颜公门下求官,被他拒绝了,心生怨尤,故意编排吗?”

“阿娘这般说,那换成阿爷,他就能处理得更好吗?”

“我就是说万一,那些传谣的全被陛下杀了,眼下早没风气了。”

杜五郎更是讶然,道:“陛下杀了?怎么杀的?”

“好像暴死家中吧,我一妇道人家,哪懂这些。”

“我看阿娘妇道人家,懂得可多,都是哪听来的?”

“还不是你阿爷说的。”

“哦。”

“话说回来,陛下这又要造船,又要出游,那不是秦始皇的作派吗?这哪成,必然是要劝的。”

杜五郎只当乐子听了,摇头道:“秦始皇派人出海是寻长生,陛下不一样,那是有的放矢。”

卢丰娘不懂这些,只道:“你阿爷说了,你若不劝,便让你阿姐去劝。”

“你可别招阿姐,好吧,我听阿爷的就是。”

“这还差不多。”

杜五郎无奈,捧起那大碗把蛋羹一饮而尽,便去找薛白。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薛白了。

换作旁人有一个皇帝朋友,要么一展才干混个重臣当,要么多待在天子左右保证荣华,他却不喜欢频繁觐见,因为觉得薛白很忙。

而且进宫一趟也很累,只说从宫门走到前殿都是不短的一段路。

见了面,杜五郎问道:“我听说你想造大海船,几个月了中书门下都没批?”

“当皇帝也不能所有事都随心所欲。”薛白道:“毕竟此事的好处,百官们还看不到,花费却不小。”

“海上真有你说的那些地方和物产吗?”杜五郎道:“证明给他们看不就好了。”

“是啊。”

杜五郎也就是随口说句傻话,真要让他帮薛白证明此事,他却也做不到。

另一方面,他知道薛白其实不需要百官们同意也能造海船出海,哪怕不当皇帝,薛白也有庞大的产业。

每年皇帝的内帑不仅不需要地方进贡,反而还能补给国库。

果然,薛白道:“这件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我就知道,他们想拦也拦不住你。”

“与其说是为了拦我,不如说是对皇权的制约,该有的。”薛白道,“所以,我也没有强令省台一定要批,只是……”

薛白竟有了难得的迟疑。

杜五郎忙问道:“只是什么?”

“帮我查一件事吧。”薛白思量着,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道。

杜五郎方才已经感受出来了,天子出巡以及造船出海这两件事上,薛白的态度很平和,没有一定要和朝臣们激烈冲突的意思,就只是治理国事时有着不同的意见而已。

他遂放松下来,接着,就感受到薛白后面一句话里的慎重。

可眼下,哪还有什么大事?

天下太平,万事安稳的。

“又使派我,什么事?”

“房琯有个门生,名叫崔仲巍,他曾经向丈翁求官,丈翁认为他好清谈而无实才,不曾授官给他。去年年底,崔仲巍在家中设宴,喝醉了之后,当众说丈翁城府深沉,一手安排了我夺取皇位。没过多久,崔仲巍在去终南山的路上遇到了盗贼,被分尸五块。”

杜五郎讶道:“不是暴毙家中吗?”

薛白瞥了他一眼,道:“看来,你也听说过此事?”

“我是听过。”

“那你觉得是谁杀了崔仲巍?”

杜五郎道:“也许他真是遇到了强盗呢?”

薛白问道:“不觉得是我派人杀了他?”

“应该很多人会这么觉得。”杜五郎道,“他不是陛下派人杀的吗?”

薛白道:“我可以杀,但杀是杀不完的,所以让你查。”

杜五郎张了张嘴,想问薛白是不是打算利用这件事敲打颜真卿,让颜真卿在处理政务时更顺从。

他觉得,这真是薛白能做出的事。

“陛下想知道什么?”

“谁杀了崔仲巍,崔仲巍又知道什么。”

杜五郎转念一想,迟疑着道:“陛下,这件事似乎不查比较好吧?”

薛白想了想,忽问道:“是谁教你的?让你与人说我们最初相识时你就知道我是皇孙。”

“啊?”杜五郎道:“我就觉得这样对你好,对大唐也好。”

“其实不重要了。”薛白道:“证明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若大唐再兴,没有人会在乎朕是谁,若治理不好这社稷,早晚有人推翻我。”

“既然这样,为何有人要杀崔仲巍?”

“这件事本质还是利益的争夺,我们要建立新的秩序,会损害旧的秩序。旧的秩序必然会攻击我们,最好的攻击就是利用我们的弱点。”薛白道:“暂时而言,崔仲巍所说的,就是我们的弱点。”

杜五郎道:“这么说起来,有人杀了崔仲巍,是因为崔仲巍知道了你或颜公的弱点?所以让我查他知道什么?”

“嗯。”

“可我该怎么查?”

薛白沉吟道:“我一直很奇怪,郭锁是谁安排的。”

杜五郎讶然,问道:“为何一定就是谁安排的?他就不能是自己冒出来的?我是说,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当然就没有什么人安排。”

“我直觉有。”薛白很笃定,道:“此事我让杜妗查,可过了这么久,她始终没给我一个答复。”

“二姐?”杜五郎感到很为难,便起了推托之心,道:“那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正因为察觉到她在瞒着我,所以让你查。”

杜五郎道:“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追究它,反而搞出乱子来,多不好。”

“放心。”薛白道:“我只是有个猜想,需要证实一下罢了。”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杜五郎讶然。

“嗯。”薛白道:“很早就有猜测了,原本我也不打算非要查问个水落石出。但就像方才说的,这成了我们的弱点。”

“我是这么想的啊。”杜五郎吞吞吐吐地道:“崔仲巍诋毁颜公,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他只是看颜公是国丈,就很容易那样乱说,陛下也许是多疑了?”

“所以让你查。”

“好吧。”

~~

出了宫,杜五郎又重新琢磨了一遍,才算完全明白了薛白的意思。

原本可能是一桩巧合,崔仲巍胡说八道,正巧被强盗杀了,根本就没什么好查的,毕竟因见不得颜家飞黄腾达而嚼舌根的人多了,但薛白既提到了郭锁,那就是怀疑当初是颜真卿安插了郭锁以坐实他的身份。

然后,薛白让杜妗查,杜妗则隐瞒了此事。

这般说来,薛白该是怀疑杜妗派人杀了崔仲巍,因为崔仲巍是真的有颜真卿安排郭锁作证的证据?

“全是直觉,没有一个推测靠得住,还非要让我查。”

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简单之处在于薛白已经把事情捋出来了,难处在于该怎么证实。

直接去问颜真卿,他肯定是不会说的;直接去问杜妗,只怕会被她教训一顿;或者偷偷到杜妗放机密文书的地方去偷看?

可这种事,能有文书留下来吗?

杜五郎思来想去,打算再去找达奚盈盈,她如今已是杜妗手下最得力的人。

到了曲江坊达奚盈盈的住处,穿过长廊,迎面便是两个俊美无双的少年走来。

“五郎随我们来,娘子在池边的晚晴楼等你。”

“哦,好。”

杜五郎目光看去,见他们五官精致,目若朗星,鼻梁高挺,皮肤光洁无暇,身材还高挑健壮,洋溢着青春气息,不由想到了自己与薛白扬名长安那些年。

“你们多大年纪了?”

“回五郎,我已十八了,他十七。”

杜五郎又问道:“看你们气宇不凡,不会是高门子弟吧?”

“家道中落,昔日荣华不值一提。”

“你们……不是她掳来了的吧?”

杜五郎犹豫了一会,还是这般问道,深怕达奚盈盈重操旧业,她不光是喜欢长得俊的,对修养气质也很看中。

“五郎哪里话,我们仰幕娘子还来不及,宁死也想追随在她身边。”

“是吗?”杜五郎也不知说什么才好,“那好吧。”

他忽然有些莫名的惆怅,想到了一些往事,忽觉得它们好远了,毕竟十多年了。

达奚盈盈坐在阁楼上假寐,一手抚着脸,见杜五郎到了,微微抬眸。

十多年过去,她已不复当年的美貌,却还很有风韵。

杜五郎的目光移开,看向了阁楼下方,那两个少年正站在池边。

“怎么?五郎很在意他们?”

“没有。”杜五郎略有些慌乱。

“是吃我的醋?还是觉得我老牛吃嫩草。”达奚盈盈问道。

“都不是,就是,总之你不是掳来的就好。”

达奚盈盈笑道:“我总该找个伴,他们俩加起来,正好与我一般年纪。”

“好吧。”杜五郎讪笑两声。

“方才我午寐醒来,想到当年也曾喜欢过五郎你,可当时若随了你,当你的妾、当你的外室,攀附着你,又有什么好呢?终究是你的附庸,岂有如今的权势?”达奚盈盈道:“说来,我欠你两个人情,一是当年在我最软弱之时,你帮了我。”

“二呢?”

“二嘛。”达奚盈盈笑道:“谢你不攘之恩。”

杜五郎好生尴尬,摸了摸鼻子,暗忖就不该来找她,自讨没趣。

“既然是两个人情,帮我个忙可好?”

“什么?”

“崔仲巍,是你们派人杀的吗?”

达奚盈盈道:“不知你在说什么。”

杜五郎道:“那就是了,长安城哪有你不知道的事,我告诉你,是陛下让我来问的,你若知道什么就说吧。”

达奚盈盈一听就变了脸色,站起身来,踱步道:“此事不该由我来担,二娘自会对陛下解释。”

“陛下就是不想被二姐瞒着,才让我来问你。”

“五郎你这样,我很为难。”

“陛下都猜到了,你悄悄告诉我,二姐不会知道的。”

“陛下想知道什么?”

杜五郎反而被吓了一跳,讶道:“真的是你们做的?”

他方才就是想诈一诈达奚盈盈而已。

“嗯。”

“为何?”

“崔仲巍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

“那是什么?”

达奚盈盈道:“我也不知,我只是奉二娘的命令除掉他。”

杜五郎道:“那把尸体分成五块,也,也是你们下令的?”

“是。”达奚盈盈道:“不如此,震慑不了一些跟风的人。”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达奚盈盈瞥了杜五郎一眼,道:“这么多年尔虞我诈的,除了你,谁还能一点都没变?你没变,你不狠,还不是因为你有姐姐,有陛下庇护。”

杜五郎退了一步,又问道:“崔仲巍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我真不知。”

“你若不说,我就这样回禀陛下了啊。”

“好吧。”达奚盈盈叹息一声,“此事,若换成旁人,任他上天下地都查不到,偏是陛下让你来问。我真不知具体的,但这一年来,我已为此事杀了四十余人。”

“什……什么?”

杜五郎还在震惊,达奚盈盈已将一封名单递在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上面被划掉的有四十多个名字,只有一个名字是刚写上去的,墨迹很新,还没有被划掉。

“你们下一个要杀的是……张垍?”

“嗯。”达奚盈盈道:“我正在等他的死讯。”

听她的语气,像是在等她要的糕点送过来。

杜五郎转身就走。

他曾经听颜泉明说过,张垍出家以后,先是在崇光寺修行,之后朝廷灭佛,将人移居到别的寺庙了。当时他还奇怪,张垍佛法也不高深,怎么就被被勒令还俗。

宁亲公主可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

“咚——”

随着悠扬的钟声,杜五郎快步赶进了长安城中的静法寺。

“张垍,哦,悟真禅师在吗?”

“阿弥陀佛,施主来迟一步,悟真禅师方才已经圆寂了。”

“圆寂了?”杜五郎道:“他如何圆寂的?”

“他独自在禅房坐化了。”

杜五郎不信,快步赶到寺庙内,闯入张垍圆寂时待的禅房,只见里面一尘不染。

张垍的尸体还在那里,面容平静,确实是一副自然死去的样子,任杜五郎怎么看都看不出破绽来。

越是这样,他反而觉得越发可怕,感到杜妗的人暗杀技巧已经异常熟练了。

这天傍晚,杜五郎回到家中,恰见杜媗难得回来用饭。

“大姐。”

“嗯?”杜媗依旧温柔,问道:“你有心事?”

“二姐近来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她一贯是忙的。”

杜五郎本想问杜媗知不知道杜妗在忙着杀人,可看着杜媗那温婉的样子,还是没问。

他心想,大姐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这件事最终还是得要由薛白来处置。

次日,杜五郎再次入宫,将那封名单交给了薛白。

“知道了。”薛白道,“此事你查到这里就够了。”

“可我还没问出崔仲巍知道什么。”

“已经能证实我的猜想了。”

杜五郎很是担忧,道:“陛下会怎么处置二姐?”

“为何要处置她?”薛白道:“让你查,就是因为不想让她知道我在怀疑此事。”

“那……二姐还会再杀很多人吗?”

“已经差不多了吧。”

杜五郎愣了愣,道:“陛下让臣查访此事,不是想要阻止此事吗?”

“不是,我说过,只是要证实我的猜想。”

薛白说罢,把那名单放在火盆里点燃。

殿里泛起一缕青烟。

“陛下。”

杜五郎开口,欲言又止,最后换成了朋友的语气,问道:“你让我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他是这个语气,薛白笑了笑。

“其实你一直知道,我不是李倩,从天宝五载起,你就知道。”

“我不知道啊。”杜五郎道:“天宝五载我不知道你是李倩,后来我不是就知道了。”

“你是假装知道,这件事对我们无所谓。”薛白道,“但对我丈翁来说,很重要。”

“真是颜公?不会吧?”

“做这个决定,想必他非常痛苦。”薛白道:“当年我以雍王的身份逼近长安,天下大势已定,若不承认我的身份,则社稷颠覆。我问你,在当时,你既希望天下尽快平定,又希望李唐正统不失,你会怎么办?”

“当时我什么都没想啊。”

“对我丈翁而言呢?”

杜五郎挠了挠头,觉得这真的很难回答。

薛白道:“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我真的是李倩。”

“是啊,只要你是真的,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他询问了张垍,想要查明当年的真相。然后,安排了郭锁在蓝田驿与我碰面,以坐实我的身份。”

“也许,他就是查到了那就是真的。”

“若是真的,他便不会瞒着我了。”薛白道:“因为他知道我不是李倩,才始终不说此事。”

“什么意思?”

薛白道:“他希望能把我也骗过去,让我也以为自己是李倩。”

“也许不是这样,也许……”

“我知道,他做这些,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薛白问道:“你信吗?”

杜五郎再次挠头,不好回答。

若说一个人把自己的女婿伪装成皇子皇孙扶上皇位,没有一点私心,似乎说不过去。可当时,这个女婿已经是肯定能登上皇位了,身份也得到了太上皇的承认,其实不需要再证明一次。

若真是颜真卿安排的郭锁,目的可能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薛白认同自己就是李倩。

“也许,颜公真是出于公心吧?”

“没关系,他做这件事,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一世清名。”薛白道:“但我一直有种直觉,郭锁是有人安排的,所以让杜妗查。杜妗想必是查到了真相,但不忍告诉我。”

“二姐瞒着你?”

“是啊,杜妗也想让我相信我就是李倩,说什么都没查到,还说我失忆了才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居然想冒充真的自己。在这件事上,她选择站在丈翁的那一边。”

杜五郎问道:“你怪他们吗?”

薛白淡淡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必让丈翁知晓,他想必还不知道妗娘在帮他灭口。”

杜五郎欲言又止,想说死在杜妗手底下的那些人,可感受着薛白平淡语气,意识到除了自己,果然所有人都变了。

又怎么可能不变呢?

这样瞒下去,本就是最好的结局,他也不敢搅乱。

“那我?”

薛白道:“什么都不必说,就当我们都不知道吧……”

(本章完)

第601章 最后的手段

一轮残阳挂在宫阙之上,长安城的暮鼓声响起,颜真卿才离开皇城还家。

进了前院,恰好远远见到颜頵正鬼鬼祟祟地把什么东西藏在身后,换作以前,颜真卿难免要喝住那小子,问清楚他是在做什么。

这日,颜真卿却没管,自回了正房。

等韦芸迎上来了,他才问道:“頵儿近来在忙什么?”

“阿郎发现了?”韦芸道:“他啊,近来与几个同窗迷上了什么‘格物’,争论能否造一个能更方便船只远航的东西,叫什么罗盘的。”

她说的时候有些不安,因颜家家教极严,颜真卿往日一向督促颜頵学经史子集,不喜儿子把时间荒废在这些奇淫巧计之上。

加上他反对朝廷花费大量财力物力造海船,只怕是要生气。

怪的是,颜真卿闻言只是点点头,道:“没有胡作非为就好。”

“你往日对他可不止这点要求。”

“德行修养的要求没变,可我近来想着,未必要让他出仕为官了。”

韦芸大为不解,问道:“这是何意?孩儿们自有造化,阿郎反而让他弃了前途不成?”

颜真卿问道:“今年上元节很是热闹吧?”

“是啊,比过去五六年都热闹,倒有几分天宝年间的兴盛景象了。”

“大唐中兴之兆,可是连你也看见了?”

韦芸笑道:“妾身是妇人,不知国事,唯懂得只要朝廷不给百姓加负担,那就是好兆头。”

颜真卿抚须而笑,道:“眼看着要大唐中兴了,到时我便功成身退,我们回琅琊隐居,‘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你说如何啊?”

韦芸一愣,她在长安待得好好的,可从没想过要离开。

若是杜有邻与卢丰娘说要隐退,卢丰娘必要说个没完,可韦芸就善解人意得多,点了点头,道:“阿郎可是因为那些传闻?不过是眼红颜家今日的富贵。”

“被人眼红,那就不是好事啊。”

“阿郎若决定要走,妾身自是没有二话,只担心孩子们担了这么大的担子,没人帮衬着,尤其是小殿下。”

她的心意,当然还是不走。

颜真卿也有志向未了,若问本心,也是不想走。

他其实已经犹豫了很久,最终下定了决心,在心中自语道:“只有走了,才能向天地自证心迹。”

~~

过了年,薛白主动提议到洛阳就食,以缓解三峡漕运的压力,把空闲出来的人力物力组织起来开荒。

此事元载极力反对,上表称朝廷完全有能力通过漕运、和籴等诸多办法,筹措到关中所需的粮食。

于是,等到小朝议时,薛白忽然问道:“战乱以来,河阴、集津、三门等大仓都因战火而损毁,漕运也未疏通,粮草转运岂不吃力?”

“回陛下,半年内便可重建、修复。”

“那算时间,需再征六七万民夫吧,国库出得起这份工钱?”

元载隐有吃惊之色,犹豫片刻,道:“臣以为是值的,此事早晚要办,愈早办朝廷愈划算。”

薛白不说话,只等了一会,崔祐甫便开口了。

“陛下,臣听闻刘宴上了一封奏折,提出‘缘水置仓’之法,乃在裴耀卿‘转漕输粟’之上更进一步,以江、汴、河、渭四条河流不同习性置仓,他请亲往选址置仓,并督造漕船,杜绝转运使司所造船只不耐用且苛扣工费等陋习。”

说着,崔祐甫似不经意地瞥了元载一眼,又道:“故臣以为,元载所议操之过急,此事宜从容规划。”

“善。”薛白道:“既然国库还有余钱,不宜放着不动,钱像水,得流动起来。众卿以为,可否放春苗贷给百姓,春天放出去,秋天收回来疏通漕运,限年底纳足,年息……就定个一二分吧。”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有大部分人脸色大变。

“陛下!”

也不知谁太过激动,语无伦次地唤了一声,便要出列。

薛白却已云淡风轻地一挥手,道:“那么大声做什么?来日再议,朕乏了,散了吧。”

他登基以来,越来越容易乏了。凡遇到这样时候就说一句“乏了”,然后等百官的反应。

这日,官员们各自到了衙署就议论不停。

“朝廷放贷,与民争利,岂是好事啊?”

也有人小声议论道:“你们不知道吗?今上在潜邸以前就是开钱庄的,计算得厉害。”

“此事只怕不妥吧。”

“年息二分……”

没有人敢在颜真卿、杜有邻面前议论此事。

中书省的官廨中,两人对坐着,颜真卿先开口问道:“今日提出此议,陛下事先可有与你通过气?”

“不曾。”杜有邻摇头,忧愁不已,道:“这可不是小事啊。”

这当然不是小事,薛白说的是年息一二分,还是限年底纳足,什么意思呢?若有农户在春天借一百钱,收成之后还钱,按最晚的时限算,需还一百一十钱或一百二十钱。

而如今民间借贷,相熟之人或抵押借贷大概也是一二分的月息,至于高利贷,年息一倍的也是常有。换言之,普通农户真到了要借钱的时候,常常是春天借一百钱,秋收之后要还两百钱。

至于一些趁人之危的,特意赶在荒年、灾年借高利贷给农户,为的就不是这一倍的利息,而是田地。

官员们口中“与民争利”的“民”之一字,指的未必是那些农户。

当然,这政策实施起来极为复杂,又容易遭到地方官的推诿,或触动太多放贷者的利益,从利民之举变成害民之举,颜真卿担忧的也正是如此。

“颜公,可是觉得,陛下又冒进了?”杜有邻问道。

他用了一个“又”字,因为在他们这一辈人看来,治大国如烹小鲜,轻易不宜用这些大刀阔斧的手段,多开荒,少征税,勤政爱民,减小用度,国力自然会慢慢富足,薛白则不同,每每求新、求变,那就意味着有风险。

往日这些时候都是颜真卿出面劝阻薛白,可这次,他却是道:“也许是我太陈腐了啊。”

“听颜公这意思,是反对还是支持此事?”

“陛下若提春苗贷,那想做的,便绝不仅是春苗贷。”

颜真卿原本想着国事安稳了,自己就激流勇退,可今日看出了薛白的变革之意,又不放心起来。

他不得不提醒杜有邻一句。

“你我任相,要承担的压力不会小啊。”

“是。”

说罢这件事,杜有邻犹豫着,请教了另一桩小事。

“颜公,为何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是否真在天宝五载以前就知陛下身世?”

颜真卿诧异道:“我为何要问你?”

“前几日,我的不肖子向我询问此事,我亦觉得奇怪。”杜有邻道,“此事有何玄机吗?”

“杜五郎?他想必是随便问问吧。”颜真卿道:“你果真在天宝五载之前就知陛下身世?”

“是啊。”杜有邻抚须道。

颜真卿有思忖之色一闪而过。

他之所以从来没问过杜有邻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不确定杜有邻是否说谎,才需要问,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杜有邻在说谎。

如此看来,杜五郎似乎知道了什么,那天子呢?

~~

当夜,颜泉明向颜真卿道:“前几日,张垍过世了。”

“如何死的?”

“当是寿终正寝了。”

颜泉明其实知道,当年是颜真卿通过张垍查访了大量三庶人案的知情人,最后找到了郭锁,力证了当今天子的正统。

但偏偏因为天子是颜家之婿,若旁人知道是颜家找出的郭锁,会使此事缺少了信服力,因此,颜泉明一直瞒着。

“知道了。”颜真卿对张垍之死没有反应,“你去歇着吧。”

“喏。”

待颜泉明退下,颜真卿闭上眼,抚着额头,显出了疲惫之色。

他回忆起了那个与张垍见面的午后。

“你不必抱有期望,假的就是假的。”张垍道,“若说他是薛锈的外室子,唐昌或还认不出。但唐昌怎么可能认不出李瑛的第三子?张九龄、贺知章收养那些落罪者多年,唐昌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孩子。”

张垍当时说到这里,眼睛里显出讥讽之意来。

“你看,真相从来都很容易分辨,难辨的是权力啊,从唐昌为了助李琮登基而说谎的那一刻开始,真相就已经丢失,只有你还在乎真相,有何可在乎的?”

颜真卿告别了张垍时是失魂落魄的。

他终于确认了他的女婿、他的学生在冒充皇嗣,离篡夺李唐江山仅有一步之遥,愧疚让他无比的痛苦。同时还带着一丝不忍,不忍那即将到来的安定太平又要付诸东流。

那段时间,他想过亲手杀掉薛白的。哪怕这会让他的女儿伤心欲绝,但颜家可以为大唐牺牲。

恰就是那个时候,他收到了一个邀约,去见了一个人。

也就是与那人的那些话语,支撑着他一直走到了今天。

“颜清臣,太上皇问‘可否将大唐社稷托付于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武周之后,大唐还是大唐,重要的是中宗皇帝身上的血脉,还是中宗皇帝祭祀李氏祖先?大唐以德明皇帝、先天太上皇帝、高上大广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为祖,可李氏真是其后代?若千百年后,那座宗庙里供奉的依旧是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那李唐依旧是李唐。”

“薛白便是李倩,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此事,我会教你如何找到他。”

“你是忠于社稷而非忠于皇帝的臣子,夺位用不上你,但要保李唐社稷延续,你是最后的手段。”

“如果到最后还不能骗过薛白,必然会激怒他,到时我与太上皇都不可能再说服他,唯有你,或许还有办法说服他。”

“好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场会面,忘掉你与张垍的谈话,也忘掉你我之前的谈话。你不能失败,独自一人带着这些秘密去做吧。”

……

次日,颜真卿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在桌案上睡了一夜,身上披着一件大氅,想必是韦芸担心自己着凉,却又搬不动自己。

今天是双日,没有朝会,他却还是入宫求见了薛白。

崔仲巍、张垍的死,让他意识到自己留在朝中,难免会落人口实,从而引起各种猜测,倒不如早日归隐,淡化掉天子登基之前的往事。

他怀疑,薛白已经猜到了什么,因此,内心深处其实是忧心忡忡的。

“丈翁来了,想必是为春苗贷一事?”

“是。”

颜真卿还在想着如何试探薛白,对春苗贷之事反而一时没有太多说辞。

“这些新的政策提出来,有顾虑是难免的。”薛白道:“朕绝非独断朝纲之人,此事大家商量。”

“话虽如此。”颜真卿道:“便如陛下想要造海船遣人出远洋,此事中书省虽反对,陛下却依旧可以民间商行的名义办,确非独断朝纲,实为一意孤行。”

薛白笑道:“那是我有这个实力。”

“若百官都反对春苗贷,想必陛下也要让丰汇行来办这件事?”

“不错,其实丰汇行早便有这个业务,只是没有大张旗鼓罢了。”

颜真卿面对这些事,并非是强烈反对,而是会把担心发生的各种可能罗列出来。

比如,造海船远航一事,虽说可能会损害到丝绸之路上的商旅的利益,但终究少有人想到那么远,这件事单纯是钱的问题,反而中书省不批,天子以私财办,相当于国库省了一笔。

春苗贷却不同,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了。

故而,颜真卿说罢,最后道:“陛下根基未稳,眼下办这些,还请三思啊。”

“朕知道。”薛白道:“朕是这般想的,若把丰汇行归为朝廷所有,如何?”

颜真卿一愣,良久说不出话来。

薛白篡位为何能成,明面上是因为那些功绩。但暗地里的实力才是最根本的原因,私造铜钱、铁器、火药,以丰味楼这样的茶楼酒肆打探消息,更关键的是丰汇行能把控天下各地很大的一部分钱财往来。

说薛白在朝堂上的根基未稳,这也只是表象上的。实则,薛白最深厚的根基就是丰汇行,现在竟要把它交出来?

这个事很难回答,颜真卿也担心薛白是在试探自己,思来想去,问了一个问题。

“杜二娘答应吗?”

“若朝廷能给她授个官,她想必是能答应的。”

“女子为官,绝计不成。”

颜真卿摇了头,认为薛白并非是真心把丰汇行归为朝廷所有。

“事在人为。”薛白道:“杜妗既然能把丰汇行办到如此地步,为官的才能她肯定是有的。至少比朝堂上大多数尸位素餐之人好得多。”

渐渐地,颜真卿听明白了薛白的意思。

若把丰汇行归为国有,相当于朝廷有个专门管飞钱与放贷的衙门,那天下的赋税核算它也要插手。这个融合的过程,也是薛白扩大自身权力的过程。

也就是说,薛白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政治诉求,他要造海船而中书不答应,他便私下造;他要巡视天下百官不答应,他便从就食洛阳开始;他要朝廷放春苗贷,也有自己的方法。

之后呢?税制、科举的变革,甚至是打压世家大族。

颜真卿能感受到薛白的野心,可那份担忧也越来越深了。

“眼下恐怕还不是做这些的时候。”

“朕都登基三年了,还不是时候?”薛白道:“朕可以再等三年,但到时丈翁会支持朕吗?”

颜真卿沉吟不语。

若要他说心里话,他希望薛白等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之后,再进行变革。

到时候,天下士民、朝廷百官,没几个人记得天宝年间至正兴初年之间那些秘史了,李唐社稷稳固。甚至,一个名为李祚的新君登基,更无后患。

或许,他心里还有另一个考虑,那就是并不希望薛白成为一个强权的皇帝,强权者通常容易为所欲为,不喜欢被束缚。

若薛白大刀阔斧地进行变革,必然触动天下世家大族的利益,只说春苗贷那就是冲着田地兼并去的,若变革失败,激起变乱,反对者首先攻击的就是薛白的弱点。矛盾激化之下,当薛白意识到李倩的身份成了自己的弱点,是有可能豁出去的;而哪怕变革成功了,薛白会成为一个更强权的皇帝。

怎么看,这件事让社稷颠覆的风险都高于它的收益。

但,拦得住吗?

沉吟了许久之后,颜真卿开了口,却是换了个话题,道:“陛下志存高远,不可无人才辅佐,何不请李泌出山?”

自从李亨死后,李泌也就致仕归隐了。

这也是一个忠于李唐之人,颜真卿近来忧虑重重,来之前便有请出李泌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心思。

薛白道:“只怕不能再说服他。”

颜真卿道:“臣或许可以试试。”

“也好。”

两人都想试探对方,可到最后却都没有挑明。

末了,颜真卿离开的时候,薛白走出宣政殿,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的样子,心中渐渐有些不忍。

面对李隆基的时候,薛白说过,早晚有一日当他的功绩足够大,他大可向世人昭告他的身世,他觉得只要家国富足,天下人过得好,哪在乎他姓什么。人们关心的从来都是自己的生活,他这个人是谁,对人们根本不重要。

因为薛白从来都是一个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人。他想要的文治武功、使天下人过好,也并非完全是出自公心,而是一种不断向上爬的成就感。

若他的功绩能够超越皇帝的姓氏,能让他兴奋到颤栗。

可近来他常常在想,若有那天,颜真卿会怎样?会为李唐宗社殉节,还是为家邦兴盛而欣慰?

或者说,对薛白自己而言,若真有了那样的功绩,揭不揭破还重要吗?

他到时还在乎天下人怎么想吗?

他意识到,自己更在乎颜真卿怎么想。

~~

“颜公!”

“颜公!”

颜真卿才走出宫门之际,忽听到身后有宦官的呼唤。

他回过头,一个小宦官快步奔到他眼前,道:“请颜公在此稍待,陛下很快就来。”

“何意?”

颜真卿十分不解,但还是驻足等了一会。

之后,只见薛白便装打扮,穿着一身普通襕袍出了宫,到了他面前道:“今日再一起走走如何?”

“陛下岂可如此荒唐?!”颜真卿低声说着,一副要劝谏的样子。

“老师可记得当年带我到城外捉逃户一事?”薛白道:“我已许久没见那些农户了。”

颜真卿听了,微微一叹,点了点头,竟是亲自带着薛白微服出宫。

两人直接从春明门出了城,走向田梗,边走边随意交谈着。

“老师相信我说的大海另一边有一块大陆吗?”

“你又如何确信?”

“我就是确信。”薛白道:“我想与老师做个约定,不知可否?”

“是何约定?”

“若老师能信任我,不留余力地支持我,我可以让老师达成心中所愿。”

颜真卿停下了脚步,反问道:“你知我心中所愿为何事?”

他问这句话时,心里是隐隐有些不安的。

因为若揭破了此事,便证明薛白已经知道郭锁是他安排来的,证明他最终没骗过薛白。

然而,薛白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随手摘了一根柳树枝,嘴里轻念了一首诗。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

颜真卿听了,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能从这首诗就确定薛白对身世的看法,但能从中确定薛白对大唐的看法。

待听到后面的“曾孙继绪,享神配极”,他更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事情照着这个方向进行,于他而言,是最好的结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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