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科举来临(三更)

六月的风裹挟着槐花的香气,穿过国子监朱红色的廊柱,在一心堂前的庭院里打着旋儿。

几片雪白的花瓣飘落在海瑞的头巾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聆听着堂前王慎中的讲学。

“诸位且看这道‘子曰仁者爱人’,破题需直指核心,不可拖泥带水,承题要如行云流水,切忌生硬转折。”

“八股虽重格式,但精髓在于‘代圣贤立言’,若只知摹仿形貌而不得其神,终落下乘。”

一心会正式扩招。

除了唐顺之还未回京,王慎中、陈束、熊过都接受了赵时春的邀请。

在海玥看来,这不仅是人数上的增加,更是举办科举冲刺补习班的大好时机啊!

毕竟瞧瞧这阵容,两榜菁英云集,前所未有的豪华。

历史上今科状元林大钦,本就是半个老师,经学知识他已请教,才情不是后天能学的,但没关系,多来一些老师,触类旁通就好。

比如这位王慎中,说着说着,已经不满足于只是讲解应试思路,开始押题了:“安南内乱,莫氏篡逆,黎氏求援,我朝为宗主,当兴仁义之师伐罪吊民,抑或持重守静以观其变?试析利害,以明经国之道!”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齐齐一震,就连原本听得心不在焉的严世蕃都来劲了。

安南内乱的热度,原本在去年风靡过一阵,后来随着首辅张璁整顿吏治,百官的注意力又转回朝廷的内政。

但就在不久前,随着一则重磅消息的传入,安南的话题又重新占据众人的视野。

莫氏遣使节入京朝贡,途中遇刺身亡。

是的,叛臣莫登庸派来的使节,也没走到大明京师,就被人干掉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发生这场意外,莫登庸奉上国书之际,是嘉靖十年的年关前后,海玥也是那个时候安排徐阶进了礼部,准备参与这起外交事件的。

对于弑君上位的叛逆,大明肯定不会认可对方,但莫氏又确实是安南如今的统治者,如果大明真的准备派军,知己知彼很是关键,不妨听听莫氏使节团说些什么。

如今已是六月,即便是从安南到京师万里迢迢,也早该走到,结果对方竟也死在半路。

先是黎氏使节团绕道海南上北京,在跨海时,被莫登庸的义子莫正勇率领杀手团追上,黎维宁黎玉英兄妹俩逃出,后黎维宁又死在琼山,只黎玉英一人代表正统黎氏入京。

现在叛臣莫氏派出的人手,同样遭到了刺杀。

你们这是回合制?

于是乎,朝堂很快分为了两派观念。

一派认为安南内乱激烈,黎氏正统连莫氏使节团都有能力刺杀,证明他们还积蓄了强大的力量,更对宗主国大明缺乏应有的敬重,只狭隘于以眼还眼,不然的话,他们应该派出第二支使节团,提前赶来京师啊!

既如此,大明毋须马上出兵,倒不如等上一等。

正如王慎中题目的一种选择,“持重守静以观其变”。

另一派则认为,这起所谓的莫氏使节遇刺,根本是莫氏的贼喊捉贼,为的就是拖延时日,以求争取到平叛国内动荡的时间,莫登庸最担心的就是大明天军南下,摧毁它本就脆弱的统治政权!

既如此,就不能给莫氏喘息的机会,应该即刻挥军南下,一举将交趾夺回来。

名义也是堂堂正正,“兴仁义之师伐罪吊民”。

这就是王慎中题目的来源。

一心堂内的可不是简单的国子监学子,如今这个房间的十几人,在朝中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遇到这种命题,自然兴致大起,纷纷提笔。

海玥其实知道,科举正试非比寻常,至少前两场乡试和会试不会出这样的题目,但他也想看一看自己的水平如何。

待得一篇篇文章写就,墨迹未干,王慎中就审阅起来:“融汇经义与实录,论藩属之责,兼析边军优劣,言之有物,可为上等!”

“此篇仅言战和之一端,然引证得体,亦可为中等!”

“啧,这一篇就过于空谈了,王者无外,不切实际,一时之劳,万世之安,更是夸夸其谈,得黜落!”

王慎中在历史上是“嘉靖八才子”之首,“嘉靖三大家”之一,为另开唐宋派风气的第一人,文学上的造诣极高,但显然人情世故方面就不太精通。

严世蕃脸都黑了。

王慎中评价的文章里,唯一黜落的,就是他写的。

你这后辈也太不给前辈面子了吧?

王慎中却完全没有这么想。

他是嘉靖五年的进士,若论士林资历,在场众人多为后辈,即便是同辈也敬仰他的学识,如今来国子监讲学,已经是看在一心会的面子上。

现在着重点评了海玥、海瑞、林大钦的文章后,见他们细细聆听,互相探讨,亦是赞许孺子可教。

再见严世蕃脸色颇为难看,他也不理对方,直接略过,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一场课程结束,大伙儿都把这位大才子送出门,真诚致谢。

严世蕃跟在最后,漫不经心地拱完手,眼珠转了转,又来到海玥身后,低声道:“明威,借一步说话!”

海玥与他走到堂外角落:“东楼何事?”

严世蕃低声笑道:“明威可知,顺天府乡试的考官已然定下?”

海玥奇道:“这么快就定了?”

严世蕃矜持地道:“自是还未公布,但家严得到了消息,我也是第一个与你分享!”

这话不夸张。

就在半个月前,桂萼辞去了内阁次辅的位置。

实在是病情越来越重了,到了天麻散都压制不住的地步,太医院诊断后,如实地禀告了嘉靖,嘉靖有感于这位老臣的鞠躬尽瘁,赐银百两、纻丝二表里、钞三千贯,准许其告老还乡。

所以此时桂载不在国子监,陪着其老父亲一起离京,去往家乡广州府了。

历史上就在六月二十七日,桂萼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现在或许能迟些,熬到下半年,或许还是差不多的时日,在返乡途中就会病逝。

但无论如何,一位忠诚体国,有经世之才,但性情狠辣,又好排异己的阁老,仕途已然落下帷幕。

而桂萼的病退,也代表着盛极一时的大礼议新贵,开始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了。

这回倒真不是嘉靖不信任,实在是岁月不饶人,再加上执政时期各方面的压力,使得这群高官更易衰老。

桂萼第一个撑不住,方献夫是第二个,张璁再急流勇退,便是再无领头之人,霍韬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都差了许多,担当不起一个派系的领袖。

如今已有了这个趋势,于是乎,百官的目光转向了异军突起的……

严嵩!

是的,这位的崛起当真是惊掉了许多人的眼球。

本以为继张璁之后,会是夏言得到信重,毕竟以礼仪入手,天地分祭得圣恩的路数实在太熟悉,结果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一直低调却又稳步升迁的严侍郎。

因为严嵩于此前二张一案挺身而出,亲手处置了以大理寺少卿汤沐、刑部右侍郎姚景阳、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为首的四十三名官员。

其中大理寺少卿汤沐之子汤达因勾搭赵宝妻郝氏,并与之谋害赵宝,嫁祸江大,与郝氏一并凌迟处死,汤沐包庇其子,罪无可赦,同样问斩,其余家人流放戍边。

而后谪戍边疆,终生不赦的有六名官员,包括姚景阳、张润在内;

谪戍边境卫所有九名官员;

削职为民的十一名官员;

革职赋闲的十七名官员。

如此惩治一出,朝野上下,尽皆称颂。

比起左顺门哭谏和李福达一案,这次至少未见多少鲜血,已是开恩。

关键在于,四十多名六部官员的落马,还未造成中枢的动荡。

因为陛下宽赦,将刑部尚书颜颐寿、刑部侍郎刘玉、左副都御史毛伯温、大理少卿汪渊等三十多名之前获罪的官员重新召回,填补空缺。

一时间严嵩威望如日中天。

所以桂萼一离任,原本该是由吏部尚书方献夫入阁,与张璁一起搭班子,但现在朝野上下竟有了让严嵩入阁的呼声。

这点从国子监里面,不少学子有事没事就在严世蕃面前晃悠,都能体现出来。

严世蕃也是从那个时候,不太在意王慎中等才子的讲学的。

前两榜的进士了不起么?

只要摸清楚了考官的脉络,再加上他聪慧的头脑,科举还不是手到擒来?

在他这种直达考官的权贵面前,所谓士林大才子,就像个新兵蛋子!

海玥对于这种心态不置可否,倒在研究考官方面,是赞同严世蕃的。

在他眼中,科举本就是一场考试,又是极为主观化的,毋须神话,摸清楚主考官的喜好与立场自然重要,只要不是直接作弊就行。

海玥点了点头:“主考官既已定下,确实需要了解一下其性情喜好,以免行文间不慎触犯忌讳。”

“正该如此!”

严世蕃大喜:“今科春闱,必是我们一心会大放光彩之际,待得金榜题名,簪花游街之日,共谱杏林佳话,流芳后世!”

(本章完)

第167章 顺天府乡试(第一更)

嘉靖十年。

八月初七。

贡院外人头攒动。

按照惯例,顺天府乡试前一日,考生需认领号舍,熟悉场地。

上千学子聚集于此,场面蔚为壮观。

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有稚气未脱的少年郎,有衣着华贵的官宦子弟带着书童仆从,还有以海玥为首,海瑞、林大钦、严世蕃,今科应试的一心会成员。

海玥几人面色如常,轻声谈论着,唯独严世蕃的神情有些恍惚。

贡院门前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官吏们手持名册,核对考生身份。

“国子监生员海玥。”

一位书吏稍加核对,顿时露出讨好的笑容:“海小相公,西文场玄字二十三号,祝高中!”

“多谢。”

海玥领了号签,继续等待。

书吏对待每位一心会成员都是恭恭敬敬,如今这个会社的威名,京师官场早已是人尽皆知,趁着大好时机笑容满面地送上祝福。

这个时候谁都愿意听几句吉祥话,海瑞几人也都颔首致意。

“严小相公,西文场玄字七十九号,祝高中!”

“哼!”

唯独到了严世蕃面前,就见他臭着张脸,闷闷不乐的模样。

书吏不知这位怎么了,也不敢招惹,赶忙去往下一个。

忙忙碌碌,众学子总算核对好了考场位置,人群骚动起来。

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几顶官轿缓缓而来,最前面的轿子帘幕掀起,露出一张威严的面容。

“大京兆来了!”

“不,今日该称提调官!”

顺天府乡试,除了正、副主考官外,还有提调官、同考官、监试、监临,再有弥封、誊录、对读、受卷、巡绰监门、搜检怀挟的官吏,各司其职,负责整场考试中的每个环节,以保障考试流程严密,环环相扣。

其中提调官按照明制,顺天、应天二府乡试用府尹,各省乡试以布政司官充任,掌理试场帘外一切事务,封闭内外门户,凡送卷、供应物料、弥封、誊录等事,皆跟随点检查封。

所以这一场乡试的提调官,正是任期将满的顺天府尹霍韬。

这位相比起去年,也苍老了不少,依旧是面容肃穆,目光如炬,朗声训诫了几句考场纪律,便命人打开贡院大门,让学子们分批进入认领号舍。

海玥一行走进龙门,眼前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围墙,每隔十步就有兵丁肃立。

穿过甬道,东西两座文场对称而立,每座文场又分为若干区,号舍如蜂巢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玄字号在西文场北端。“

书吏指引着方向,海瑞和林大钦在东文场,朝着那边而去,海玥则和严世蕃朝着西文场走去。

他们不算是第一批,沿途号舍已经有不少学子在熟悉环境,有的在清扫号舍的灰尘,有的正在与邻号考生攀谈,有的在这个时候嘴里依旧喃喃低语,默诵着经文。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的气氛。

海玥和严世蕃分别找到了地方,发现号舍还算干净整洁,桌椅也都完好无损,不至于中途摇晃,影响了答卷。

顺天府毕竟是京畿重地,贡院作为全国最拔尖的考场,环境不是地方可比的,如此也就放心了,结伴朝外走去。

一路上,发现严世蕃阴沉着脸,海玥宽慰道:“东楼,科举应试首重文华,然心志尤为根本,切忌患得患失,神思不属啊!”

“我不是不知这个道理……”

严世蕃苦笑:“但谁能想到,这主考官还能临时更换的?”

他本来都打听清楚了,嘉靖七年,也就是上一届的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为当时的春坊右庶子韩邦奇。

韩邦奇是正德三年进士,撰有《洪范图解》《禹贡详略》等书,是明朝研究《尚书》颇具影响的学者,其当科的具体试题,就出自《尚书》。

而今科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为礼部郎中张璧,擅《周易》,那么自不必说,试题里《周易》的篇幅肯定大幅度增加。

严世蕃甚至连张璧的文集都弄到了手,不仅在国子监内苦心钻研,回到家还请教严嵩,严嵩百忙之间,也为儿子补习,希望其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然而万万没想到,张璧的老母亲去世,他回乡奔丧,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换成了吏部郎中,翰林院编撰李默。

严世蕃听到这个消息后,人都傻了。

我研究了那么长时间考官的文集,你告诉我临时换人了?

看着他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海玥暗暗摇头。

揣摩考官的喜好,避讳考官的厌恶,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但打铁还需自身硬,把通过的希望全部押在考官身上,未免有些太孤注一掷。

别的不说,主考官也不是唯一的阅卷者。

弥封誊录后,先是交由房官处进行初评,房官将自己认为好的试卷,蓝笔加批推荐给副主考官,这个过程一般被称为“出房”,然后副考官书“取”字,正考官书“中”字,才是正式录取。

大致流程是过三道手,当然一般不是名列前茅的文章,需要主考官排次序,那些普通合格的,也可能直接由房官和副考官定下。

严世蕃当然清楚这点,可他从不小觑自己的才华,只要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必然是名列前茅的,再戳中考官的喜好,那榜单上的最前列绝对有其一席之地。

甚至此时他长长一叹,颇为遗憾地道:“本想为我一心会摘得解元之名,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你也真敢想!’

海玥心头失笑,嘴上应道:“那确实挺可惜的,不过东楼也不要气馁,明日好好发挥便是!”

回到国子监斋舍,大伙儿也不看书了,临时抱佛脚也不必在这个时候,倒是晚上早早睡下,养精蓄锐。

然而夜间,有一张床上的人翻来覆去,愣是没有睡着,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爬了起来。

洗漱完毕,海玥领队,再朝贡院而去。

这次不单单是他们抵达,徐阶、赵时春、俞大猷、王慎中、陈束、熊过等齐齐于寅时赶至。

秋露凝在眉睫,也要体现出一心的团结。

赵文华更是站在最前列,深深一躬,满脸期待:“鹏程万里今朝始,桂子香时必占魁!愿诸位笔落风云动,榜开日月辉!”

众人于贡院外还礼,然后提着考篮,一路经过层层盘查,抵达自己的号舍。

“肃静!“

等待了足足两刻钟,所有学子全部入座,铜锣骤响,题纸随沙沙声传来,海玥接过,开始默默审题。

“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东出于陶丘北”,这一句出自《禹贡》;

“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出自《说命下》;

“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出自《洪范》;

“王其徳之用,祈天永命……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出自《召诰》。

‘依旧是《尚书》为主场么?’

海玥将试题过了一遍,心头就已了然。

四书五经,并不是所有篇章都适合作为科举考试题目的,选择的都是主旨精深,义理丰富,词句典雅的语句入题,这才有了程文程墨的存在,允许学子致敬。

预考三场,县试、府试、院试,海玥就是这么过来的。

自己的水平不足,就借鉴范文,所谓引经据典,本就如此。

当然,这种应试方式到了正考三场,就要因考官的喜好而异了。

有些考官不以为意,认为文章只要基础扎实,行文流畅,有理有据,化用他人的文章无伤大雅;

但有些考官则十分在意考生自身的水平,哪怕文章略逊,只要言之有物,有自身的观点,就可得青睐,反倒是对那种背诵程文然后引用的十分厌恶。

所幸经过这一年与诸多大才子的熏陶,海玥现在是两者兼具,应对自如。

审题完毕,答案已了然于心。

胸有成竹,提笔答卷!

与此同时。

西文场玄字七十九号舍中。

笔尖悬在砚池上方,墨滴将落未落。

‘不好!这一篇上下文到底是什么来着?’

严世蕃脑中一时间全是空白,竟记不起《禹贡》篇的上下文。

‘别吵了!别吵了!’

隔壁号舍传来咳嗽声,接着是笔管轻叩砚台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严世蕃愈发烦躁。

‘冷静!冷静!明威教过我们那些考场的法子,不能局限于一题,先做后面的!’

严世蕃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忽听不远处的号舍传来裂帛之声,一个蓬头考生撕碎题纸,赤脚奔出,嘶喊着道:“噫!我中了!我中了!我见文曲星降在檐角!”

监试的官吏见怪不怪,上去拽他衣带,那人竟力大无穷,拖着两个官吏在地上爬行,指甲刮得青砖咯吱作响。

严世蕃怔怔地看着,突然弥漫出一股不安感,眼中的昂然自信瞬间消失,又恢复成昔日桂载小跟班的模样,喃喃低语:

“这次乡试……我不会……不会落榜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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