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凉薄

说话间,贾珍和贾蓉匆匆进来。

贾珍年纪不大时就承袭了爵位,偌大一个宁国府,任其作威作福,无人敢言语一声。

这些年来,养成了骄奢的性子, 走路带风……

贾蓉虽相貌俊朗,只是在贾珍淫威下活的憋屈,目光明显不正,在长辈面前畏畏缩缩,有些闪烁。

父子二人进来后,先与贾母、贾政、王夫人行礼, 然后急忙问道:“老太太,二叔二婶,好生生的, 怎出了这等事?”

贾母闻言再度落泪,指着跪在门口角落处的贾琏大骂道:“都是这个畜生造下的孽,守着如花似玉的老婆不知好好过日子,猫啊狗啊的只顾着偷嘴,连他老子的妾室都敢偷,如今惹出这等祸事来,我看你还怎么说?”

这番直白的话,让屋内众人面色都难看起来,王熙凤更是羞愤的又大哭起来。

贾珍心里一阵郁闷,这等事虽不大,可让贾赦撞破了闹开了,反而不好收场。

他寻思了片刻,问道:“不知事发时,可有外人在场?”

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

要是没外人在场, 此刻就要下封口令了,断不允许外传。

不管封的住封不住, 只要贾家不认, 事情就能控制住。

大户人家,儿子偷老子的妾室,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

只要没当场拿住,谁也不会多事弹劾。

可是要有外人在场,那……

就是了不得的大祸事了。

贾母不想再回答这等恶臭问题,指着贾琮对贾珍道:“你问这个去罢。”

贾琮面无表情道:“回珍大哥的话,当时有老爷工部衙门的同僚十数人,还有户部和礼部的官儿各数人。”

贾珍闻言,霍然色变,脸色难看之极,看了眼门口处面若死灰的贾琏,叹息道:“老太太、二老爷,这件事,断然压不下去了,怕是要难办了……”

贾家纵然再势大,若不做出姿势来,也封不住那么多人的口。

而生在这样的人家,贾母等人如何不知此事难在何处?

可却无人想当恶人……

他们不说话,贾琮自然更不能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贾珍多打量了他两眼后,不得不开口道:“老太太、二老爷,要下决定了,若是咱们不先处置一番,再上报宗人府,待御史上奏弹劾后,链兄弟怕是连性命也难保。

连整个贾家也要跟着遭殃……”

王熙凤的哭声更大了,这明摆着要废黜贾琏啊。

贾母虽恨极贾琏没出息,可平日里还是很喜欢这个孙儿的,到底不忍道:“真要到这个地步?”

贾珍没说话,贾政就叹息一声,痛苦道:“怕比这个还凶险,今日那些外客们,只当这个畜生是和大太太……”

听闻此言,贾母等人面色再次一变。

和生父的姬妾乱来,和与嫡母乱来,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性质。

连贾珍都唬的面无人色,失声道:“怎会如此?”

贾政难以启齿,半句都不想多说。

贾琮接过来道:“因为那些外客们不知道大太太是因为阻拦大老爷,才被大老爷刺伤。只当是……”

话虽未尽,贾珍也明白了,却只能苦笑,咬牙道:“如此,竟是一刻功夫都耽搁不得了。

这是大凶险之事!

我现在就得去宗人府说明情况,只说是奉老太太和大老爷之命行事。

还要派人去那些外客家里,把事情说清楚。

不然,御史弹劾起来,链兄弟性命必然不保不说,整个贾家也要跟着蒙难……

太骇人听闻了!”

见王熙凤当场晕倒,贾母也瞬间苍老了许多,让几个婆妇将王熙凤送回去后,道:“那就这么办吧,这个畜生自己造下的孽,能活命就是积福了。”

贾珍闻言,又看了贾琮一眼,犹豫了下,道:“老太太,咱们虽是宗亲之家,不比亲贵将门,不过,到底是国公底子,所以废黜了琏兄弟,还要补上一个世子人选才行。您看……”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再一变。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贾琮身上。

贾赦只有二子,贾琏废黜了,他身上的一等将军爵位,还能给谁?

念及此,众人目光微妙起来。

要知道,现在不比从前了,从前没人拿这个世子位当回事,是因为贾赦健在,看起来还能活很久。

可现在,眼见贾赦就要不行了……

这世子之位,却是极惹眼的!

贾琮自然不傻,当机立断表态道:“老太太、老爷、太太、珍大哥,琮出身卑微,能有今日,全仗老太太、老爷、太太慈爱呵护,绝不敢再奢望其他。

再者,琮立志于学,也早已定下以读书科举之路为进身之法。

如今恩师与国子监诸位先生都言,琮之文章火候渐深,可于今岁下场秋闱。

因此,绝无不当有之念。”

听他这般说,贾母、王夫人的面色好看了许多。

贾珍却苦笑道:“琮兄弟一心读书是极好的,可大老爷只有琏兄弟和琮兄弟二子,你不接,哪个去接?”

贾琮看向一旁处的贾宝玉,道:“宝玉是嫡出,又最得老太太喜爱,可由他来当世子。”

贾珍闻言面色微变,不再说话,看向贾政,目光微妙。

爵位传承,和皇位传承,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难道荣府这边的爵位,终要从大房过继到二房吗?

贾母和王夫人,眼神明显有些意动,没有出声……

贾政却激动的面红耳赤的呵斥道:“琮儿莫要胡说!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你问问宝玉,这个爵位他有脸要没有?”

贾宝玉心里一只泰迪仰天长啸,欲哭无泪,忘八龟孙才有这个念头呢,和我什么相干……

他女儿一般的人品,顶个劳什子将军名头算什么?

怄也怄死了!

不敢迟疑,宝玉忙躬身道:“老爷,儿子是断没有这等心思的。”

贾琮正经道:“老爷,宝玉是嫡子,嫡庶有别。再者,琮倍受老爷、太太庇护,实在……”

“住口!简直岂有此理!”

贾政愈发气恼,喝道:“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自然是礼数,可那是在一房之内来论。

岂有二房的嫡子跑到大房去论的道理?

此事再莫多说,传出去贾家的人也就丢尽了!”

说罢,又一连串的咳嗽起来。

其实若非贾政有这股迂腐之气,贾赦头上的爵位,当年就可以落到他头上。

这一点,贾琮当然知道……

事已至此,也就没什么再好说的了。

贾母满脸疲惫,发话道:“那就这样吧,先过了这一难再说……”

又对贾琮警告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记得老爷太太对你的好,日后就不能昧了良心去。

除了宝玉外,琏儿虽不争气,可这些年操持家务,忙里忙外,凤丫头更是累到小产,这份家业……”

话虽未说尽,可意思就很明白了。

贾琮垂着眼帘面色淡漠道:“老太太放心,琮有自知之明。

今日当着老太太、老爷、太太和东府珍大哥的面,贾琮立誓:

凡荣府家业,我必分文不取。

若违此誓,必遭天……”

话没说完,就听贾政厉声喝道:“琮儿即刻住口!”

然后就见贾政强撑着身子跪在炕上,面红耳赤的对贾母叩首道:“母亲,还请给儿子和二房留些体面罢!”

贾政都不知道今日这场景传扬出去,他还有没有脸再见松禅公,再见牖民先生……

真真是无地自容!

屋内静悄悄的,气氛压抑沉闷。

毕竟,逼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立下这样的誓言,任谁都不觉得光彩。

有些事做起来没甚压力包袱,可听起来却觉得刺耳。

贾蓉和一些婆妇们也不觉得贾琮幸运了,眼神同情。

在他们看来,贾家最重要的家业不就是贾家的财产吗?

那么些田庄、园子,还有铺面、宅子,这些才是贾家的根基。

没了实惠,空有一个名头又值当什么?

在荣府内,顶着那么个名头其实没什么用的。

贾赦这些年不就一直窝窝囊囊的活着?

贾赦都不行,更何况是贾琮?

有贾母在,谁承继爵位都没用。

想明白这点,再没人羡慕贾琮了。

众人以为,日后贾琮怕要比贾赦过的还艰难……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最看重的万贯家财,在贾琮眼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靠种地收地租又能赚多少银子?

如今贾家的富贵,不过是荣宁二公当年留下的丰厚家底罢了。

只是再丰厚的家底,也经不起三五代人坐吃山空。

如今外面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贾家两代三位国公,留下的大好基业,如今只剩一群蝇营狗苟的算计。

此等格局,又岂能不败?

呵……

贾琮心中淡淡一笑,见气氛尴尬凝重到极点,便对贾政轻声道:“老爷,真不相干的。

侄儿以为,家里人和睦安康最重要。

侄儿最仰慕老爷品格,时刻以老爷仁人君子之风自勉。”

贾琮如今愈发明白,贾家内宅如何,的确是贾母说的算。

可外面的事,内宅却插不上什么话。

只要他始终能得到贾政的认可,日后行事将会便利许多。

而对于贾琮来说,得到贾政的认可,其实并不算多难……

果不其然,这一句话,让贾政大为感动。

他素来也是这般认识自己的……

不过,这话却也让宝玉暗中大翻白眼儿,打死他也说不出这样肉麻的话来……

贾母、王夫人及贾珍等人亦是纷纷侧目,有些明白贾琮为何这般入贾政的眼了。

心中却也暗自放心。

因为不管如何,可见贾琮的心性还没有扭曲畸形。

真要跟着贾政学那一套,她们还省心了……

话说到这一步,贾母也没甚可说的了,对贾珍道:“你琮兄弟问出有一神医在神武将军冯家住着,你让人去请了来,救治救治大老爷和大太太吧。”

贾珍应下,让贾蓉立刻持他名帖去神武将军府请人。

然后对贾母道:“老太太,您看是不是先请琏兄弟去宗祠里……”

看了眼面若死灰,生无可恋的贾琏一眼,贾母深叹息一声,道:“去吧,带去给祖宗跪着请罪吧。”

贾珍又对贾政道:“至于今日那些外客家,务必还请老爷派人去分说清楚。侄儿以为,琮兄弟正合适。

侄儿也听说了琮兄弟昨日之事,很是出彩……”

贾政闻言点了点头,又叹息一声,对贾琮道:“今日那些大人,你都记下了?”

贾琮点头道:“送他们离去时,诸位大人都送了名帖给我。”

贾政强笑了下,脸上恢复了些血色,道:“他们都爱你昨儿做的好词,说你是个极好的,书法精湛,造词也……”

“咳咳……”

贾母等人面色古怪起来,心急如焚的贾珍更是干咳了下打断。

贾政只能止住,回过神来也明白这会儿不是说这些的好时候,便道:“你与宝玉一起去罢,与诸位大人分说清楚,他们必会明白的。”

贾琮应道:“是,老爷放心,此事我和宝玉能办妥当。”

贾政点了点头,瞥了眼低头不语的宝玉。

贾母怕他又骂宝玉,忙对贾政道:“你才怄过血,身子弱,先好生歇着吧,太医来先给你瞧瞧,我去东路院看看你兄长……”

听闻贾母之言,周围婆子们纷纷暗叹:

凉薄无过豪门,这个时候,老太太还偏顾着小儿子,让太医先来此处,却不知是否在乎过贾赦夫妇的生死。

大房如今空有一个承爵之名,却是连半点实惠也无,何其惨也……

……

PS:贾家是有好底子的,但真是后继无人。另外说一下关于中西医争论问题,这个前几年是老话题,但现在争议的其实很少了。我之前就在省三甲,所以知道这种等级的大院里,基本上都有中医科。在血液科实习的时候,好多家里条件不好,而且西医确实没办法的病患,都会用中医来调理,预后效果其实还可以。

(本章完)

第105章 用心良苦

亥时初刻,贾琮与贾宝玉从最后一位访客,礼部仪制司郎中李子仪家中出来时,业已漫天星辰。

待上了马车,点燃车灯,贾琮见贾宝玉一张脸苍白僵硬, 面无人色,忍不住笑道:“就这般难熬?”

宝玉似懵了般,摇了摇头,才稍清醒点,叹息道:“听你与这些官老爷们引经据典,相谈甚欢, 便好似有一千只苍蝇, 围着我的头又飞又叫……”

见他脸色惨白, 贾琮知他说的是真实感受,也不恼被说成苍蝇,就问道:“宝玉,你若一直这般,那再长大些怎么办?”

宝玉摇头道:“管他呢,想那么远作甚?左右也短不了我什么……

贾琮,明天不会还要跑一回吧?打死我也过不来这样的日子了。”

贾琮轻笑了声,道:“今日一连串拜访下来,事情解释清楚也就完事了,不会再有第二遭了。”

说罢,贾琮心中何尝不是在感慨。

他都没想到,闹的这样大的事,就这般解决了。

也许这便是世家大族子弟与寒门弟子的区别。

相较起来,曹子昂那点子破事,和贾琏之事比起来, 也能叫事?

完全是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

可是贾家甚至连家主都未出动,只派遣了两个小辈, 一圈转下来, 就全部摆平了。

贾琏偷姨娘之事,不会被抬到明面上来说。

这自然不是两个小辈的面子,而是他们背后贾家的招牌在起作用。

当然,风声一定还是会传出去的。

今日贾家在场奴才的嘴都封不住,必定暗地里疯传,更别说其他人。

但只要贾家知情识趣的先办了贾琏,以正家风,那么即使风闻言事的御史言官,都不会再拿此事说话,弹劾贾家无德。

因为不会有人证。

而且但凡家大业大的门第中,总少不了这些阴私事。

大丈夫纵横四海,而妻不贤子不孝,本乃常事。

少有人会以此攻歼。

此事也就算揭过了。

世家大族内,这等事本不算什么。

再看看经过一日发酵,已经臭名满天下的曹子昂……

勋贵子弟与寒门子弟,到底不可同日而语。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哪怕几百年后,都只是一种空想。

“宝玉,劳你与李贵说一声,让他将马车转去布政坊尚书府……”

贾琮忽然对宝玉道。

宝玉闻言,刚平缓一些的面色登时又变得煞白起来,惊恐道:“贾琮,你……你还要接着拜访?”

贾琮见状摇头道:“总要与先生说一声,接下来,我便不能去国子监和尚书府了,要在家里侍疾。”

宝玉顾不得这些,一迭声道:“你到布政坊的坊口下便是,我在外面等着你,不过你可别给你先生说我在等你……”

贾琮想了想,见他畏惧如斯,不好强求,便道:“那你也别等了,过门而不入,非礼也。

若是先生问起来,这等事不好说谎。

一会儿,我让尚书府的马车送我回去便是。

连晴雯、春燕、觅儿、小竹她们一起。”

宝玉听这话就高兴起来了,惊喜道:“哎哟!晴雯也回来啊!”

贾琮闻言眉尖一扬,似笑非笑的侧目看着他。

虽然明知宝玉不是那种强占美人的性子,他只是单纯的喜欢看美人,贾琮却也不能惯这个毛病。

他倒没什么,可真要让宝玉粘过来,瓜田李下,晴雯的名声就不好听了。

到时候王夫人再说是他让丫鬟勾坏了她的宝贝儿子,那才让人郁闷。

贾宝玉见状,忙歉意道:“贾琮,我并没有其他心思……”

贾琮摇头道:“宝玉,我还不知你吗?你要真是个好色,多少漂亮丫头找不来?

我明白你只是像喜欢花草一般喜欢那些女孩子,可你也要明白,这个世道不是那么简单。

咱们男孩子还好些,礼法对咱们总宽容些,只要孝道大义不亏,其他的都好说。

可那些女孩子若是坏了名节,污了名声,你让人家以后还怎么活?

到时候老太太、太太的板子打下来,不会打你身上,只会打在她们身上。

那一会儿,你可有勇气站出来保护她们吗?”

宝玉闻言,面色黯淡愧然,有些沮丧的摇摇头。

他要是敢忤逆长辈的意思,那出来教训他的,就是贾政了。

这个年头,老子管教儿子都是往死里打。

贾宝玉真心犯怵……

贾琮道:“你是极聪明的人,我能想到的,你断没有想不通的道理。所以,如果你果真喜欢女孩子,就要尊重她们。

不止从心里尊重,行动上也尊重些。

好了,我不多言了,到街口了。

我们回去再聊。”

宝玉能感觉到贾琮话里的好意和关心,他看着贾琮那张俊秀的不像话的脸,心情也好了许多,笑道:“那好吧……对了,我还没寻你算账呢,你做的那样好的词,也不与我们说。你瞧着吧,回头三妹妹必不饶你。

林妹妹……”

说到今日和他闹矛盾的林黛玉,宝玉话头一顿,心里有些痛,不过想起最后林黛玉安排给他洗脸的事,又笑道:“林妹妹还说,和你的词相比,我们做的那些合该拿去烧了。”

贾琮闻言一笑,道:“不至于,这些回头再说,我先去了。”

说罢,喊停马车,推开车门迈下马车,挥手告辞。

……

尚书府,前书房。

宋岩、宋华祖孙俩并老夫人吴氏都在,连老管家林伯也在。

均面色肃然。

贾琮入内请安问好后,径自问道:“先生,师娘,可是有大事发生?”

宋岩原本凝重的面色,在看到贾琮后,露出一抹笑意,道:“算不得什么大事,清臣怎么来了?”

贾琮却未就此作罢,因为师娘吴氏还在抹泪,他正色道:“先生,弟子已经不小了。”

宋岩沉默了稍许,道:“倒不是在瞒你……今日内阁廷议,你在江北做布政使的大兄,迁往琼州当巡抚了。品级虽未升,但也算是进了半步,掌一省之治。”

贾琮闻言,只觉得脑中一道惊雷炸响,瞳孔瞬间收缩如针,面色凛冽!

第一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名:

宁则臣。

看到贾琮霍然骤变的面色,原本还在抹泪的吴氏反倒安慰起他来:“琮儿不要多心,此事和你并不相干,是你大兄在江北不愿行新党苛法,方落至此境。

再者,自秦设三郡以降,至此近两千年,琼州已成熟地,非复四大流放之地矣。”

素来慈爱的吴氏不说这些还罢,说起这些,贾琮心里愈发如刀割般。

他跪地落泪道:“都是学生……轻狂自大,行事不周,方为大兄惹来大祸。”

宁!则!臣!!

宋岩、吴氏等人都知道贾琮是个坚强的,往日里三日归府闲聊时,也曾谈起过在贾家东路院的境遇。

那等惨烈,连宋岩都唏嘘不已,贾琮尚且能笑谈之。

此刻见贾琮落泪,众人能想象得到他心中的自责。

吴氏既心疼长子一家,也心疼这个身世怜人的学生,忍不住再度哽咽。

宋岩则皱眉喝道:“你又何错之有?昨日汝行事,有谋有断,周密无缺,并无错处。

再者,终归到底,是你大兄执政之路与新党迥异,若非如此,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贾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也明白,若无他昨日之事,宋岩长子纵然迁官,也绝不会迁往流放之地为官。

这个时代的琼州,可不是后世的旅游胜地啊!

虽不似秦汉时瘴气毒虫纵横,可是只那终年炎热的气候,就能要人半条命。

再加上每年台风肆虐,一年里倒有八个月都随时有可能有台风登陆……

要知道,宋岩长子、宋华生父宋先,今年早过了知天命之年哪……

贾琮好似心头在滴血。

他从不怕别人对他不好,却怕别人对他太好,让他无法报答。

如今却连一丝报答还没有,反而连累了先生之子……

好一个宁则臣啊!

为了维护他的权威不动摇,出手便是如此狠辣!

他暂时动不得勋贵,就先拿贾琮的大靠山宋岩来开刀。

这才叫狠辣果决。

这一刀,堪称雷霆一击,不但会重新树立他的无上权威,也让贾琮知道了什么叫痛。

更让贾琮明白过来,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今日始知,权柄之重矣。

看着贾琮木然痛楚的表情,心底仁厚的宋华到底忍不住了,小声解释道:“小师叔,祖父大人已经决定,让父亲抱病致仕了。

父亲身体原本就不好,前些年便有致仕之心,只是朝廷一直不准。

如今致仕,不过从了夙愿,不值当什么的。

断不会遂了歹人之愿……”

贾琮闻言,愕然抬起头,看了眼宋华,又看向宋岩。

见到贾琮这幅表情,还有脸上的泪未干,宋岩这等老夫子都笑了起来,道:“清臣啊,莫非你还认为,为师是那等食古不化的迂腐书生吗?

我辈虽须遵儒礼行事,但亦当知世事之难,朝堂之事更难的道理。

若是不知变通之法,在朝堂上,是断然无法立足的。

再者,正如你之前曾说的那般,实践,是检验大道的唯一标准。

新法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暂且看看也好。”

贾琮闻言,罕见的在宋岩吴氏面前露出小儿姿态,抓了抓头发,一双俊秀的眼睛眨啊眨,目光满是茫然之色,犹自在混乱中……

那您老人家刚才是……

在涮弟子顽咩?

他本就极清秀,再做此姿态,真把吴氏稀罕到骨子里去了。

老太太起身走来,将贾琮从地上拉起,怜爱的用帕子给他擦去脸上的泪,哄道:“真真是可怜见的,这么大点孩子,就受了那么些委屈。

往日里总是小心谨慎,唯恐做差一步,连哭也不敢哭一声,今日可见是痛到了深处……

都是老爷的不是,他怕你这两天太得意了去,便想借这个机会,让你再长些见识阅历,还说太早得志不是好事……”

贾琮先被吴氏的慈爱感动的有些不自在,直到最后听罢,才明白宋岩的用心良苦,愈发大受感动。

贾琮谢过吴氏后,整了整衣冠,大礼拜道:“琮何德何能,能得恩师、师娘如此厚爱!

唯以今日之事为诫,不骄不躁,不轻狂自满,方不辜负恩师与师娘一片良苦慈心。”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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