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辽国的馈赠

章越在侧室观察这名为耶律淳的年轻人。

说实话,自己只知道对方是辽国皇子,但对于其他是一无所知。

韩缜,吕公弼,蔡卞都曾遣辽,并给辽主耶律洪基贺寿过,参加过接待宴。

不过他们都不认识这位耶律淳,原因很简单,对方年纪太小只有十五六岁,吕公弼等遣辽使都是数年前去过辽国,根本见不到对方,还有一个就是辽国叫耶律的人太多了。

除了耶律倍一支是皇族外,其余身份地位都差了太远,甚至落魄如耶律乙辛年少时还给人放过羊。

耶律淳乃耶律洪基的侄儿,但这侄儿有多少亲?譬如章越还是章得象族侄,但会有人将他当宰相家的子弟看待吗?

章越为宣抚使后,最要紧就是加强了对辽国情报刺探工作。

他一面不断从两属人及云游僧人处探查辽国情报,不过这些人的问题就是拿了情报两面卖,到大宋说大宋好话,辽国坏话,到了辽国说过大宋坏话,辽国好话。而且情报很多都是错漏百出。

所以章越另一面也加强了对归朝人的劝诱。

白居易曾将北虏归顺大唐之人称为归明人,而所谓归朝人也是对于慕化大宋的蕃民及胡化汉人的劝诱。

说白了就是进行策反。

虽说没有高层辽国官员被说动,甚至连中层也米有,但也归明了十数个辽国小官小吏。

他们说什么深感大义,心念大宋云云的,章越也不信,可是从这些人口中道出的辽国虚实,却相当可靠。

其中一人是蔚州一名小校,因被上司无故鞭打了三十,愤而奔宋。此人懂得辽国颇多掌故。

小校见了耶律淳后对章越言语一番,耶律淳的生父貌似宋魏国王耶律和鲁斡,乃耶律洪基的亲弟弟,从年纪上论似也对得上号。

……

心底有数后,章越坐到了耶律淳的身前,对方看自己一身紫袍后,脸色明显变化。

“我是宣抚使章越,你认得我吗?”

耶律淳眼色明显变化了,但口头上否认道:“不认得。”

章越道:“不认识也无妨,你知道我是宋朝很大的官便是,几乎可比之宰相和枢密使。宋辽两国是兄弟之邦,讲究一个对等之礼。若你是辽国皇子,那么我亲自接待伱,以及伴食都是无妨的。”

耶律淳仍是矢口否认道:“我不是皇子,我只是契丹人罢了,我大辽姓耶律的人多如牛毛。”

章越道:“耶律的汉话为刘姓,你们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汉名为刘亿,所以我也可称你为刘淳。”

耶律淳道:“那是因为我们太祖皇帝仰慕汉高祖刘邦之故。”

章越道:“对,你辽国后族的萧姓是取自萧何。耶律氏的高门子弟只与后族通婚。你可娶妻了吗?也娶得是萧氏?”

耶律淳欲言又止,他未婚妻萧普贤女,乃辽国名臣萧刺古的孙女,他的姑姑萧坦思是耶律洪基的第二任皇后,同时也是与耶律乙辛狼狈为奸的驸马爷萧德让的妹妹。

这是维系耶律淳与耶律乙辛,萧德让关系的重要纽带。

这萧普贤女不仅出身高贵,而且非常美貌,堪称一等一的美人,耶律淳见过未婚妻一面,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快乐的男人。

耶律淳没有承认。

于是章越笑道:“原来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是我看错了。”

耶律淳立即否认道:“不是,我妻子是上最美貌的女子。她出身高贵,你们提及她名字一个字都是对她的亵渎!”

章越笑了笑,十五六岁的男子都是好色而慕少艾,稍一讥讽便露馅。

章越问道:“哦?令尊挑选给你的?”

“是……魏王给我选的。”

魏王!

章越心底一凛,魏王就是耶律乙辛。

这说明辽国权臣耶律乙辛对此子很看重。

耶律淳闻言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一急之下当即闭口不谈,又恢复了原先的作态。

章越却没有再问离开了。

辽国高层的政治斗争对宋朝而言一直是一个迷,比如前几年的重元之乱,也就是皇叔耶律重元反对耶律洪基的那场大叛乱,宋朝居然是几年后才知道。

而章越是看过天龙八部后晓得,他对辽国的了解也仅限如此。

章越是到了真定府后才知道辽国皇族与后族间的矛盾,联想到刚刚得知辽国皇后被赐死之事,这是其实是去年的事,但章越也是半个月前才知道。

因为辽国高层内部对此事都是讳莫如深。而且辽国为了防止宋朝偷窥他们密事,实行书禁,有人知道了这些事想要写下来都不行,更别说流传到宋朝了。至于宋朝使者到了辽国坐的也是专门的车子,也就是只开天窗给你透气那种,车壁上只有小窗户,就是防着你偷窥。宋朝对辽使就是随便你看。

相比之下辽国对宋朝的事反而是知道一清二楚。这就是消息流通和闭塞的区别。

章越立即对找来十几个辽国归朝人询问继任辽国皇后叫什么名字,什么出身,一概不知。

不过章越知道如今耶律乙辛在辽国的权势,辽国民间有句话是,宁违敕旨,无违魏王白帖子。

也就是说圣旨可以违背,耶律乙辛的帖子不可违。

毫无疑问,耶律乙辛对耶律淳是相当看重的,而且耶律淳也是耶律洪基的亲侄儿,辽国鲁王的亲儿子。

这是章越确认的几件事。

数日后辽国密使即来到了真定府,对方自称是代表北府丞相张孝杰来的,私下拜见章越,并带来了一点辽国的’土特产‘一箱北珠。

章越看着有鸽子蛋那么大的北珠也是好笑,他看向辽使道:“我与你家相公从无交情,一见面就出手如此大方,是无功不敢受禄。”

对方笑道:“章相公收下便是,我家相公就是想与章相公交个朋友。”

“他是重熙二十四年的状元,章相公则是嘉祐六年的状元,一前一后也只隔了六年。”

“他是寒门出身,章相公也是出自寒门,他如今官居辽国宰相,章相公亦是宋朝宰执,他说天下唯英雄之辈,方能识英雄重英雄,所以些许小礼只是见面薄礼。日后若的真有什么事相求,也是另有所赠,绝不算在这里面。”

章越听后笑了,这张孝杰还真是送礼高手,这一番话说得自己还真的相当受用,而且对中原官场的人情世故也是相当了解。

章越反问道:“不是吧,你家丞相费这么大气力送一箱子北珠,难道真无事求我通融?”

(本章完)

第981章 宰相忽悠皇帝

宣和年间时,北珠围寸者,在汴京城中可价至两三百万钱。

梁子美花了三百万贯买了一颗北珠送给宋徽宗因此升官。之后各路转运使争相收集北珠进献给宋徽宗。

而张孝杰给自己的一箱北珠。宣和年间少说每一颗也要上千贯,放到如今也值数百贯。

这一箱子便是两三万贯。

这见面礼可谓贵重。

辽使见章越脸色始终淡淡的,担心对方不明白,特意向章越解释道:“北珠产于辽东海汊中,每年要到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这种北珠才开始成熟,十月才能捕蚌采珠。但十月时海面已结冰数尺,要想得到北珠,就得凿冰进入水中取蚌,为了此物着实费了不少的性命。”

不过章越仍没什么反应。

辽使见了暗呼自己愚钝,似章越这般离位极人臣也只差一步。

他什么珍宝没有见过,这一箱北珠或真不在他眼底。

辽使对中原官场还是不了解。章越虽为宰执,但不是真清高到看不上这一箱北珠。

他为官清廉,也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

五百贯,擢通判,三千贯,直秘阁,这是宋徽宗时的行情价。

辽使在想章越顾虑什么,转念一想此人是不是胃口太大,宋朝的宰相是不是这般贪得无厌?

章越道:“我若收下这北珠,怕不是要当一个内通外国之罪。”

辽使闻言恍然道:“章相公放心,我们丞相向来守口如瓶,他懂得规矩。”

“那我就收下了。”

手掌权力的官员,要想走得稳,必须谨慎收取任何利益,不是什么人的钱都收的。

不过收了钱就办事的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辽使见章越收下了钱松了口气,然后道:“章相公,我们丞相当你是知己好友,那有些推心置腹的话我也不妨直说了,在耶律颇的那边是毫无转圜的余地,因为他要对大辽天子有所交代。”

章越道:“我明白,我们宋辽两国虽是兄弟之邦,礼仪对等,但这么多年来又不对等。”

“以往辽宋邦交,无论是你们辽国至我们大宋的使节,还是接伴我使节的官员,都要摆出个怠慢的样子,不管言语,礼仪和利益上都要占个便宜,目的就是恃强凌弱嘛。”

宋朝使节与辽国争礼是基本操作,章越的老师陈襄出使辽国时,因辽国接伴给他准备的是小座,也就是待遇从交椅换成靠背椅的小凳子。陈襄因此大怒返回了宋朝。陈襄因此被贬官明州。

每次宋辽使节往来,辽国都要‘欺负’一下宋使的记载屡见不鲜。

就好比耍朋友,每次约会,妹子都要男朋友在楼下等个一小时。

其中的道理是一个样了,在交往中,把你的姿态给我摆正了。别忘了,当初谁追的谁?

若是宋辽要扭转这关系,好比哪天男朋友不等了,那么必然引起战争或大规模冲突。

辽使尴尬一笑,但见章越把话说开了,也觉得好沟通了。

辽使道:“章相公,话是如此说,但我们丞相的意思咱们可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辽使的意思很明白了,条款是明面上的这是不可以改的,但私下可以给些好处。

章越闻言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么这一箱子北珠……”

辽使立即正色道:“方才说了,这是咱们家丞相仰慕章相公所赠,并不在其中。”

章越笑着赞了一句道:“丞相办事甚是体贴,来,喝茶。”

辽使亦笑了笑。

二人端起茶汤各自喝了一口。

章越道:“既是丞相如此大方,那我也不说二话,丞相有什么相求的地方尽管直说,章某自问在河北,河东两地说话,还是可以算数的。”

辽使心底大喜,章越这等拿钱办事的态度,令他非常满意。

辽使道:“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这一次我们辽国骑兵冒入宋境,有百余骑在贵方留下作客。如果可以,我们想相公能够将他们放归回国。如此丞相便感激不尽了……”

顿了顿辽使道:“当然章相公有什么条件,咱们都好商量。”

章越问道:“哦?我有听说此事,只是其中有什么大人物吗?”

辽使点点头道:“确实有一位丞相的至亲身在其中,章相公可否高抬贵手?”

章越道:“哦?是哪个人,我帮伱照料照料。”

辽使想了想道:“那我不方便相告了。”

章越笑道:“你不方便,那我方便,丞相可是为鲁王之子,耶律淳之事来求我?”

辽使闻言色变,他没料到章越居然将耶律淳的身份都打听清楚了。

辽使立即肃然道:“章相公既知道耶律淳的身份,那也知道他对我家丞相要紧。我家丞相是汉人之中官拜辽国官位最高者,深得陛下信任。陛下曾如此称赞过丞相,说先皇帝任用耶律仁先、耶律化葛,是因为他们贤而有才智。”

“朕有张孝杰、耶律乙辛,不在耶律仁先、耶律化葛之下。”

“章相公可知我家丞相在陛下面前也是一言九鼎,以后章相公有什么辽国疑难之事,尽管可找我家丞相,一概都办了。”

章越闻言问道:“莫非丞相与魏王走得很近?”

辽使本不愿回答,但还是道:“不错,丞相与魏王都陛下的左膀右臂。”

“那么丞相这一次不是为自己求耶律淳,而是为魏王求的?”

辽使闻言惊讶之色一抹而过,他不知章越如何推导到这些,几句话问下来自己底细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章越看了辽使的神情,确认了自己判断。

他道:“耶律淳乃辽国皇族,而贵丞相是汉人,两者如何有关系?也唯有魏王才思救耶律淳吧。”

章越其实前几日从耶律淳口中便知道了耶律乙辛对他的看重,如今证实了这一点。

辽使以为自己一切被章越看穿道:“章相公,那我就实话说了,魏王和丞相对耶律淳安危都非常着紧,而我们也知道章相公在大宋官家那边也是一言九鼎。咱们两家宰相可以撇开天子不论,自己将条款议定了。”

章越闻言失笑,对方的意思咱们两家宰相坐下来自己把真条款私下定了,再弄个明面上的条款忽悠辽宋皇帝去。

章越笑道:“你且让我想一想。”

辽使当即起身告辞,章越却笑着示意对方留步,然后打开箱子双手掬了一把北珠放在对方怀里。

辽使又惊又喜道:“章相公,这是……”

章越笑道:“收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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