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摘叶

曲大爷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但仅从这寥寥几句话中,他终于得以窥视到一丝面前这个男人的本质。

他绝不是个「侠」,而是个「邪道」。

即使李大宝不需要拯救,他也会救。同样,就算县令、黄九郎和这位曲大爷说出什么振聋发的道理来,对他来说都只是无聊的噪音。

此人的狂傲,或许只有一句话能够形容一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曲大爷后退了半步,用凝重的眼神再度上下打量了李淼一番,这次再没有半点轻视和戏谑。

「阁下,尊姓大名?」

李淼噗一笑。

「怎么,不『西西物质魏骏杰』了?」

「你们东瀛人这种前倔后恭、媚上欺下的作风,当真是在哪个天下也是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曲大爷和伍鸣霄面色陡变。

伍鸣霄低声问道。

「李大哥,他是东瀛人?」

李淼笑道。

「当然,且不说方才那句『西西物质魏骏杰」,他的武功跟你同出一源,正是地地道道的东瀛武学他总不至于是你的同袍吧?」

「这里与你家金事大人的老家不远,说不定你家金事大人的灭门祸事,还真不一定全都是因为他树大招风。」

那边「曲大爷」的面色越来越阴沉。

「阁下,到底是谁?」

李淼理都没理他,擡手就是一掌朝他按去。

这一掌,轻飘飘软绵绵,不带丝毫烟火气,就好像是在随手摘去一片肩头的叶子一般。

若是王海在这里,一定会立刻瞪圆了眼睛仔细观瞧,绝不肯放过一丝细节一一因为李淼这一掌,正是王海的根本武学「摘叶」!

此时由李淼使来,非但没有半点气势、风声,反而极尽柔弱,叫曲大爷生不出半点警惕之心,

竟是一直到李淼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才忽然警醒。

「怎么回事明明他就在我的面前,明明才刚刚对他生出防备之心,怎么就这般让他按到了身上!」

「这人有蹊跷,要糟!」

既然已经暴露了东瀛人的身份,他也不再顾忌。

「曲大爷」,或者说曲浏三郎陡然伸出双手,朝着李淼的手臂抓去。

柳生新阴流一一无刀取!

作为东瀛剑术流派之中,或许是唯一一门擅长空手对敌的流派弟子,曲浏三郎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招「无刀取」,也就是空手夺下对方兵器的招式,所以他才敢不带兵器只身来此。

眼下虽然李淼手中没有兵器,但将整条手臂当成兵器从对方身上撕下来,对曲浏三郎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西奈!」

中原人的武学,他们已经研究了许久。可东瀛武学,中原却少有人了解!

傲慢,正是你败北的理由!

曲浏三郎狞笑着抓住了李淼的手臂,浑身筋肉陡然膨胀,几乎要将长衫撑破,猛一发力,就要将李淼的手臂折断。

可下一刻,他一个跟跪。

就好像是身体忽然没了支点,整个人朝前扑倒。他本能地想要用手撑在面前,可不知为何却没有在视线中发现自己的手掌,仿佛肩膀以下空无一物,只得重重的摔在地上。

下一刻,一股剧烈到令他恐惧的疼痛,顺着神经冲入脑海。

「嗯啊!」

曲浏三郎一声闷婷,强撑着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才终于明百发生了什么。

原本生长在身体两侧、数十年来千锤百炼,布满了精钢般坚硬肌肉的双臂,已经变成了两团包裹在袖中的、藕断丝连的「气球」。

黄色的脂肪、红色的肌肉、森白的筋腱和骨骼,全都变成了无数指甲大小的碎片,包裹在完好无损的皮肤之下,随着他的动作流动,将他的皮肤顶出各种形状。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大,忽然,他的左手皮肤下有一块尖锐的碎骨戳破了皮肤。

哗啦一皮肤炸裂,里面兜住的东西争先恐后地落下,溅了满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还未等曲浏三郎反应过来,旁边传来一声干呕。

「唔呕!」

李大宝一直在旁边的地上坐着,他哪里见过李淼这么凶残的手段,脖子一仰,猛地就将胃里为数不多的食物尽数吐到了曲浏三郎的血肉之中。

一时间,红的、白的、黄的、绿的,交融在了一起。

曲浏三郎面色先是一白,而后又是一绿,最后逐渐发黄,与地上的腌交相辉映。而后双眼一翻,晕倒在地,再无声息。

李淼嫌弃地挪了两步,旋即擡头看向堂上的知县大人。

「哎呀,现在又没有被告了。」

「如何,大人,你说怎么办呢?」

知县大人已经彻底明白,这场升堂审案的桥段,只是李淼心血来潮之下定的游戏。

所谓的「原告」,与其说是个身份,不如说是个断头台,所有李淼认为该死的人都要走上一遭,等到李淼玩够了,就换下一个。

没人有拒绝的资格。

「去、去—」

「去请,黄九郎黄老爷——来.—」

知县大人颤抖着说道。

李淼笑着补充道。

「尽量多带点儿人,我懒得等。」

「把尸体带上。」

如果将视角拉高,俯瞰整座康福县城,就能将这座小城的贫困和破败一览无余。但在视角的余光中,却是有一处百丈见方的地界,与其余地方格格不入。

朱漆、楠木、飞檐、琉璃瓦。

高出周边民房一丈的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方黑底金漆的牌匾,上书两个大字「黄府」。

沿着大门朝内,跨过两进宽阔的院落,穿过假山与流水,便能在一片竹林掩映中看到一扇窗户有怒吼声从窗缝中传出。

「曲浏君!曲浏君死了!」

「皇甫君,你可知曲浏君是柳生新阴流当代家主的亲传弟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哪怕这边的事情有了成果,你叫我又如何回东瀛,面对柳生新阴流的怒火!」

「必须要将凶手的头颅带回,不然一一怒吼声忽然被一个沉静的声音打断。

「没有『不然」了,佐藤君。」

「今日你我能活命就已经算是不错了,你可知那人是谁?」

「在他面前,能死的痛快些,都已经算的上是缴天之幸了。」

第483章 反对

屋内正中,曲浏三郎的户体放在地上。

两人盘坐于尸体两侧。

坐在左侧的男子约摸四十岁上下,肤色赤铜、无须,身上却是穿着一身与中原风格截然不同的窄袖长衫,膝上横放着一柄倭刀,刀锋清澈如流水。视线死死地钉在面前的尸体上。

坐在右侧的男子三十出头的模样,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身员外褂,手上戴着一双素白皮质手套,正在尸体上不住摩。

此处代言,持倭刀的男子名为佐藤集司,东瀛人。而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名为皇甫慧,却是地地道道的大朔人士。

片刻之后,皇甫慧收回了手,叹息一声。

「佐藤君,我猜中的机率已有八成。」

佐藤集司沉声说道。

「怎么说?」

皇甫慧拈起已经变成「血水气球」的尸体右臂,晃了两下,晃出黏腻的水声。

「佐藤君,将曲浏君杀死的武学,名为『摘叶」。据我所知,传承这门武学的门派在大朔开国之时就被太祖剿灭,门内秘籍也被收走。」

「当今天下,能使出这门武学的,只有朝廷中人。而在这门武学上有这种造诣、手段又如此残虐的,据我所知只有一人。」

「如果真是那人的话—佐藤君,我现在唯一的建议就是你将肋差抽出来插进肚子里,将太刀给我,我给你介错之后自断心脉。」

「可就算如此,以那个人的名号———咱们的尸体恐怕也要被糟蹋一番,但总好过活着受折磨。」

这一番话,将佐藤集司给弄懵了。

怎么就要给我介错,哪儿就要留个全尸了?

切腹自杀这事儿对于东瀛人来说,是极为庄重和严肃的事情,绝不是能拿来说笑的。

而与皇甫慧合作这一年以来,他也已经足够了解对方。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行事稳当,即使马上就要下杀手,说话也只会让对方觉得如沐春风,绝不会让对方觉得冒犯。

皇甫慧不会拿这事儿跟他开玩笑。

也就是说,他是认真的。

可佐藤集司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下。

「皇甫君,你是认真的?」

皇甫慧点点头。

「绝无戏言,佐藤君。你的家族远在东瀛,或许不怕,但我却要为家族考虑—我可不觉得在那个人手里,我能撑住不将家人交代出来。」

「我先走一步。」

说罢,在佐藤集司震惊的目光中,皇甫慧竟是真的猛然擡手,运起真气打向自己心口!

「且慢!」

佐藤集司一声暴喝,闪身到了皇甫慧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拦下了这一掌。

可皇甫慧只是叹了口气,又擡起左手朝自己太阳穴打去,没有半点儿留手。

「八力(蠢货)!」

佐藤集司仗着自己武功远胜皇甫慧,再度将他的左掌拦了下来,青筋暴起,

「皇甫君,往日怎么没看出你这般懦弱!只是猜到对手的身份,就要自杀的吗!」

「哪怕敌人再如何强大,也不该失了反抗之心,你也是习武之人,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皇甫慧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一声长叹。

「是不懂—却不是我不懂勇气,而是佐藤君你不懂对手的可怕。」

「也罢,恐怕你是不会让我自杀的,但能否先把我的手松开,让我做点儿准备?」

佐藤隼司仔细盯了他半响,才缓缓松开了手。

「多谢。」

皇甫慧道了声谢,缓缓擡手,十指弯曲成爪,扣住了自己的额头一一而后猛地一撕!

刷拉!

血如泉涌,皮肉翻卷!

只是一下,原本英俊的面容就变得面目全非!

而后皇甫慧又掀开了自己的衣物,在几处带着痣、胎记、伤疤的皮肉上挨个撕了一遍。

待到完成时,皇甫慧已经是面目全非,浑身上下再没有半点能辨明身份的特征,他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用一张血糊糊的脸朝着佐藤集司笑了笑。<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只能这样了。」

佐藤隼司眼下已经是面沉如水。

「皇甫君—有这么严重吗?」

皇甫慧笑着说道。

「佐藤君很快就会知道了,但当务之急,是在对方赶到之前,将咱们计划留下的所有痕迹消除我想,佐藤君总算不会反对了吧?」

佐藤隼司沉默。

他真的很想反对。

所谓的消除痕迹,其实就是杀人放火,将这一年来双方合作的成果一并抹去,也就是将这一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眼下还未见到敌人,就要这么做吗?

他真的不甘心。

曲浏三郎已死,如果他将所有的成果毁去,那该用什么来面对曲浏三郎师门的怒火?

这跟要他自杀有什么分别?

沉默了半响,他沉声说道。

「不,皇甫君,我反对。」

皇甫慧长叹一声。

「佐藤君,你会后悔的———」

「我以为你我相处一年,你应该多少对我的判断有了些信任,没想到我都做到如此地步了,你还是一—」

佐藤集司一擡手,止住了皇甫慧的话。

「不,皇甫君,听我说完。」

「我很信任你,我也很信任你的判断,但要我在尚未见到敌人之前,就做出这么懦弱的行为,

有违我的武道!」

「若我做出这种事,就不配再做一个武士!哪怕死了,也无颜去见天照大神!」

「所以,我们折中一下。」

佐藤隼司缓缓握住了倭刀的刀柄。

「他不是在县衙,请人过去吗?」

「我去,你留在府中。」

「以我的境界,对方哪怕再是可怕,也应该不能无声无息间将我置于死地你只等着争斗之声停止,若我赢了,我会高呼三声『万胜」,你就安心等我回来。」

「若我输了,没有声音,你再毁去那些东西—如此,你同意吗?」

皇甫慧沉默了一会儿,叹道。

「佐藤君心意已决,我又能说什么呢?」

「只能祝佐藤君武运昌隆了。」

佐藤集司点点头,转身而去。

待到他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皇甫慧才忽的冷笑一声。

「呵。」

「倭奴贱类,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他闪身出了房门,快步朝着后方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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