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有来有往

中国乡下的普通家庭,历来有让孩子学门手艺傍身的传统。

这种把美术当成和打石头差不多的思路,可能在美术院校科班看来会嗤之以鼻,还觉得侮辱了神圣的艺术事业。

万长生不这么看,他自己都是从打石头走进美术学院的。

而且从观音村的免费培训班开始,万长生已经隐约的理清了这条思路。

任何人应该都能学美术,不要像老童他们那样把艺术看得有多高级, 这就应该是个尽量普及的普通技艺。

总有些人故弄玄虚的把艺术说得多神奇,其实就为了能提高门槛,成为他们的自留地。

这做法和观音庙万家的态度,其实如出一辙。

观音庙上千年的传承中,不可能代代都有天赋,但如果当成手艺来传承, 只要香火不断、避开战乱,这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普通高校美术专业,就应该是大多数美术生应该流向的地方, 只有那些天赋过人,有着强烈艺术追求的学生,才应该塑造引领到美术院校。

现在就应该抓住美术生在高考中分数要求不高的政策优势,大量培养合格的美术生。

毕竟对于全国这么多高校来说,各种美术专业招收数量总数还是很惊人的。

所以万长生和国立美术系周围那些连锁培训机构的思路不同,暗戳戳的实际重心是放在普通高校美术生身上的。

天赋可遇不可求,那种学生万长生甚至不会限制对方非要考蜀美。

暗地里以考各种重点院校美术专业作为目标,却按照考美院的标准来收钱培训,这中间的成功率自然就会很高了!

最关键是,这样来的生源就立刻迎刃而解!

万长生才不要求来读大美的学生是为了艺术呢,花几万培训费生活费就为了进个重点一本,这不是很好的选择吗?

皆大欢喜。

回到观音村,这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坐在碑林那广袤的后山,只有自己一个人静静思考。

万长生终于拿定了主意。

然后把自己这种思路形成文字,分别发送给老童、苟老,以及大美社的管理群里面。

老童回复:“我正在荷兰唐人街包饺子, 此事你做主,但你应该更多出来看看世界,担起社会责任的同时,别忘了自身的艺术追求。”

苟老则简单务实:“很好,大年初二你来江州接我,先订上初二下午的机票去平京,详细的我们在路上谈。”

小伙伴们就激动了,万长生勾勒出来一个宏大的事业,大家可以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同时也不影响大家继续探索自己的专业前途。

从走进大学开始,就找准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这是何等的幸运?

杜雯却说出了所有人可能心里隐约想说,却不好意思说的话:“那未来做大了规模,肯定是要把股份拿来分给大家作为激励机制的吧,只有这样,才能把整个团队凝聚起来共同努力。”

万长生说好。

相信每台手机前面的小伙伴,脸上都不由自主的浮起笑容来了。

管理群里面不到十个人人,引领着大美社现在各个方面的工作,从一开始,真是因为万长生的个人魅力集中到他身边跟随。

这一学期的工作一个月也就拿千儿八百的勤工俭学费用,更多还是因为对万长生的信赖,再带点想学东西的新鲜劲,任劳任怨的脱颖而出。

有些收入还不如具体操作的成员。

每个人都是有个人利益的,只是看在理想面前孰重孰轻罢了。

没想到刚刚上了大学一年级,就已经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

而且这话杜杜来说,简直是理所当然。

就像黄敏理所当然的带头表态:“好,我会认认真真的趁着寒假,把所有工作梳理下,以后就请各位共同努力一心,跟着万万去改变这个世界。”

女生可能要感性些。

曾几何时,大家都觉得自己不可能改变什么。

但显然这一年下来,终究看到了一些变化。

更主要还是万长生那种不疾不徐的淡定温和态度,让大家心里都很有底。

其他几个男女生纷纷学着万长生的口吻说好。

终于不再是那种如潮水般吹捧的场面了。

杜雯更淡定,甚至都没有私聊万长生说什么,放了一段视频,就没再说话。

是平京戏剧学院从一月开始的校庆年宣传片。

专业级的影视制作能力就不用说了,绝对的高水平制作,像电影一样的效果。

更主要是凸显出了档次!

平京戏剧学院的档次。

八十年前诞生在革命根据地的这所学院,堪称国内最根红苗正的影视艺术殿堂。

所以这种校庆是带着政治任务的,这一年每个月都有几出戏几场活动安排。

但这个宣传校庆活动历史的视频短片,却是以万长生的雕塑作为画面起始。

更把《大美时代》这四个字作为了此次校庆的主题。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了。

杜雯用自己超越同龄人的政治敏感性,提醒了大家,万长生未来的前途广阔。

大家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万长生在这方面的觉悟都不如杜雯,他也根本没想到这么多。

可杜雯给他安排得妥妥的。

唯一没法安排妥当的,恐怕就只有生老病死这种自然循环的事情。

万长生回到观音村以后,中途和欢欢还回过一次宁州二中,一直都在忙于考虑跟培训校有关的事务,直到大年二十九的傍晚,万长生忽然接到个陌生的电话:“万长生吗,苟教授不行了,你如果方便,赶紧到医院来一趟,看能不能见上最后一面。”

关师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万长生都吃惊。

答应一声挂了电话,回家拿车钥匙,贾欢欢正要去碑林给他送吃的呢,闻言二话不说也端着糯米糕跳上车,跟着一起:“多个人手没准儿也能帮你做点什么,要不要叫雯姐过来?”

万长生都懒得这个时候反驳了,全神贯注的尽可能合法加速。

不到两百公里的距离,很快在夜里十点前抵达,还恰恰就是欢欢准备报考的医学院附属医院,据说这就是江州最好的医院,也是距离美术学院最近的好医院。

哪怕在观音村见证过不少生老病死,万长生看见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管,被一堆仪器包围的苟老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从两人上次校考结束小酌一杯,也就仅仅只过去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老教授竟然骨瘦如柴的整个精气神都不见了!

几位学院领导也陆续赶到,但他们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关老太太淡定:“还是心脏的问题,最后一次开会回来,提到万长生被污蔑舞弊的事情,气得大骂有些人利欲熏心,当时就觉得心口绞痛,但吃了点药当时以为没事了,结果今天毫无征兆的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医生说上次心肌已经坏死,全靠有个什么临时撑住了一点点,如果那时动手术还来得及,现在已经晚了。”

万长生挺直了脊背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窗外,看着那虚弱的老头儿。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想过生命终究会这样完结。

大部分人都装着不知道,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其实谁都逃不过这个宿命。

究竟应该怎样度过这一生呢?

万长生忽然看见满是仪器包围的老者,艰难的用靠近窗户这边的手指在勾动。

他已经虚弱到不能做更多动作了。

关老太太也看见了,心领神会的拍拍万长生肩膀:“看到你了……换看护服进去吧……”

万长生被护士领着进去的时候,没听见关老太太凝视着窗户里面的老人说:“差不多了,我想老苟就是看见了万长生,觉得自己的使命走到了尽头,可以放心的卸下担子,整个人都没有再硬撑着的必要,彻底放松想休息了,挺好的,他斗争了一辈子,也算是死而无憾。”

学院领导表情各异,看见一身无菌探视服的万长生走进去,俯身在老人的氧气吸管边。

万长生隐隐约约的听见那衰弱声音,无比艰难却又肯定:“对……不起,长生,我,我一直耿耿,于怀,欠你声,对不,起……”

就凭这句话,万长生决定接过老头儿那挑得很不成功的担子。

人到生命的尽头,一切的争斗,一切的算计,一切的荣耀,一切的耻辱都已成为过去。

现世渐渐退隐而恍若彼岸,与自己渺然。

其言也善。

~~周末加更,祝大家愉快

(本章完)

第261章 冷暖自知

所以万长生也理所当然的执弟子礼,接过了治丧的责任。

好像真的就是等着万长生来说出那句一直咽不下去的话,苟教授当晚就去世了。

哪怕是在寒假,只要还在江州的院领导都来了医院。

但接下来给苟教授守灵的时光,就太冷清了。

按照江州蜀地这边的习俗,通常都是直系亲属守灵三天三夜,然后再火化。

苟教授和关老太太两口子无儿无女, 万长生先挑起这个晚辈的担子来。

照例在殡仪馆摆了个灵堂接受吊唁三天。

也幸亏有贾欢欢跟着一起,在气派宏伟的殡仪馆楼上楼下到处跑着缴费安排杂务,让万长生起码能以弟子之礼一直守在冰棺旁。

关老太太也能一直坐在偌大的吊唁厅边角沙发上嗑瓜子。

因为除了第一天上午,大年三十来了一波蜀川美术学院的教职工吊唁,下午就开始冷冷清清了。

惯常蜀地这种吊唁场所,都是摆了好几桌麻将,叫做打丧火, 算是丧事喜办的热闹场面。

这里连一桌都凑不齐。

本来院方要组织治丧委员会, 安排工作人员, 都被老太太婉拒了,说大过年的不要耽误任何人,一切都交给万长生来负责吧。

院长看看,反复叮嘱下万长生,才拜别而去。

万长生自在得很,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遗像香台边,怀抱抽空回办公室取换洗衣服时候搬的大印章石。

慢条斯理的给苟教授雕一尊啤酒瓶高的头像。

有人来,他就放下东西,恭恭敬敬的接受吊唁、答礼鞠躬、再陪伴恭送。

人少当然也有放春节假的原因,经济条件普遍不错的美术学院老师,大多春节都选择旅游度假,出国的更是比比皆是。

老童没回来,赵磊磊好像去东南亚了,老曹跑东北去感受冰天雪地,闻讯发来消息的很多,但来到现场的人真是非常少。

也就郭槐生大年初一风尘仆仆的从什么地方赶回来,非常恭敬的告辞送别了苟老。

但是等他发现万长生居然坐在那刻雕塑, 又有点按捺不住的想看。

最后明显是花了洪荒之力才忍住指点几句的专业口吻,直奔机场而去。

其他主要还是退休教职工。

万长生都以礼相待。

关老太太比他更淡定,除了嗑瓜子就是和贾欢欢聊天。

换了任谁哪个年轻姑娘,陪着男朋友来拜祭过老师,自己都可以有理由去休息逛街,何况这还是在大年三十初一的几天。

根本不需要在这里干坐着。

贾欢欢却理所当然的陪着万长生。

服侍一老一少。

万长生是一静,她就是那一动。

充满生机的活蹦乱跳,哪怕在到处都充满压抑气氛的殡仪馆,她都能带着娇憨的笑容挽着老太太说话。

谈论万长生的爷爷,六姨婆,还异想天开的问要不要打电话叫婆婆带一帮亲戚过来打麻将,反正在家打也是打,这里来也是一家人。

要不就干脆邀请关老太太去观音村养老,有寺庙静心念佛吃斋,也有大把的人陪着打麻将。

关老太太就乐:“怎么你们那动不动就打麻将?”

贾欢欢更理所当然:“不打麻将才老得快,脑子都转不动了,您会吗,很简单的,要不我们先用手机下个麻将打着玩吧。”

她主要觉得灵堂里面听不到麻将的声音,简直不正常。

关老太太看那坐着自己也仿佛一尊雕像,只有手部在运作的万长生:“长生有你,是他的福气。”

贾欢欢吃惊,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长生哥是文曲星下凡咧,嘻嘻,我们家一直都这么说。”

万长生不言语。

老太太乐:“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要多夸奖他,这就对了!”

刻东西的万长生都哈哈笑了。

这下贾欢欢就更喜欢老太太,骄傲的双手叉腰:“本来就是!”

老太太居然说:“还不够,你看你看,你们俩肯定是你家务事做得多点,对吧?”

贾欢欢赶紧护着:“他有很多大事情要忙,我就会做点家务事,应该的应该的。”

老太太竟然当着万长生教:“男人呢,其实无论多少岁都是小孩子,在外面无论怎么拼命努力,承受多大的压力,回到家只要有人夸就心满意足了,总没有那个男人希望精疲力尽的回家,听老婆教训他一无是处吧?”

贾欢欢实事求是:“长生哥又不是那样的男人!”

老太太传授毕生功力:“你看他不怎么做家务,但只要偶尔做点,你就要表扬,我觉得我很幸福啊,我小时候就一直梦想,要嫁一个又能赚钱养家,又能帮我分担家务的丈夫,我妈还说我做白日梦,根本不会有这么好的男人,结果我不是找到了?”

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后面还换了点腔调改变角色,好像是真的在对那个不苟言笑的丈夫撒娇表扬。

万长生都惊呆了。

他看到过苟教授和关老太相敬如宾的模样,没想到可以深情到如此地步。

估计外人眼中严肃古板的苟教授,在家承包了所有家务吧。

贾欢欢更张大小嘴惊叹,肯定更想不到老太太还宛若少女般调皮,明显带着哄人的口吻啊。

老太太白发苍苍的脸上没有哀伤:“这种赞美表扬,刚开始说起来确实有点别扭,但是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如鱼得水恬不知耻了。”

她还自己乐!

贾欢欢看眼万长生,估计是酝酿了下,还做不到张口就来。

关老太肯定炉火纯青:“基本方针就是没有原则,没有下限,把握住比他有钱的没他帅,比他帅的没有他有才华,比他有才华的没有他顾家,比他顾家的又没他有钱,对吧?”

贾欢欢已经开始入门,慢腾腾点头:“本来就是啊……”

老太太乐得像个孩子:“好,以后我就收你做徒弟了。”

万长生又偷偷看眼关老太,好像有点明白什么。

苟教授可以在美术学院几十年上上下下得罪那么多人,还是硬着骨头坚持自己那些做法,估计他是真不在乎外面的恶评如潮。

因为回到家里,他就有最美满的幸福。

这让万长生雕刻头像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多了几分柔和。

本来差点刻得像鲁迅大爷那么刀切斧砍的,现在还是想给老太太留下个她喜欢表扬的帅老头。

所以公开吊唁的三天,对万长生来说一点不难过,甚至还有点享受。

三十晚上,初一早上,手机里面充满了来自各方的祝福。

万长生用一则朋友圈解释:“家有长辈仙逝,暂停稍候。”

管理群里面也说了声。

大家肯定是不知道,苟老算当初坚持要取消万长生成绩的领导,听了这个消息还有点唏嘘。

万长生也就更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欢欢了。

其实这种装修豪华的殡仪馆上下好多层楼,中庭挑空跟大酒店似的,所以每个吊唁厅都有配标间休息。

万长生让欢欢陪着师娘吃饭睡觉照料。

自己最多只是偶尔打个盹,主要都是进入这种创作亢奋中来。

也是从舞台雕塑的最终版开始,万长生的雕塑风格开始接触不那么具象的一些象征手法。

譬如他准备雕琢苟教授头像时候,下意识的就会想到鲁迅最著名的几尊雕塑,往往都是非常斑驳、刚劲的风格,甚至有些连面部都坑坑洼洼。

这都是雕塑家为了表现这位以笔做刀枪的斗士风格。

总不能做得圆润富态,跟和气生财的弥勒佛一样吧。

苟教授一直都是都在跟人斗天斗地。

可听了关老太的描述,万长生开始改动,他不在乎别人眼中的苟教授是什么样,只想把这作为一个纪念品,送给师娘的同时,也给自己一个告诫。

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内心。

不要仅凭一点点表象就判断别人是怎样。

多了这一层想法,未来再看见其他人的时候,就会更有思辨的方向。

所以到三天吊唁期完成,按照流程送去火化时,欢欢扶着老太,万长生端着遗像,甚至都没有刻意通知学院方要个什么规格,就是一家人自己的事儿。

这时候关老太手里捧着的就是那尊头像了。

一尊让她都吃惊的头像。

万长生竟然抓取了他看见苟教授轻言细语给妻子请假打电话的表情!

所有人印象中不苟言笑的严肃老者,那一刻有点讪讪又小心的表情,肯定只有老太太自己才熟悉。

所以当最后的时刻,一直轻松自如的老太太,没有别人呼天抢地的阵仗,只是亲吻着那尊头像,才终于潸然泪下。

可泪水也挡不住她带着的笑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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