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忠义

北方的远处,地面微微震动,甚至连地上沙砾也震了起来。

远处再度出现了党项骑兵的踪迹。

苦战了半日的士卒们手扶受伤的袍泽,脚踩着咔咔有声的黄沙,回头看着这一幕,都露出苦涩的神情。

自与党项精锐‘御园六班直’交战后,殿后的熙河路兵马遭到重创,虽是杀退了敌军,但也付出极大的代价。

之后党项轻骑开始衔尾追击,又给宋军造成了大量伤亡。

交战宋军战马大量大量死亡,不少骑兵都成了步兵。

到了鸣沙城下时,章直身边的士卒已不到五千,而且不少还带着伤,其余人马都永远地追不上了。

章直看着这一幕,摇头道:“吾真庸将矣!累得三军皆陪我死在这里了。”

他与种师道约定的泾原路接应兵马之地还远着,现在西夏大军追击,章直发出如是感叹。

正说话间,鸣沙城城门开启,但见一员将领带着十余骑至此。

章直看这接应的正是游师雄。

对方见了章直立即下拜道:“游师雄见过大帅!”

章直大喜下马扶起游师雄道:“景叔,你果真在此!”

游师雄当即将自己战马牵来给章直道:“经略相公,党项追兵马上到了,你骑着我的马速速赶回泾州区。”

章直回望身后茫茫的将士,摇头道:“上万将士因我殿后在此,我岂可舍之先走。”

“我若一走,军心岂非崩沮?”

左右纷纷劝道:“大帅,你若走了,日后我等战死疆场,都有个说处。朝廷抚恤追赠上都有来处。”

“伱若随我等战死在此,全军覆没不说,朝廷责怪下来……”

听众将士都这么说,章直不由意动。

这世上谁不怕死?

章直也怕死。

但章直旋即想到,我杀了王中正,损了官家颜面,朝廷必有重责,三叔若知情必在天子面前不顾一切保我。我又岂能让三叔为难,使我章家丢脸,使祖宗蒙羞。

若不立些大功抵罪,唯有死在此地了,这才无损于我章家忠义的名节!

章直想到这里,将心一横正色道:“大丈夫立世当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此番事我已写信给章相公,抚恤不用担心,诸位好意心领了,不必再劝了!”

众将不知章直心思,以为他身为主帅明明可以逃生,非要与将士们同生共死,皆是垂泪。

众将心道,当年章经略相公为了保广锐军将士,不惜以刀横颈,如此义气深厚今日是见识到了。

游师雄道:“眼下党项追兵已至,还请经略相公先随我入城暂避。”

章直道:“景叔你是文官,不必陪我留此。”

游师雄心道,我深受你三叔厚恩,你若出了什么差池,以后岂不是前途尽毁。

倒不如陪你在此博一博,若能建功立业,你三叔他日复参知政事之位,必不会薄待于我,一生荣华富贵都有倚仗了。

游师雄道:“大帅,鸣沙城足有五千大军十日粮草,还有两口水井,未必是绝地,我愿陪大帅在此守城。”

章直闻言先喜后悲,十日之后粮草耗尽还要全军覆没。

章直道:“多谢景叔了。”

游师雄道:“下官不敢,正所谓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大帅忠直,师雄佩服得五体投地。”

章直当即率军与游师雄入城,安顿了伤员。

章直入城后知游师雄早有准备,调用之前转运粮草的民役,在城上垒了不少石块,城下也修筑了防骑兵冲击的石垒,还加固了羊马墙。

关键是游师雄没有听从王中正之前一意从鸣沙城调粮的命令,截停可支五千兵马十日食用的粮草,还新挖了一口水井。

要知道在黄沙大漠之中,城中有没有水井是两回事。

游师雄得知宋军在灵州城下仓皇退兵的消息,便早早遣返了民役,只留下三百士卒守城。

章直部下一入城,士卒便提了水桶供给,并安置伤员。熙河路兵马都饥渴了多日,看见有水,于是兵卒与战马都争先恐后地将头插入共槽牛饮。

章直见游师雄不仅有胆识,而且办事极为周到,心道三叔真是慧眼识人,给我留下这等人才。

到了半夜,城下火光四起,党项骑兵赶至。

党项骑兵欲趁宋军立足未稳之际偷城,结果被熙河军埋伏在城下的弓弩手伏击。

上千张神臂弓,弩机,弓都瞄准了手持火炬奔驰而来党项骑兵。

一时之间,弩机尽发,人马仆跌之声不住响起。偷城的党项骑兵死伤了上百人,仓皇退去。

党项骑兵不敢再临城下,只是远远地包围,却见宋军却趁夜出城,将倒毙城下的党项人马尽数拖入城中,也不知何故。

章直立在城头看着这一幕,夜间骤冷的寒风刮着罩着铁甲的外袍。

这无尽的黄沙大漠,不知埋葬了多少将士的尸骨,一轮弯弯的月牙正独照着城头按剑而立章直。

这入史诗般画面中,这一刻章直想到了汴京的家人们。

还有王家那位虽容貌平平,但善解人意的女子。

……

在鸣沙城以南不足百里之处,泾原路经略使沈括带着五千骑兵赶至接应。

丢弃了所有辎重兵械,仓皇失措的泾原路将士看到自家兵马,无不生出绝处逢生之意,抱着袍泽们放声大哭。

沈括赶至见了种师道结结巴巴地问道:“章经……略何……在?”

种师道惭愧地道:“率军殿后了。”

沈括急得都要哭了道:“彝叔,你……昏头了,敢让章经略……殿后!”

种师道见沈括作此妇人之态,当即道:“还能如何?是章经略自己请命的,非我所愿。再说我乃泾原路兵马总管,务要护得本路兵马周全。”

沈括摇头道:“糊涂,糊……涂,好你个糊涂的莽夫,若章经略战死……章家两位相公,朝堂上那多高官,岂会放过我等!”

“你种师道一人死不足惜,你种家满门也要陪着你!”

沈括说到这里,种师道方才色变。

……

中书。

“丞相,丞相!”

当夜章越从值房的座椅中惊醒,却见中书兵房检正徐禧正立在值房门旁。

章越一掠发鬓道:“进来!”

徐禧道:“泾原路大军,终于有消息了!”

章越用热巾擦面闻言看了徐禧一眼,当即接过奏报一目十行看起了。

待看了一半,章越欲拍桌大骂,最后收敛怒色斥道:“好个沈括!”

徐禧看着章越这神情心道,若沈括在此,恐怕会当场尿了。

(本章完)

第1102章 宰相夫人

章越拜宰相后,虽值国事之际,没有接受庆贺。

但是家里也拦不住亲戚往来。

一辆写着‘杨’字灯笼的车马停在章府府前。

杨氏在儿媳张氏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杨氏看着章府的门第驻足看了许久。

杨氏想起了当年千里迢迢,从扬州至浦城见章实,章越的事,希望他们能接受自己的条件,接受章惇改籍之事实,消除兄弟二人心底的怨气。

身为前翰林学士杨亿的族亲,杨氏自幼也得过杨亿悉心的教导,曾被叹息若不是女儿身,也是可以出来做官的。

杨氏是很自负的人,从她成婚后,车马仍用着‘杨’字标识的器物便知道。

而且杨氏也是持家有方,如今章俞的家业,一大半都是杨氏赚来的。甚至章俞章惇仕途上一些要紧的关系,也是杨氏出钱打点的。

不过杨氏千料万料也没料到一点,章越居然可以一飞冲天,官至宰相。连章直也年纪轻轻,官居一路经略使。

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当初杨氏眼底章越固是可造之材,但不如章惇远矣。

人家章俞肯从九天之上伸出一只手,扶你章越登高一步,但你却因一己意气给拒绝了。身处蓬蒿,却不懂得借势而上,这就是最大的不智所为。

哪知梅花香自苦寒来,青天不负少年志,一介寒门竟凭自己中了状元,而今……

杨氏承认自己看走眼,看着章府门前贺客。当初自持为章府的贵人,今也成了贺客中的一人。

看着这些匆忙急切的贺客,仿佛章府门前这条门槛,只要跨过去便可以一步登天了。

“母亲,小心。”

杨氏点点头对张氏道:“今日章府贺客如云,也不知能不能见上一面。但既是来了,也就当走亲戚了。”

张氏恭顺地称是。

她知道章越之妻吴十七娘对杨氏从来是不待见的。

当然大户的闺阁人家面上都是春风,但是软钉子或一点细故,总是让你如同生吞了黄连一般。

徐氏不由心道,当初章越的婚事,不是杨氏在其中撮合的吗?

怎么十七娘丝毫没念自己婆婆的情呢?

难道女子都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

杨氏,张氏步入了章府,得知章越今日宿直,并不在府中。

杨氏心底有些失落,章越这些年对她一直是恭恭敬敬,年节问候都不落下。若她今日来,章越再忙也会见自己。她本待是见一见章越,也为章惇以后铺一条路。

到了章越这个位置,不暗中下绊就已是天大的人情了。今日来章府拜会的官员,亲眷,大多也是表达一个态度。

见不到章越,那么见见于氏和十七娘也是可以。

杨氏和张氏经过垂花门,再穿过一条抄手游廊,便到了偏厅里落座。

偏厅里布置得整齐,大朱红色的幔帐,满地铺了柔软毡毯,墙脚盆景里的富贵树,及万年长青的绿竹,以及一色八成新的家具。

上了的茶则是‘小龙团’。

这一切处处预示着一个新贵之家,有些仓促,准备不足,但一切又那么欣欣向荣。

几个接待伺候人的女使出来给杨氏告罪。

杨氏心底虽不满意,但面上仍是淡淡地笑了笑。她很善于与这些贵人身边服侍的人打交道,以符合她们口味来说话,让她们有等错觉似与他们的主人平起平坐了一般。

章府的女使说话都很有分寸,并没有因主家如何如何便飘了,这令杨氏看到章府规矩之严,正是一个家族正在冉冉上升之势。

对方走后,杨氏便与张氏挑剔,方才章家礼数哪里,哪里不够周全,哪里哪里器物摆放不够得体。透着人家毕竟还是骤然上来的,底蕴说到底还是不够的意思。

张氏听了就是浅笑,也不搭话。

片刻后于氏在儿媳吕氏搀扶下来了。

两边坐下说话,于氏当年与杨氏有芥蒂,但这么多年也淡了。

问询了身子后,二人也是感慨岁月不饶人。于氏是章家长媳,吕氏是长孙媳,乃支撑起一家门户的人,其实她们来见已是足矣。

但杨氏还是打探道:“十七房里不知是哪家客人?”

于氏道:“是鲁国公府的客人。”

杨氏方才明白,自己错怪了。

鲁国公府就是曾公亮的府上。

于氏解释道:“好像听十七说鲁国公身子不太好,怕是日子不多了,故想要个良谥配享,也是荫庇后世子孙的意思。”

“所以借着今日登门道贺三郎拜相,她的家人便找到十七了,也是念在同乡的情谊上,帮一帮忙的意思。”

一旁张氏也是释然,为何十七娘没见自己,确实有更重要的客人。

杨氏道:“我听说鲁国公时日不多了,虽说其子出任枢密副使,那是因为舒国公推荐的缘故。”

杨氏心道,官家本人是一直不喜欢曾家父子。

“听说官家曾将曾公亮比作张汤之张安世,言其不能持廉。”

众人听了这才恍然。

于氏笑道:“所以这便托一托十七了,也太看得起咱们。”

杨氏和张氏听了都出意味深长的神色,连曾府这等昔日的宰相府邸,都要上门请托。哪怕曾孝宽还是当今宰执。

什么昔日的宰相,都不如现任的宰相好使。

吕氏打量着杨氏心道,这女人果真厉害,可惜却治家无方,否则也不会弄得章越和章惇二人至今失和。

坐了坐后,于氏吕氏便见其他的人去了。

杨氏对张氏道:“章家也不怠慢伱我,只是今日确实不如从前。”

“要换了二十年前,以我的性子又何必到此看人脸色,但如今身子都埋半截入土了,不如当初了。”

“你记得一句话,咱们妇人家在外别人所给脸面,全是夫君所赐。”

张氏点点头,旋即见杨氏眼角有泪光问道:“母亲怎么了?”

杨氏摇摇头道:“没什么,一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若姐姐还在世,看得她的子孙如此出息,今日也是欢喜得不得了吧!”

张氏见杨氏泪盈于睫,轻轻合住杨氏的手。

今日十七娘穿着一身贵气的红衫,脸上虽有些疲惫,但神采奕奕,容光照人。

这一刻张氏更深切地体会婆婆所说,女子在外的脸面都是夫君所赐的道理。

章越是乌发宰相,十七娘更是年轻,比起那些白发苍苍而得诰命的宰相夫人而言,她们用珠光宝气的发簪宝钗和各式华服来装点自己。

跟着夫君多年终于熬出头的沧桑,自要用身外之物来掩饰。

但十七娘却不用如何打扮,他自小生在宰相家,人家从小便有贵气。

张氏暗中打量心道,若我也是她这年纪成为宰相夫人,定也是这般盛气。

杨氏一脸笑容地向十七娘道了贺,十七娘笑道:“三郎今日宿直,改日我让他登门拜访姨母。”

杨氏心底一喜,今日十七娘对她态度比以往好了许多。

都身为宰相夫人了,也不该再纠结着过去了。

杨氏道:“丞相今不同往日,陛下委托以军国大事,不该为此奔走一趟。”

十七娘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而与张氏说话。聊了几句,十七娘心道,杨氏倒也识人,觅得这般贤淑的媳妇。

这般好的媳妇可以兴旺家里三代。

张氏不知十七娘心底对她评价如此高,但她为人一向谨小慎微。二家有隔阂,张氏平素与十七娘交往不多,这一次方才真正接触到。

从名义上来说,二人其实应该是妯娌的。

但是兄弟两家,如果一家兴旺发达了,若不帮衬帮衬,另一家心底是会落下芥蒂的。何况另一家当初还是落难的时候。

如今眼看着人家飞黄腾达了,这边再回过头来,就纯看人家想法了。

说了几句话,十七娘便不失礼数地送客了。

虽说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张氏看着杨氏神色甚是不错不由问道:“母亲,明明人家对我们并非亲近,为何你却如此欢喜。”

杨氏笑吟吟地道:“你知道,看人家家中主母的态度,便可知她家官人的态度。”

张氏笑道:“可是母亲,我听说在章府,章丞相是事事要听夫人主事的。”

杨氏失笑道:“是啊,但在这么大的事上,她不会自己拿主张的,肯定是要问过官人的意思。”

“什么这么大的事?”张氏问道。

杨氏笑道:“你莫要与我揣着明白装着糊涂,你不愿惇哥升任宰执吗?”

张氏惊喜道:“能固然是好。那她怎会知道?”

杨氏道:“惇哥儿任过三司使,又出任翰林学士有段日子,官家对惇哥儿非常赏识。只要三郎不反对此事,惇哥儿总有一日可以进入枢府。”

张氏点头道:“故而十七明白我们心意,便见了一面。”

杨氏叹道:“惇哥儿能不能为宰执还要看他的造化,但三郎只要不在这事阻碍惇哥儿,咱们便承他的情了。”

顿了顿杨氏对张氏道:“你回去将洛阳东郊外那五十亩上等庄田作为贺礼,明日将地契送至章府。”

张氏道:“章家恐怕不会收。”

杨氏道:“送不送在我,收不收在他,咱们求个放心。”

张氏知道此事关系章惇日后前程,点点头道:“媳妇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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