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106章 县试(第一更)

第106章 县试(第一更)

在巷口等候的马车是黄碧友的。

除了黄碧友外,还有一个车夫,他见了林延潮道:“赶快上来。”

林延潮,林延寿他们一并登了车。

车马一抖缰绳,车轮转起,载着几人一并奔向考场。车上林延寿抱怨着没吃到溏心鸡蛋,其他人没有心情安慰他,都是默然不说话。

车子一直在颠簸,转过了巷口,抚院门前戒严了,马车绕了个圈,从小巷插到南门大街前。

林延潮挑开车帘子,但见大街上已是车马辚辚,每辆马车前都挑着一盏灯笼,星星点点,橘红色的灯火在南面大街上汇成一条线,恍如如长龙蜿蜒而行。

“我的天,看这架势整个省城的车马都来了吧。”侯忠书顺着窗缝望去,说了一句。

“别吵,静一点。”张豪远打断他的话。侯忠书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从南门大街过了安泰桥马车左转,即是侯官县衙及县学学宫的所在。

这时差不多已是五更天了,南方的天边残月沉沉,天色将明未明,马车浩浩荡荡汇聚到学宫考棚附近,车马前的灯火虽是微弱,但汇聚在一起,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林延潮从马车上跳下,几个人都是跟在他身后。

放眼望去考棚前一片熙熙攘攘,既有三四十岁的大人,也有十来岁脸上稚气未脱的孩童,如林延潮这般十四五岁的少年,反而比比皆是,反而倒是如传说中白发苍苍老考生没见到。

一旁衙役过来呼喝道:“快把马车开到一边去,别挡着人了。你们去那边五十人一排站好了。”

林延潮还未说话,林延寿道:“我为什么要排队,我爹是林克,我要先入考场!”

林延寿声音十分大声,弄得旁边在排队的士子都看了过来。林延潮,张豪远等人赶紧用袖子遮住脸,远离三步,摆出与此人毫无关系的样子。

衙役也是失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这里是省城,抚台大人治下,你就是府台老爷的公子,也得给我排队。”

听衙役这么说,一旁士子都是哄笑,林延潮赶紧将林延寿拉到一边道:“兄长,你再是乱讲话,我就回去与爷爷告状。”林延寿家里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林高著,听林延潮这么威胁,顿时老实了。

众人看了怎么觉得林延潮才是兄长的样子。下面童生们都按照五人具结,或是各自社学同窗一起站好。

当下两三千人的考生,被衙役分作五十人五十人一排的站好。前面搜子搜身,检查有无夹带之类的。

检查过的考生,陆续走过考棚的正门,考棚的正门又称作龙门。鱼跃龙门,十分应景的词,而读书人将没考上,就称作龙门点额,顾名思义,就是脑袋撞门脸上了。

林延潮与几人耐心等着,轮到他们进场,还有一些时候。

一旁士子也是交谈起来,一人道:“你听说了吗?昨日我经过城南沙合桥时,看到沙洲盖过水面,你知道吗?这叫沙合可涉。”

“这有什么名堂?”

“这你都不知,故老相传说,沙合可涉几十年一遇,若是遇到一次,不是福州要出状元了,就是要有人当宰相了。”

“原来如此。我们今日来参加县试,嘿,可巧了。不知这三千考生之中,哪一个是会是将来的状元郎呢?”

“我等不知,反正若是县前十出来了,大家就去结个善缘,说不准日后就用到了。”

“快了,快了,要到我们了。”

待前排士子走向龙门搜检,林延潮这边士子也是聚在一处。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临到考试了,居然碰到熟人。

“这不是林兄吗?幸会,幸会。”

林延潮看了对方,明知故问地道:“请恕在下眼拙,你是?”

对方顿时一脸恼怒道:“林兄,你这记性要好好长长,某是周宗城,你要认几遍才能记住。”

林延潮哦地一声道:“失敬,失敬,怎么周兄,也要来考县试?”

周宗城哼了一声道:“这话该我来问你才是,你四书五经才读了一年吧,就敢来赴考?胆子真大啊?莫非你以为县试考得又是千字文吗?”

“啊?难道不是吗?”林延潮一脸惊愕 。

林延潮旁侯忠书,张豪远都是捧腹大笑,他们对这周衙内实在是全无好感。

林延潮一旁黄碧友倒是不解地道:“林兄,这千字文有什么典故?这位是谁?”

林延潮还未答话,周宗城哼地一声,拂袖道:“和你们几个说话,真是枉费光阴。我是谁不重要,反正待到放案之时,你看县前十之人就知道了。”

说完周宗城冷笑两声仰着头昂然而去。

“这人真是太不可爱了,”林延寿摇了摇头道,“居然与我林延寿争县前十,真不知天高地厚。”

听林延寿这么道,林延潮三人都是默默摇头。

“堂兄,低调,低调。”林延潮劝道。

一旁不明真相的黄碧友,看看林延寿,再看看林延潮心道,林延潮不过读了一年多四书五经,都如此厉害了,此人是其堂兄,说不定学问在他之上啊,我一会不可嘲笑此人,说不定能结下善缘。

不久轮到林延潮他们入场,搜身后,当下放林延潮他们过去。

林延潮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进入考棚,后面还有黑压压一片人,尚等得入场。会试的考试规模也不过如此,而三千余考生,县试录取名额不过五十人,就算入围也是艰难,榜首又谈何容易。

县试考棚正面为公堂,公堂前是数排考房,东西相向,中间是甬道,茅房在另一端。

林延潮默默记忆地形,公堂上设公座,侯官县周知县,县学教谕都坐在上面。有顶遮盖的考房不够三千多考生考试,所以堂外甬道东西两侧还摆上考案,作为露天考点。

坐在这考试若是碰上刮风下雨,太阳晒,那就凄惨了。

林延潮等考生先被待至公堂前等候,一旁有小吏唱名,次第向周知县一揖致敬,一旁禀生认保。

待到了林延潮时,一旁小吏唱名道:“洪塘乡林延潮,禀生林诚义作保!”

林延潮低头作揖,但听一个声音:“学生林诚义保!”

当下林延潮无法看清禀生中哪一个是林诚义,作揖后就领到试卷纸,一名小吏带去应试,小吏在一旁低声道:“是,林公子吧,林贴书关照过了,卷上写有你的座次。”

哪里都避免不了潜规则啊,就算再严格的省城考试也是一样,换了一般不知底细的子弟,哪里知道这一点,待抽没有露天的考点,或还在怪自己运气不好呢。

林延潮看了卷子钤印上书‘玄二癸酉’。

带屋顶的考房以千字文里‘天玄地黄’排列,只有四行,其余都是露天。癸酉即按照天干地支排的,在六十进制里排第十。二癸酉就是七十,也就是玄字排第七十号考房。

林延潮本想顺着甬道自己找考房的,但小吏殷勤地领着林延潮领到座位前,他也就不推脱了。

考房很低矮,林延潮刚刚拔个,站起来可以碰到头的,左右都是厚厚的板壁,一张可以拆卸的几案横在上面,除了盛水的笔洗别无他物。

林延潮走进考房,将长耳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陆续左右考房也是有考生入内。

笔墨砚都是摆在几案上,将卷子放好。等了一会考生终于进场完毕,考棚大门关闭,公堂上击云板声大作,试场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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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07.第107章 我取定了(第二更)

第107章 我取定了(第二更)

入座后,就有兵丁提着牌灯巡行,防止考生有移席、换卷、丢纸、说话、顾盼之情况。

林延潮将试卷一翻,但见六张素纸作为稿纸,三张呈文纸作誉写的正卷。林延潮看见甬道对面的考房,不少人着急着研墨提笔写上自己的姓名。

林延潮摇了摇头,这才太着急了,写名字又不差那么点时间,等会笔砚上墨水被冻干,那才不好写了,真是半点考试经验也是奉欠啊。

天色明亮起来,云板敲击三声后,考生都已是入座,这时不说其他,若是有人再站起身来,就要以作弊论处了。县试作弊只有一个下场,就是被枷号领走,剥夺考试资格不说,还要将你上黑名单。

接着周知县简短说了一番劝免的话,无非是考场纪律,尔等小心之类的话,然后考试就开始了,书吏们举着考题贴板,在甬道上来回走动。

一名书吏举着第一道题,四书题,晋人有冯妇者,冯妇攘臂下车。

“第一道就是截搭题!”

不少考生倒吸起凉气来,林延潮没多想什么,看着考题贴板,先提笔在草稿上将题目都抄写下来。

第二个书吏举着考题贴板,写得是五经题。

五经题一共五道,易经,春秋,礼记,诗经,尚书各一道,士子各取本经来答。

第三个书吏,则是五言八韵诗一首。

林延潮将题目都抄录在卷子上后,最后再在誉写的正卷和草稿上,都写上自己的姓名,然后看起题目来。

第一道四书题,晋人有冯妇者,冯妇攘臂下车。

这一句出自孟子一书尽心下篇。

原文大意,是齐国饥荒,齐国百姓都希望孟子能再劝齐王一次,开仓赈灾。孟子回说,这恐怕要作了冯妇了。

冯妇是什么人?冯妇原来是打虎的,后来行善不打虎了,有一次老虎伤人,百姓见了冯妇求他帮忙,于是冯妇就捋起袖子下车打虎。百姓们对冯妇十分感激,但士子却讥笑他,为了打虎,将自己行善的原则和追求放弃了。

鲁迅有句话是再作冯妇,说的是迫于某种原因,重操旧业。

晋人有冯妇者,冯妇攘臂下车,中间割裂了一大段经文,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等等一大段话,所以是名副其实的截搭题。但这两句又同在一章之中,所以算有情截搭。而且题目出得很妙,两句凑在一起,不会有断节拼凑之感。

换了别人,或许会想这样的题目四书文府里肯定没有的,自己只能老老实实答了。

但林延潮看了题目,却丝毫没有意外之感,截搭题又如何?这道题目并不新鲜,当初在嘉靖八年的会试时,就考过一遍了。自己在《历年会试集》里正好背过这题,林延潮清楚记得会试第一名,八股大家唐顺之,是如何答的此题。

这本《历年顺天府乡试集》在省城有卖,虽说有卖,不等于很多人都买,很多人买不等于很多人看,很多人看不等于很多人把这题背下了。

林延潮左右看去但见考生都是提笔磨墨,开始凝思,他也不假思索刚要磨墨下笔,突然笔尖一抖,他想起了在酒楼上那赵姓士子的那一番说辞。

好个余子游,你真是算计满满啊,知我要参加县试,故意在这一次参加侯官县试的士子,散布对我不利的谣言。这是要坏我名声来了。

这样做当然有好处了,一让自己愤怒,情绪焦躁,让他考试时无法正常发挥。

二让自己于考场上,再作抄题之举时,有所忌惮,畏首畏尾。甚至逼迫自己迫于舆论压力,不是靠押题,而是自己写文考试。

三利用士子舆情,弄出自己文章不实的样子,影响知县的判断。这计谋一步跟着一步,可谓是一步三招啊。

林延潮搁下笔来,县试的时间,足足是有一天的,一般人都可以完成三道题,所以大部分人都不着急下笔,但若是换成乡试一日七道,恐怕就没那么多功夫,给你想了。

林延潮闭目凝思,首先默写程文,押题成功之事,以往考试都有之。毕竟四书五经就那么几万字,考试范围就那么宽,而乡试,会试,殿试等正考都从中出题,哪一句没有用过?

考试里,正好背过那篇的弟子写出来,你取不取?不取,你敢质疑先人取中的程墨,那主考官还是写文章的人,说不准就是现在哪位翰林,哪位阁老呢。

其次,而此题在会试时可是难倒了很多举人,一般而言,正考是不考截搭题的,所以那些苦练制艺之道多年的举人们,被考倒了不少。截搭题考得就是发散思维,从四书经义里另辟蹊径,自己没有足够的把握。

但这两条仍不足以让林延潮下笔。

很多人以为考试能否录取,只是在于自己能不能写出一篇好文章。但是他们没想到下一步,这好文章又由谁来断定。好与恶,取与不取只在于主考官可与不可之间。

所以考试考不是人与文章,到底还是人与人。

周知县认为可与不可,才是林延潮下笔如何写方向所在。

林延潮想起上一次与周知县,沈师爷打交道的一点一滴都揣摩了一遍,周知县的性格在他心底早有了大概。此人为人自负,刚愎自用,且为人狠辣冷酷,刻薄寡恩,这不是林延潮一个人的说辞,而是大伯转述衙门里官吏对这位侯官县父母官的风评。

另外为了研究周知县的喜好,林延潮将周知县以往童拭,乡试,会试,殿试的程墨都读了一遍,甚至周知县落榜没有录取的文章,也想方设法拿来读了一遍。

读完这些,又将周知县上一次县试取中五十篇程文包含批注也看了一遍。

看周知县的朱批就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他的原则只有三个字‘看心情’。有的文章,写得很好的地方,被他批得一无是处,反而是一些不出彩的地方被他以为可。当然作为科班出身,他取得文章大多数还是中正平和,剑走偏锋很少。

最后林延潮认为可以写,周知县选择截搭题为县试试题,就是不希望士子剿袭文章,换句话说,剿袭成功了,他也没有办法。

林延潮当下重新提起笔,想到那些士子的讥讽,不由冷笑,文抄公又如何,有的人就是见不得人好,尔等以为讽刺我,就可以让我屈从于你们舆论,畏首畏脚。我林延潮又岂是怕人说三道四的,待等放榜之时,木已成舟,我直接拿名次来打尔等的脸,这县试我取定了。

当下林延潮下笔写了起来,破题一句,晋人始则改行以从善,终则徇人而失己也。

这就是唐顺之当年会试的破题,述而不作,中规中矩,又道尽题中之意。

林延潮一篇写完,正待写下一篇,这时候外面突寒风四作。县试还是二月时节,寒风料峭,不少衣裳单薄的贫寒考生,身上瑟瑟发抖,还要努力用胳膊压住案几上的试卷,不让之吹飞。

有考房遮蔽,这风小了些,林延潮先将卷子用镇纸压住后,连忙披上林浅浅准备的裘衣,加上考房板壁的遮挡,身上顿时十分暖和,侧耳听去一旁考房的考生,已是冒出擤鼻涕的声音。

不知多少考生在这一刻冻成狗。看来考试也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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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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