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最穷的精怪

把三丁包和酒酿馒头的重任都交给郑思源后,秦淮就开始切萝卜了。

两天时间没怎么认真切萝卜,秦淮没觉得自己刀功像上次那样有明显停滞甚至下降,但依旧有所影响。

前20分钟手感不好。

作为一名形容不出具体操作,只能说这个感觉你懂得吧的大师傅,秦淮非常重视感觉。

他觉得感觉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

感觉来了做什么都有如有神助,感觉不对,明明操作规范流程没有任何问题,细节也全都把控到了,却依旧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秦淮在对着手机镜头切萝卜,一边切一边找感觉。

“怎么了小秦?心不在焉的。刚从A市出完差回来太累了啊不想切萝卜?要是真的累了就少切一点,切半个小时就够了。”曹桂香笑眯眯地道。

曹桂香正在揉面。

不是饺子面,是包子面。曹桂香打算给家里人改善一下早餐,做一批她理论上应该非常擅长的北方大肉包。

实际上曹桂香也有一定的白案功底,而且不错。她不是臧穆和佟德宴那种纯粹的红案厨师,可能是因为年代的缘故,曹桂香当年拜师学艺的时候什么都学一点。

用她的话来说当年北平厨师圈子因为一位卷王前辈特别卷,那位前辈卷完红案卷白案,卷完鲁菜卷粤菜,卷到后面直接卷成了集百家之所长。

在这位前辈的带动下,像曹桂香师父那些有头有脸的厨师不会点各家技艺都不好意思在圈子里混,曹桂香学艺的时候也跟着师父什么都学了点。

包子、馒头、炸酱面,这些日常会售卖的点心曹桂香多少都会一些。

只不过这些年曹桂香基本不做点心,白案的手艺也生疏了不少。她早就退休不当厨师,平时也就做点家常菜供家里人吃,有那个时间做包子、馒头放在冰箱里冻着,每天早上拿出来蒸着吃,还不如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吃份肠粉。

最近可能是和秦淮接触的多了,每次秦淮练刀功打视频的时候,曹桂香都得不停的和秦淮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秦淮的生活非常单调,除了点心,就是客人、妹妹和朋友,点心聊的多了曹桂香也一时技痒想要把丢掉多年的白案捡起来再练练。

这个时候秦淮就不得不说一句非常狠毒的话。

曹桂香即使不是一名白案厨师,且多年来不怎么做点心。但她揉的面依旧非常漂亮,比裴行的要漂亮。

裴行别听,是恶评。

“不累,曹师傅我就是觉得刚才没怎么找到感觉。”秦淮解释道,“拿刀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这样切不对,那样用力也不对,调整了好几下才觉得舒服。”

“你就是练的不够多,没有形成肌肉记忆,才会觉得这里不自在那里不对劲。”曹桂香笑道,“很多初学者都有这个毛病,总想一次性就把事情做好,殊不知有的东西靠悟,有的东西靠练,有的东西又要悟又要练。”

“小秦,你上次跟我说很多时候你教人教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觉得这个是感觉,这个是力度,这个是巧劲,你说不出具体的形容词,也是这个原因。”

“靠悟的东西是教不了的。”

“拿刀工为例,上次你问我你还要切多久的萝卜,我也不知道。你问我你要把萝卜切成什么状态才算好,我也说不清楚。”

“切出薄如蝉翼能透光的萝卜片算好吗?当然算。”

“切出粗细长短相同,摊开是萝卜丝,最后拼还能拼成一根完整的萝卜的萝卜丝算吗?我觉得也算。”

“切成四方小块,能当积木码的萝卜丁算吗?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是练刀功就只是练这些吗?红案厨师练刀功难道只是为了切出漂亮的萝卜片、规整的萝卜丝、好看的萝卜丁?这些东西机器做不到吗?如果机器可以轻松做到,那为什么厨师要熬花几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起早贪黑、夜以继日的练刀功。”

“因为机器是死的,菜是活的。”

“当你真正做一道菜的时候,当你真正技术练到家了悟性足够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你需要怎样的食材。你需要怎样厚度的萝卜片,怎样长短的萝卜丝,怎样大小的萝卜丁。”

“等到你有足够的水平,你才能真正意识到刀功这个基本功对于红案甚至白案的重要性。你现在虽然才刚刚开始练刀功,但是你心里已经很清楚刀功的重要,不然你也不会在挑帮工的时候特意挑刀工好的帮工。”

“有的时候说不出来只能说感觉不是一件坏事,你能说出感觉这两个字说明你已经感觉到了。而听的人听不懂这两个字,说明他还没有摸到他需要摸到的感觉,不会教徒弟的大师傅有很多,没有语言的大师傅更多。我当年学厨的时候,有的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硬压着徒弟不停的练的师父,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好师父。”

就在秦淮若有所思,甚至在心里思考难道郑达语言贫乏,是因为他太有悟性,太有感觉,所以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是嘴笨,他是过于天才的时候,曹桂香温和的语气突然又变得严厉,仿若前一秒还在笑眯眯地问你中午吃的怎么样,衣服穿得暖不暖,下一秒就板着脸发现你改了小脚裤的教导主任一样。

“又走神了,听我说归听我说,耳朵可以听脑子不可以在想。你的注意力又没有完全放在案板上,要不是你刚刚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现在已经给自己手两刀了。”

“看来这出差对你是有点影响,真该给你找个严厉的师父天天在你边上盯着。”

秦淮:……

秦淮无奈地道:“曹师傅,您又钓鱼执法!”

曹桂香笑眯眯地道:“兵不厌诈嘛。”

“正好你手上动作停了,快来看看我这面揉的怎么样。对了,我这个手机像素是不是不太好?我觉得你手机像素挺好的,你是什么牌子的手机?把牌子发过来,我让我儿子过两天给我换个新手机。”

秦淮连忙去给曹桂香看她刚揉好的面。

在离秦淮较远的几个厨艺台边,郑思源在兢兢业业的当小郑师傅,为今天下午和晚上的点心保驾护航。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小郑师傅的大名将会再次传遍整个云中食堂食客圈。

裴行和李华正在偷偷看郑思源做点心。

两个人都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郑思源水平很高,而且是标准的科班出身的高,动作标准,流程规范,细节到位。

这种时候不抓紧时间多看两眼,偷学一点都对不起自己。

“我有一个问题。”郑思源轻捏一下刚发酵好的面团,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远处正在上网课的秦淮,“秦淮最近一直都是这么上网课的吗?”

秦淮在上网课的时候后厨的人都不会打扰,而且会故意离他很远在他身边清出一个真空地带。

这样做不仅是为了不打扰秦淮,也是为了听不清他和网课老师具体说了什么避免偷学。

这点基本分寸裴行和李华还是知道的,他们听秦淮说过上网课的曹师傅技术很高,曹师傅愿意教秦淮不代表愿意教其他人。

在厨房里,你可以通过看别人的动作偷偷学两手,但你绝对不能在大师傅亲自教导徒弟的时候,没有眼力见的凑上去正大光明的偷听。

这是非常恶劣的偷师行为,放在几十年前会被同行唾弃的。

“好像是。”裴行不明白郑思源为什么要问这个,“我们听秦师傅讲过,教他的曹师傅好像是一位退休多年的老师傅,和秦师傅是一个地方的人。秦师傅过年的时候遇见了曹师傅,曹师傅觉得秦师傅刀工太差,所以抽空教教他。”

末了,裴行还不忘补充一句:“曹师傅可真是个热情的人。”

郑思源点点头,继续问:“那秦淮刀功进步大吗?”

这个问题裴行和李华就不好回答了,秦淮虽然每天都在练习刀功,但他正儿八经上班的时候基本不负责切配。

以裴行和李华的水平,只能看出秦淮的刀功有所进步,而且进步得蛮明显的,但依旧是初学者水平的进步。具体的门道,比如练习的方法对不对,握刀姿势有多标准,这个进步放在秦淮这个年龄段算不算突出,两个人就说不出来了。

裴行支吾了半天答不上来,最后还是相对来说擅长一点刀功的李华说了句:“小秦师傅拿刀的方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言下之意就是,秦淮已经散功重练。

郑思源有些吃惊。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继续做点心,把手头的这几批点心全部做完后才洗手,去更衣间拿手机,给亲爹郑达发消息。

郑思源:打听清楚了,秦淮的刀工师傅是一位退休多年的女前辈。过年时遇上,惜才又有时间所以才每天指导秦淮刀功。

郑思源:很专业,掰正了秦淮的握刀,从基础开始练起,爸你不用担心秦淮遇到了不着调的师傅瞎练。

郑思源:我觉得这位曹师傅比你靠谱很多,至少她愿意每天上几个小时网课监督秦淮的刀工练习。

郑思源:你不用整天东想西想瞎操心了,有曹师傅在秦淮的刀功不会有问题的。

还在三亚度假没有回来的郑达秒回消息。

郑达:什么叫比我靠谱很多?这个世界上还能找出另一个比我更懂小秦的师傅吗?那个曹师傅再靠谱也只是个红案师傅,小秦是白案厨师,他更需要的是我这种专业的白案师傅对他进行专业指导。

郑达:虽然小秦大概率不会拜我为师,但我永远是小秦的郑师傅,而且是第1个郑师傅。

郑达:再探再报。

郑思源:忙,不探不报。

回完最后一条消息,郑思源把手机放回柜子里,回厨房继续干活。

又发了三条消息,但是迟迟没有得到儿子回应的郑达:……

这个不孝子!

相亲不好好相就算了,战地记者也不好好当,刚打听了点情报就罢工。

一时间找不到人宣泄的郑达,只能打电话给他最亲爱的师兄黄胜利诉苦。

黄胜利在喝茶之余很是敷衍地听完了师弟的诉苦,灵魂发问:“你不是摆烂躺平不想当小秦的师父了吗?”

郑达:“……这不是,秦淮又要上《知味》了吗?”

“虽然他拒绝了,但是许成居然给他永久保留了《知味》的版面,这可是我…我都没有的待遇啊!”

话语的最后,黄胜利只听到了浓浓的嫉妒,纯粹的嫉妒,极致的嫉妒。

黄胜利哈哈大笑:“这不更说明你没戏咯,小秦已经青出于蓝了。”

郑达:……

郑达愤然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还在切萝卜的秦淮不知道郑思源已经当完战地记者并罢工,正在一边聊天一边正常切萝卜。

切着切着,游戏提示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恭喜玩家完成主线任务【单品之王】,获得任务奖励人气引流+1000、【安悠悠的一段梦境】。”

秦淮直接愣住了。

??

???

谁的梦境?

安悠悠?!

秦淮下意识朝后面看去,看着快乐煎萝卜糕的安悠悠,觉得无论是左看右看,认真思考还是冷静分析她都不像精怪。

还有这么正常的精怪?

和安悠悠比起来,陈功的确是精怪。

不是。

作为一位精怪,安悠悠也混得太惨了吧,甚至在给自己打工。

和安悠悠比,屈静都算是富裕的成功精怪了。

曹桂香见秦淮突然愣住了,问:“怎么了小秦?”

秦淮回过神来:“额…曹师傅,不好意思,我这边要先去一趟厕所。”

说完秦淮就溜了,留曹桂香无奈笑笑。

秦淮一个箭步冲进厕所,打开隔间、关门、锁门一气呵成,光速点开游戏面板查看图鉴。

又解锁了一个新图鉴。

现在的图鉴一栏赫然是(8/12)。

姓名:安悠悠

物种:未知

状态:正在觉醒中

记忆:1/?

菜品:无

馈赠:无

状态居然还是正在觉醒中。

秦淮想了想,觉得厕所很安全,择日不如撞日,就在厕所里看看安悠悠的记忆。

好久没看记忆了。

陈功的记忆作者写不出来鸽了。

秦淮点击【安悠悠的一段梦境】,选择是。

[梦境载入中——]

(本章完)

第309章 乞儿(一)

“卖报,卖报!”

“这位小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掌柜的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这位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这位夫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这位少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秦淮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路跪一路磕,一路丝滑小连招的安悠悠,惊讶得嘴都张大了。

安悠悠现在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模样,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身上、手上甚至头发上全部都是泥土和污渍,脏到看不出性别,非常标准的乞儿打扮。

怎么说呢,他知道精怪的第一世都是不走寻常路的。

陈惠红把自己埋土里,屈静想躲进深山里,罗君艺高人胆大伪装留洋归来的富少,陈功稳扎稳打抗包赚取第一桶金,这四种秦淮其实都能理解,属于不同精怪的不同流派。

但是安悠悠这种乞丐流是什么打法?

什么种族啊?教材里究竟写了啥呀?和屈静一样不走寻常路当小孩就算了,怎么还当起乞丐了?

看安悠悠这娴熟的行行好吧式乞讨,要到就是赚到,没要到迅速溜走,有同行抢夺食物就闪避拉满,能打赢就抡起拳头一顿猛揍,秦淮就知道安悠悠一定是一个资深乞儿。

来人间之后没少要饭。

别的不说,入世挺成功的。

也就是生错了时代,不然拿个手机高喊一句兄弟们又要到饭了,安悠悠现在已经财富自由了。

秦淮就这么看着安悠悠兢兢业业的要了一天饭。

别说,竞争还挺激烈。

安悠悠要饭的场景秦淮很熟,是沪上。因为身份原因安悠悠没能要进租界,只能在普通城区和偏远郊区之间打转要饭,但是不少建筑秦淮之前在罗君的记忆里已经见过了,所以可以很明确的确认安悠悠一定是在沪上要的饭。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安悠悠、罗君和陈功的第一世都在这里,只不过时间不同,身份不同,不然三人第一世没准还能碰面。

作为一个专业乞儿,安悠悠在要饭讨钱的时候很会看人脸色。

碰到一看就知道涉世未深,衣着得体出行还有佣人跟随的富家小姐,安悠悠就扑上去在地上打滚哭嚎,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悲惨的语言唤醒富家小姐的同情心,让富家小姐随便从兜里扔出点三瓜两枣。

甚至连打滚的时候,安悠悠都会刻意保持距离,让富家小姐能够看清她的表演但是不靠近观众,免得被佣人揍。

碰上携美同行的富家大少,安悠悠就跪在地上采取语言攻势,小嘴跟抹了蜜一样,说话一套一套的,把少爷哄开心了也能丢出个三瓜两枣的。

碰到傻白甜她就死缠烂打。

碰上学生就疯狂卖惨,但是不能对一群学生卖惨,得抓那些落单的。

碰到一看就不好惹的狠角色就躲得远远的,只是默默在边上小声乞讨,万一运气好扔点呢。

酒楼的乞讨在饭点后,而且要挑那种生意很好的酒楼。不能在正门乞讨要在侧门,要感恩戴德,要声泪俱下,要表现出一副今天再不吃明天就要饿死的悲惨模样。

碰上心软的伙计和掌柜,不光能要来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一团糊糊,运气好还能要来有些发馊的剩饭剩菜。

就连普通人,也有目标客户群。

穿短褂的劳工和力工肯定不能乞讨,对方不仅没钱还有力气还能打,要是碰上黑吃黑还不一定谁讨谁。

黄包车夫也不能乞讨,大部分黄包车夫都瘦得跟麻杆一样看起来比安悠悠更需要乞讨,更不要说他们跑得快,安悠悠在技能点上不占优。

但是看上去比普通人丰满一点,脸颊和下巴上都有些肉,没那么黑也没那么操劳的妇人是很好的乞讨对象。

只需要装作病得要死的模样往地上一躺,边躺边滚,通过沾满黑泥的脸和脏而凌乱的头发也看不出来她是不是真的要病死了。妇人们往往会一边嫌弃的后退,一边嘴上念叨着真是可怜,然后从家里拿些简单的吃食,糊糊或者煮好的豆子。

当然,在要饭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危险。

在罗君剧情中出现了很多次,充当惨叫背景板的黑帮小弟,同行的乞儿都是潜在的危险因素。

前者会因为心情不好直接发泄心中的恶,后者会因为眼红安悠悠当日的业绩开启一场险恶的黑吃黑。

对于安悠悠而言,前者能躲就躲,后者能揍就揍,将能屈能伸发挥到了极致。

在夕阳西下,光线已经渐渐变暗,太阳即将落山之际,安悠悠轻快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一蹦一跳地往郊外走。

安悠悠的要饭路线很明显是回家路线,从城里一路往郊区要饭,上午开始一天的工作,要完最后一单水边好心妇人家的黑豆正好结束一天的工作,下班回家。

河流沿岸有不少人家,这个点还有很多孩子在水边嘻戏。农户的孩子和流浪的乞儿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虽然农户家的孩子不富裕,身上也不干净,因为玩闹脸和手都是脏兮兮的。短褂磨损严重,但至少穿的是完整的衣服。

乞儿就不同了,乞儿里能像安悠悠这样精准掌握要饭技巧的是极少数尖端人才。在安悠悠要饭的大半天里,秦淮见到了不止一个因为嘴笨惹人生气,或者卖惨卖得不够惨,又或者太惨以至于让贵人不开心,遭受殴打、唾骂甚至毒打的乞儿。

普通的乞儿能做到最基本的衣蔽体,裹点碎布条在身上就已经不错了,像安悠悠这种能穿一套完整的短褂在身上的是绝对的精英中的精英。

大半天的时间里,秦淮只在下午想黑吃黑,从安悠悠身上抢东西的对面小团体的老大身上看到过相似的套装。

顺带一提,那个团队一共9人,8个被安悠悠按在地上锤,老大跑了,一上午的业绩6个铜板还被安悠悠顺走了4个,留下2个免得这个团队真的饿死。

安悠悠远远看着在河边玩的普通小孩,眼里没有羡慕,只是默默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蹲在河边洗脸,把脸上的黑泥全部洗掉,头发也随便洗一洗。

最关键的是洗手,她洗手洗得非常认真,反反复复洗了五六遍,确保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泥才作罢。

“老大,老大你回来啦!”

远处,一个上衣破得只剩一条碎布条,勉强当腰带系在腰间,中裤也磨损得跟短裤一样,整个人跟泥里钻出来似的,让人一时分不清皮肤黑究竟是晒的还是纯粹的脏的乞儿兴奋地朝安悠悠跑来。

“十三…十三哥今天找到工作了!”乞儿兴奋的声音几乎能划破天际。

安悠悠刚刚洗完手,宝贝似地从怀里掏出包了好几层的布包,没怎么搭理乞儿,而自顾自地清点今天的战果。

布包里有十几枚铜版,几张法币,一个缺了角的饭碗,还有一张白色的英镑。

贡献这张白色英镑的是一位乐善好施的傻白甜大少爷,见安悠悠哭得真切,卖惨卖得可怜,掏出钱包就给了一张英镑。

奈何安悠悠没文化也没见识,不认得英镑,只知道这玩意好像是钱,但不知道究竟值多少钱。对英镑不是很重视,最重视的反而是中午好心的酒楼伙计给她的碗。

碗里的饭安悠悠已经吃完了,下午从富家小姐那里讨来的糕点也吃完了。安悠悠腰间还有一个用碎布条编成的袋子,袋子里装着她讨来的豆子、糊糊和不想吃的发馊的糠。

之前秦淮还奇怪安悠悠不想吃留着这些吃食做什么,现在看到安悠悠居然还有小弟秦淮就明白了。

给小弟带的饭。

作为精怪,安悠悠就算当乞儿也不会当普通的乞儿,她是乞儿头头,手底下养了很多小弟要吃饭的。

物理意义上的要吃饭。

“找工作?”安悠悠皱眉,几乎把不理解三个字写在脸上,“我们还要找什么工作,我们不是有工作吗?”

秦淮:……

6啊,重新定义有工作,这才是真正的灵活就业。

小乞丐也不敢反驳老大的话,只能弱弱地说:“十…三哥说当乞儿没前途,现在世道乱,到处都是难民,育婴堂都不施粥了。城里的乞儿年年增加,大半都活不过冬天,当乞儿要么冻死在冬天,要么被人拐去工厂没日没夜的做活,几个月就累死,要么偷东西被人打死。”

“乞讨没前途,长大了也会因为吃不饱,营什么……”

“营养不良。”安悠悠补充。

“对,反正就是类似的东西,瘦瘦小小的没力气,扛包当苦工都没人要。”

“当乞儿不是长久之计,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学手艺才是。”小乞丐老老实实地说。

安悠悠听完,就问了一句:“记得这么清楚,说的这么溜,小九,十三和你们说了多少遍这种话?”

“半个多月吧。”小九老老实实地说。

安悠悠暴起,狠狠敲了小九一个毛栗子,直接把人敲得摔到地上:“这就是你们这半个月不好好要饭的理由?”

“我辛辛苦苦,每天起早贪黑、早出晚归、宵衣旰食、夜以继日、日…日夜兼程,反正就是这么辛苦的出来要饭打架,你们就听十三的鬼话想要出去找工作是不是?”

“你们忘了你们都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们都是被我捡到破庙里才活下来的。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要饭更好的工作吗?”

“你们不都是我要饭养活的?”

“还有这个十三,有手艺了不起啊,不也是被我捡回来的。为什么会被我捡回来,还不是因为之前的工作不行,不如要饭,所以才活不下去了。”

“小九我跟你讲,要饭才是最好的工作!没有什么工作比要饭更稳定了,你去码头扛大包还有一天要你没一天要你呢,要饭什么时候都能要!”

“你今天要来个什么?”

见领导突然开始检查工作,小九一个哆嗦:“一…一…一个红薯。”

安悠悠深深叹了口气:“也不怪十三劝你们去找工作,你们这要饭水平真是不如我。”

安悠悠把腰间的袋子扔给小九,一副王者风范的大跨步向前走去:“走,我倒要看看十三能找到什么工作。”

小九小心翼翼地接住袋子,捧在手里紧跟在安悠悠后面,一边走还不往一边把手伸到袋子里偷偷摸黑豆吃。

秦淮:……

好奇幻的剧情。

陈惠红是我在灾年学做人,罗君是我在沪上当大少,陈功是我在人间找老板,屈静是我在乡下救爷爷。

轮到安悠悠这儿,居然变成了我在乞丐窝里当老大。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安悠悠现在每天为了升职加薪努力奋斗,卷生卷死卷成了萝卜糕姐姐,第一世的时候也是当过老大,手底下有13个小弟的。

怪不容易的,一个人要饭养13个小弟,怪不得要饭这么成功看上去还这么穷。

安悠悠和她的13个小弟住在一间城郊的破庙里。

物理意义上的破庙,庙已经塌了一半,只有几处土墙可以避风,遇到下雨和下雪天估计得所有人都蜷缩在角落才能保证不被淋到冻到。

安悠悠的13个小弟,包括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九一个不少,全部都在破庙里。

11个小弟都围聚在一起,全部都是半大的孩子,看年纪小的只有三四岁,大的看上去和安悠悠年岁差不多。被10个孩子围聚在中间就是那个看起来最大的少年,不光年纪大个子也高,看出来曾经家境应该不错,底子很好,瘦但不脱相,甚至看上去还比较精壮。

“十三哥你太厉害了,你居然能进福记酒楼当杂工!我们平时要饭都不敢去福记酒楼,那家酒楼的伙计可凶了,看到我们靠近就要拿棒子打,上次小七的腿就是被这家酒楼的伙计打断的,老大花了好多钱给他治呢。”

“对对对,福记的伙计可坏了!”

“他们家的剩菜和泔水从来不倒,也不卖给收泔水的,都是直接倒进河里。说就算是贵人的剩菜也不能被别人吃了,这样会脏了贵人的剩菜。”

“我见过福记往河里倒剩菜可香了,福记的人走了之后我跳进河里捞,什么都没捞到。”

“十三哥,福记的工钱是不是特别高呀?”

“十三哥,你是怎么进福记的呀?我能不能也去福记啊?我想去福记当伙计。”

“你刚刚不是还说福记的可坏了吗?”

“那…那不一样。”

安悠悠大步流星地朝小弟们走去,小弟们见老大回来了,又纷纷朝安悠悠围过去,兴奋地道:“老大,老大你回来啦!”

“老大,十三哥进福记当杂工了!”

“老大,十三哥今天带回来了窝头!就两个,我们都不敢吃专门给您留着!”

“老大,我今天要到了一碗肉汤,汤我喝了肉都给您带回来了!足足一块肉呢!”

“老大,我要到了一袋黑豆!”

“老大,我抢到了好多剩饭,就是都馊了不知道吃了会不会死。”

小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安悠悠一个人都不理,直勾勾地盯着十三,问:“你居然找到了福记的工作?”

“工钱多少?”

“每天包一餐饭,一个月一块大洋。要是能当上切墩厨师,一个月三块大洋,包两餐饭。”

“靠。”安悠悠脱口而出,“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比要饭更好的工作。”

十三:……

“那你是不是要离开了?”安悠悠问。

十三犹豫了一下,摇头:“半年前是你救了我,我不会离开,但是每个月的工钱不能全给你,我可以给你一半的工钱。”

安悠悠想了想,觉得每个月净赚半块大洋也很不错,点头同意:“行,那以后我要回来的饭还是有你一份。”

说完,安悠悠掏出她的宝贝布袋,把铜钱和法币挑出来塞给小弟里面年纪仅次于十三的:“去买点东西,老规矩,我要吃咸鱼。”

小弟接了钱就跑,天马上就要黑了,不跑快点容易遇到危险。。

“刚才小十一说你带回了两个窝头,窝头呢,我好久没吃窝头了?”安悠悠问。

一个小弟连忙去拿窝头。

安悠悠心满意足地啃上窝头,很是不解地看着十三:“十三,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和我一样好好要饭呢?”

“你条件这么好,力气大又能打,我们俩出去要饭,绝对打遍城里无敌手。”

“虽然福记的工作也很不错,但我还是觉得要饭更好。”

十三:……

“可能是因为我之前不是要饭的吧。”十三有些无语地说,“而且我有名字。”

“我叫江卫国。”

“我知道,但是十三叫的顺口嘛。大家都是数字,不能只有你有名字,不然我还要取12个名字多累啊。”

江卫国更加无语的看着安悠悠:“所以这就是你给自己取名叫老大的原因吗?”

“没错!”安悠悠自豪仰头,“多好的名字!我想了好久,这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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