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天下斗法(六千字)

“同志!”

谁也无法想象这两个字回荡在了异世的精神世界里时所带来的份量,包括说出了这两个字的人与听到了这两个字的人。

这个世界有法,文字也有份量,但却像是所有的文字加了起来,都不如这两个字的份量,于是,这一片黑沉沉的默然里,便像是翻起了无声的浪。

良久,良久,良久。

隐约有人轻声的啜泣,有人低低的长叹,有人用力的拍着大腿,咬着牙关。

也有人忽然释然的笑,然后用极轻的声音,作出了最有份量的回答:

“好的!”

“……”

于此一霎,胡麻也仿佛被突如其来的轻松笼罩,就连绷紧的腰身,都松垮了下来。

说不出那种复杂的感觉,想哭,又想笑。

因为老君眉给了自己那份礼物,所以自己早就接受了作为前世人的身份,早就接受了那所有的记忆与信念,但又因为忽然被告之了自己真正的身份,所以生出了疏远。

虽知道这两个字的魅力,但在说出口时,心里其实也隐约的有种自惭形秽,生怕自己没资格说出来。

早先那份坚定,自老阴山往上京去,领百姓命,直面国师,夺十柱香。

看似坚不可摧,但心底有多少是装出来的,自己心里清楚。

一直念着我所见既我所思,我所思即我所在,也无非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话。

话是坚定的,命也夺来了,路也清楚,但说白了,这颗心,一直悬着。

直到如今,这两个字说出了口,没有人嘲弄自己,讥讽自己不配,甚至,还回应了自己。

总算,这颗心变得踏实了起来。

有来自彼世,最牛批的一群人帮着自己,还怕个毛?

这一夜,是在平静中渡过的,第二天继续起程时,仍然显得平静,老算盘、小红棠都不知道这一晚上经过了什么,保粮军也只有归心似箭。

只在兵马继续起程之时,二锅头磨磨蹭蹭,快到了晌午时,才出现在了自己身前,一个糙老爷们,两只眼睛却显得红彤彤的。

“你小子啊……”

他指着胡麻,欲言又止,满面叹惜,良久,却只是道:“太狠了。”

胡麻略带歉意,想要开口。

“打住。”

二锅头却忽地阻止了他,道:“不要说出任何带有私人感情的话来污侮我们。”

“会有很多人帮你,帮你的,不需要你在这里矫情。”

“……”

胡麻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也只点了点头,兵马再动,径直向了明州而来。

保粮军回明州之日,便也到了保粮大将军出明州之时,六姓已在这天下各处,做好了布置,不知设下了多少难题,但既然得到了转生者的许诺,心里便也有了自信了。

若在平时,大军跋涉,自上京赶往明州,怕是要月余时间,但如今这一支保粮军,被紫气洗身,根基扎实,又各负了一大包血太岁。

哪怕只是在休憩之时,吃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也会精神饱满一整天,再加上大军到处,邪祟四散,一路顺畅归来。

竟是只用了不到二十天,便已横插官州,遥遥见着了明州的边界。

看着再急行数日,便可以将保粮军还了回去,却在这一日,见着路边有个提了卦旗的算命老头候着,远远的看到胡麻骑马赶来,便忽然抢在路边,一个头磕了下去。

旁边的保粮军训练有素,还不等他抬头,兵戈便已指在了脸上,倒是把这留了两撇胡子的算命人吓了一跳。

“自己人,自己人。”

老算盘看了那人的卦旗,以及背上背的木架子,便认了出来,慌忙让人放开他。

道:“你在这拦路怎地?想要把我换走,留你在主祭大人身边伺候?”

“不想,我是来报信的。”

那算命人也急忙摆手,亮明了身份,待确定了哪位是胡麻,便也急忙再上来磕头:“大罗法教行游弟子,拜见主祭上师。”

“没事别跪。”

胡麻看着他,道:“你有事要讲?”

对方忙起了身,拍拍膝盖上面的土,道:“明州生了乱子,怕主祭不知,特意提醒。”

胡麻愕然:“乱子?”

对方道:“是,保粮大将军手下,有人造反了。”

胡麻这一听,倒是脸色微变。

要逐天命,要与六姓斗法,便需要有人做皇帝,转生者做不了皇帝,因为并非这方土壤里长起来的,自己则已经注定了要背起别的东西。

所以,皇帝种子,便是很要紧且关键的一环,自己这个“昌”字要靠他,这场斗法,也要借助于他。

如今还没开始与十姓碰上呢,他自己手底下的人倒先反了,若只有这点子根基,那又怎么与其他人扶起来的草头王们去战场上碰?

细细一问,才知道了杨弓的近况。

说到底,还是与他借出来的这一万兵马有关。

如今的保粮大将军,在明州以及周围的衮州,瓜州、官州一带,名声大的很,手底下也已经有数万兵马,若是再加上交好的白甲军,南边的铁槛军,便是凑出十万大军来也不在话下。

但名声归名声,说到底,他手底下真正的精兵、家底,其实也只有这一万兵马而已。

有这一万兵马,便能压住数万骄兵悍将,便能压住一州之地,百万之众。

可杨弓太大方了,大手一挥,便将这一万亲兵借了出来,如此一来,他身边就忽然之间空了。

虽然二锅头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特意在他身边留下了不少门道里的高手护着他,但那些新近来投的,被保粮大将军收伏的龙蛇混杂,悍匪凶将,便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借着点由头,便要反了,逼保粮大将军让位,要里应外合夺了明州。

当然,会出现这等事,其实也与杨弓治军太严有关,草头王养兵马,哪有像他这么实在的,切切实实记着了胡麻的话。

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律令严厉,令行禁止,不多收一颗粮,也不犯百姓分豪,只可惜,秋毫无犯,令行禁止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兵马也是活人,也有胸间戾气,心间欲望,不满足了他们,又如何指望他们卖命?

放眼望去,这天下草头王,不是没人想练好一支能打仗又有好名声的兵马,只是很多人没那能耐罢了。

“明州生乱?”

二锅头一听了这事,便立时惊怒:“他这兵马是我借出来的,可不能由他出了事。”

“我这就赶回去,先保了他的命再讲。”

“……”

胡麻见了,便阻止道:“保粮军是你画押借出来的,自也该由你好好送回他手上。”

“由我先行一步,赶到明州保他,你只领了大军,速至明州罢了。”

“……”

二锅头知道自己与胡麻无论谁先赶回明州,都护住保粮大将军周全,便答应了下来,而胡麻便也不啰嗦,勒马向了路边的荒草丛中走去。

四下里众人皆看着,只看到胡麻越走越深,待到荒草完全遮住了胡麻的身形之时,便只听得一阵狂风呼啸,直吹得天昏地暗一般。

半晌,风止云散,那匹马自己慢慢走了回来,胡麻却已不见了身影。

各门法术,于人前施展起来都有些受影响,因此便都传下了要在背着人的情况下,甚至是借了夜色遮掩来施法的规矩,但胡麻如今这身本事,今非昔比,却早就有些不适用了。

他也只是略略背过了众人的目光,便即跃下马来,以量天靴展开了缩地成寸的本事。

霎那之间,便见得前方无边荒野,一下子被疯狂拉扯到了眼前来,前方那看起来高大巍峨的巨大山头,呼呼一荡,便像个小土包也似在自己的脚下闪过,气机浑厚,如巨人狂奔于大地。

从此地到明州,普通人数日路程,他甚至连半柱香功夫都用不到,便已遥遥看见了明州府城,更是看到了如今的明州府城内外,皆有了几分兵荒马乱之相,四下里摇旗呐喊。

许是担心保粮大将军从城里谴出心腹来搬救兵,这些乱军,把明州府城围得极严,无论从何处过去,都需要从乱军之中穿行。

这一点,却又是会影响门道里面术法效果的,往往便是有真本事的,在这种情况下想入城,却也需要先找个人少的地方,再寻摸个合适法子。

但胡麻却不理会,缩地成寸,到了城前,便显露出了身形,由着四下里乱军过来喝问,也只一抬步,看到了前方高达数十丈的城墙,脚尖一点,便已窜上了城头,入了城中。

身后乱军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看到一个穿了布袍的身影,在军中略一现,便又不见了。

而入城之中,胡麻身形微敛,介于生死之间,身形几番闪烁,便来到了城前。

远远只见,杨弓如今倒是正在城头之上,坐在了大旗下面。

身边是红灯会里的各路高手等人护着,也有数千兵马,四下里守着城门,一时无恙。

他还考虑着是不是先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倒不曾想,才刚身形一闪,穿过了那些护着杨弓的兵马,来到了旁边的楼上,便听到了杨弓身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喜的大叫声:

“胡老爷吉祥,胡老爷万福金安,胡老爷六六大顺,胡老爷金枪不倒……”

“……”

“这小东西,有时候还怪让人尴尬的……”

胡麻都有些无语了,又想,杨弓这只小鬼,又从哪里学了这么多的新词?

而听见了这小鬼叫,杨弓等人,便也皆是一惊,旋即惊喜的转过头来,就看到了胡麻从旁边台阶上,一路走了上来。

迎着那个喜气洋洋冲上来磕头的小使鬼,胡麻也略略驻足,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拿出了足有一斤重的血食给了它……

……幸亏刚在上京割了一大块啊!

不然这一次,又得向红棠姐借了血食,才能够赏它了。

“啊哟……”

杨弓身边的红灯会一众高手,也都是胡麻的旧识,自然认出了他来。

还不及打招呼,便先看到了胡麻赏给那小使鬼的大块血食,一下子眼都直了。

这他娘的,是正经过日子的人?

倒是胡麻,在赏了这瘸腿小鬼之后,便笑着走了上来,道:“还没封王呢,便连这大将军的位子都坐不稳了?那以后封了王,甚至称了帝,领着这千军万马,你可怎么办才好?”

“胡兄弟,你来的正好。”

杨弓也已笑着起来迎接,满面欣喜。

早先借出了兵马时,便知道胡麻遇着了事,如今见了人,这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左右一打量,便与胡麻抱一下,然后道:“正要看看谁不老实,才坐得稳。”

“这也是早先咱们这里收来的人多,倒是一时间缺个立威的。”

他笑着看向了城外,只见那里,除了围城的乱军之外,还有几路主攻的兵马,望着都有几千兵马,看着倒也森然,已经有了攻城之相。

与其相比,城里的兵马则是少得可怜,但此时的杨弓却完全没有被人逼宫的惊慌,反而脸上带了点不屑,道:“你倒是来的正好。”

“我正想让你看看,当初你教给我的东西,我可是踏踏实实,学会了的。”

“……”

说着,便微一振臂,道:“把好茶沏上来,让我兄弟坐着,我出去跟他们会会。”

旁边众人顿时心惊,有人要劝,徐大总管就先安排他们听着了。

只见得真有人端上了茶来,请了胡麻坐着饮茶,而杨弓则是下了城墙,披挂起来,背上了胡麻送的宝刀,穿上了妖红色的披风,然后城门大开,他不带一兵一卒,径直走了出来。

城外闹得正凶,有喊发粮的,有喊要出兵的,有喊让保粮大将军出来主持公道的。

呜呜嚷嚷,但一见杨弓真的出来了,四下里竟是忽然一寂。

“你们大半夜的就不老实,又是闹事,又是喊着要进城,又是要见我。”

杨弓勒马出城,竟是一直缓缓向前走去,与乱兵愈来愈近,声音也愈发的严厉:

“现在我出来了,你们又待怎地?”

“……”

“哗啦啦……”

迎着他的大喝,四下里只有一位诡异的安静,但也明显见到,有人缓缓按住了兵器,这城墙上的人,都已经紧张了起来,生怕那些乱兵一轰而上,便将这位保粮大将军剁成了肉酱。

但杨弓居然像是视而不见,反而纵马,不停向前走去。

看起来,倒像是一个人的气势,压倒了对方那四五支杀气腾腾的兵马。

而他的目光,则也冷冷扫过了那些兵马的人,森然喝道:“老子是保粮大将军,从山里出来的,拉这一票人马,就是为了护着嘴里这颗粮食。”

“我不是那些草头王,带你们打仗,也不是为了抢别人的粮,只是为了不让别人抢我们的粮,不是为了抢别人的婆娘,只是为了让你们自家里的婆娘不至于被人抢了!”

“你们从第一天投到我帐下来,便知道我杨弓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保粮军的脾气。”

“现在好容易有了点名声,有了点立足之地,你们倒是不满意了。”

“又是要屠城开刀,又是要大秤分金,又是嫌平时练兵太苦,管的太严……”

“你们他娘的当自己是土匪了?”

“来来来,如今听了别人几句话,连兵马都拉到我城前来了,那好,好得很,你们要见我,我出来了。”

“你们手里有箭,腰间有刀,老子就自己在这,想要我人头的,过来砍!”

“……”

到了这时,他离那些乱兵,已只有数十丈远,早在一箭之内。

对面兵慌马乱,任何一片箭雨过来,都可能直接将他射成了刺猬,不由得人不紧张。

但胡麻却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

杨弓可不傻,鸡贼着呢,刚刚他怎么不下去?

无非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到了,无论如何,都能保着他不受伤罢了。

而在杨弓这咄咄逼人的喝声之下,人人心惊胆颤,可是向前瞧去,刚刚杨弓出城之前,还乱哄哄跟着大喊大叫的乱兵,如今居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不少兵马都悄悄垂下了头,仿佛不敢直视他也似,就连一些领头的,这会子也似乎有些惊怒,胯下的马不住躁动着。

“好!”

而杨弓等了数息功夫,见无人动手,便也脸色忽地沉了下来:“既然你们不杀我,那我就要你们替我杀人,把那几个蛊动你们造反作乱的家伙人头砍下来,丢到我的马前。”

“我便饶了你们的死罪,只罚你们三十天没有酒喝!”

“……”

这一声喝,众兵马顿时更混乱了。

一时间,竟真有兵马,忽地抬头,向了前方那几个叛乱的头子看了过来,这几个叛乱的头子,同样也是心里一慌,暗叫糟糕。

其实若是攻破了城,或是杨弓率兵过来相逼,这会子早砍杀起来了,谁管你保粮大将军不保粮大将军,但这家伙独自出城,竟改了形势。

内中也有个原因,这保粮大将军在明州的名声,实在是太好了。

乡间百姓信他,手底下人的家眷也信他,这番暴乱,甚至都不敢打着要拿保粮大将军问罪的名义,只是要以衣食不足,或是受了气等等理由,造些乱象,来到城前添乱而已。

“听他胡说!”

一见不妙,便立时有人大叫:“这狗贼自己金山银山,却不让咱们发财……”

“趁一发剁了他,咱们自己做这保粮大将军啊……”

“……”

有人不想让杨弓带来的恐慌发酵,立时大喝起来,领着人便要冲上前来。

但他这一冲,带出来的却也只有几个心腹,身后大军居然不动,还在骚乱里左看右看。

更是有些头目,眼见不妙,已拔出刀来,盯住了叛军头子的脖子。

这头目其实一看就不是真的反,而是混在了叛军之中,见机行事的,是杨弓的内应。

胡麻一眼就能看出来,毕竟那家伙是赵柱。

眼见这场叛乱,居然如此轻易便要被压下去,那几个领着叛乱的也慌了,但却也在这时,忽然之间,军中有人大喝:“保粮将军多行不义,今日我等前来,替明州百姓除害!”

众人一时不察,便忽见得那军中冲出了一群黑衣军来,他们本是藏身在了乱军之中,黑压压的也不显眼。

但如今同时听令冲出了阵中,便显得怪异至极,其他人还都处于惊慌混乱之中时,他们便已然冲到了杨弓的身边,身在马上,便同时都解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袍。

身上,居然都穿着一个一个的红色肚兜,上面写满了古怪的符篆。

喝声中,人人皆从马下抄起了如同鸡爪子也似的兵器,团团的向了杨弓的身上搭来。

……

……

“红兜军?”

城墙之上,徐文生总大总管见着,已是心里一惊:“是湖州三头蛟魔王的人!”

“早知道这场乱子后面有人怂恿!”

“……”

“兄弟,杀了这群妖人!”

而在此时的城下,杨弓也是豪气万丈,一见到这些人出现,便已印证了心中猜想,身为保粮大将军,他居然不仅不逃,反而纵马向前冲去。

而在更后面,那些叛军之中同样也有人高声大喝:“是有妖人在这里哄骗我等,快快上呀,护大将军驾!”

喝声中,早有几只兵马冲了出来,正是赵柱、光头老张与几个生面孔。

他们却是一早察觉有变,便故意表现出了对杨弓的不满,随了这些叛军,伺机而动,如今更是一声大喝,便将不少人说动,纷纷冲到了那群红肚兜身后,兵器弓箭,招呼上去。

可没想到,那些人高马大,却穿着红肚兜的人,居然一个个的,皆妖气十足。

兵器砍到了他们身上,叮当作响,弓箭射到背上,都弹飞了下来。

一个个刀枪不入,红了眼睛,满面妖气,便只是向了杨弓拥来,手里鸡爪子也似的兵器,便要将他连人带马都给缚住,也不知要拿到哪里去。

危机之间,只看得城墙上面的诸人,都惊恐的站了起来,虽然这叛变他们早在料想之内,但杨弓做法太危险,还是落入了险境。

“能在军中使邪法,这群穿红肚兜的人背后有高人呐……”

而胡麻坐在了城墙之上,则是略略皱眉,自言自语:“我还盼着这场斗法,如今看,他们倒比我心急,这就出手了!”

心间竟觉得有趣,徐徐一口气吐了出去。

一身十柱香道行,虽只略略动了一丝,却也只见得天地骤然变色,马鬃都变得焦枯卷曲,如同巨大火炉,自头顶之上,降临战场。

真阳箭!

(本章完)

第817章 立大愿,封明王(六千字)

二爷教的本事,好用。

只是这身本事越涨越高,同样的一法,使出来自也不同。

这群自叛军里钻出来的人,身上的红肚兜也分明邪得厉害,他们躲在叛军之中,本也只是想借了叛军遮掩,近那保粮大将军的身,一气将他给绑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保粮大将军如此嚣张,居然独自出了城来,见着离他不远,当然也要借了这个机会出手,凭着身上这件红肚兜,也有把握在千军万马之中,将这位保粮大将军绑走。

城墙上面的徐大总管,一见到他们时,便已吓了一跳,慌忙的向了胡麻叫道:“快,快救保粮大将军呐……”

“这些娘儿门的妖人可不好对付,乃是湖州三头蛟的人。”

“……”

“三头蛟?”

倒是胡麻,在不动声色吐出了那一口气后,便不再在意,而那军中,也只仿佛一阵火光晃动,与四下里的灰尘混于一处,大地似乎晃了晃,倒看着没有什么变化一般。

徐大总管也是身上有本事的,却根本看不明白胡麻做了什么,只是着急着道:“也是一方称王称霸的,凶的厉害。”

“早先见了咱们明州香火旺,就琢磨着要进来,只是被保粮大将军给挡了,没想到他们胆子如此之大,居然使邪法潜入到了军中来,还想借着这场叛乱生变。”

胡麻并不担心,只是诧异道:“娘儿门又是什么鬼东西?名字倒是邪乎。”

“据说是降头门里的,可不邪乎?”

徐文生是个精明的,他过来提醒胡麻,自然是着急的,但见胡麻如此淡定,便知道他定然对场间局势有了把握,倒又不着急了,只是低声道:

“守岁猛,走鬼杂,把戏精,这降头门里的则是占了一个邪字。”

“许多法门,到了军中无用,因为军中煞气重,鬼神之术被煞气一冲,便没了。”

“惟独这降头门里的不同,总是能琢磨出一些古里古怪的玩意儿来。”

“你看他们这几个大老爷们,身上却穿着女人的红肚兜,这就是他们的法宝,这些肚兜都是挑了教内女子平素里穿上的,几年都不换,就图这阴气,与每个月的血气。”

“到了时候,便脱下来,由娘儿门的高人在上面画符下降,穿在了身上,便刀枪不入,凶戾莫名……不过问题在于穿久了,就不爷们了。”

“所以他们这门里有杀妻的传统,修到了一定火候,便将老婆杀了,献给门里,或请兄弟们来分食。”

“这叫献妻宴。”

“摆了这一桌,别人一见,也就知道,他这身本事已经到了火候,以后用不着老婆了。”

“……”

胡麻看着,点了点头,目光也仍盯着战场之中,道:“那这代价倒是不小。”

若论刀枪不入的本事,守岁与负灵门里都有,只是守岁是身子骨强大,负灵是靠了身上背的东西,而这降头门里,却似乎是靠了某些东西,来凝聚一身阴气。

这种刀枪不入,邪气到了,比守岁负灵还强些,但讲究却也多。

比如守岁的刀枪不入,那是功夫到了,怎么也难伤。

负灵是请了东西下来,那东西越厉害,越难伤。

而降头却属于,越混乱的情况下,越是难伤。

同样的一个人,若处于惊慌迷乱之中,手里拿刀拿枪,向了这穿着红肚兜的人,怎么砍,怎么刺,都难伤其分毫。

自己越着急,对方越结实。

但若是冷静下来,集中了精力,对准了对方捅这么一下子,便有可能捅了进去。

另外,术法一般多讲究平衡,既要法,又要养身,她们这却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意味。

只要有用,怎么都行。

当然话说回来,这天下本也不少这种邪门教派,与门道里的人接触不多,甚至在江湖上也无甚响亮名头,平时只是偷偷摸摸,钻了十姓堂官的空子,做些心狠手辣的事情。

但也正因此,有时候偏偏能被他们琢磨出几种歹毒的绝活来。

说白了十姓屁股都不太干净……除了咱胡家……但名声在这里,该要的脸得要,门下之人,便也不好行事狷狂,全无下限,隐约受了点限制。

倒是他们,关起门来,肆无忌惮,心毒之处,却又远比那些明面上的人厉害了。

胡麻如今本事不弱,但也无法一眼便看破他们所有的法,于是便也只能用了真阳箭这么一手笨本事。

如今只见那群穿着红肚兜的,已然杀到了杨弓的身前,全顾不上头顶传来的那种烤炙之意是何来路,只顾着硬冲,连身后涌上来的兵马都顾不上了。

眼见得便似真有可能将那保粮大将军拿下,却忽觉身边声音都仿佛变得模糊,身边到处都是热烘烘的风,宛若地下变成了火山。

低头看去,便赫然看到,肚兜上的金色符文,这会子已经融化掉了,正一点点的滴落。

心间顿时大惊,有的急急念咒,有的用力拍打,却不料半点用处也没有,四下里炙热的像是被塞进了火炉子里,不仅红肚兜上面的符文金字融化了,甚至还忽地一声,一下子便着起了火来。

混乱的军阵之间,一下子便出现了几十个熊熊燃烧的火球,就连口中的惨叫声都被火焰堵进了嗓子眼里,那火苗甚越烧越旺,一下子窜起了数丈之高。

两边涌上来的兵马,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让开。

“哎哟……”

徐大总管也被这场间吓得差点一跤坐倒,狐疑的看了胡麻一眼:“你……你怎么做到的?是你做的吧?”

胡麻也只笑了笑,没有办法,自己这眼力,还没到一眼破万法的程度,看不透这歹毒法门的关窍,所以只能用笨法子。

从他们出手之时身上的气息便瞧了出来,他们走的是阴邪路子,那问题解决起来,便显得简单了,一口真阳箭吐了过去,不伤人,却将那一方地域变成了纯阳铜炉。

这些穿了红肚兜的家伙,身上阴气被化尽不说,余下的元阳火气也消不掉,自然而然,便肉身作柴,烧了起来。

不得不说,曾经的胡麻就很羡慕把戏门里会吐火的本事,如今,自己也算是会了。

“嘿嘿,找死也不挑日子!”

而在这群想拿下保粮大将军的妖人突如其来被烧死,宛若神迹之时,杨弓则在这熊熊烈火之后,眉目森然,手里的金刀向前指来,影子倒像不停的壮大。

“把这些作乱的都给我拿下,斩下头来示众。”

“……”

那些叛变之人,原本还当自己可以趁势逼宫,但见到了刚刚自己身后的兵马都不听调谴,又见到几个还以为是自己人的统领与副将,居然都主动去保粮大将军护驾,便心知大势已去。

眼前只见黑压压的兵马涌了上来,身边几个想夺路的亲兵,也都被乱刀砍死,却是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了,任由众人将自己拿下。

一个个的被五花大绑,由人押着,跟在杨弓的身后,再度入城。

他们心知无幸,这会子连求饶也省了,只有一个头铁的,梗着脖子向杨弓大骂:“原来是你故意设下圈套要坑我们来着,你就是想收了我们的兵马。”

“但你也莫要如此得意,蛟王爷盯上了这块地方,他老人家千年道行,谁敢不敬?”

“了不起我早走一步,黄泉路上去等你!”

“……”

“那老东西口气不小!”

杨弓则是回头看他一眼,笑道:“我也正要找人开刀的时候,不等他来,我便要去找他了,只是懒得让你瞧见了。”

说着,已是懒得再说,向了脖子挥挥手,道:“啰嗦什么,豆沙喽!”

各个压上了城头,便在城外叛军之前,一个个的砍了脑袋,然后悬在了城门楼上示众。

城内外的叛军,在赵柱等一帮子将领喝斥之下,纷纷丢了兵器,跪倒在地请罪。

胡麻自也看了出来,这场叛乱,恐怕原本便是杨弓之计,他如今盘子大了,各处来投的人多,有的自是可用,收下来便是猛将。

但有的却桀骜不驯,只是为了找人领粮,来养自己的兵马,这等收来的兵马,除非极个别的,都要重新打散了才能用,但这些人却不可能同意。

所以杨弓本就是暗中设计,让他们主动跳出来,领头的杀了,剩下的先挂上个罪名,再来慢慢收伏。

这计策倒不显得多么光明正大,可胡麻也无意插口。

前世天书,落于此世,其中有大道理,但也要与这世界的情况相符,杨弓自有生存之道。

无字宝印的最后一个“昌”字,已经不是靠自己一个人的能力可以拿到的,需要通过这天下人的气运才能拿到,所以,这场角逐之后,也要真的选出一位皇帝才行。

前世的道理,自己无法完全复刻在这人间,但“民心”二字,却是最基础也最珍贵之物,不可或缺。

这就决定了,自己要引出一位知民心,重民心,但又符合这个世界认知的:

皇帝。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便也是这么说的,夜里杨弓大摆宴席,为他接风,但胡麻却也没吃几杯,反而等到酒过三巡,宴席散了,才与他坐在了院中,只取了一壶酒,在亭下闲坐。

对饮之时,便也坦然道:“你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棋子,所以有些话,我还是觉得跟你说明白一点比较好。”

“你根基已壮,都夷最后的香火也没了,到了你该出城的时候,凭了你如今的兵马与帐下能人,虽然还不占太大优势,但也有了争一争天下的机会。”

“只可惜,这天下草头王,真正出身草莽的却不多,大多数都是各地方的贵人老爷,以及门道里的能人扶起来的。”

“你看似对上各路草头王,实则便是对上了那些贵人老爷与门道里的能人异士,脑袋挂在了脖子上。”

“如此,你便也就有了两个选择。”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道:“一种,便是天高海阔,由你去闯。”

“凭着你如今手里这家底,精兵良将,不难闯一番事业,便是将来真遇着了厉害的,得一场大败,又或是遇着了明君,也可向对方投诚,效忠,换一个富贵前程。”

杨弓直接道:“另外一种呢?”

胡麻沉默了一下,道:“另外一种,便是我借你的战阵,去斩草头王,聚天命,灭邪法门道,镇妖祟鬼神,我要炼我的坛,我的法。”

“你若愿帮我,仍可以去走上这条争皇帝的路,更是会得到我的帮助,只是,你也会因为我,遇着一些更厉害的对手,更邪门的人物。”

“风险怕是大了十倍,艰难也会大了十倍。”

“而且,不会再有向其他人低头效忠的机会,一条路走到头,或是走到死。”

杨弓听着,已然沉默了下来,睁大眼睛看着胡麻。

“另外……”

胡麻也看着他,慢慢道:“不仅我会帮你,还会有更多人愿意帮你,但他们都是骄傲的性子,愿意出手帮我们的原因,也是因为心间最宝贵,最真诚的东西。”

“所以,作为回馈,你不能忘记我传你的天书内容,不能忘了初心,虽然我不求你炼出一支天兵,但有些原则,要永远记得!”

“……”

一番话说至了此处,胡麻便停了下来,只是认真看着杨弓,等他做出自己的选择来。

要与十姓斗法,便需要有这么一支大军,胡麻固然可以不告诉杨弓,不让他选择,但却还是觉得,直接说出来,坦坦荡荡的比较好。

而沉默中的杨弓,看着胡麻,却忽然慢慢笑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忽然道:“兄弟,还记不记得当初明州闹匪,我从山里带了人出来除匪?”

“那一次,是你救了我,送了我这把刀,其实在那时候,我就好像看到了一点东西,那是我的命,太过轻贱,本该那一次,便死在乱匪手中,没人记得。”

“你改了我的命,才让我有了今天,这已经是之前的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了,所以你若问我,敢不敢想做皇帝?”

“那我肯定不敢想,太大了呀。”

“但掏心窝子的讲,若真有个皇帝位子摆在我眼前,拼了命也要去抢上一抢,就我这身世,哪怕我只是抢过皇帝,祖坟上也该冒上几年的青烟了……”

“……”

笑着,转头看向了胡麻,道:“另外,其实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有了千田想万田,做了皇帝想成仙,人心里有个洞,总也填不满,再好的兄弟到了要分家产的时候,也得撕破了面皮打架。”

“你不想有那一天,所以总是跟我讲很多道理,我也怕有那一天,所以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今天的杨弓,重兄弟大于皇帝,我也想去争这个皇帝位子坐坐。”

“但我自知本事不够,所以,我只能拿真心来换,所以我想在此立下大愿:”

“我杨弓永不会忘了自己来处,永记得自己吃过的苦,永不会亏了百姓,也永远记得自己当初为何起兵。”

“我也准备杀出明州,会一会这天下英雄,所以我愿请这天地神明庇佑,请这各路异人相助,若真有一日,我祖坟上烧了这高香,但我倒不知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么,兄弟你便过来,割了我这脑袋!”

“……”

说着这话,他居然笑的很开心,平素他热情,但对胡麻也总有些相敬之意,如今居然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是我请求你来做的事情。”

“天地鬼神为鉴,你杀我,不算负了兄弟情义。”

“……”

望着他那双清醒到没有一丝醉意的眼睛,胡麻忽然意识到,这泥腿子出身的少年,其实成长的一点也不比自己慢啊……

他过了许久,轻轻点头,端起了酒碗,慢慢饮了下去。

也于此一刻,忽然远远的城墙之外,火光涌荡,照亮了一方夜空,那是城外作乱的兵马,已经收改完备,诸位将领便点起了火盆,向了城里的保粮军帐递信。

同样也在此时,远远的夜空之中,红色灯笼自夜色深处浮现了出来。

二锅头骑在马上,手里挑着灯笼,背后是黑压压的保粮军,当他们缓缓自夜色之中现身,便好像这一方天地,也因此而生出了几分沉凝。

毕竟心里着急,二锅头也加紧了赶路,终在此时,带着保粮军,回到了这座明州府城之前来。

“兄弟,你兵足粮广,名声广远,这一次,保粮军又给你带回来了足够的血食,能保证了你有这夺天下的底气。”

胡麻笑着向杨弓点了点头,道:“现在,你该封王拜将,兵出明州了。”

杨弓也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明州保粮军,早已准备稳妥,他本来也是在等胡麻回来,与他商量此事,见着胡麻主动说了出来,便知道时候到了。

沉吟良久,才道:“我的命是你改的,那么,也请你赐我一个王号吧!”

胡麻笑了笑,道:“何必如此麻烦?”

“你既生在明州,受苦在明州,起兵也在明州,那便以地为号,取一个明王字号,如何?”

“……”

杨弓大笑:“听你的,那我便做明州王,领保粮军!”

“不过,你既然决定帮我,那我其实也有问题要请教的,这段时日,我琢磨你传我的天书内容。”

“想着这天书里面讲到的军与民,粮与兵,城里的贵人与山里的泥腿子,总觉得学会了很多,心里有底气,但也是越想,越觉得心里生出了更多的问题来……”

“……你以后有时间了,多来给我讲讲?”

“……”

“啊?”

胡麻这一听,倒是有些尴尬了,这些道理也是自己从别处听来的啊。

冷不丁教一些给杨弓,那倒是没有问题,但这家伙一直都在实践,经历,对于其中的很多想法,恐怕又比自己高深了,这会子再让自己跟他讲,那恐怕就难免会有些露怯了……

还是得努力找个文科博士过来指点他才行……

连饮三碗,二人起身,杨弓率众,便要出城去见兵,而胡麻也转身,进入了夜色之中,使开量天靴,回到了青石镇子。

李娃子一直在这里守着庄子,还未睡下,听见动静,便忙忙迎了出来,见着胡麻大喜,就要烧饭给他吃。

胡麻笑着摆手,说已吃过,只是将这庄子的大门,打开一扇,闭了一扇,然后便又让人取来了香案,在这香炉上烧了一柱香。

不多时,四下里的夜色浮动,一道道身影皆来到了庄前,自庄外向了胡麻躬身行礼,但进入了庄子里来的,则只有一位老农,与三五位江湖人打扮的身影。

他们立在了院子左侧。

再过半晌,外面骑了快马,又施法赶路的老算盘,气喘吁吁的赶到,身边还跟着此前路上遇着的那个算命先生。

虽然人数少了点,但他们二人也代表大罗法教,立在了院子右侧。

胡麻也不矫情,不重这些表面上的功夫,只是起了身,认真向他们道:“保粮大将军即将拜将封王,兵出明州,讨伐各路草头王,看看最终谁才是真龙,谁能夺了天命。”

“而我们,也要借这个机会,与十姓见见真章了。”

“……”

众人听着,也是自有振奋之色,不食牛一众妖人,忙活了一辈子的造反,如今终于见到大事可成,已不由得激动了起来,附掌大笑。

倒是不食牛大师兄,也抬头向了胡麻看来:“教主已经定了要扶持这位皇帝种子?”

“不错。”

胡麻点头,看向了香炉里的香,明明如今夜风呼啸,吹得荒草齐飞,但这香却烧得笔直向上,便知道山君也已经来到了庄子里,同样也在听着自己说话。

他语气坚定,道:“便是他了。”

“我也知道,你们都会觉得他命数差些,底子也不够厚,做其中一颗种子可以,要押大宝在他身上则不太够。”

“但我倒觉得,咱们这再造天地,重塑乾坤的目标,倒正要这等干净人儿才好,我们自有天书相助,又有神明庇佑,怕什么命数不够?”

“封王,祭天,斩草头王,集天下法,立即兵出明州,先去拿湖州那条号称千年道行的老蛟来祭旗!”

众人闻言,尽皆兴奋。

就连不食师大师兄小黑子也略有些期待:“教主如此自信,是否那第三卷天书……”

胡麻笑道:“三卷天书,一卷通幽,一卷窥天,通幽者洞察人心幽微,窥天者见天地运转,而今我要让你们看到的,正是天书第三卷。”

“召唤神兵下凡,荡天下妖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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