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5.第584章 多方角力(十)

第584章 多方角力(十)

有风从窗口吹进,因关着门,最终在屋里打了个旋儿,消失殆尽。街上货郎的吆喝声遥遥传来,越发显得一室静寂。

寿哥不知由沈瑞的话想到了什么,脸上阴晴不定。

沈瑞则始终端坐,静待下文。

文臣、外戚、宦官相争已初现端倪,接下来若是刘瑾粉墨登场,以王华、王守仁的性格,等待着他们的仍可能是远远贬谪的命运。

沈瑞始终是想给恩师寻一个安全度过这段时期的去处。

太湖未必是最好的地方,但到底是可以让恩师一展所长。

历史上的正德时期,战乱不少,外有鞑靼小王子寇边,内有刘六刘七民变、宁藩之乱,还有小规模的对战倭寇、对战葡萄牙人……除了对阵蒙古用不上水军外,其余战争里,水军都大有用可为!

戚继光能练出戚家军,在沈瑞心中,王守仁练就一支王家军不在话下!

当然,那都是后话,现在朝廷宣大有战事,地方上又灾患不断,国库吃紧,能留一颗水军的种子已是不易。

良久,寿哥才忽道:“张永孝敬上来几箱子松江棉布,太皇太后、太后和朕用着都觉不错。”

沈瑞有些摸不到头脑,寿哥这思维跳跃也太大了,怎么又扯到松江棉布上去了。

不过他还是回话道:“……我先前不知是皇上,其实回来也是带了些小礼物的,也有些松江棉布。今天因张二公子相邀,原想请他代为转交您的……只是现在,这东西太过简薄了,进上未免不恭……”

寿哥脸上浮起大大的笑容:“朕就知道你不会不给朕带东西!无妨无妨,你还当朕是张会的远房表弟,东西与朕就是。什么简薄不简薄的,好玩就行。”又有几分好奇,“到底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沈瑞这一路还真是精心挑选了与寿哥的东西,当下笑道:“多是精巧些的泥人、机括人偶、自行舟之类不值钱的小物什,皇上莫嫌弃。”

寿哥好奇心发作,简直想立刻叫人拿上来看看,但很快,他又控制住,咳嗽一声,恢复了严肃面孔,一本正经道:“松江这场倭乱损失也是不小,也当免一年赋税。松江棉布太皇太后、太后用着甚好,可定为贡品。”

沈瑞心下一喜,寿哥这就是变相认可了在太湖养水军。

松江的这场“倭乱”,必须是“倭”乱,被水匪趁火打劫掳走的百姓可以送回,被“倭寇”抢走的银钱却是不能也没法退回了。

寿哥默许了这笔银钱充作军资,同时也给松江百姓免赋税、定贡品作为补偿。

进贡本身并不划算,与宫里做买卖,吃亏是必然的。但是一旦定为贡品,松江棉布将立时名扬天下,往来客商多了,松江织户、百姓自然受益。

沈瑞忙起身拜谢道:“我替松江父老叩谢皇上圣恩。”

寿哥受他一拜后,笑嘻嘻的拉了他起来,忽而又问:“听闻,贺家早年间强占了你家两处织厂?”

沈瑞后背微凉,心道这场问案只怕还没结束,皇上问案,便是家事也没有隐瞒的道理,沈瑞面露为难,三两句简单将当初的事讲了,又道:“不敢瞒皇上,当初也不是不恼,只是读书明事后,也晓得不是贺家也有旁家。沈贺两家多有来往,……前几年,也在旁的事上找回来了。”

寿哥扬了扬眉,并没有追问在什么事上找回来了,却道:“贺家也算沈家姻亲,可是屡次算计沈家,这次陷害沈家更是想置沈家于死地,你待如何对付他们?”

沈瑞正色道:“他家犯了国法,自然有国法处置。沈家信国法,信皇上圣断。”

寿哥奇道:“你方才还说斩草必要除根,怎的到了贺家又手软了?”

沈瑞摇头道:“这两件事全然不同。我自然可以在皇上面前尽力诉苦,夸大贺家错处,以图报复贺家,可那样又与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贺家何异?小人行径,沈家不屑为之。还是那句话,贺家未犯国法,沈家可以在生意上用手段打败他。贺家犯了国法,便应国法处置,沈家一切听凭。”

寿哥虽轻轻撇嘴说了句“迂腐”,可心底还是对君子不无敬佩的。

“回头就将织厂判还与你,就由你家织厂来织贡品吧。你可要与朕织些好布来。”寿哥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又是一副懒散少年的模样。

沈瑞也随之悄悄松气,刚要再拜,又被寿哥不耐烦的止住,便只拱手道:“谢皇上隆恩。也替族兄沈瑾谢过皇上。”

寿哥一瞪眼,“你这是要将君子做到底了?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沈瑞垂首道:“谢皇上体恤,只是当初婶娘已将家产分好,半数与瑾堂兄正是婶娘的意思。”

寿哥一脸不快,手指敲着桌面,半晌才怏怏道:“罢了,沈瑾好歹也是父皇钦点的状元。”

说到父皇,寿哥的声音也低沉下来。

沈瑞知他与弘治皇帝父子情深,而再过数日便是梓宫入陵的日子了,虽则弘治皇帝已故去超过百日,但时人仍认为入土才是真正的诀别,想来这阵子寿哥是非常难过的。

沈瑞低声道:“我幼时顽劣,不得父亲与祖母喜爱,母亲当初种种安排,皆是为了我打算。我遵从母命,是尽孝,也是不想负了她这份慈母之心。如今我读书略有小成,无需靠她的谋划已可立足,她泉下有知,也只会为我高兴。”

作为已出嗣的人,沈瑞当称呼孙氏为婶娘,但这回,他没有那样称呼,而是用了母亲,发自肺腑一片真情。

寿哥闻言也不由动容,他缓缓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你在劝朕。朕也明白这道理。父皇……亦是放心不下朕的……所以,朕要将这天下治理得好好的,也让父皇欢喜……”

他的声音从低沉到清朗,神情状态皆好转过来,眼中透出坚毅的光,脸上也挂起笑容。

沈瑞也由衷笑了。

寿哥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一眨眼就好似整个人又轻松了起来,捡了一块小巧的桂花糕丢进嘴里,边嚼边道:“西街郭家铺子买的吧,他家这糕比宫里的还好吃。”又牛饮两口茶,撇嘴道:“沈瑞,你家这茶楼,生意差得不行,弄这等糟茶烂点心,谁会来吃?”

沈瑞哭笑不得,这治愈得也太快了些,见寿哥指着点心让他,他却没动点心,只又端了茶盏润润口,笑道:“原也不是指着这铺子赚大钱的。铺子开在这里,左近都是翰林,想来皇上也知道,京城居大不易,翰林们日子最是拮据,铺子里卖那些贵的好的,也不会有人来买,不如卖便宜些,也与翰林们个方便。其实也没怎么赔本,不过少赚些罢了。”

寿哥斜眼看着沈瑞,道:“你外祖父……你亲生外祖父不是江南巨贾吗?听说你生母也擅殖货,自家经营得当,还有余力为乡里修桥铺路,你竟于经商之道上一窍不通吗?朕原还想着他日由你来料理皇家产业为朕充盈内库呢。”

为皇上四处敛财的可都是太监,沈瑞可不想舍了命根子要这个差事,干笑道:“皇上高看我了,婶娘去时,我尚年幼,也没学着什么。”

寿哥又掰了块点心填在嘴里,声音有些含混道:“如今内库空虚,想做些什么都做不了。原想着父皇大事一了,明岁盖一处别苑——张家献了两只豹子,煞是有趣,扑肉跳得极高,比狼都强,只是御花园狭小,跑不开,若有一处别苑单养着,定比现在强百倍,也免得惹太后生厌。只是太后又说要筹备明年大婚,内库银子动不得。”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饮了一口,惬意的一嘘,挑眉道:“张家倒是说献一处别苑出来,听说已经叫人往郊外看地去了,要按规制新建。依朕说,西苑就有大好地界,前朝还留有虎坊鹰坊的地方,修整修整,养些畜生也便宜,离宫里还近。”

沈瑞眼皮一跳,西苑,养豹,豹房?!他不记得历史上豹房是什么时候建的了,恍惚确实是正德初年的事,但张家有掺和进去吗?委实记不得了。

不过现在张家刚被打脸,小皇帝也非常明显的不站张家这边,张家若是急了,献些银子修处玩乐所在哄小皇帝开心,也在情理之中。

寿哥还在自己思绪里,说起他那些宝贝虎豹那是眉开眼笑。

元朝蒙古贵族就喜豢养猛兽,彼时大都中留下的养兽场所委实不少。到了永乐大帝迁都北京后拆毁一些,却仍有一些被勋戚权贵收去。因不时有小国来朝贡,拿些当地不值钱的飞禽走兽冒充奇珍异兽,去骗大明皇帝的赏赐,又或者干脆直接贩卖,倒是为不少富贵人家后花园添了景致。

沈瑞略一思量,道:“皇上提起养兽,我倒想起个主意来,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还要皇上斟酌。我在南边儿曾见过耍猴戏的人,不止有猴,还有羊有狗,或是山羊过木桥,或是猴骑在狗背上翻筋斗。”

寿哥立时来了兴致,忙道:“在哪儿瞧见的?朕要遣人去寻了来耍与朕看,朕还没见过猴子在狗背上翻筋斗的,唉,京里怎的没有这样好玩的杂耍。”

沈瑞道:“这门生意倒是极红火,每逢年节看热闹的都是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收锣时得的赏钱也不少。后来有机灵的店家便请了他们去,在天井处耍,客人在四面楼上看,又舒服看得又真切,客人们也乐意来。而既进了店,勿论茶水点心总要点上一些,店家也大有赚头。”

寿哥拍手笑道:“到底是商贾脑子活络。”又打量四周道:“在你这茶楼里开耍就不错,没准儿你这儿就大有赚头了。”

沈瑞并不接茬,而是道:“我有时也爱看些前人杂记,记得书上写,宋时每年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天家开放金明池,允许士庶百姓进入游览。”

寿哥脸上笑容一滞,有些惊奇的盯着沈瑞,若有所思。

沈瑞也不惧,反笑道:“想来皇上已知道我这主意了。”

寿哥皱眉道:“你是想让朕开放御花园啊,还是西苑?”

沈瑞道:“皇上不是正好想造一处养豹之地?西苑山水皆好,皇上只需要划出一块地方来,养虎豹,养鹰雀,养猴,养象,养骆驼,游山玩水可不收钱,若要入园,就象征性的收上几串钱。”

寿哥嗤笑:“几串钱够做什么?养兽都不够。亏你还是巨贾后人。”

寿哥可不是那种被关在紫禁城里被骗一两银子一个鸡蛋的小皇帝。他自小就被常换装在民间走动,市井经济之事断哄骗不得他。

沈瑞不急不忙道:“那要看多少人肯出这几串钱。京城百姓有多少人,外地进京又有多少人?要的多了,倒没人来了,就是要的少,才会有许多许多人来,而积少成多,到最后这财富也不可小觑。而且,收钱少,才显出皇上仁厚,不与民争利,反与民同乐。”

寿哥摸摸下巴,咂嘴道:“好个与民同乐。”

沈瑞笑眯眯道:“况且,赚银子真不在这上头。可在水边荫凉之处、游览必经之地搭些棚子,乃至建几处小铺子,租与商户,卖水卖吃食都由商家,既方便了百姓,也贴补了百兽园,若是经营得好,也是内库一笔进项。若开放湖面,还可收那些彩坊的租子。我见宋时笔记也写,金明池外这样的食铺极多。而不开放时,皇上想游玩,随时都可去,也便宜。”

既然建了豹房会让士大夫抨击,让寿哥背上耽于玩乐之名,那就打造一处旅游区,让他的游玩变成与民同乐。

同时,旅游业也是赚钱的不二法门。大明没有商税,那就变相以租金代替。

沈瑞在前世虽不是背包客,但也游玩过不少地方,总有些经验可以借鉴。

且宋人笔记里确实有许多金明池的盛况,宋人已做到的商业模式,在更为发达的、已经产生了资本主义萌芽的明朝,应该也可以推行一二吧。

寿哥他原就是爱热闹的性子,巴不得混进人群去“与民同乐”。他背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仔细琢磨了一番,转身笑:“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些地方还要推敲。若是成了,”寿哥过去拍拍沈瑞肩头,“你就是头功。”

沈瑞无奈一笑道:“不过是突发奇想,不敢居功。”

寿哥笑眯眯道:“你果然是巨贾后人,这突发奇想就能有这样的好主意。”又问道:“你外租,孙家,做的什么生意?”

沈瑞一怔,随即摸摸鼻子,“皇上可真把我问住了。我只知道孙太爷做过不少买卖,茶叶、绸缎、食材香料,家中产业除田产外,多是布庄织厂,江南多桑蚕多织户,当以绸缎布匹生意为主吧。”

寿哥“哦”了一声,坐下捻了块点心,似是随意道:“听闻,还做过海商?”

一瞬间,沈瑞只觉得后背汗毛乍起,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觉得皇上好似很注意孙太爷。这是什么缘故?

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念头,沈瑞可口中没有丝毫迟疑,“听家母说过,也不是海商,好像是跑船的。那年我家太爷只带着个小书童北上,半路染了风寒,却被黑心的船家撵下船,倒是当时在船上帮工的孙太爷看不过去,下船帮了太爷的忙,时值匪患,那船家被江匪劫掠也没落好,倒是我家太爷和孙太爷侥幸逃过一劫,两人也因此有了过命的交情。”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又时隔多年,便是查也查不实,且是他嗣母说古,再挑不出毛病来。

寿哥好似浑不在意,也没追问,就嗯了一声,又转而道:“你这还有一年多的孝期,镇日做文章头都木了,不若也帮帮朕。就你说的这个百兽园,与朕写个条陈上来。”

沈瑞也不敢松懈,笑着应是,小心翼翼的又提起所看宋时笔记上有那许多水傀儡、水秋千等等水上戏耍,说可以挪来一用,让商家去操作,官家只管收租子,又不操心旁的云云。

寿哥果然非常感兴趣,连连追问,又拍手叫好,恨不得立时拿来那些玩耍一番。

一直到刘忠在门外轻轻叩门,提示寿哥回宫的时辰到了,寿哥都没再提起孙太爷。

寿哥吩咐刘忠叫人把沈瑞带给自己的松江礼物放好,有些不舍的望向沈瑞,“可惜了不能日日这般出来寻你们。真盼着百兽园早日建起来,也好不时出来透透气。”又道:“你也好生准备着科举,早日中了翰林,朕不用出宫,也能传你来说话。”

沈瑞躬身笑应道:“谨遵皇上圣谕。”

寿哥哈哈一笑,大踏步下了茶楼,上了辆英国公府标记的马车,往皇城而去。

沈瑞一路相送,在门口以友人之礼拱手拜别,刘忠也略一还礼,深深看了他一眼,却又在他有所回应之前调头上了马车。

沈瑞心中已是警钟大鸣。

一路快马回府,沈瑞匆匆换了家常衣服便来见徐氏。

上房里,何氏正带着小楠哥在徐氏这边凑趣,见沈瑞神色凝重进得门来,何氏忙抱了小楠哥告辞,徐氏也不留她,调头又打发了满屋子丫鬟婆子出去,因问沈瑞道:“可是张二公子说了些什么消息?”

沈瑞摇摇头,正色道:“今日见儿子的,不是张二公子,是皇上。”

见徐氏神色从容,并未太过惊诧,沈瑞便知徐氏怕是早知道自己与皇上相交之事,当下也不多说,先简单说了两句皇上亲自问了案子,又道:“旁的儿子稍后再与母亲细说,关键是,皇上问到了孙太爷,又问孙太爷是不是海商。儿子觉得……”

方才还颇为淡定的徐氏脸色骤然大变,一把抓住沈瑞的手腕,有些焦急道:“你如何说?”

沈瑞安抚似的用力握住徐氏的手,道:“母亲莫急,儿子暂时圆了过去。”当下将自己所说又重复了一遍。

徐氏双眉紧锁,沉声道:“孙太爷甚至你母亲都去了这么久,又与这案子没一丝一毫干系,却偏偏有人往这上牵,那便是,想从根子上推倒我二房了……”

(本章完)

586.第585章 鹡鸰在原(一)

第585章 鹡鸰在原(一)

李大学士府,内书房。

两个身着青布道袍的儒生一前一后进了内书房所在的院落。

院中水缸边踮脚捞水中残叶的书童立时直起身,垂手站好,恭敬的道一声:“宁先生,樊先生。”

年逾四旬的宁先生摸着颌下三缕美髯,和蔼微笑点头。

方过而立的樊先生却面有急色,语气也颇为生硬,只问那书童道:“赵神医可还在?”

书童忙点头道:“在的。还在与阁老施针。”

而守在门前的另一书童早已报了进去,片刻一个长随出来施礼道:“两位先生屋里请,阁老说也快好了,不碍事。”

宁先生刚要张口说我等再候片刻,那樊先生已是抬脚往里去了。宁先生略皱了皱眉,到底没说话,背起手来缓步跟着进了门。

书房里间阁老李东阳一身半新家常衣衫,随意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颇为惬意,只是那花白的头上扎了十几根银针。

他身后一位须发皆白的大夫正一根根起针。

见宁、樊二人进门,李东阳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坐下,一旁长随转身奉了茶上来。

转眼间,老大夫已娴熟的将全部银针收好,躬身道:“将是入冬时节,阁老这几日千万注意保暖。夜间若是能安眠,那方子便不必用了,若是睡不安稳,方子吃上两剂,后日老夫再来与阁老施针。”

李东阳含笑谢过,一旁长随引了老大夫出去。

樊先生又一次抢先开口道:“阁老可觉着好些了?”

宁先生也不言语,只关切的注视李东阳。

好似赵神医出门那一瞬间,就将李东阳的精气神都抽走了一般,他脸上挂出疲色,叹了口气道:“比昨日强了些。”又瞧向两人,道:“怎的你二人一道来了?可有要事?”似是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贺伯兴?”

伯兴是贺东盛的字。自从贺家出事以来,贺东盛没少往阁老府跑。

不过李东阳已是知道了那桩案子里全部的供词,对于贺东盛那贪心的商贾弟弟十分厌恶,亦觉得这案子贺家没有全然洗脱的可能。而贺东盛在四下奔走试图为兄弟脱罪,在久经宦海的李阁老看来,勿论他是真个兄弟情深,还是为保自家官帽奋力一搏,都不是明智之举,因此对他也是淡淡的,不怎么再见他了。

尤其最近李东阳屡屡夜不能寐,日间头疼难耐,又有如山公文,便几乎不见外客了,阁老府一应接待都是幕僚代劳。

贺东盛连续来了两趟都未见到李东阳,也什么都没提起,闲聊几句留下探病的礼品就告辞了。

今日,想是他终于忍不住说了什么。

樊先生没有说为什么应是宁先生接待的贺东盛反倒是他也跟来汇报,只压低声音道:“正是贺伯兴。阁老,他此来,想求案子再延期一阵子,他说……能扳倒沈家两位状元。”

李东阳眉心一跳,目光陡然变厉,盯向樊先生。

宁先生缓缓在一旁补充道:“还说能彻底扳倒沈家二房。”

樊先生脸上露出些不屑的神情来,在他眼中,只有两个沈状元才有价值,沈家二房在沈沧过身后已是没落了。而两个沈状元,一个是阁老对头的女婿,一个是刚刚因婚事得罪了阁老。

李东阳在听到沈家二房时,脸上神情又淡了下来,他已认了杨慎为弟子,沈家二房又与杨家联姻,沈家二房倒了于他而言算不得好事。

樊先生虽然年轻,跟着李东阳也有小十年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有些气恼的看了眼老神在在的宁先生,还是道:“贺伯兴说,沈家四房姻亲孙家有问题。据说孙梦生乃是浙南巨贾,当年嫁女,陪嫁足有几十万两,但以盐商闫家在江南的势力,却没听说过此人……”

李东阳一脸不以为然,端起茶盏来慢慢啜饮。

“这孙梦生来历成迷,万贯家财来的更是蹊跷。”樊先生道。

李东阳依旧垂着眼睑,缓缓啜着热茶,轻轻呼气,“没有证据,不过信口雌黄。”

樊先生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甘心,掩饰似的掩口清咳两声,又道:“若孙梦生是海匪,沈家二房便是通匪。孙氏是状元沈瑾的嫡母,如今亲子出继,沈瑾便是孙氏独子。而沈理当年亦靠孙氏周济帮扶才有今日。孙氏若为海匪之女……”

李东阳只略抬了抬眼皮,淡淡道:“证据。”

樊先生连忙道:“贺伯兴恳请阁老略给他些时日,他已经打发人快马回松江了,必会有实证。”

“他还真当这是为了审他家的案子?”李东阳撂了茶盏,沉着脸道:“南边已有捷报,待战事一了,诸事大白,案子自然而然就结了。”

樊先生越发尴尬,求情的话也说不出了,讪讪道:“是学生想左了。”

宁先生此时捻着胡子,笑眯眯道:“峄城也是心急阁老的事,只是有些急躁了,贺伯兴急,咱们急什么。”

樊先生垂了头,耷拉下眼皮,缓缓道了声“学生失态了”,却没看到宁先生的目光已在阁老脸上几个盘旋。

他耳中只听到宁先生咂嘴道:“虽有捷报,但也快入冬了,水战怕要艰难些,若水匪龟缩不出……不知年前能不能了结。”

距离过年,还有近三个月!樊先生霍然抬起头来,脸上也有了笑容,躬身道谢:“学生愚钝,多亏阁老、宁翁点拨。”说着又偷偷觑向李东阳。

李东阳还是面无表情,只再次端了茶盏,却并未饮。

樊先生知趣,行礼告退。

见他出去了,宁先生脸上的笑容也褪去了,转向李东阳正色道:“阁老,贺东盛此举甚是不妥,咱们是不是……”

李东阳随意将茶盏撂在几上,淡淡道:“他之才干,不在沈沧之下,只是眼界太窄,心胸更窄,原就不堪大用,如今一旦有事,行事更是乱了章法。不必管,且看看他能如何。”

宁先生点点头,自从阁老有将孙女下嫁沈瑾之意后,李府的人早已将沈瑾周遭查个底儿掉,都知孙氏贤惠——孝敬婆婆体恤丈夫还则罢了,试问有几个有嫡子的正室夫人肯将庶长子养成状元公的!

而这将家事打理好之外,她竟然能屡屡捐银修桥铺路,惠及族人乡里,素有“沈门贤妇”美誉,更有当地知府向朝廷请封诰命。

这样的妇人,莫说她父亲未必是江洋大盗,便真是个强人,她这许多年来的善行,也足以让朝廷对其有所宽宥,更勿论牵连她的庶子了。还想连坐个旁支族侄沈理?真是可笑之至。

贺东盛会认为阁老不知道孙氏是什么人?!

贺东盛这要不是拙劣的装傻,就是真蠢了。

宁先生心思一转,不过既然方才他出言提醒樊峄城时,阁老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不晓得阁老是不是也好奇贺东盛究竟想做什么。

“但愿他是兄弟情深,一时乱了方寸。”宁先生微微叹气道。虽然这话他自己都一万个不信,嘴上还是这么说道。

李东阳轻哼了一声,有些嫌恶道:“方寸乱到往东厂靠?”说罢又疲惫的挥挥手道:“多少大事尚待裁决,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心思。马上就是大行皇帝的发引了……”他忽然顿了顿,却又吩咐道:“不过,内侍那边,还是要留心。”

宁先生闻言也收起心神,肃然应是。

*

“贺家,你要小心。”

沈尚书府,外书房。

坐在沈瑞对面那面容清癯,满身书卷气的儒生,赫然是沈琰。

沈瑞只瞧着沈琰,沉默不语,静待他下文。

这人本当是在南京的,却突然出现在京城,没下帖子贸然登门,又与门房言说有极重要的事情要找他沈瑞,待进了沈家,开口又是这样一句,实在不能不叫人生疑。

沈琰见沈瑞的神情,也知这句开场白惹他疑心了,轻轻叹了口气,道:“这许多事后,恒云这是还在疑我?”却并未等沈瑞回话,便解释了起来。

本来沈琰、沈琇兄弟在南京备考的,因着乔家出了孝,择了好日子,要与乔老太太做一场大法事,早早就遣人给沈琰妻子小乔氏送了信。今年又无恩科消息,沈琰便陪着妻子走上一遭。

“不成想在乔家遇着了贺家的人。”沈琰顿了顿,声音小了些,道:“内子无意中听到,是打听源大伯娘的事。”

沈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忍不住对贺家爆了粗口。

他原就是疑心有人要拿孙太爷的事情做文章,头一个怀疑是贺东盛的。无它,沈家的仇人委实不多,有近乎生死大仇的,目前情况下,只此一家。

沈琰的话正证实了他的猜想。

跟乔家打听孙氏,焉能有好话?!恐怕孙氏曾与沈洲有婚约的事怕也瞒不住了。沈瑞心下颇为恼怒。

听得沈琰又道:“而当知道我夫妇进京后,贺家也来人送了些东西,一个幕僚来与我探问……沈家旧事。”

沈瑞仍是一言不发,只盯着沈琰看。

沈琰也不言语,两人对视半晌,沈琰忽笑道:“好恒云,如今好定力。”

沈瑞拱拱手道:“谬赞。”又道:“沈先生既然是来告诉我这些的,就不要吊人胃口,干脆些讲了吧。”

沈琰摇头自失一笑,道:“贺家将旧事问得极详细,那人还许诺帮我岳父起复谋划,竟还许我二弟一个妻子,贺家旁支女,父兄都是秀才,家资颇丰的。”

沈瑞心下腹诽,贺家拉拢的手段真是一万年不变。面上仍是云淡风轻道:“那你待怎样?”

沈琰正色道:“松江倭乱之事,我兄弟后来才知晓,但……到底要避嫌,又恐有人拿旧事作伐,因此只能默默打听着消息,不曾亲往松江去。后来案子真相大白,我们也细细问明了前后事。贺家狼子,便不归宗我们也是姓沈,断不会与贺家谋。”

沈瑞面色稍缓,一则趋吉避凶人性本能,再则沈琰兄弟也确实身份尴尬,彼时若真出现在松江,很容易为人所乘。他根本不会怪沈琰兄弟不出面,相反,还跟庆幸他们没来裹乱。

沈瑞当下拱拱手,道:“那便谢过沈先生前来报信。”

沈琰深深看了他一眼,自嘲一笑,转而又道:“我兄弟二人我能作保,乔家,恒云还要注意。”

说着他又取出张纸笺并一封信,道:“我知沈家在南边定少不了人手,不过对上邵家,许有用到我兄弟的地方,琇哥儿如今稳重许多,若有需要,可持此信去南京找他。”

沈瑞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并不接那信,只再次拱手道:“足领盛情。”

沈琰脸上终究划过失望之色,也不多言,还了一礼即告辞。

沈瑞送他出门时忽道:“贺家早已盯着沈家,沈先生府上怕也是,先生也多加小心吧。”

沈琰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末了倒是欠了你一个人情。好,恒云,彼此保重吧。”

沈瑞半分笑容也没有,拱手作别,“沈先生保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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