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1.第1324章 真香

第1324章 真香

朝鲜平安北道,定州城。

光海君府邸。

自倭军入侵后,朝鲜八道三京尽失,朝鲜国主打算渡江北附,但是此举遭到不少大臣反对。于是朝鲜朝廷分朝为二,光海君成为王世子权摄国事,在南面主持抗倭之事,国主则是过江北附。

光海君一直驻扎在定州,之后明军入朝,平壤大捷后,朝鲜国主也是来至定州。

正待二人准备复旧都时,明军在碧蹄馆小挫,又因军粮不济,李如松兵退四百里。

朝鲜国主见势不妙于是又离开定州抵至嘉山郡,而光海君仍是坐镇定州城。

国家危难之时,光海君一直留在朝鲜,于平安,江原两道劳军并操练兵马,振作了民心军心,现在朝鲜上下君臣皆视光海君为希望。

但光海君此刻也有不满意的,比如他虽被授予王世子的身份,但一直不得明朝的承认。

因为光海君不是嫡长子,所以这。

光海君此刻身在屋子里喝酒,双腿盘膝席地而坐,而左右两名美貌的侍女正在给他揉肩搓背。

坐在他下首的是领议政大臣柳成龙,二人对坐喝酒。

“碧蹄馆后明军已是胆寒,不敢再出兵击倭,”柳成龙一口闷酒下肚后叹道,“如此臣不知何时才能恢复三都呢?”

光海君道:“并非完全如此,我听说李总兵之意,他言平壤之战,碧蹄之战,他皆出兵进攻,眼下也有再战之意,只是经略让他撤兵,他不得不曲意从之。”

“若是明廷执意求和,而不调遣援军军粮,以我朝鲜之武备实难抵御倭寇之大军啊!”柳成龙无不担心地道。

光海君道:“明朝之制向来是以文御武,若是宋经略一味求和,那么李总兵绝无施展的余地,那我们真的只有议和了。”

二人正在商议之时,外头敲门声传来。

但见门扉一开,一名官员奉上一封书信道:“这是明廷京师官员变动,原经略宋应昌因攻克平壤战功升任蓟辽总督,加衔正二品兵部尚书!”

“那么新任经略是何人?”柳成龙焦急地问道。

“是原礼部尚书林延潮!他以礼部尚书衔出任经略之职!”

光海君柳成龙对视了一眼,不难看出彼此的震惊之意。

“怎么会有如此变化?林三元怎么会出任经略?他能知兵事吗?”

这名官员道:“我们从明廷内部探得的消息。林延潮因国本之事与明朝天子不和,故而转而出京任经略之事。”

柳成龙向光海君道:“竟有此事,世子当年不是与林三元打过交道?”

光海君想起了以前与林延潮交往的经历,当即道:“是啊,此事实是令我不愿想起。”

“那么世子可知他是主和?还是主战?”

光海君道:“我们一直有留意明朝的大臣,据当时出使明廷的金大人回报,称这林三元可能会在十年内成为明廷宰相,所以我们对他的政见,特别是他对朝鲜的态度格外留意!”

“据说他的打算一直是主张对倭封贡之策!”

柳成龙听了摇头叹道:“走了一个宋应昌,又来了一个林延潮,本以为他能够救朝鲜免于倭寇之侵略,没料到还是主和的。”

一旁的官员道:“据我们在明廷探查的消息,准确说是经吏部考功司员外郎顾宪成之口,林延潮有重开海贸之意,打破‘片板不许下海’的祖训,与倭国议和通商。”

柳成龙当即起身正色道:“倭国于我朝有万世必报之仇,只有死战,岂可言和。要言和除非我柳成龙死了”

“领政大人,稍安勿躁!”

光海君推开两名侍女出声道。

“是臣失礼了。”柳成龙重新坐下,但仍是满脸怒色。

光海君对官员道:“你命在明廷的官员打探林延潮在朝中可有什么政敌?特别是这顾宪成是不是与林延潮为难?”

官员道:“是。”

“世子。”

光海君则道:“我国一向谨慎事明廷,不惜与倭国死战,最后八道沦陷,三京尽失。但到了最后明廷竟有绕开我国与倭国议和之意?此孰不可忍也!我们与倭国只有死战,没有议和二字!”

京师。

这几日内阁与吏部大战已是白热化。

王锡爵在林延潮,陆光祖二人先后离朝后,请赵志皋回阁理事,又让自己的亲信罗万化出任礼部尚书,确立国本之事后对吏部下手。

之前因拾遗之事,吏部稽勋司员外郎虞淳熙、兵部职方郎中杨于庭、主事袁黄都被弹劾,而吏部尚书孙鑨出面力保,而王锡爵立刻依此拟旨切责吏部专权结党。

但吏部尚书孙鑨没有认错,而是上疏辩解,如此引起天子大怒,认为孙鑨没有引罪切责,将他夺俸三个月,并将赵南星连降三级。

吏部尚书孙鑨也是死硬派,依然拒绝认错继续上疏向天子辩解。

同时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汝训,右通政魏允贞,大理寺少卿曾乾亨,礼部郎中于孔兼,员外郎陈泰来,主事顾允成、张纳陛、贾岩,助教薛敷教上疏为被贬官三级赵南星求情。

这不求情还好,一求情更是坐实了赵南星结党的罪名。

王锡爵在这时候请辞,而天子下诏给王锡爵称,朕因新春积火上升,两目疼痛。卿可即出,待朕火愈,召卿面商国事。

这道圣旨的意思,就是朕又病了,眼睛痛,你来替朕主持国事,等朕病好了,再找你商量。

如此王锡爵重回内阁,他等于代天子有了全权处理国事的权力。

王锡爵到阁后先言邹元标本以朴愿书生无他奇略,不同意将他复官。

然后将原先知兵的李材从轻发落。

到了最后王锡爵下了杀手,将赵南星、虞淳熙、杨于庭全数罢职,陈泰来降级,发往边疆,于孔兼、顾允成、张纳陛、贾岩、薛敷教皆降三级调外任。

王锡爵将吏部反对自己的官员罢免的罢免,降职的降职,这雷霆手段令人瞠目结舌。

尽管王锡爵大获全胜,但朝野上下对他却颇多非议,可以说是口服心不服。

当年申时行在阁时,对于反对自己的官员还算是优容,就算贬官夺职那也是天子的主意,申时行还要假惺惺地出面保一保。当然因此也有人常骂申时行阴柔虚伪,但对方毕竟还是打着天子名义行事。

但王锡爵现在在自己总揽国事时,将这些事揽到自己身上,打击报复政敌,让恩威出自一己命令,此举不是意味着内阁又重新走上了当年张居正的老路吗?

内阁值房中。

王锡爵正合衣半卧在小塌上。

听见有人进门,王锡爵即问道:“是王五吗?”

来人正是王五,对方道:“小人该死打搅了老爷。”

王锡爵叹道:“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说是睡了又没有睡,外头的事都清楚,但说是醒了也没有醒,丝毫提不起神来。”

王五道:“老爷这几日总理国务,着实辛苦。”

王锡爵道:“人不服老不行,怎么又有折子来了?”

王五道:“是林经略来了两疏,这都不知第几疏了。”

王锡爵笑了笑,曲起指头欲数又放下道:“一日两疏,倒是第七第八疏了。”

王锡爵看疏后道:“林侯官提议设立天津巡抚,总辖登莱,天津,辽海之策,老夫以为可。如此避免了保定巡抚春防秋防两地奔波之事。连保定巡抚刘东星也是上疏支持。”

王五道:“只是天津巡抚的人选上?他竟不经由九卿廷推,推举了山东右布政使郭正域,这也未免太独断专行了吧。”

王锡爵道:“毕竟当初他去朝鲜,老夫答允过他,委之专权!”

王五道:“可是林侯官推举的郭正域,他这才任地方不过半年,转眼即迁至巡抚,未免太过了。”

王锡爵起身道:“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才,朝廷荐拔人才也不可事事拘泥。诸如邹元标如此清谈之士,竟也能得满潮推举,实为可笑。反观郭正域这些年来在山东,河南,屯垦番薯苞谷,赈济救荒,剿灭盗贼,安抚百姓,为官清廉上都有可以称道的地方,破格提拔也是朝廷嘉奖用人之法,何必畏惧人言!”

王五道:“但小人看来林侯官推举郭正域,总有私心!”

王锡爵道:“老夫自为宰相后,这半年看到每个公字的下面都有一个私字,但私字里面却未有个公字。老夫不管林侯官有没有私心,但他到天津后提出了屯田练兵,充实海防之策,都并非是空谈。”

王五闻言叹道:“老爷实更改了不少初衷。”

王锡爵叹道:“当初为了国本之事,老夫不也违心答允给天子五十万两重修行宫。当初老夫还讥讽林侯官拿海漕之银来贿赂天子呢。”

“而入阁之前老夫一再不满内阁专权之事,可以凌驾于各部之上,而今日满朝官员都视老夫为第二个张江陵,此刻名声扫地。而赵南星,邹元标他们却成了当年那个敢于搏击权臣的老夫!”

王锡爵说到这里,满脸的苦楚,王五也是莫名不理解。

到底是不是权位改变了人呢?

不过换作后人,早就将此总结出了一条真香定律了。

(本章完)

1342.第1325章 蓬莱阁

第1325章 蓬莱阁

朝廷令下让郭正域升任天津巡抚,另外赵士祯,徐光启分授武英殿中书舍人,而这时林延潮已是动身从天津坐船前往登州。

与林延潮一道的,还有副总兵刘綎的五千川军及参将徐国忠的一千南兵,一共六千援兵入朝。

天津水军虽号称能运二十万石,有七八千名水军,但这些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水军战船年久失修,水军逃亡大半,真正能出海的船只又是少之又少,所以林延潮与刘綎的六千人马坐船只算勉强渡海。

传说天津与登州之间的海路有海事(海市蜃楼),水底有龙王出没,所以海上都不太愿意走这一段路。

不过这条运道已是最稳妥了,当时去朝鲜还有一条海道,就是从天津直赴宁远卫,经觉华岛再至朝鲜宣沙浦。

这条运道相对危险,不仅礁石多,洋流复杂,而且不似登州到朝鲜路上有许多岛屿可以停留避风,最麻烦就是要季风方向,从天津至觉华必须侯东南风起,从觉华返天津则必须侯西南风起。

如此只能一年往返一次,倒不似登州方便。

历史上袁崇焕镇辽时,饷道就是走这条路线,而坐镇皮岛的毛文龙东江军岁饷八十万则走登州。

而当时辽东貂参都通过登州皮岛饷船夹带往来,商贾云集海上,而登州从原先的荒阴之地,一下子成为‘富甲六郡’。

后来袁崇焕让登州转饷于觉华,登莱海船不许出海,毛文龙因此到双岛与袁崇焕议饷,然后……

而朝鲜因袁,毛之争,导致贡道一度从登州改为觉华很是向明朝吐糟了一番。

林延潮初时但觉的有些晕船,但后来已是习惯。

他远望着红霞落下的灿然的天际,四面则是青黑的大海,然后就是一阵阵激浪打来,船身左右摇晃,船下传来一阵阵的呕吐之声。

林延潮也是克制住呕吐的冲动,身为海边长大的人,对于这样波浪颠簸还是要比旱鸭子好上许多。

而反观水军们一个个都是无精打采,谁都知道跑这一趟没什么油水,因为朝鲜正是兵荒马乱之中。

林延潮对于下面人如此想法,也是可以理解,毕竟这个时代要小卒们也忧国忧民还是太难。

林延潮不由从手下的心情,再到历史上觉华登州饷道之争。这些水军们想的只是能不能从这一次出海捞到一点油水,却不会想到他们的命运,取决国家兴衰。而国家的兴衰,很多又看在玄之又玄的天命,人之努力很多都是徒劳的。

想到这里,林延潮心情愈发沉重。

林延潮随船抵至登州。

登州一直是朝廷海防重地,明初时登州一直受倭寇袭绕,故而当地水军三四五月为出哨大汛,六七八月为出哨小汛。

卫所有登州卫、成山卫、威海卫、宁海卫等六卫,所有寻山所、海阳所、大山所等七所,营有文登营,塞有金山寨、清泉寨、马亭寨等八寨。

船抵至登州时,海上起了浓浓大雾,这时候船上的水手都是惊惧,一面生怕触礁,一面说些蜃气楼台的言语。

历史上袁可立为登州巡抚时,在城里蓬莱阁饮酒时忽见几十艘战船远来,正要准备迎接方知是海市蜃楼。于是袁可立乘兴在蓬莱阁上写下了观海市一诗。

在浓雾之中,船只徐徐地前行,不久海上起了风,慢慢地将浓雾吹散去。

经过数日航行,船终于看见了蓬莱水城。

眼见就要到岸,一直饱受颠簸之苦的士卒们士气有所高涨。

林延潮也披着衣裳,观看大名鼎鼎的蓬莱水城,他身旁的吴惟忠忍不住道:“当年戚爷爷驻守过此城。”

没错,这蓬莱水城最早是北宋防备契丹所建,因形状如同刀鱼,而被称为刀鱼寨。明朝时又在临海的北面筑墙,以抵海涛,称为登州水城,而天下闻名的蓬莱阁也在此中,而戚继光也驻守过此城。

这登州水城在城北,北跨山,东南临海,并引海水入城。整个水城海域呈一个倒几字形。

几字头就是入海之处,几字身原先是丹崖山的山脚由此蜿蜒入海,而几字尾则称为小海,海水涨潮时被淹没,退潮时露出水面,水城南面还有一条黑水河流至小海,而船舶多停留在这黑水河的入海口处。

林延潮从船上看去但见蓬莱阁就立在丹崖山上巅,而丹崖山与山脚下这片海域就共同形成了整个蓬莱水城,隔壁则是登州州府。

船靠了岸,即看见岸边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其中大半都是商人,路边则是坐着小商贩。

林延潮从舢板上下船,不少商贩即拥上来围着兜售东西,但却被左右家丁给拦住了。在海上数日,他倒是很喜欢这样活跃的气氛。在码头上可以看见远处的登州城。

城里有不少寺庙,当年登州是作为接待倭国遣唐使的第一站,所以寺庙可以安置僧人,但听说本地最鼎盛,香火最盛的还是要数龙王庙。

左右这几日都是吐了不成样子,而林延潮胃口也不太好,于是登了岸就打算吃顿好的。

林延潮就在岸边随意找了家酒肆,一入店店小二即殷勤地招呼道:“客官要些什么?本店的鲁菜是有名的。”

陈济川道:“老爷,这北方地界除了京师是混杂南北,也只有鲁菜稍有些名气。”

店小二竖起大拇指道:“客官你真有眼力,客官是从京师来的吧?但是怎么操着南方口音。”

林延潮看着店小二道:“那你看咱们是哪里人?”

店小二道:“客官你官话说得这么好,不是里衙门里办事,就是读书人吧!至于哪里人小的猜不准。”

林延潮哈哈大笑道:“你倒有几分眼力。好了,店里有什么好酒菜照着上吧,少不了有你好处!”

正说话之间,就听得外头马蹄声响起,但听一名武官入内道:“见过经略大人,山东右布政使郭正域在外求见!”

林延潮微微一笑道:“哦?美命来了。”

林延潮在满酒肆人惊诧的目光中缓缓起身,然后看了一眼瞪圆眼睛的店小二道:“结账吧!”

店小二则陪笑道:“老爷,这……这,不,经略大人。”

林延潮笑道:“经略大人也要结账,是了,一并打包!”

说完林延潮亲自走出了酒楼,但见郭正域已是到了门外,一声恩师正要拜下。

林延潮扶起了郭正域道:“诶,你站着就好了,不必亲自行出。”

郭正域哽咽道:“学生许久不见恩师,心底实在牵挂,又听闻京中之事,为老师离京又是愤愤不平,故而急着来见老师,学生实为老师委屈。”

林延潮听到郭正域提及此事,摆了摆手道:“诶,事情都过去了。”

郭正域怕令林延潮伤心,也是道:“恩师,学生以为出京正可以事功,这一次经略朝鲜,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林延潮拍了拍郭正域的肩膀道:“正是如此,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郭正域道:“学生知道老师来登州,特在蓬莱阁设了酒宴,还请恩师赏光。”

林延潮点点头道:“也好。”

当即林延潮,郭正域二人坐了小轿上了丹崖山蓬莱阁。

林延潮立在蓬莱阁上负手远眺,但见海天尽数饱览眼底,这一刻不由心旷神怡。

林延潮回过身对仍在恭敬站立的郭正域道:“你先坐!”

郭正域依言拖着腿坐下,林延潮道:“当年秦皇际海而望,翕然注想物外,可惜最后痴言长生。换到我等最难看透的也是名利二字。”

“这一次我出京,在外人看来他日不会再有拜宰相之时,但是我既去之,将来我的门生们才有出头之时。美命,稚绳可以替我挑起重担,他可为董江都,你觉得呢?”

郭正域听了叹气道:“稚绳当然是传之恩师衣钵的最好人选。但是学生以为要延续咱们大明江山的气运,还是非恩师不可啊。”

林延潮执起郭正域之手道:“我这么多门生,你是追随我时日最久最诚恳最知吾心的,我既已下了决定就没有更改的道理。以后我就指望你与稚绳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将局面撑起来了,其他之言就不必多说。”

郭正域道:“恩师,那学生唯有说实话了,学生对稚绳实没有信心。依学生看来稚绳虽有才能,但要事功要变法,没有天子的支持是不行的。恩师,从天子对你的忌惮可知,他不许再出第二个张太岳的。”

林延潮笑了笑没有言语。

郭正域道,恩师,我与稚绳常有书信往来,稚绳始终将刷新政治,事功变法寄托在圣君在朝上。可以依我看从古至今哪个皇帝对大臣放心了。就算如王安石不也起而罢,再起再罢吗?

所以依我之见,稚绳还不如学顾,赵二人,以清议舆论来规范天下,约束天子。而学生想到恩师当年说过要变法之事在于水到渠成,人心向背,正与此不谋而合。

林延潮看着郭正域,若说自己门生里孙承宗成为了保皇派,那么郭正域却又是另外一等政见了。他们之间也是有分歧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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