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不讲理的逻辑(下)

张鲸的意思就是,无论厂卫缉事官校做事规范不规范,行为合理不合理,抓人合法不合法,只要林泰来敢对缉事官校反抗动手,就是罪行!

这态度可以说是很蛮横了,对首辅也非常无礼,毕竟林泰来名义上是首辅的门客。

但申首辅却没有任何动怒或者不悦的表现,反而很温和的对张鲸说:

“拿问林泰来这样的小人物,肯定不至于惊动厂督。

所以必然是有下面的官校勾结了诚意伯,或者是受到他人煽动,才擅自行动。”

听到众人耳朵里,感觉这才像是申首辅过去那种常见的尽量圆融,不露出棱角的说话风格。

先前与李植对质的申首辅,说话语气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可是面对申首辅的台阶,张鲸却完全不领情,傲然道:

“厂卫的事情,就是我张鲸的事情,有什么问题,也是我张鲸的问题。

林某人打伤数十名缉事官校,必须要治罪!”

众人心里纷纷猜测,是不是传言说六七十个厂卫缉事官校连一个首辅门客都打不过,让张鲸很没面子?

还是说,有人重金贿赂了张鲸,让张鲸出面死咬着林泰来不放?

从张鲸骄横和贪财的性格来推测,大致也就是这两种可能了。

申时行转而对万历皇帝奏道:“陛下!三吴会馆之事,就是诚意伯刘世延勾结缉事官校所为。

全部事态,确实就是林泰来与刘世延互殴,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张鲸冷笑道:“真乃笑话,刘世延什么时候能指挥缉事官校了?

首辅为了自家门客开脱,当真是不遗余力。”

申时行仿佛是忍无可忍了,反驳说:“当初刘世延断腿后,陛下诏旨是查明此事,并未要捉拿某人。

那么去三吴会馆寻找林泰来的缉事官校,能多达六七十人?

又为何缉事官校只去找林泰来,却不找刘世延?”

张鲸不屑的说:“谁规定了缉事官校去找人问话,不能多去些人?厂卫如何行事,也不劳首辅过问了!”

申时行无可奈何的又对万历皇帝说:“陛下!臣本顾忌朝廷脸面,想着大事化小,奈何张鲸不依不饶,有些事情就无可遮掩了。”

这话成功激起了万历皇帝的好奇心,问道:“先生还另有隐情?”

申时行奏道:“当日那数十名缉事官校冲进三吴会馆,大肆进行抢劫,所以才激发了林泰来的反抗!”

张厂公还在冷笑:“一面之词!”

申时行继续说:“前几日林泰来与李如松为寿宫之事献言有功,陛下赏赐给林泰来白银百两,彩缎五十匹。

这些御赐之物,都被缉事官校抢走了!

当时林泰来为了护住御赐之物,也曾奋力反击,怎奈双拳难敌众手,最终只能逃走!

林泰来为什么要打伤缉事官校,这就是真正原因!”

张鲸:“.”

空气怎么突然安静了?画风怎么突然就变了?

殿中文武大臣齐齐哗然,申首辅在张鲸面前装了半天好人,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首辅的朝堂风格,什么时候又变得如此阴间了?

申时行唉声叹气的说:“那林泰来刚刚为陛下立功,被陛下亲自嘉奖。

可转眼之间,赏赐却尽数被缉事官校抢走,实在情何以堪。”

万历皇帝勃然大怒,喝道:“当真有此事?”

抢劫这行为本身都是小事,但御赐物品刚发给人,立刻就被官校抢走,跟直接打皇帝脸似的。

申时行奏道:“事实千真万确!只是臣不欲丑闻外传,便让林泰来不要声张出去。”

万历皇帝知道,申时行不可能在这个事情上说谎,又对张鲸质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连朕赐下的物品,厂卫官校也敢肆意抢劫?”

张鲸连忙跪下奏对说:“缉事官校绝对不是有意为之!”

旁边申时行又道:“人人皆知张鲸喜欢敛财,故而厂卫才会上行下效,有抢夺财物之举。

只是这次实在碰巧,又将别人刚刚被奖赏的御赐之物抢了回去,如果传出去当真是匪夷所思,堪称天下奇闻。”

张鲸为什么能到万历皇帝信任和使用,一方面因为他是当初扳倒冯保的主力,另一方面就是他经常直接给万历皇帝送金银财宝。

没错,万历皇帝就是喜欢金银财宝,还把内库一并交给了张鲸打理。

在张鲸喜欢给皇帝送钱这个前提下,申时行的话听在万历皇帝耳朵里,就引发了让万历皇帝心情很不愉快的联想。

如果传了出去,天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皇帝赏赐给别人东西,没隔两天又派厂卫官校抢了回去?

皇帝到底有多么抠门吝啬,连一百两银子五十匹彩缎都舍不得?

虽然这个说法听起来非常假,但永远不要小看闲言碎语的离谱程度。有的时候,越离谱的说法反而流行度越高。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真觉得脸面挂不住了,直接对张鲸厉声喝道:

“当日前往三吴会馆的缉事官校和随从,无论何人,全部充军边镇!”

面对盛怒的皇帝,张鲸不敢再辩解,只能领旨。

转眼之间就形势逆转,刚才趾高气昂的东厂厂公气焰全无。

但申时行却又站出来说:“便如张鲸方才所言,缉事官校只是奉命行事,本身并无罪过。

陛下不可随意加刑于人,应当厘清罪行,明正典刑。”

智商不够的人,都听不懂申首辅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是申首辅把这些缉事官校打入了深渊,现在申首辅又出来当好人,这是什么精神失常行为?

但万历皇帝稍加思索后,却听明白了。

申时行的意思就是,不要拿抢劫御赐物品这种罪名来惩罚缉事官校,不然公开后容易引发猎奇性的关注,还是容易传出不好听的流言。

所以要另外找一个方便公开的罪名,把这些惹事的缉事官校打发了。

“先生还有何见解?”万历皇帝问道。

申时行奏道:“本来这些缉事官校有勾结诚意伯刘世延的嫌疑,但方才张鲸已经断然否认,故而只能另寻其他罪名。

那林泰来是因为献言大峪山寿宫而获得赏赐,所以这些缉事官校前往三吴会馆围攻和抢劫林泰来,可能是因为对寿宫择地大峪山不满,以此泄愤。”

说到对寿宫择地大峪山不满这个情况,殿里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李植。

众所周知,李植一直是最激烈反对寿宫择地大峪山的人,并一直借此攻击首辅申时行。

真要说有泄愤动机的人,简直非李植莫属。

敏感的人已经觉察到,直到现在申首辅才露出了真正的杀意!先前的层层话术,都是掩护和铺垫!

万历皇帝开口道:“几个缉事官校哪懂什么寿宫吉凶,申先生是说另有人指使?”

申时行没有正面直接回答,只讲起另一件事情:

“天寿山行宫距离京师百里之遥,申家门客在崇文门弄断了诚意伯一条腿,立刻就有某大臣在天寿山御前弹劾!

那时连臣这个申家家主都还不知道此事,那位大臣又是如何得知?”

在场的都是不是朝堂小白,稍加思索就能想到,若论消息的收集和传递,除了厂卫还能有什么渠道可以如此迅速?

又是什么人,能让厂卫刻意帮他收集和传递消息?

所以申时行的隐含意思就是,李植能指使得动厂卫缉事官校。

万历皇帝忽然问李植说:“当时你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李植辩解说:“臣家中仆役得知诚意伯断腿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前往天寿山禀报与臣。”

申首辅哀叹说:“林泰来只是区区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门客而已,却惹得李植、张鲸、刘世延等几方人马一起出手。

其中有什么勾连,臣也不清楚,但是臣感觉,林泰来这个处境很像是当年的冯保。”

众人莫名其妙,申首辅好端端的提起冯保干什么?

那是与张居正组成政治同盟,与张居正平起平坐的上一代太监大佬。

虽然万历皇帝对冯保还有感情,一度只想让冯保回家养老去。但出于政治需要,张居正被清算后,冯保最终也是倒台了,被抄家后发配到了南京。

你申时行有多大的病,把林泰来比喻成冯保?

申时行补充说:“臣听到过一个传言,当年就是张鲸先告诉李植,陛下有清除冯保之意。

所以李植才敢带头弹劾冯保,并引领同党围攻冯保!”

卧槽!其他大臣心神巨震,原来申首辅不只是藏有杀意,还藏有杀招!

从来没见过申首辅这般狠辣的样子,这是要把李植连根拔起彻底废掉!

万历皇帝也脸色大变,喝问道:“你可有实证?”

奋不顾身为了皇帝收权而冒险攻击冯保,和先窥测到皇帝心思后,再投机攻击冯保,那绝对是两回事!

申时行老老实实的回答:“臣也只是听说,先前只当是谣言,并不相信。

但看到这几日里,为了对付林泰来,李植和厂卫官校配合密切,不禁又有了几分相信。

所以说,林泰来的处境,与当年冯保何其相似。”

万历皇帝看着李植和张鲸,表情阴晴不定。

殿上朝臣面面相觑没人说话,陷入了沉寂。说实话,经常以好人形象出现的申首辅今天委实有点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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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73章 请你安静的去死(求月票!)

这两年刚从外地调回来的大臣可能不是特别理解,申时行提到冯保的杀伤力在哪。

又为什么说起冯保,万历皇帝对李植、张鲸就变脸了。

万历朝前十年,张居正和冯保形成了强大的政治联盟,但冯保的情况和张居正又有点不一样。

在张居正死了后,冯保仍然还是有权有势,仍然把控着司礼监和厂卫。

与此同时,皇帝对冯保还有点念想,迟迟拿不定主意。

所以在那个时候,弹劾冯保远比弹劾死人张居正的风险更大。

当万历皇帝下定了最后决心,想要清除掉冯保的时候,李植就主动跳起来,第一个弹劾冯保,就以此获得了皇帝最大的信任。

在皇帝眼里,弹劾张居正可能不算什么,毕竟张居正人都死了,难道还能从墓地里爬出来报复?

但敢于向仍然掌控司礼监和厂卫的的冯保亮剑,才是值得信任的真“忠臣”。

今天申时行一句“李植和张鲸配合密切”,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颠覆了万历皇帝的感觉。

就拿最近的事情来看,李植想弹劾申时行,就有厂卫远隔百里及时传递申时行门客横行不法的消息。

李植弹劾失败后,立刻就有厂卫缉事官校找到事主寻衅滋事的报复。

出现这些情况足以说明,李植和厂卫之间,确实有点东西。

再说厂督张鲸,当初张鲸只是万历皇帝身边亲信太监,策划推翻冯保的主力。

有没有可能,当年李植先从张鲸这里获知了皇帝最终心意后,才敢对冯保发起攻讦,以此骗取了皇帝的无保留信任?

所以此时万历皇帝的感觉,就像是被欺骗了感情。

李植和张鲸一起跪在宝座之前,叫道:“我等为陛下鞍前马后数年,何曾有过其他心思!

申时行对我等凭空构陷,使我君臣离心,陛下不可不察!”

他们都没有想着解释,因为越解释越生疑,所以只打感情牌。

申时行诧异的反问道:“我并没有弹劾你们,也没有指摘你们的过错,谈何凭空构陷?

若一定要说构陷,也是你们一直想给我加罪,如何就敢倒打一耙?”

他最多也就说李植和厂卫、勋贵配合密切,搞得林泰来一直被几面围攻,处境像是当年冯保而已。

至于皇帝自己怎么联想和脑补的,与他林泰来啊不,与他申时行何干?

张鲸忍不住对申首辅怒目而视,文官的心实在太脏了!

其他大臣暗中分析,李植等红人和张鲸都是一个问题,他们崛起的实在太顺了,有点像是民间那种暴发户。

心态上就比较“骄狂”,这又导致做事急躁粗糙,就容易露出破绽。

此刻殿中除了李植、张鲸的苦苦哀求声音,再无其他动静,就连万历皇帝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其实这也有点异常,因为清算张居正之后这三年,万历皇帝为了表现英明神武,做决定大都是很杀伐果断的。

主要是万历皇帝现在感觉自己下不了台,李植等红人都是特意树立起来的反张居正的典型,是一个非常强烈的政治符号。

亲手废掉这些“政治典型”,皇帝的脸面也不好看,而且也担心引起朝野误读。

但要是不处理李植等欺骗感情的红人党,万历皇帝又念头不通达,所以陷入了为难。

站在文臣班位之首的申首辅看出了皇帝的难处,便很贴心的奏道:

“李植等人虽有才华,被陛下亲手挖掘栽培,但终究却缺少历练和实绩。

骤然升迁后,朝堂中非议颇大,故而只能在寺监回旋,再难以更上一层楼。”

还对着宝座跪下的李植回过头来,怨毒的喝道:“申时行!不用伱出来装好人!”

三年了,他只能靠着陛下中旨传升,在光禄寺太仆寺这种衙门回转,却始终进不了部院核心!

为什么会这样,你申时行心里没有逼数吗?

申时行没有理睬李植,“于今之计,不妨将李植等人外放,在地方迁转过渡。

以此可以弥补资历不足的缺陷,又可以堵住朝臣悠悠众口,然后再回朝进入部院重用,以全陛下爱才之本意也!”

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万历皇帝已经毫不犹豫的说:“先生此议大善!”

申首辅给的这个台阶实在太舒服了,顺着就下来了。

李植登时面如死灰,当真是天威莫测,仿佛眨眼间就成为皇帝的弃子了。

自己还在朝廷里,申时行都能挡着自己进不了部院核心衙门,若是去了外地,还能有机会回京?

谁不知道如今的吏部尚书杨巍,就是申时行的应声虫!

想到这里情急之下,李植转头看向大学士王锡爵,“我对陛下忠心天日可表!恳请老师为我分辨!”

王锡爵:“.”

卧槽尼玛!如果要死,请你安静的去死,不要像个落水鬼拖累别人!

虽然你李植向皇帝推荐我入阁,但我王锡爵不结党!并不欠你什么!

申时行转头看向王锡爵,表情很意味深长,又似乎有所期待。

王锡爵的大脑疯狂转动,缓缓开口回应李植道:

“为人臣者,尽忠是本分事情,但不可到处结党。只要热衷结党,必定会导致私心侵夺忠心啊。”

结党?张鲸听到这里,也转头瞪向王锡爵,难道你王锡爵也想落井下石?你踏马的说谁和李植结党?

王锡爵却又继续说:“听说你李植近日赵用贤多有串联,似有盟誓结党之意,实属不该。避开朝堂,去外地磨练数年也好。”

赵用贤:“.”

卧槽尼玛!如果你被落水鬼拖下了水,请你安静的投胎去,不要也变成落水鬼再拖别人!

王锡爵却不管赵用贤死活,只对申时行温和的笑了笑。

万历皇帝可能也看不下去了,不再询问大臣意见,下旨道:

“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三人皆外调,着吏部办理选用!”

只说了李植等三红人的安排,没有涉及到厂督张鲸。

申首辅没有进奏如何处置张鲸,皇帝也没有当着大臣面处置张鲸,这就是君臣之间的默契。

但大臣们都明白,张鲸就算不死,也至少要丧失一半威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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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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