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高考与登记,难忘的一天

其实天还没亮的时候,海滨市里头就开始人来人往。

因为时隔多年重新恢复高考,今年高考办的仓促,加上要考试的学生多且情况复杂,导致很多工作准备不全,这就让考生们受罪了。

比如说现在参加考试的流程跟以前和以后都不一样,大多数考生不是从高中教室进考场,是从机关单位、工厂矿场乃至农村生产队进考场。

于是没有提前发放准考证,一是缺乏有组织的发放条件,二是考虑到考生们会弄丢。

所以今年本省的安排是首先考生报名,报名成功以后政府安排考点,将考点通知给考生。

这样考生们当天赶到考点得再次报名,这时候考点老师要核对考生身份信息,核对通过才会下发准考证,让学生持证入场参加考试。

为此很多考生提前到考点等待,而今天虽然没下雪却是个大风天。

北风像把冰做的推子,把城区的草木都推成了光头。

钱进送信之后便赶往泰安路学习室,一路上经过学校,看到好些人在寒风里跺脚取暖。

各处考点熙熙攘攘。

海滨第二中学考点前,来自多元公社的下乡青年苏明远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撕碎了。

他不怕冷,怕的是这场能改变自己命运的高考出意外。

于是他反复打开帆布书包看里面那张油印的考点通知。

考点通知一直在。

他的同学也是同地插队的好友陈光招呼他:“明远别在这里受冷,走,去拐角避避风。”

公路拐角的墙上用红漆刷了‘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这是刚刷的标语,颜色新鲜且亮堂。

此时已经有几个穿着藏蓝中山装和棉袄的考生在避风了,他们正在传阅一本手抄版的《作文写作丛书》。

书本书页卷边泛黄,显然是倒了几手的旧物。

苏明远对作文毫无惧意,他不需要临时突击,只需要确保一切无意外。

于是他再次摸了摸帆布书包里的考点通知,油墨味透过粗纸渗出来,已经渗到了他手上。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淡然,问道:“同志,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头上还有雪?今天没下雪呀。”

“那是霜。”有姑娘说道。

苏明远说:“我们是下乡知青,今天早上四点钟起床坐了公社拖拉机来的。”

“那时候正冷啊。”有人咋舌。

陈光拿出自己的考点通知看着说:“不怕冷,只要能拿到这个通天梯就行了。”

“我一定会考上大学,明远,你也一定能考上大学!”

“特别是你,你帮公社领导写的每一份发言稿、给各种学习活动写的心得反馈都保守赞扬,你那笔杆子绝对天下第一,我看准能考上北大中文系!”

语气不容置疑。

因为他们要改命,必须得通过这条路。

“可把考点通知收拾好了。”一个戴棉军帽的青年提醒他,“今天风大,被吹走了通知可就找不回来了。”

陈光很乐观:“不要紧,只要知道是哪里考试就行了,待会领了准考证,把准考证保存好才最重要。”

“劳驾让让!”穿蓝布棉袄的姑娘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车筐里塞着用麻绳捆住的语文课本。

苏明远侧身时瞥见她的语文课本上缠着的绳子快断了,他想提醒一句,可姑娘已经冲着校门口去了。

前面学校门口已经聚起人群,灰扑扑的棉袄和藏蓝中山装混成一片,像退潮后搁浅的贝类。

“我的考点通知!”有尖叫声刺破晨雾。

穿蓝布棉袄的姑娘刚拐过弯,有大风呼呼吹过把她的书给吹的乱翻,一张纸被吹飞出来。

姑娘扔下自行车追着被风卷走的纸片狂奔,绒帽护耳在脑后扑棱得像受伤的鸽子。

人群涌动起来,七八双手同时伸向空中。

苏明远看见那张薄纸在晨光里翻飞,掠过‘海滨自来水厂’的牌子,最后卡在法国梧桐的枯枝间。

他急忙飞奔过去,拿出下乡时候练出来的攀爬本领上了树,一把拽住了考点通知。

姑娘见此向他鞠躬道谢,眼含热泪:“谢谢你,同志,要是丢了这个,待会领准考证准会有麻烦。”

苏明远跳下树木要递给她。

目光不经意间从考点通知上掠过,他的心猛然提了起来:“哎,你准考证怎么这样?”

姑娘疑惑的说:“我还没有领准考证呀。”

苏明远脸上明显有慌乱之色,他对陈光喊:“大光你过来,她的准考、她的考点通知跟咱俩不一样。”

姑娘纳闷:“海滨二中嘛,怎么还不一样?我这是居委会给送家里的考点通知,不应该有问题吧?”

陈光也纳闷,他跑过来看了一眼,亮出自己的考点通知:

“哎?你上面是海滨市第二中学?我们是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确实不大一样。”

赶来一起帮忙撵姑娘考点通知的人群里有热心人走来:“你们是哪里的考点?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那你们怎么来二中呀?”

苏明远茫然的说:“我们、我们打听过呀,海滨市二中……”

“这是海滨二中,你们是海滨第二人民中学,不在市里头,是在下面的峤密县,其实这所学校还有个名字叫峤密二中!”说话的热心人解释说。

还有其他人也懂行,说道:“对,二中和第二人民中学不是一个学校。”

“峤密二中真他娘神经病,干啥还得挂市里的名字?很多人搞不懂,总以为这是一所学校。”

“峤密二中就是市二中帮扶建起来的,并不是为了占市区的便宜……”

苏明远和陈光脸色全变了。

原本因阳光暴晒而黝黑的面皮变得煞白。

姑娘明白怎么回事,赶紧抬起手腕看:“现在是七点十五分,还好还好,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多钟头呢,你们怎么来的?能赶过去吧?”

有刚才一起避风的人说:“能吧?他们是坐公社拖拉机来的……”

“公社拖拉机来市里供销社仓库来拉尿素的,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走没走!”苏明远慌张的说。

陈光则冲其他人喊:“老刘、石头,快把同志们通知一声,咱咱咱跑错地方了,咱考点不在这里!”

说到最后他急的要掉眼泪了。

苏明远拍好友肩膀安慰他,但也不无悲怆的说:“看来我是考不上北大中文系喽。”

四周人群哄然。

十几个青年跑过来,俱是满脸慌张。

又有考生询问怎么回事,得知情况后也慌张了:“什么?第二人民中学不在这里?我也是、我也去那个人民中学考点的呀!”

几处人群一阵骚动,汇聚到一起的青年已经有了三十号人。

北风掠过公路扫过他们,将一些人的眼泪给扫了出来,人群里发出呜咽声,不知道是凄厉的风声还是着急的哭声。

又有个青年快步过来说:“你们跟我去泰山路,那里有车,那里有大卡车,我看看能不能找钱校长把你们给送下去……”

泰山路学习突击队教室前很热闹。

距离近的考生或者步行或者骑自行车或者坐公交车去考点,还有半数考点比较远的考生准备坐车去考点。

大冷的天,考生们并没有待在教室里,都在外头寻找同考点的同学准备出发。

他们精神抖擞的互相打气、答疑解惑,从他们嘴里蒸腾起哈气白茫茫,像是一团团火焰。

钱进到来后,第一眼看到停靠路边的小货车和卡车,估计得有十多辆。

司机们聚集在一起抽烟吹牛,此时属他们最放松了。

他正要去跟司机们打招呼,附近的学生先把他拦下了跟他打起招呼来。

钱进点头回应,说道:“不错,你们都很精神。”

有三十多岁的中年考生笑道:“这两天晚上睡得挺好,昨晚一觉醒来天亮了,确实精神抖擞。”

“钱校长你给开的那个谷维素和维生素B1真挺好用,我跟我妈说了,她有失眠的毛病,准备用上试试。”

“钱校长要是我能考上大学你得占一半功劳,得亏你教的冥想放松方法了,前两天我可太紧张了……”

还有人向钱进激动的说:“钱校长多谢你给安排的教室,想想来之前,我们公社三十八个报考知青只能找个仓库围着火炉传抄课本。”

“别说热水了,连电灯都没有,全靠几盏煤油灯,当时到了晚上煤油灯就把我们的影子投到仓库糊满报纸的土墙上,就像皮影戏里的书生在夜读一样。”

钱进指着青年说:“行,你的文采不错,今天你语文考试发挥绝对好,作文肯定能成为范文。”

“你听我的劝,读中文系以后当记者,但是要当为人民老百姓发声的喉舌,别给资本家贪官污吏做肉喇叭。”

青年大受鼓舞,激动笑道:“您说我心底了,我也想读中文系。”

“以后我肯定帮劳动人民发声呀,怎么可能去给资本家和贪官污吏做肉喇叭?”

钱进拍拍他肩膀说:“那你一定要牢记使命,不忘初心!送你一句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旁边的魏雄图跺着脚在雪地上画圈。

他昨晚通宵了,帮助学生们整理了考点信息,此时他军大衣肩头结着冰碴,手里攥着的名单被大北风刮得哗啦作响。

看到钱进,他把学生考点汇总递上去:“待会按照这个点名等车准没错。”

“钱大队,十一辆车,怎么样?老哥没给你拉胯吧?光是新解放CA10就有四辆,我们五队就这四辆!”乔进步从司机堆里探出头,缺了颗门牙的嘴里叼着大前门香烟。

这个四十岁的司机如今意气风发,跟青年考生们在一起,他感觉自己也年轻了。

他们车队今天组织的很应景,车头挂上了红绸子和大红花。

魏雄图在硬纸板上写下了‘高考专列’四个字插在车窗玻璃上。

看起来像模像样。

钱进摸出喜庆的牡丹烟挨个递过去,一人又给抓了一把糖:“这是学生们的喜糖,提前恭祝他们登科的喜糖,咱们都沾沾喜气。”

司机们道谢,有年轻司机找他打听:“钱大队,他们几个的蛤蟆镜和皮腰带……”

“送完学生,高考结束后我请同志们下馆子,到时候什么都有!”钱进对他笃定的点头。

年轻司机笑了起来:“那就成!”

东方的鱼肚白变成了橙红色,太阳升起来,第一缕阳光撒落在了城市里。

街道上‘将无产阶级运动进行到底’的标语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大红漆。

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撞开朝霞,有人急匆匆赶来喊:“钱校长呢!钱校长呢!”

钱进挠挠头:“我连老师都不是,你们以后还是叫我钱……”

“钱校长!二中门口瘫了得有三十多个考生!”青年找到他后一路莽过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紫。

“有些外地来咱这边下乡的知青把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认成市二中,这会儿正在考点门口哭呢!”

周围的人听懵逼了:“二兔你说啥呢,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不就是市二中吗?”

也有人明白其中区别说道:“你说啥呢,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不在市里怎么会是市二中?它在峤密,应该叫峤密二中!”

送信的二兔急忙点头。

后面还有几辆自行车赶来,七嘴八舌的将二中考点前的事情说出来。

其中一辆自行车上有找错考点的考生代表,是苏明远。

他眼睛红红的说道:“钱校长,请您务必帮帮忙,否则我们就要一失足而成千古恨了!”

钱进明白了,他招手要了一杯热茶给掉眼泪的青年说:“别慌,任何时候都别慌,大老爷们慌什么?”

“你记住一句话,所有男同志都记住一句话,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放下心来,今天你们肯定会好好的去参加考试,什么事都不会有!”

安抚下激动的青年,他说道:“你们需要有汽车赶紧送去峤密二中是吧?咱这里有的是汽车!”

几个热心青年顿时面露喜色。

钱进看乔进步。

乔进步合计说:“峤密二中我知道,就是人民二中,隔着咱这里得有五十公里,不过都是平整好路,送过去没问题。”

“解放CA10能跑八十的速度,过去也就四十分钟。”有司机说道。

钱进问道:“那么这个时候咱是不是得帮一把了?”

他冲司机们喊:“司机师傅们,人民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困难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司机们一听这话,热血沸腾。

乔进步对个青年喊:“金海,你去送,你开车最快。”

有个汉子说道:“路上还有雪呢,你让金海跑?他太浮躁了,跑快了容易出事,还是我来送,峤密是我老家,路线上谁也没有我熟!”

“那你开我车,我车是新车,不怕路上抛锚。”有人将钥匙扔过来。

汉子说:“行,我这车也检修了,当然还是比不上新车。”

钱进喊道:“咱们这里有没有去那个第二人民中学不是第二中学考试的?”

学生们纷纷摇头。

魏雄图说:“咱这边有12个考生去第二人民中学。”

“我让他们昨晚就出发了,先去那边住亲戚家或者住招待所,不能早上赶路,否则着急忙慌、心浮气躁怎么能够发挥的好?”

司机上车,轰轰轰的发动了汽车。

钱进叮嘱说:“去了别着急发车,再等一等,怕是还有人跑错了地方。”

“路上不用着急,时间来得及,而且即使开考也不怕,开考半小时之内拿到准考证就能进考场!”

看着卡车远去的背影,钱进叹气说:“希望别有考生把第二人民中学当成第二中学,到时候要从县里找车赶回市里,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边的学生也开始上车奔赴比较远的考点。

他们用不了这么多车,钱进留下了四辆汽车做临时安排使用。

他跟乔进步商量说:“咱的考生是用不上了,你们这车也闲不着,顺着市区内的考点你们转悠吧,绝对能收到不少粗心大意或者没搞清楚情况跑错考场的学生。”

“就当发扬风格做好事,去帮帮他们吧,说不准到时候还能赚几封感谢信呢。”

乔进步说道:“行,我带他们去转转。”

汽车全部离开。

考生全部离开。

熙熙攘攘好些日子的学习室头一次安静下来。

北风卷着零星的草稿碎片从门口掠过,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满满当当的桌椅在等待他们。

钱进去查看炉子里的火焰。

最后一簇炉火在他手里熄灭,青灰色的余烬里还蜷缩着半张未烧尽的几何草稿。

窗户玻璃结了霜花,某位考生在上面用小刀刻下了‘金榜题名’四个字,也有其他人写了‘上大学’等字样。

朝霞喷涌,从玻璃上进入学习室的时候,柔光被这些字迹切割成支离的光斑。

魏雄图弯腰拾起零散的稿纸和油印试卷,收拾好以后足足有十几公分高。

钱进走过那些用砖头垫稳的瘸腿课桌,糊墙的报纸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内容,被靠墙学生写满了各类题目演算过程。

魏雄图站在讲台位置凝视一张张桌椅,面色怅然。

钱进说道:“大舅哥,走吧,锁门了,咱们该去上班了。”

“怎么,舍不得这里?”

魏雄图叹气说:“我真喜欢当老师呀。”

钱进说道:“所以你拒绝了宣传科的调令?”

魏雄图说道:“那倒不是,是我当时觉得你需要帮忙,你当了大队长,身边总得有个笔杆子才好。”

钱进心头涌过暖意。

他拍魏雄图肩膀说:“你信我好了,再过个十几年吧,我一定让你当校长!”

魏雄图以为他吹牛逼呢,揶揄说:“你是校长,钱校长嘛。”

钱进说道:“这在以后未必不能成真!”

他知道改革开放后,国家就会逐步允许社会力量参与办学,打破了此前完全由公办教育主导的局面。

虽然具体哪年开始的不清楚,但起码九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就会民办中专了,以后还会到处有民办大专。

一旦改革开放他赚钱还不简单?

到时候办学校。

正儿八经的办学校,为社会主义教育事业做出点贡献。

凭借对未来的了解,他一旦办专科学校绝对能培养出人才,因为他知道很多行业的技术发展方向。

逐渐合拢的门扉将霞光挤成金线。

大门关闭。

朝霞连同一些过去被锁在了这座大房子里。

魏雄图从门窗玻璃看进去,看见讲桌上还静静的躺着支英雄钢笔,笔帽上的红五星正对着他。

那是他的红墨水钢笔。

门口红纸在寒风中岿然不动,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秋去冬来,囊萤映雪;春回夏至,折桂蟾宫!

他默默的挥挥手,暗暗地说:同学们都要金榜题名呀。

两人骑车去上班,路上能看到好些匆匆忙忙赶往考点的考生。

有乡下知青在前往考场的拖拉机上仍抓紧最后时间背诵口袋里的知识点纸条。

好些人一边骑车一边背诵古诗词。

有满面风霜的青年人往考点一步步挪,两人上去打听才知道这几个人是从附近下乡的生产队走来的。

钱进问了考点位置,赶紧合计公交车路线,帮几个青年买了车票送上车,让他们坐公交车去考点。

但也有些意外情况爱莫能助,一名35岁的“老三届”考生眼镜摔碎了,钱进也没辙,考生急的不行:“我是高度近视,没有眼镜连字都看不清。”

魏雄图只能给他出主意,找了块比较大的镜片说:“你凑活着来吧,用一支眼镜看这个镜片,当放大镜用,只能这样了。”

钱进想到修自行车的胶水,从挎包里拿出一瓶胶水给粘了下镜片。

这胶水也能粘硅基玻璃,就是胶水挥发很熏眼睛,但总比当睁眼瞎要强。

他们一路到单位,钱进哈哈笑:“咱好事做了一箩筐啊。”

魏雄图也笑。

妹妹找了个特别善良的男人当丈夫,这点很好。

到了单位,讨论话题也是今天的高考。

刘金山说:“我看还有人带着孩子去考场,一个当爹的背着个婴儿,说是孩子的娘自己回城了,把他们爷俩扔下了,他要考试,只能带着孩子。”

魏雄图感慨:“这是带着‘小战友’上阵啊!”

钱进问道:“这能行吗?孩子在教室里哭,其他考生怎么答题?”

刘金山摇头:“不知道,反正他真带孩子进考场了,我亲眼看见的。”

王浩笑道:“我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红星小学那个考点有乡下来的考生。”

“他家里人一起来送他考试,结果人家老师给考生发了准考证,他家里人以为拿到了大学录取书,直接放鞭炮了!”

刘金山轻蔑的说:“这些乡下人就是傻乎乎的。”

钱进问道:“说你爷爷呢?”

刘金山一愣,随即尴尬:“啊?钱大队您也是乡下人?不是,您跟他们不一样,您……”

“不是,我是听说你爷爷是乡下人来着,所以你刚才那评价不也适用你爷爷吗?”钱进打断他的话。

刘金山嗫嚅说:“可可可,我爷爷确实傻兮兮的。”

钱进摇摇头。

没话说了。

这孙子可太不孝顺了。

魏雄图看着时间说道:“现在开始考试了,第一门是语文考试……”

各考点的考场里坐上了学生。

解放卡车在市二中逗留了二十分钟,最终又接了十多个跑错考场的学生,然后一起将他们送到了五十公里外的第二人民中学。

苏明远、陈光等人拿了准考证坐下后,依然心情惶恐。

可是等到监考老师进入教室,当试卷分发发出了沙沙声。

苏明远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

他想起那个跟自己差不多大青年校长说出的那句话: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他深吸气接过卷子大概扫了一眼。

今年因恢复高考匆忙,各省都是自主命题。

本省的语文试卷只有三道试题,其中特别标注理科生只需要写作文就行了,另外两道题不用写。

短短一页纸上九行题目,作文题为“难忘的一天”。

这个题目他笑了起来。

今天就是难忘的一天,那个青年校长就是让人难忘的一个人。

有人跟他一样的感觉。

这自然是魏清欢。

今天她要监考,所以一早出门去了夜校考点。

还挺有趣的,上午考完语文后竟然有一名考生大胆的来找到她询问道:“您好,老师,请问您有没有对象?”

这种话题魏清欢经常遇到,但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想笑:

“您好,同志,我现在就要出发去找我的对象,我们今天中午约好拍结婚照,明天下午考试结束我们就去领结婚证。”

考生遗憾离去。

魏清欢可没有糊弄这考生。

上午考试结束她坐车回到泰山路,风很大阳光很好,树枝被吹的摇曳,又把阳光揉成大小碎片撒在路边。

魏清欢走到泰山路的国营照相馆等待,没事可干她从围巾下拿出喜欢的银饰项链。

蝴蝶结上的小玻璃在阳光下散发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她只在书本上见过描写钻石才会有这样的光。

隔了一会她踮脚张望向来路,今天特意换上的白色回力鞋在雪地上碾出两个小漩涡。

照相馆的橱窗蒙着层冰绡,里面都是展示照,什么戴军功章的全家福、穿劳动布工装的返城知青照,还有姑娘妖娆的单身照。

魏清欢往下拉了拉围巾对着玻璃当镜子。

朦胧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鼻尖这次没有被冻红,她松了口气,又梳理了一下黑发。

背后传来‘吱呀’的刹车声,她转身时围巾扬起,露出开心笑容。

钱进的二八自行车把上挂着挎包,里面一如既往的东西不少。

“你们考试结束的还挺早,等急了吧?”钱进从车筐里摸出裹着棉套的饭盒,掀开时热气蒸腾,“给你带了饭,待会先吃饭。”

魏清欢说道:“先拍照,我看里面人挺多的,恐怕要排队呢。”

钱进自信:“就咱这个地位,还能连个插队的面子都没有?”

魏清欢便改口:“那我到时候先吃饭,咱不要插队,对你名声不好。”

钱进嘿嘿笑。

他停下车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抽出支腊梅,细长的枝条上还带着冰碴:“来的路上看到的,正好送给你做礼物。”

魏清欢把花别在围巾褶皱里,暗香浮动,她笑道:“我是不是成了北高丽的《卖花姑娘》?”

钱进说道:“不是,你是要成为我媳妇了。”

魏清欢笑着拍他胳膊,跟着他进入照相馆。

照相馆里头人确实不少,其中多数竟然是考生。

钱进听他们说话了解到,他们都是知青,这次来城里考完试,有的就要回城了有的还得在乡下等高考结果,所以就想拍照片留念。

照相师周师傅扭头看到了他,立马高兴的招手:“钱总队您时间宝贵,来,先给您拍。”

钱进摇摇头谢绝:“没事,中午有时间,我们排队。”

他带魏清欢找了个僻静角落。

魏清欢问道:“要在这里吃饭吗?”

钱进说道:“不是,是我要给你化个妆。”

说是他要给魏清欢化妆,其实还得指望魏清欢自己。

但这次化妆很简单,只是涂个口红、打个粉底,整理一下头发而已。

照相馆暗房的红光透过门缝,在地面投下一道暖色河流。

魏清欢看到他拿出小镜子后笑了起来:“你心可真细,我都没想到要化妆。”

“这小镜子好精致,真漂亮。”

钱进说道:“送你的礼物,我在黑市碰巧遇到的,你看这口红才好呢,是我用侨汇劵换到的。”

这口红外形古拙,但用了宫廷雕花技术,有很纯粹的东方之美。

雕刻图案简单,是烟雨花落。

他不懂口红色调和人怎么搭配,所以就选了个哑光水润版本,按照宣传说的这个百搭,因为它不会让嘴唇颜色大变。

买的粉底也很简单,只是用来遮瑕提亮的,目的是让魏清欢的脸色在强光下更红润更靓丽。

魏清欢对着镜子简单化妆又整理刘海,钱进在登记簿上签字。

两个人的名字签上后,照相馆的服务员提醒他:“钱总队,得写关系。”

钱进说道:“我俩明天去领证,今天写夫妻没问题?”

“要写革命伴侣。”服务员笑了起来。

终于轮到两人拍照了。

好事多磨,服务员过来问:“钱总队,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让两位同志插个队?”

“男同志是铁道兵,下午就要随军去成昆线了,今天特意跟对象过来拍个照,他们时间紧张。”

周师傅急忙抬起头说:“该轮到人家钱总队了,怎么能给人家插队呢?”

钱进一愣,哥们现在在街道里这么有面子啦?

他赶紧往后退:“周师傅客气了,但解放军同志优先。”

“同志,谢谢了。”穿着解放绿的青年带着个腼腆姑娘冲他笑,先行进去坐下。

钱进摆手:“别,您更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学习解放军嘛,您先请。”

周师傅冲他笑:“那钱总队您先等等,其实等会也好,我看后面没什么人了,待会我给你亮一下我的技术,给您好好拍个照。”

钱进挠挠屁股,不太适应这种谄媚的姿态。

魏清欢看的很透,低声说:“你是拿到人家什么把柄了,还是他有什么要求你的?”

钱进纳闷:“我不知道呀。”

解放军同志开始拍照了。

“靠近些!”摄影师老周掀起黑绒布,“男同志手搭在女同志肩上,要表现革命战友的阶级感情。”

钱进趁机又给魏清欢整理了一下头发。

褪色的金丝绒窗帘漏进冬阳,女老师低头整理外套领口时,脖子后细软的绒毛跟着颤动。

银色链子光芒晶莹。

犹豫再三魏清欢还是没有展示出来。

风格跟衣服并不搭配。

解放军和对象拍完,周师傅对钱进笑道:“钱总队您和小魏老师要拍个什么照片?”

钱进说道:“我们要结婚了……”

“呀,结婚免冠照?”周师傅急忙拱手,“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我给你们多拍几张,到时候你们筛选一下,来两位同志靠近些。”周师傅相机后探出头进行指挥。

钱进堂而皇之的紧靠魏清欢,魏清欢试探的将头倚在了他肩膀上。

顿时,他嗅到了女老师头发上的皂角香,可惜照相馆里总有一股显影药水味,影响了他的性质。

女老师的小白鞋尖小心地抵着他的黑皮鞋,像两片谨慎试探的贝壳。

“不用这么紧,哈哈,稍微分开点吧。”周师傅又指挥。

钱进暗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呢?

他揽住魏清欢的纤腰说道:“就这么拍吧,周师傅,我觉得亲密点挺好的。”

女老师的膝盖碰到钱进涤卡裤子的褶皱,顿时瑟缩了一下。

她是出生于五十年代的传统女同志,跟钱进这样臭不要脸的未来钓丝不是一回事。

但她没有拒绝钱进的亲昵,默默的配合钱进的指挥。

周师傅确实很认真的给他们拍,别人都是咔嚓两下子解决,他们这边需要这样调整、那样折腾:

“女同志把鬓角整理一下,让耳环露出来,多漂亮的耳环,怕是钱总队送的吧?钱总队是个疼媳妇的好男人。”

“男同志头往左偏,哎对,钱总队你要显示出你那超出常人的饱满的革命精神。”

“笑容不用这么灿烂,钱总队牙齿露多了不好看……”

咔嚓声音响起。

“换个姿势,再来一次。”周师傅笑眯眯的说。

咔嚓了十几次才算拍完。

钱进心里犯嘀咕。

他看看后面暂时没有来人,索性说:“周师傅,您对我可是够好的呀,我很感谢您,所以您要是有什么事您直说。”

周师傅搓手:“嘿嘿,都说钱总队为人直爽,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您看出来了,我不废话,是这样的,我儿子回城吧,他没有合适工作,我想知道能不能让他去您劳动突击队干?”

钱进说道:“那没问题啊。”

劳动突击队正好需要补充人手。

周师傅嘿嘿笑:“那得劳您跟魏主任申请一下了。”

钱进哂笑:“这事我自己能做主,你让他明天去吧……”

魏清欢突然挡在他身前作势帮他整理衣领,趁机给他一个眼色。

钱进莫名其妙。

周师傅更高兴:“那我给您两口子再拍几张照片?”

钱进摇摇头:“今天就不必了,周师傅我后面再麻烦您吧,正好我有足够的日用工业品购货券,要不然回头您有空了,帮我俩拍几张全身照?要彩色照。”

胶卷、相纸等摄影耗材属于计划供应的工业品,需凭日用工业品购货券购买。

钱进手里不多,所以起初没想正儿八经的拍点结婚照,但既然周师傅有求于他,那他相信对方能有办法解决这问题。

果然,周师傅痛快的说:“没问题!”

钱进领着魏清欢出门,低声问:“刚才你给我使眼色干什么?”

魏清欢说:“事若反常必有因。”

“照相馆当家人的儿子想进个街道劳动突击队还得这么献殷勤?我的大队长,小心有鬼!”

钱进嗨了一声:“那你可能对我们突击队缺乏了解,现在我们突击队那跟其他街道不一样,我们相当牛逼。”

魏清欢不跟他争辩,笑着帮他整理一下衣襟后说:“晚上见。”

(本章完)

第130章 新婚之夜(特殊一夜求月票)

晚上下班钱进回家,一掀开蓝布棉帘是热气蒸腾而来。

魏清欢已经回来了,正穿着围裙在忙活。

她背对钱进伏案切菜,屋子里暖和只穿了件毛衣,于是纤细后转丰腴的线条便显露在钱进眼里。

钱进暗暗激动。

明晚!

明晚吃肉!

今晚也吃肉,案板上的五花肉泛着油乎乎的光泽,肥瘦相间的纹路像精心烘培出来的多层蛋糕。

蹲在灶边的黄锤顾不上迎接他,扭头看了看他后便继续拼命用舌头舔嘴巴。

这条毛色如秋稻的土狗已经闻见肉香,尾巴在水泥地上扫出沙沙的响。

“下班啦?那我正好要下锅了。”魏清欢扭头嫣然一笑,顿时往铁锅里抖了抖花生油。

滋啦声中,锅里腾起青烟。

魏清欢踮脚去取搁在柜子顶上的竹簸箕,一踮脚、伸胳膊,身上布料瞬间绷紧成优美弓弦。

从后颈到足跟拉出道赏心悦目的线条,胸前的毛衣被顶出朵含巨苞的怒花。

佐料下锅,黄锤的鼻子抽动着,哈喇子几乎要滴落。

“姑父,饿饿!”小汤圆扒着门框探出脑袋,羊角辫上别着褪色的红头绳。

小胖丫戴着心爱的棉帽子、裹着蓝印花布棉袄,更胖乎了。

魏雄图一把抄起女儿,胡茬蹭得她咯咯直笑:“闻着香了吧?你小姑这手绝活以前搁下乡时候,总能把全队的狗引来。”

钱进挽起袖子要帮忙:“今晚吃什么?”

魏清欢说道:“臊子拌饭,我今天下班早,去买了点肉又蒸了米饭,今天给你好好做顿饭吃。”

“你去歇着,不用你下手,我有空闲的时候哪用得着你来厨房忙活?君子远庖厨嘛。”

钱进笑着离开。

魏雄图回头说:“小清,要做肉臊子吗?那你辣椒多放,今天高兴,得多吃一点,辣能开胃。”

魏清欢看钱进,钱进正要说我也能吃辣,结果女老师叮嘱他一句:“我给你做五香的,吃辣伤胃。”

她习惯性抿鬓角秀发,耳后的朱砂痣被灯光照亮,可随着蒸汽弥漫又开始忽明忽暗,而她的眼神则变得湿润起来。

嗤啦声中,香辣味道开始阳台上横冲直撞。

魏清欢打开了没有封塑料布的窗户,油烟被西北风迅速带走。

肉臊子出锅装盘,她去揭开锅盖,浓郁米香中还有一股清香。

钱进去看,发现米饭里头混上了青豆。

小白与小青混在一起,好看又好吃。

“开饭!”女老师放下挽起的袖子端了两个搪瓷盆上桌。

五香肉臊子泛着酱色油光,花生仁和瓜子仁在肉沫间若隐若现。

辣味的那盆泼了层鲜亮的红油,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沉在底下,像藏在珊瑚礁里的珍珠。

魏雄图抽着鼻子凑过来,笑道:“还是老味道。”

学生参加高考,他心情轻松愉快许多,跟以往的沉闷大相径庭。

一人一碗饭,今天四小被老妈抓回去吃饭了,于是房间里人少。

只是张爱军这大肚汉在,所以吃的不会少。

肉臊子拌米饭,魏雄图吃了一口后辣得直吸气:“小清,你们监考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魏清欢笑道:“还真有呢……”

他正要说话,小汤圆扒着桌沿直蹦跶:“我要红红的!红红的油多!”

“很辣。”钱进说道。

小汤圆坚定的说:“不怕。”

魏雄图夹起一块辣味臊子在凉水里涮了三遍才敢喂她,结果她吃的丝丝吐气还是要吃辣的。

因为辣的油多。

钱进佩服不已。

这小丫头为了吃是真够拼的。

然后他又担心。

以后可得富养这胖丫,否则长大以后被人用几块肉骗走就不好了。

汤圆小小年纪已经展露出美人胚子,考虑到她父亲的颜值,考虑到外甥随舅、侄女随姑这句老话,她以后相貌身段差不了。

黄锤的尾巴扫到煤炉,溅起几点火星。

钱进赶紧吆喝它。

黄锤还以为要跟自己玩呢,站起来两条后腿撑地,舞弄俩前爪去扑钱进。

直扑裤裆而去。

扑的钱进面无男色。

魏清欢看着这一幕笑嘻嘻。

有个可以放心住的房子,有个喜欢自己饭菜的哥哥,有个小朋友,有个宠物,还有个喜欢的人。

这就是她对家最大的奢求。

魏清欢舀勺冬瓜汤给小姑娘浇在青瓷碗里,乳白色的浆液晃动着油花。

小汤圆舀一勺子示意:“给吹吹,凉凉。”

小勺一晃,菜汤洒在黄锤鼻尖烫的它赶紧摇头打喷嚏,这下子它可不敢靠前了。

“你刚才要说什么?”钱进扒拉一口饭文道。

魏清欢说道:“我们考场有个老哥,把《毛选》垫屁股底下,说‘坐稳红神书,答题不糊涂'。”

“这也行?还能带书本进去?”钱进震惊。

魏清欢说道:“别的书不行,这个书我们监考老师不敢拦下。”

小汤圆听着大人的话,也去拿一本书放在小凳子上坐下,喊:“坐稳红神书,吃饭不迷糊。”

钱进舀了勺不辣的肉臊子盖在魏清欢碗里,说道:“今天下班时候我们在路上也听见个事挺有意思。”

“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考场,估计监考老师口音很重,他喊‘注意纪律’,结果后排考生听成‘注意鲫鱼’,举手就问,我没有鲫鱼怎么注意?”

魏雄图抬头说:“我听说城北区武当山路小学考场太小不够用,竟然让学生各坐课桌一头来考试?”

钱进大开眼界。

这他娘也行!

魏清欢又告诉他们最大的一个趣闻,有父子两人同时参加考试还被分到同一考场。

结果父亲因紧张写错准考证号,竟然写成了儿子的号。

“老师很为难,说别的还好,这姓名跟准考证号可不允许涂改。”

“你们猜怎么着?他儿子站起来说,要不然让我爸写我的名字用我考号,我写我爸的名字用我爸的考号,反正我们一家人,肉最后还是烂在我家锅里……”

说着魏清欢忍不住,自己笑出声来。

钱进跟着笑。

最后一块辣味肉臊子被张爱军刮干净,搪瓷盆底露出红色的“忠”字。

小汤圆已经困得直点头,油乎乎的小脸蹭在姑姑胸口上要去睡觉。

钱进把她抱给大舅哥:“乖宝宝要跟爸爸睡哟。”

小胖丫立马清醒摇头:“不!”

“没有不,以后都得这样了,如果你跟爸爸睡,姑父明天给你十个糖!”钱进威逼利诱。

小胖丫仔细考虑,跟他讨价还价:“十个不行,要九个!爸爸说了,九最大!”

钱进说:“成交!”

魏雄图苦笑。

这闺女真是杀了一手好价。

他抱着闺女要离开。

钱进亲热的拍他肩膀:“大舅哥你知道,我和小清明天去领证。”

“是啊,我知道。”魏雄图说道。

钱进更亲热了:“然后我们俩可就是两口子了。”

“当然了。”魏雄图下意识的说,然后又噢了一声,“你打算调换房间?”

魏清欢在后面拿手指戳钱进的后背。

这种话怎么能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虽然这是结婚之后的当务之急、重中之重,却不能这么讨论吧?

她在后面小声说:“喂,你能不能别这样,这太丢脸了!”

钱进理直气壮的说:“就是啊,大舅哥你怎么能把这种话题摊开说呀?你真不要脸!”

魏雄图无语。

钱进塞给他一个信封:“我要说的话在里面,这件事得通过信件沟通。”

魏雄图拿着信封离开。

魏清欢笑出声来:“信里写了什么?写的是咱们怎么调换房间吗?”

钱进说道:“不是,我是告诉他,明天咱俩结婚后暂时不在家里住,而是出去度蜜月。”

这年头的中国社会在有些方面还挺与时俱进的,比如度蜜月。

现在小两口结婚也会度蜜月,一般用‘婚后旅行’来表达。

很多条件好的双职工冬天会去琼州晒晒太阳,夏天去东北避暑。

条件一般的会去首都或者魔都看看国家的政治中心和金融中心。

条件不好的自然就不会去旅行了。

度蜜月这个说法在民国之初就传进国内了,魏清欢明白他的意思后很诧异:

“啊?你要带我去哪里旅行?可我没有跟学校请假呢,而且咱们什么都没准备呀。”

钱进说道:“不是去外地旅行,旅行这件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等我找一台车,带你自驾游。”

“明天我是带你去一间招待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魏清欢却误会他的意思,顿时霞飞双颊,挽起袖子赶紧以刷碗名义避开后面话题。

但她没有拒绝。

毕竟结婚了就是合法夫妻,有些事自然该做。

在现在这个住宿环境下不适合做,那么招待所还真是唯一选择。

她对此也有一些心理准备。

现在住宿条件太差了,有些新婚夫妇家里两三个房间结果住十来号人,这种情况下小两口有时候只能去招待所。

钱进没解释,他很喜欢看女老师含羞带怯的样子。

女儿家最美的时候,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魏清欢收拾碗碟要走,他拦下人赶紧说:“这大冷天你去刷碗?冻着你怎么办?”

女老师甜滋滋的笑。

真会心疼人。

钱进去用热水调凉水:“嗯,温水刷锅刷碗就没事了,绝对冻不着了。”

魏清欢抱胸看他。

钱进多看了两眼:“逗你玩呢,你做饭我刷锅,我这人一点都不大男子主义。”

“有朋友的弟弟从边疆邮寄了干果,这次又有巴旦木,还有无花果和杏干,葡萄干更是给了一大包,后面你可以拿给你同事分一下。”

一听有干果可以吃,而且是很大个的巴旦木,女老师眉开眼笑的。

钱进推了张爱军一把:“瞪个大眼睛看我干什么?显得你很可爱吗?”

“眼睛这么大这么亮怎么没有点眼力劲?去刷碗呀!”

张爱军:我?

22号是高考最后一天。

很多人的命运就在这一天被决定了。

下午最后一科考完,钱进写了请假条进行早退,骑上自行车去人民夜校等待魏清欢。

年龄不同的考生们走出来,有的意气风发,有的愁眉苦脸,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魏清欢将收好试卷封存入档送走,便快步来找钱进:“哇,你怎么带这么大个包?”

钱进车把上没挂他习惯携带的挎包,而是一边一个大包。

他没有解释,等魏清欢侧坐后座,便踩着二八杠自行车去往民政局。

区里民政局是一座大院,里面好几个青砖小楼,大门口两侧各有标语。

一侧是早婚早生误终身,晚婚晚育幸福长。

一侧是提倡有计划地生育子女。

钱进哈着白气拦住戴红袖章的门卫:“劳驾,同志,办理结婚证明是在哪个楼?”

门卫点点头,用冻红的鼻子指了指墙上告示。

斑驳的石灰墙上贴着七八层新旧不一的通告,最上层红纸写着:

即日起恢复婚姻登记职能,原各单位签发的结婚证明需重新备案……

钱进疑惑:“什么?我们还没有登记结婚呢,今天是第一次来登记。”

门卫指向中间一栋楼:“那你们进去排队行了。”

钱进领着魏清欢进门,大厅里飘着煤球炉的硫磺味,长条椅上有不少夫妻在等待。

原来过去十年很多政府机关单位失去职能,民政局就是其中之一。

以前这单位直接没了,群众结婚有的地方都没有结婚证了,就是单位或者社区居委会开一张婚姻证明,农村地区是公社给开证明。

今年海滨市恢复民政局职能,开始对过去的婚姻情况进行合法登记。

他们一进去,有穿劳动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举着张发黄的纸向工作人员喊:“我们是六八年结的革命婚,军代表给按的手印!”

还有人在问:“到底补办到几号了?我们从中午等到现在了。”

钱进脸色微变。

糟糕,今天登记不上?

还好初婚登记的和更换证件的在不同柜台开展工作。

初婚登记的快,因为只要有单位或者街道给出的证明,加上登记所需的材料齐全一般可以现场办理一张结婚证。

有些人的证明材料不符合标准,这样得集体审查会耽误时间,拿证需要几天甚至一两个礼拜。

而更换结婚证的可就麻烦了,他们只有婚姻证明,然后不同单位不同地方的婚姻证明还不同,导致需要多一个集体审核的过程,于是办理的更慢。

钱进两人去领了号,没半个小时,便有办事员从绿色木窗后探出头喊:“115号。”

办事柜台上有玻璃,如今玻璃已经破损,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将下面展示的新式结婚证切割的模模糊糊。

“单位介绍信,街道证明,户口本,照片。”工作员敲敲掉了漆的搪瓷缸,缸底沉着厚厚一层茶垢。

魏清欢解开棉袄扣子,从贴身衬衣口袋掏出个塑封袋,她的资料都被精心保存在里面。

资料齐全,工作员迅速审核然后点头:“男的25周岁女的24周岁,行,符合晚婚标准,那你们今天能拿证。”

检查过资料无误,他拉开抽屉取出印着“计划生育宣传员”的搪瓷牌别在胸前:

“现在提倡一对夫妇生育间隔四年,你们要为国家四个现代化考虑……”

钱进琢磨:“那我生孩子的时候得30啦?”

工作员说道:“国家指示是这样,你们今年结婚明年生孩子,难道还会有人把孩子给枪毙?”

钱进讪笑:“也是。”

两张结婚证拿出来。

像是两张小奖状,左边是领袖语录,右边则是常规的结婚证内容。

他们签字,工作员贴上照片将钢印狠狠砸上。

柜台微颤。

魏清欢侧首看向钱进。

这就是她以后最重要的人了。

现在结婚政策还挺好,工作员递给他们结婚证的时候同时从柜台下摸出个纸包,里面是水果糖:

“根据政策,一户八颗。”

水果糖已经受潮发黏。

魏清欢剥开一颗塞进钱进嘴里,指尖沾着化开的糖浆,她又轻轻吮吸。

工作员看看她秀美的样子又看看钱进大剌剌含着糖的样子,心里挺不舒服。

他有点后悔。

不该这么痛快放出结婚证的,要是卡这小子两天就好了。

很快他没有这个闲心思了,旁边更换证件的柜台发出争吵。

一个穿将校呢大衣的男人把证明摔在桌上喊:“故意卡我是不是?让你们领导给我出来!”

“知不知道我爸是谁?我爸是调走了不是被撸了,我们两口子的证是当时政府给批的,怎么就手续有问题了?”

钱进拉着魏清欢离开,蹬着车直奔银滩公园招待所而去。

自行车驶入昆仑山路,他们视野中开始出现一座又一座的欧式别墅。

魏清欢有些疑惑:“你怎么到这来了?你要去哪家招待所呀?”

钱进拐弯从公路进入鹅卵石路,车子铃铛被颠的叮当作响。

他说:“银滩公园招待所,你去过没有?”

魏清欢看着路边别墅没说话,她攥着钱进衣服的手微微出汗。

就在他们经过的一座别墅门口,墨绿色门廊下垂着鎏金铜牌,上面刻有“原比利时领事馆旧址”。

钱进也看到了,忽然哈哈大笑。

魏清欢疑惑的问:“我什么也没说,你笑什么?”

钱进忍笑说道:“我想起了一个笑话,你看看你能不能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隔着那男人远点……”

魏清欢听的满头雾水。

她无法理解这怎么能算是个笑话。

很快她便无暇思索这个笑话,自行车停在了一栋别墅门口,这里挂着牌子:

银滩公园招待所。

魏清欢下车驻足在铸铁雕花大门前。

此时已经是傍晚,晚霞将大门上镂空鸢尾花纹的影子斜斜烙在地面上。

庭院里,两株梧桐褪尽了黄叶,虬结的枝桠在赭石色墙面上织出镂空的阴影,它们枝头悬着干瘪的悬铃果,像凝固的褐色铃铛。

她试探的用指尖触到门廊立柱的凹纹,科林斯柱头上卷曲的茛苕叶纹路里,藏着几粒灰雀衔来的草种。

拼花地砖从脚下延伸,穿过庭院进入别墅内正门。

与她多见的房屋玻璃不一样,这别墅的玻璃是赭红与乳白的菱形图案,干净崭新,高端大气。

钱进在门口停车不是为了让她欣赏这别墅的外景,而是有站岗卫兵拦住了他们:

“同志,请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钱进说道:“我们要入住。”

“请出示介绍信。”卫兵立马上来敬礼。

钱进从内袋掏出盖着市供销总社的信笺。

卫兵反复检查后还给他,示意他将自行车停进外面的车棚,只能是人进去。

大厅前台用介绍信换黄铜钥匙,钱进问:“请问一晚上房费是多少钱?”

秀气的服务员笑道:“同志,您不需要付钱,您住的401是分配给你们单位的预留房。”

钱进问道:“如果要花钱呢?”

服务员说道:“两元钱一晚上。”

相比别墅的格调这价钱一点不贵。

但光有钱是住不进来的!

魏清欢没注意别人的交谈,她被这超出想象的奢华震撼到了。

女老师仰头望着巴洛克式穹顶,彩陶拼贴的圣母像一尘不染,上面悬挂了多面红旗,像是圣母在面向红旗虔诚祷告。

“这边请。”服务员拎着铜钥匙走在前面,灯芯绒布鞋踩过拼花地砖引领两人上楼。

别墅没有电梯,就跟传统独栋大别墅一样,它的大厅有两道滑梯型楼梯接通楼上。

钱进走出两步,又回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失神的魏清欢。

上楼的时候魏清欢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楼梯的拼花地砖是大理石材质,几乎被磨平的鞋底走在上面都有些打滑。

来到四楼,巨大的落地窗是一块块菱形玻璃拼接而成,于是暮色在这里被切割成菱形光斑。

服务员打开401后留下钥匙离开。

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

夕照正透过弧形落地窗泼进来,将雕花床柱的影子拉长在柚木地板上。

地面铺了厚厚的地毯,这种情况下赤脚踩在上面比穿着鞋舒服很多。

魏清欢关上高大厚重的橡木门,忍不住的问:“你说的住招待所,不会就是住这里吧?”

钱进说道:“对,就是这里。”

魏清欢欲言又止。

钱进问道:“怎么了?”

魏清欢弱弱的问:“你们供销总社的待遇这么好吗?”

钱进扔下包去搂着她:“是我给你的待遇这么好!”

“今晚可是你的新婚之夜,我总不能让你在204或者205里度过吧?”

魏清欢踩在软绵绵的地摊上有些不切实际的恍惚,她说道:“其实只要跟你在一起,一家人在一起,都差不多的。”

钱进问道:“真差不多?”

女老师不说话了。

她要去拉上窗帘,可刚轻触这面巨大的天鹅绒窗帘,绒布缝隙间便抖落出细小的灰尘。

海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吹起灰尘让它们在夕阳霞光中翩翩舞动。

丝绒流苏扫过她的肩头,痒得像春风拂过麦芒。

钱进从后面拥抱她的纤腰,本想合情合理上二垒,但一垒还没有突破呢,直接上二垒不符合程序。

而且当下这环境不适合上垒。

魏清欢直接倚在了他怀里,透过落地窗看向西南方向。

落地窗外。

夕阳正逐渐沉入海面下。

海水从染了晚霞的葡萄酒色恢复了它本应有的孔雀蓝,归港的渔船飘飘荡荡的隐入夜色。

银滩的细沙正将最后一缕夕照揉成碎金。

退潮后的滩涂上,几个赶海人匆匆忙忙的弯腰又站起、站起又弯腰。

再远处的礁石上有马灯亮起,那是夜钓人开始干活了。

魏清欢为此感觉到罪恶:

“是不是太奢侈了?”

钱进说道:“不奢侈。”

“算了,实话告诉你吧,这房子曾经是我家的,是你公公的爷爷主持修建的。”

魏清欢转过身来呆呆的看着他。

眼睛瞪圆,嘴巴张开。

钱进见此不客气,当即掏出薄荷糖给她塞了一块,同时给自己塞了两块。

薄荷的清凉气息直冲脑瓜子。

钱进搂着魏清欢在大沙发上坐下,说道:“你是不是疑惑我为什么能住进这样级别的招待所?”

“现在明白了吧,以前这是咱家的祖宅,是咱的家产来着,我结婚了带媳妇回来看一眼,组织上还挺理解的,就允许了。”

魏清欢抚摸沙发,又抚摸旁边壁炉上的俄文铭牌,指尖扫过,一点尘土都没有:

“这是以前苏俄援助咱们市里工业时候他们专家的住处吧?”

钱进说道:“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吧,只是当时盖房子的时候用了苏俄的东西。”

魏清欢对一切都很新奇,像小母猫一样踮着脚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钱进拧开黄铜水龙头。

魏清欢挤在他身边好奇的看:“怎么有两个水龙头在一起呢?”

钱进猜测:“应该一个出凉水,一个出热水。”

他拧动鎏金把手,果然如此。

魏清欢震惊:“这也太奢侈了吧?热水通入管道进房间?不用去打水了?”

钱进解释说:“不是,你没看到有暖瓶吗?暖瓶是打水用的。”

“这应该是用了暖气热水管道里的水,这水龙头是接通了暖气管道的支线管。”

“你没见过这种东西?我岳父大人可是知名学者、知名教育家啊。”

按理说魏清欢小时候生活应该很好。

女老师摇摇头:“没见过,你岳父算什么知名学者、知名教育家?他就是一位中学校长而已。”

“我小时候家境倒也不错,记得我上育红班的时候,家里还请过保姆呢,但等我十多岁,一切乱了,我家境就变得比较差了。”

她抚摸旁边的珐琅浴缸,轻叹道:“即使是我家条件好的时候,我也接触不到这样的东西。”

“甚至我在电影里都没见过,只在一些禁书里看过这种资产阶级享乐用品。”

浴缸的水龙头雕成天鹅曲颈的形状。

她试探性拧开热水阀,黄铜管道发出空腔共鸣声音,很快便有温水涌出。

水面倒映着屋顶残存的天使浮雕,她抬头看,上面的小天使被凿去了面孔,四周添加了时代标语,有些不伦不类却足够应景。

其实这招待所能如此奢华,也是大出钱进预料。

可惜他前世没住过五星级酒店,只在短视频里见过,所以无法切身比较。

太阳落山。

外面彻底黑了下来,只有海上飘荡的船只灯火和夜钓的渔火。

退潮之后开始涨潮,窗外的海逐渐变得很近,打开阳台门能听到偶尔的海鸥啼鸣伴随着连绵起伏的浪涛声漫进房间。

阳台上的铸铁桌椅冰冷,凝上个了盐霜,这就是靠海的缺点。

钱进试了试,这天气晚上不适合待在阳台,他又回去,用热水泡了两杯咖啡。

魏清欢过来将手臂搭在他弯下的背上好奇的看:“好香。”

“哥伦比亚的咖啡。”钱进拿着雀巢牛奶速溶咖啡煞有其事的说。

招待所有咖啡杯,魏清欢发现杯子上的小碟还印着“1972年广交会纪念”的红字。

她闻着咖啡的香甜味道,说道:“你真是什么都能弄到。”

钱进说道:“闯鬼市是良机,财富可以翻倍增值。”

魏清欢有些担心:“这是投机倒把了?”

钱进说道:“咱又不用来获利,算什么投机倒把?”

“再说,我是为了结婚提前准备了一点物资而已,还有这些是我们单位提供的呢,我们单位福利很好,对干部结婚有物质上的支援。”

他拿出干果又搭配了蜜三刀。

结婚之夜,这个是当下时代最甜蜜的了。

魏清欢坐下,笑道:“你下乡改造多年,怎么还这么会搞资产阶级这一套?”

但她反思了一下,自己怎么能这么喜欢资产阶级这一套呢?

坏了。

革命意志不够坚定!

钱进说道:“已经深入骨子里了。”

“来,咱们一起喝个傍晚咖啡,看看1977年的夜间海景。”

魏清欢笑:“晚上喝咖啡不是好选择,书上说会让人睡不着觉……”

钱进闻言笑容迅速升起,女老师笑容渐渐退去。

浪声透过窗户隐约的传上来。

潮汐在夜色中徐徐上涨,开始吞没沙滩。

远处海面上亮起更多的灯火,应该夜捕的渔船在工作。

魏清欢喝了一口香浓的咖啡,又吃了一口甜腻的蜜三刀。

此时此刻,她感觉人生享受莫过于此。

房间里一时安静。

钱进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她,看的很认真。

魏清欢感觉浑身发热,赶紧找话题:“我给你说个好玩的,你可别笑。”

“其实这是我第二次喝咖啡,以前下乡的时候在知青点过阳历年喝过一次,觉得焦糊不好喝,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魔都的知青用炒糊的黄豆碾磨后冒充咖啡,往里加了糖精……”

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钱进也想说点下乡话题,可他没真实的下过乡。

他倒是有童年时代的农村生活经历,但相比七十年代,他那九十年代的农村生活已经算泡在蜜罐子里了。

于是他不说话,就看魏清欢。

魏清欢弱弱的说:“你说点什么吧,别看了,我害怕。”

钱进确实没话说,他看到房间里有收音机,就去打开收音机听。

可惜没电视,否则看个电视更好。

“现在播报天气,今夜到明天,晴转多云……”

收音机一打开是天气预报。

他换了个广播电台,播音员字正腔圆的进行高考播报:

“根据统计,今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达到了570万人,占我们八万万同胞的百分之零点七一……”

魏清欢环视房间环境,感叹道:“要是学生能在这样的地方准备高考就好了,他们能多考很多分的。”

钱进说道:“那不现实,不过让他们来转一转、看一看,告诉他们考上大学以后就能住这样的房间,估计他们大受激励确实能多考很多分。”

魏清欢摇摇头:“住这里才不现实呢。”

钱进说道:“会变成现实的。”

以后得想办法将这资产搞回来,改革开放后他足够有钱了,应该能买下来。

虽然这是国有资产可根子上是属于他家的东西,他手里还有地契呢,所以只要出高价可以买回。

连续换了两个频道,都在播报高考新闻,最后这个频道还播放了他们省内最近两天的高考信息。

钱进问道:“我们省里高考是最晚的吧?是不是今天已经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高考结束了?”

魏清欢嚼着杏仁摇摇头:“东三省更晚,黑龙江应该是后天开考,大后天结束。”

钱进看看少了一半的干果和蜜三刀,说道:“少吃点,还有晚饭呢?”

魏清欢茫然的问:“你还带了饭菜?可是这里哪有厨房?”

钱进笑道:“不是,人家招待所提供晚饭,实际上这里提供三餐。”

魏清欢咋舌:“条件这么好呀,我以前住招待所,想吃早餐还得自己掏钱拿票买呢。”

银滩公园招待所的晚餐相当丰盛,是极有海洋城市特色的海鲜大餐:

清蒸梭子蟹的蟹壳泛着珍珠光泽,红烧大虾淋着红酒颜色的酱汁,还有奶油焗扇贝,凝脂般的白汁顺着贝壳纹路滑落,滴在印着青花瓷纹的大盘里。

此外一人招待了一瓷盅的海参小米粥。

服务员最后从餐车还拿出一瓶葡萄酒。

见此别说魏清欢了,钱进都感慨:“你们这里晚餐真好。”

服务员笑道:“是你们房间的好。”

“你们单位一位姓杨的领导今天特意给我们打了个电话,说你们是刚结婚的夫妻,让我们今晚要给你们二位准备的好一些。”

钱进一听就知道了,肯定是大领导定好房间后,杨胜仗又帮他来要了更好的条件。

他能说什么?

忠诚!

必须忠诚!

现在他可算是理解全卡卡手下那帮阿西吧为什么能拼死效力了。

这要是战争年代外敌入侵,杨胜仗一声令下他愿意抱着炸药包去炸碉堡。

钱进也准备了酒,目的是当交杯酒。

如今不用拿出来了,领导给准备了干白葡萄酒,还是张裕酒厂出品。

牌子货。

床头对面桌子上的三五牌座钟敲响八下,月光爬上四柱床的帷幔。

钱进火烧火燎,但多少也感觉有些尴尬:“洗澡睡觉吧?”

“我先去洗,这样洗手间能暖和一些,待会我给你放好热水你再进去。”

魏清欢在跟他独处时候没有在外面的落落大方,总是害羞。

她知道要发生什么,所以更加害羞,蚊蚋一样说:“嗯。”

钱进火速洗澡。

泡澡?

不用泡。

越泡越烧。

他穿上当睡衣用的秋衣秋裤走出来,说道:“我托乔大哥从魔都给你捎回来两身睡裙,纯棉材质,舒服又保暖。”

“今天我拿了一身过来,待会你换上,免得着凉。”

魏清欢磨磨蹭蹭的走进去。

钱进给她调整水温:“放热水的时候小心点,别烫到。”

他用手心试了水温,差不多了。

魏清欢探头一看,吃惊的问道:“怎么还有花瓣?我说里面这么香呢。”

水缸里洒上了干花瓣。

钱进说:“估计是我们领导叮嘱的,招待所知道咱们新婚,专门给你们女士准备了这个,我给你全倒上了。”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是他准备的。

温水的香味却不是来自花瓣,是他加入了精油。

今晚一定能给魏清欢留下一生中极其深刻的印象,他在已有条件下,给魏清欢制造最好的体验。

女人都喜欢这一套。

魏清欢坐在浴缸边上轻叹道:“我从看到这别墅的时候就感到吃惊,进来以后惊了一次又一次。”

“但现在是最吃惊的时候,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呀。”

钱进搂着她亲了一口,叮嘱说:“擦干身体直接穿睡衣更暖和。”

睡衣挂在门后,很正常、很喜庆的大红色棉睡裙,主打一个柔软厚实。

这是牛奶绒夹棉的,里面有一层细密绒毛,触手很柔软。

整体三层加厚,包裹感极强,这年代铺着可以当棉褥子了。

“这个盒子里的是洗发液,我刚才用过了,洗头发效果很好,要不然说人家这招待所高级呢。”钱进把东西准备好出门而去。

他还给留了毛巾架上的浴巾。

估计招待所没打算冬天让人泡澡,它只给准备了毛巾。

所以钱进刚才在里面临时进商城买了两条浴巾和香皂、洗发液,一切准备充足。

魏清欢坐在浴缸上咬嘴唇,她瞥见镜中自己脸蛋酡红,像现在市场上经霜打后的红富士苹果。

屋子里温度高、湿度大,门上的水汽渐次凝结成溪流,蜿蜒着落到五六十年代重新铺就的地砖上。

魏清欢目光茫然的看着棉睡衣和其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指尖在雾面玻璃上无意识滑动,勾出个模糊的爱心,又慌张的擦掉。

这次泡澡的时间格外的长。

她不知道怎么出去面对丈夫,另外也想多泡一会。

真的很美妙、很舒服。

钱进不催她,因为他也挺紧张,祖传手艺活练过多次,可实战经验全无,待会表现得靠智人老祖宗留在他DNA里的经验了。

直到浴缸里的水满溢了。

魏清欢知道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她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起身赤脚踩在菱格纹防滑垫上,身上水珠顺着凝脂肌肤滚落在马赛克瓷砖上。

她擦干后想穿上秋衣秋裤,但看看上面的补丁实在跟房间环境和氛围不搭,便听从钱进安排只穿了睡裙。

果然又暖和又舒服。

比穿衣服舒服多了。

她打开门缝,有灯光漏进来,这样她赶紧说:“喂,你关上灯。”

“说老公请关灯。”钱进笑。

魏清欢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也笑起来:“老公请关灯。”

灯光熄灭。

魏清欢裹着棉裙推开门,湿冷的空气迎面而来,等她出来钱进从背后拥住她。

有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模模糊糊的照进来,在地面上流淌着梦幻的蓝与橙。

湿漉漉带香味的发丝垂在丈夫肩头,魏清欢能感觉到空气里正在酝酿出某种令人微醺的气息。

有咖啡香也有葡萄酒香。

她感觉从心到肌肤都在颤栗,低声说:“别别,老公别这里,咱们得上床。”

钱进说道:“别着急,是咱们得喝交杯酒呢,否则我们领导送来的葡萄酒岂不是浪费了?”

魏清欢接过酒杯,指尖颤抖的厉害。

交臂时要俯身,睡裙的领口荡开涟漪,白皙的锁骨窝深入酒杯。

海浪声从窗户缝隙渗进来。

魏清欢感觉肩头冰凉,随后温热。

有葡萄酒倒进了锁骨窝,她轻轻拍了拍伏在眼前的肩膀,低声说:“你怎么什么坏会什么?”

钱进在她肩头说:“我们资本家后代就是这样子的。”

“走吧。”魏清欢裹紧睡衣轻唤,声音被棉布吸去大半。

钱进一把将她抱起。

这些日子在港口一箱一麻袋搬出来的力气很实在。

魏清欢急忙说:“还没有拉窗帘……”

暗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全开,月光穿过露台雕花铁栏,像匹庞大的流动素纱,照在床上,自她圆润的肩头倾泻至足尖。

白如银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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