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白衣门少主现身

片刻后,祠堂内一具具尸体倒伏在血泊之中。

手无寸铁的一群庄户,纵使搏命,终归无法对这群外来者造成多少实质伤害。

“仙师,跑了一群小孩子。”领头的那名黑甲军官将刀上的血在宋举人的尸体上擦了擦,晦气地说道。

白衣术士陶醉地呼吸着空气中浓重的丧气,眯眼道:“杀光。”

“是。”黑甲军官率了几个人,翻身上马,追赶出宋家庄。

通往府城的乡间道路上,名叫小五的少年趴在马背上,哭着奋力抽出马鞭,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哭音。

作为庄子里的“孩子王”,他与其余少年们从祠堂中逃出后,一众少年分成几路,各自逃命,去附近寻安全地点躲藏,而骑术最好的小五负责向府城求援。

“哒哒哒……”

马蹄如狂风骤雨,将燃烧的庄子抛在身后,小五死死咬着牙齿,耳旁只有风声,道路两侧,是被焚烧的庄稼。

他突然想起了去年秋,自己也曾出庄求援,只是相较于上次的有惊无险,今日发生的,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府城距离庄子距离不短,等自己求援回来,庄子里还能有活人?

所以老举人那句求援,其实是让他们有多远,跑多远。

不过少年刻意忽略了这个答案,只憋着一股气,想一股脑跑到府城,带官兵回来杀光那些贼人。

可身后的追兵已近了。

黑甲军官驾驭战马,轻而易举追上了逃走的少年,他双腿夹紧马腹,摘下弓箭,笑道:

“赌不赌我几箭射死他?”

旁边骑马跟随的军卒有说有笑:

“知道伍长你箭术好,但骑着马呢,至少三箭……甚至五箭。”

黑甲军官弯弓搭箭,嗤笑道:

“两箭足矣,教你们一招,战场上射人先射马。”

嗖——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少年座下的马匹哀鸣一声,马失前蹄,原地跌倒。

少年在惯性下弹射出去,人栽在路上,打了几个滚,已是头破血流,瘫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黑甲军官慢悠悠自箭壶中抽出第二支,弯弓锁定那少年挣扎要爬起来的后心,忽然听到手下惊呼:“前方有……”

嗖——

第二支箭已飞出,瘫坐于地的小五挣扎着扭头,瞳孔中倒映出疾速放大的箭头,少年脸色灰白,浑身冰冷。

可就在濒死一刻,一抹金光掠过,那根箭矢硬生生被刀锋劈开,分成两截,跌落于地。

小五恍惚间,只听到身后马蹄如雷,阳光被阴影笼罩,追杀自己的叛军突然面色大变,扭头就跑。

“抬起头来。”

少年循声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披坚执锐的覆甲轻骑,看见了马上遮天蔽日的锦衣公子。

他张了张嘴,认出了这张脸,嗓子哽咽了下,泪水夺眶而出:

“钦差大人?”

赵都安抬手,将飞刀收回袖口,审视着这名满头血污的少年,略作回忆,恍然道:

“是你。”

他记起了,去年秋天,他与郡主初到宋家庄,被这个傲慢少年招惹,还揍了对方一顿。

当初惹人生厌,熊孩子气浓郁的痞气少年似是因这场灭族之灾长大了,再无丑恶嘴脸,噗通双膝跪地,叩头不止:

“求大人为我族人报仇。”

赵都安面色微变:“宋举人呢?”

半大少年肩头一颤,泣不成声。

赵都安沉默,身后百余名轻骑沉默。

忽然,赵都安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冷:

“按说本官在外的名声一直不好,你们宋家庄的人给我的印象也不佳,宋举人当初还跟着正阳去京城给本官找麻烦……”

小五脸上涌起失望,一点点没了血色。

赵都安话锋一转,右手缓缓握住腰间镇刀刀柄:

“但正阳那腐儒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偏要尊我一声‘师’,你们族长又是正阳的学生,算来算去,也算本官的半个徒孙,那这件事,于情于理就没法不血债血偿了。

所有人听令,即刻分散,诛杀反贼,我要片甲不留!”

百余名轻骑兵齐声应喏!

赵都安座下战马如离弦之箭,卷起狂风袭向逃窜的几名叛军,手中镇刀“噌”一声拔出,粗大的刀气聚集于刀尖,如同龙卷。

射箭杀人的黑甲军官毫无抵抗之力,盔甲中鲜血喷涌如泉,尸体噗通栽倒在地,圆睁的双眼倒映出其余手下的尸体簌簌落下。

转眼功夫,轻骑四散,包围绞杀向分散整个庄子的叛军,只留下小五跪在黄土路上,呆愣无言。

……

宋家庄很大。

赵都安一眼望去,在四处放火杀人的叛军至少上百人,应就是这次偷袭的主力……至少之一。

他立即吩咐霁月去召唤雨水灭火,熄灭燃烧的农田。

他则与浪十八分成两路,杀向镇子头尾,至于唐进忠等供奉,被他留在了银矿镇守,没有高手坐镇,只凭汤平等人守在那,他始终不放心。

而当他循着气机感应,穿过燃烧的建筑群,抵达宋氏宗祠时,只见五名白衣术士正静静站在祠堂外,似在……等自己?

五名术士皆是白衣门邪道打扮,为首一个,乃是个二十余岁模样阴柔的男子。

他嘴角习惯性翘起,给人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微笑,只是那笑容中总噙着倨傲的讽刺,似是久居上位,养成的优越性子。

年轻术士似早注意到朝廷官军的到来,这会笑容温和道:

“我当是谁来了,若没看错,莫非是传言中女皇帝豢养的面首?白马监那匹没被阉掉的种马?”

赵都安停下脚步,手握镇刀,刀尖上一股血线汨汨流淌。

他脸上没有被激怒的征兆:

“白衣门?慕王府也是一点面皮不要,让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也敢光明正大行走了。”

年轻术士笑道:

“以你的才智总该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什么正神邪神?无非是强者定下的划分,若慕王登基,我白衣门又为何不能成万众敬仰的名门正派?

就像大虞皇室六百年前,不也是满手血腥缔造的王朝?谁又比谁善?”

赵都安没有打嘴炮,辩论的兴趣,他之所以没有出刀,是因为他从对方身上感应到了威胁。

这个白衣门术士,有着对他产生巨大杀伤的能力。

来自本能的危急预警令赵都安心头一沉,涌动不安,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自信过头,难道今日这场战争,真正的目的不是炸毁银矿,而是……自己?

否则,如何解释眼下的状况?

且不说赵都安不顾一切,全力爆发,可以短暂拥有与世间圆满抗衡的能力。

他哪怕正常发挥,也是世间中品的战力,白衣门哪怕存在高手,但世间境的,也不会很多,哪里那么容易撞见?

忽然,身后一袭清风拂过,玉袖飘然而至,挡在赵都安身前,平静说道:

“这群人交给贫道,我天师府神官铁律,遇邪道妖人当予以斩杀,赵大人在后面压阵看着就好。”

差点把你给忘了……

赵都安怔了下,望着眉目隽秀的女子道姑迎风鼓胀的青色道袍,腰间嗡鸣震颤的青玉飞剑。

本想说“我们一同合力”,话到嘴边,却突然咽了下去。

……

距离宋家庄十数里外,有一片乱葬岗,一座座坟茔伫立在荒草中,因无人打理,荒草生长的齐腰深。

周围的村民们对此避之不及,当地常有闹鬼传说。

冥教首领缓步行走在荒草的海洋里,闲庭信步,仿佛回到家般。

他裹着暗红色的长袍,以同色面巾蒙住半张脸,脏兮兮的黑发披散着,因不梳洗,以致头发打绺成结。

后背上则斜背着一柄用铜钱串成的长剑,气质潦草,仿佛不是活人,是入殓师画出来的。

“嘎嘎——”

一只黑色的乌鸦在高空盘旋了一圈,拍打翅膀,降落在一株坟头的枯树枝上。

冥教首领仿佛走累了,一屁股坐在坟头上,面朝宋家庄方向,满脸晦气道:

“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姓赵的?即使不给女皇帝面子,也不琢磨下京城天师府里那个几十年没有出山的老家伙的心思?年轻人啊,还是太年轻了。”

比浓墨还漆黑的乌鸦口吐人言:

“那家伙难道是张衍一的私生子?连每一代朱点童子外出历练都没有这个规格,派人守着护着吧?”

冥教首领瞪了这只口无遮拦的乌鸦一眼:

“你嘴巴硬,想逞能不要带着本座,我活得好好的,可不愿参与那帮天人的谋算和争斗,谁知道这个姓赵的又牵扯了多事?若只是个面首就还好了。”

乌鸦露出人性化的鄙夷,拍打着翅膀大声嗤笑:“你怕了?”

嘴上认怂,实际上屁股却没有挪远半分的冥教首领摩挲着下巴上的凌乱胡茬,抬眼眺望,视线仿佛跨过十几里,望着宋家庄祠堂内的一幕,眼中闪烁凶光,嘴角碎碎念着:

“这点激将法本座三岁那年就不吃了,我冥教只是懒得参与那些毫无意义的争斗罢了,人生三万六千天,多赚些买命钱不好?只是懒得卷进去罢了。

何况本座早已看到死神的气笼罩天地……那张衍一不出山则罢了,便是出山,本座拼着将攒的家底耗尽了,直接送他进地府。”

……

……

宋氏祖祠还在燃烧,一只只牌位在火焰中转为焦炭。

赵都安听到玉袖继续平静开口:

“这是我天师府的事,就像我们不插手朝廷的争斗,朝廷也不该插手修行江湖的事务,赵大人还是退后一些为好。”

丢下这句话,玉袖目光幽冷地注视着白衣术士,吐出一个名字:

“尸罗衣,之前贫道捉你都捉不到,今日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尸罗衣?

赵都安心中一动,脑海中看过的相应卷宗应激,记起了这个名字的资料。

此人乃是白衣门主的儿子,即:白衣门少主。

在修行丧神一道极有天赋,只是很少离开云浮,且因邪道的缘故,相较低调一些,少有人知。

尸罗衣看到玉袖出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短暂消失了下,旋即更为灿烂:

“玉袖神官上次在百花村,杀了我白衣门不少弟子,这笔账本少主也是记着呢。”

“少主小心!”

这时,其余四名术士都紧张起来,一个赵都安还不足为虑,但加上个玉袖神官,局势便微妙起来。

尸罗衣摆了摆手,并没有紧张忐忑的情绪,有些愁眉苦脸道:

“两个人……真是有点头疼啊,本想着将赵使君你留下的,看来今日有些难了。呵,不过……”

他笑容骤然灿烂,手中哭丧棒蓦地扎入大地,周遭天地骤变,原本阳光灿烂的祠堂光线疾速黯淡,他的声音在阴风中飘荡:

“本少主也真想试试天师弟子的成色啊!”

伴随他的出手,其余四名术士也都同时将手中的哭丧棒扎入大地,霎时间,地面蓦地皲裂,裂缝中喷吐出一股股“丧气”。

那不是大地中固有的,而是白衣门术士们搜集吞吐丧气,收纳于腰间的那口本命小棺材中。

一旦搬运术法,棺材内的丧气便由哭丧棒喷涌出,霎时间,整片祠堂区域光线暗淡,空中开始飘落一片片纸钱。

赵都安心中一动,只觉自己眉心仿佛蓦地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身躯也感受到一股冰寒阴冷的气息蹿升。

这种感受他并不陌生。

当初在建宁府,他曾被一名白衣门术士施法诅咒,于睡梦中染病,同时自身命星黯淡,气运跌落谷底,变得异常倒霉。

此刻,精通诅咒之术的白衣门术士将这片祠堂区域都笼罩在丧神的阴影下。

身处这片区域内的敌人气运衰减跌入谷底,情绪恶劣,战意衰退。

不止如此,伴随而来的还有五名术士同时掐诀,施展的咒杀术!

只是一瞬间,赵都安就瞥见了术士们身前浮现出一枚枚猩红的虚幻大字,每一个字都代表一种诅咒,而层层叠叠的诅咒席卷过来,大半都笼罩在玉袖神官身上。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肉眼可见的,玉袖身上的光彩迅速退去:

肤色变得苍白,眼眶乌青,气息跌落,连腰间的那一柄青玉飞剑也变得黯淡无光。

尸罗衣笑道:“天师弟子的确实力超群,但如今又还能剩下几成?”

(本章完)

第518章 莫愁:其实太仓银矿没被炸(5k)

祠堂内的火焰仍在燃烧,可天地间的温度却跌落下来。

赵都安深吸口气,握紧手中镇刀的刀柄,望向前方女神官的背影:“玉袖道长……”

整个人犹如风吹雨打了一年的破旧年画,开始褪色的玉袖咳嗽了起来,她以手掩口,手心多出一滩猩红的血,语气却依旧坚定:

“贫道可以应付。”

诅咒——

无疑是极不讲道理的力量,当初堪比天人境的徐贞观在洛山之巅,也依旧被白衣门上下咒杀成功,帝星黯淡,运势跌落,何况玉袖?

白衣门术士充分诠释了“打败你不需要我变强,只需要让对手变弱”的意义。

尸罗衣拄着哭丧棒,平静笑道:

“你们照看赵大人就好,她的对手是我。”

于是,其余四名术士齐刷刷目光锁定了赵都安,防止他插手。

玉袖单手缓慢掐出一个剑诀,腰间青玉飞剑跃出,循着她周身盘绕起来,她径直朝白衣门少主踏出步子,说道:

“丧神、死神同气连枝,都热衷于汲取死气,贫道早该想到,你们会热衷于游走于前线战场,若只吸纳战场上萦绕的丧气、死气倒也无关痛痒。

可你等胆大到屠村焚祠,历代天师教诲的斩妖除魔四字果然大有……道理!”

一团绚烂的剑光骤然亮起,疯狂流散的剑气弥漫整座祠堂,玉袖脚尖一点,弯腰前冲,右手剑指递出,青玉小剑拖曳出残影,仿佛拽着她前行。

因太快,人影几乎融入剑光,如暴雨决堤时,拦江大坝崩塌缺口奔涌出的湍流,以大地为河床,奔涌冲刷向尸罗衣。

在赵都安的旁观视角下,青玉小剑在湍白剑气中极为醒目,哪怕经过五人咒杀,依旧爆发出璀璨清光。

斩除邪祟。

邪不压……正?

尸罗衣迎着天师弟子盛怒一剑,不慌不忙,手中拄着的纯白哭丧棒转为纯黑。

天空中,那凭空如大雪飘落的白色纸钱,亦转为黑色。

一片片黑色的纸钱如被玉袖的青玉剑牵引,汇聚而来,一片片崩散为流散的晦气。

摧枯拉朽的剑锋肉眼可见地迟缓,最终停滞。

尸罗衣笑了笑,双手交叠,哭丧棒狠狠再朝地下一刺!

“轰——”

周遭地面摇晃,突兀裂开足足七口黑木棺材,自大地裂缝中立起。

七口棺材略显虚幻,并非实体,式样与尸罗衣腰间悬挂的小棺材一般无二,只是放大许多倍。

“砰!”

“砰!”

“砰!”

……

漆黑棺盖炸裂,涌出七头以穿着崭新铜钱的红线绑缚的干尸,眼眶燃幽绿磷火。

干尸扬起脖颈,遍布尖锐牙齿的口器喷出污浊“丧气”,赵都安眼皮狂跳,注意到周遭地面草木枯萎。

“藏污纳垢。”

玉袖眸子一冷,脚尖点地,却是电射倒退,拉开距离,过程中双手掐诀,滞空的飞剑如被无形细线拽回,再次亮起,盘绕女神官旋转一圈,剑芒更胜从前。

“剑二!”

玉袖吐字,飞剑“叮”的一声撞在一头干尸胸口,后者砰地爆炸开,化为漫天黑色纸钱。

尸罗衣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召唤三头干尸护身,三头炮弹般向玉袖弹射袭来。

玉袖两条洁白出尘的袖口中,吹出两袖清风,吹开污浊,吸取诸多咒术负面状态。

袖口滑落,显出她白皙的手腕,两条手腕上各有一条细细的玉镯。

她双手各自掐诀,朝前递出,两只玉镯旋转飞出,噗噗两声,将两头并无实体,由丧气凝结的干尸撞为漫天纸钱。

失去力道的飞剑已撤回,玉袖布鞋尖端抬起,脚跟原地一旋,身躯转了一圈的同时,锋锐再上层楼的飞剑呼啸而出:

“剑三!”

刹那功夫,又两头干尸被一剑对穿,方甫黯淡无光撤回。

盘绕腰身一圈,又是“剑四”。

这次,尸罗衣付出了最后两头干尸,外加二十片纸钱才将其挡下。

玉袖面色不改,一鼓作气第五剑低沉呼啸而出,出剑时已是气势沛然如滚滚大潮。

天空上足足三分之一数目的黑色纸钱崩溃为晦气,才令这一剑无功而返。

只是玉袖这次收剑后,却没有立即打出“剑六”,而是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她白皙的肌肤多了一片片尸斑,红疹,淡淡的青筋转为黑色,似已病入膏肓。

尸罗衣负手而立,得意笑道:

“不愧是天师府内罕见的修剑道的天才,相比于滨海道那个被朝廷杀了同修六七口飞剑的老道士,你只修一口,惟精惟一,反而驾驭的得心应手。

若你能不给人喘息之机再出两剑,或许真能杀我,可惜在这个地方,你拖的越久,越会虚弱,如何再能一剑更比一剑强?”

玉袖回答他的,是第六剑。

空中余下三分之二的纸钱化为飞灰,可玉袖却似乎没法再出剑了。

而趁着这空隙,吓了一跳的尸罗衣一拍腰间小棺材,地面再次裂开七口棺材,七只干尸再次爬起,看的一旁的赵都安眼皮都不禁狂跳!

他突然意识到,为何天师府从始至终斩妖除魔。

不只因为这群邪神信徒不择手段,残害生灵,更因为当这群“魔道”选择放弃为人的底线后,他们会迅速地变得异常强大。

所以必须提早扼杀,否则一旦长成,会极具威胁。

玉袖用洁白的袖子,擦去嘴角发黑的血渍,忽然说道:

“你不试试来杀我?”

尸罗衣顿时警惕起来,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脚步后移,让自己被七具干尸保护好,很认真地道:

“虽然本少主的确很心痒,但身为张衍一的弟子,你会没有点保命的底牌?不过我劝你现在就离开,否则你再拖下去,等诅咒深入骨髓,我怕我真的忍不住干掉你。”

离开么?

身为以速度和攻伐著称的“剑修”,哪怕驾驭的只是巴掌大的飞剑,但若想走,依旧没有问题。

可玉袖却只是喘息了几次,再次擦了擦嘴角,挺直腰杆,笑了笑:

“你不来,那贫道就过去了。这么多人看着,若拖的太久,的确有辱我天师府的脸面。”

尸罗衣怒极反笑:“你拿什么杀我?”

玉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擦过悬浮在身前的青玉小剑。

那盘绕身周的清风忽然分成二十四股,呜咽着疯狂灌入剑身,一股强烈的不安在所有人心头涌动。

叠加了二十四注清风的小飞剑在女道士的纤细的手掌牵引下,划了个圆,于是多出了二十四柄飞剑。

每一代朱点童子晋级世间后,都被勒令外出游历,效仿先贤行走四方,因而在江湖中扬名。

“青玉剑”的绰号就是这样拥有的。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玉袖的这口飞剑并不叫“青玉”,它真正的名字叫“惊蛰”。

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划分二十四节气。

“地神”按节气而动,时至惊蛰,阳气上升、气温回暖,万物复苏。

大地会喷出地气,古练气士采气,所采撷的便是这个。玉袖游历数年,采了两袖清气。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玉袖轻声低语:“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女道士蓦然抬头,并指如剑:

“剑七,惊雷。”

所有人听到宋家庄上空炸开一团旱雷!

“咔嚓——”

七头干尸如烈阳普照下的雪人,嗤嗤消融,丧气疯狂钻入大地,阴风不再。

尸罗衣大惊失色,抬手一抓,四名白衣术士被他推向前方,被惊蛰剑洞穿!

剑势不减!

“噗!”

尸罗衣口喷鲜血,如断线的风筝般朝远处跌去。

“他要跑!”赵都安眼疾手快,镇刀蓦然隔空一劈,飞剑与刀气不分先后,如两记落雷炸在尸罗衣身上。

然而一片片漆黑的羽毛却凭空出现,将大半气机挡下,一只黑色的乌鸦猩红的爪子勾起尸罗衣肩头,奋力振翅。

“哗哗——”

地面裂开一条大豁口,内里有虚幻的河流奔涌,乌鸦抓着尸罗衣跌入裂口,大地愈合,人消失无踪。

……

十几里外。

冥教首领屁股下的坟头震动起来,他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目睹坟头中拱出一头乌鸦,以及重伤昏迷的尸罗衣。

“呸呸……”乌鸦吐出满嘴的黄泥,骂道:

“吓死爹了,好凶的后生。”

形貌潦草,背负铜钱剑的冥教首领确认尸罗衣没死,摇了摇头,恨其不争:

“若不是我在这,就死透了。”

乌鸦眼珠转动,鼓动道:

“你不去为他报仇?冥教和白衣门同气连枝,你若替他报仇,这家伙的娘亲肯定对你另眼相看。没准缔结冥婚的时候,可以免一笔彩礼。”

冥教首领冷笑,毫无征兆拔剑,将乌鸦枭首,不过掉了脑袋的黑乌鸦很快又将残缺的身体拼凑好,讥讽道:

“他急了,他急了……”

冥教首领收剑,面色如常,弯腰拎起尸罗衣,就往远处的荒草中走: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救他一命,可以卖个好价钱。”

走出几步,他身影渐渐淡去,消失无踪。

……

……

“不用追了,是冥教的强者出手,继续追下去讨不到好处。”

玉袖见赵都安脸色难看,提醒道。

赵都安缓缓收刀归鞘,瞥了眼地上四具术士尸体,皱眉道:“冥教?”

之前,他没有选择出手的真正原因,是裴念奴突然“苏醒”,在他的体内给了他危险预警,赵都安才得知,附近还有强者在。

玉袖从袖中取出一枚纯白丹丸,喂入口中,吞服下去,脸色肉眼可见转好,扭头看向他,解释道:

“冥教和白衣门信奉的神明很相似,一个主死亡,一个主丧葬,两派修行都需吸纳人死亡后残留的‘气’,历代凡有战火滋生,战场上就少不了两派的术士打秋风。

不过一般来讲,两派为正道所不容,很是低调。

此番白衣门与慕王府搅合在一起,大概有了底气,才冒了头,不过白衣门的人也不多,今日死伤惨重,一时半刻也不会冒出来了。

至于冥教……冥教的人鬼祟的很,整日挖坟掘墓,不擅厮杀,唯独自保能力极强。”

也就是说,没啥攻击力,但就是打不死呗?

赵都安突然想起,当初蛊惑真人复活入京,朝廷就曾猜测,此人复活与冥教有关,不过蛊惑真人乃是五猖教的成员……

而五猖教极为松散,成员之间互相都不怎么认识,是个比较另类的邪神教派了。

“大人,您没事吧?”

这时,其余轻骑、供奉才纷纷赶来。

赵都安摇了摇头,表示并无大碍,询问了下情况,得知整个宋家庄盘踞的叛军都被击杀。

霁月也幽幽飘了回来,表示庄子内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可惜经过这一轮灭族,整个宋家庄还活着的人,也就剩下十几个了,大多是躲藏在各处幸存下来的。

恩,还没算上之前逃掉的那一群少年少女。

“族长!”

少年小五不知何时,竟跑了回来,扑在祠堂废墟中一具尸体旁痛哭。

赵都安沉默,走过去,揉了揉少年的头,对他道:

“带上其他人,去府城吧。”

少年哽咽点头。

赵都安深深吐出口气,望着一片废墟的庄子:“肃清周边,而后……回城!”

他得去见见薛神策了。

……

……

太仓府城。

“呜呜——”

攻城的叛军后头,突然传出鸣金收兵的号角,所有叛军如归巢的工蚁,开始有序撤退。

城头上,已是疲惫不堪的朝廷士兵们心头涌上劫后余生的喜悦,纷纷跌倒在地,疲倦如潮水冲刷躯体。

“这就退兵了?”知府孙孝准愣了下,“为什么突然撤了?”

薛神策伫立城头,眉头也拧成麻花。

这时候,一名斥候疾速奔上城墙:

“报!赵都督所率京营援兵已抵达府城以北十里外!”

什么?援兵到了?!

城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继而心头涌起强烈的喜悦。

“原来如此,必是叛军侦查到援军赶到,所以才慌忙撤离!”孙孝准恍然大悟。

一名军官激动道:“枢密使大人,是否开城门,反攻追杀?”

薛神策是唯一没有被喜讯冲晕头脑的人,他冷静地观察着城下叛军撤离的阵型,摇头叹息道:

“不必追击。敌人并非仓促撤离,而是明显早有完善筹备,不急不缓,撤中有序,以城中疲惫军力,若此刻出城追杀,只会被吃掉。

至于援军虽强,可还在十里外,等抵达,叛军也已有足够时间撤走……苏澹这个‘举人将军’着实令人另眼相看,是个难缠的对手。”

掐灭追击的心思,薛神策转身,看向众人:

“传令下去,东、西、南城门继续戒严,以防意外。孙知府,劳烦你命人安民,告知敌人撤走,援军抵达的消息,其余人随我一同去北城,迎接赵督军。”

“是!”

……

俄顷,太仓府城北门。

以薛神策、孙孝准为首的一群当地官员、将领等到了乌泱泱抵达的援军队伍。

“哈哈,枢密使大人,听闻府城遇袭,我等快马加鞭赶来,可还算及时?”

身材魁梧如沙场猛将,却心思缜密的神机营指挥使石猛大笑着走来,身旁跟着不苟言笑的五军营指挥使袁锋。

看到二人,薛神策脸上终于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来的很及时,再晚一会,敌军已把我剿灭了。”

二人一愣。

孙孝准笑道:“枢密使与你等说笑呢。”

石猛和袁锋这才哭笑不得,却也是心头一松:枢密使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局势还在掌控中。

薛神策看了二人一眼,好奇道:“赵都督何在?”

二人正要回答,忽然后头一道身影走来,莫愁迈莲步走近,面色严肃地朝众人点了点头:

“薛大人,孙知府,听闻贼子攻城,损失如何?”

“见过莫昭容。”二人忙见礼,不是给莫愁的礼,而是给她代表的女帝。

赵都安和莫愁,乃阵前一明一暗两位督军,这是情报中早提及的。

而提起损失,知府孙孝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眉间阴云重新笼罩。

他张了张嘴,突然摘下乌纱帽,深深作揖,双手捧起乌纱,举向莫愁,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哀声道:

“此番叛军袭城,将我等拖在城中,另调兵入境,捣毁太仓银矿,朝廷蒙受重大损失,此罪,皆乃本府保境安民不利,责无旁贷,孝准……愿领受一切责罚!”

薛神策闻言也沉默下来,援军抵达的喜悦荡然无存!

是了,叛军虽然撤军,但从时间算,太仓银矿此刻只怕早已被炸毁了。

这么大的损失,是无法挽回的,这场仗,终归是他们打输了。

薛神策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

“此地主将是我,太仓银矿被毁,与孙知府无关,我一人担之!战后,我将上奏陛下,恳请责罚!”

话音落下,太仓一方一名名将领、官员纷纷齐声道:

“此罪乃我等失职,我等上下当一同担责!”

莫愁、石猛、袁锋等援军队伍中的将领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

莫愁表情怪异道:“其实……太仓银矿应该没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