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朝天子  边城故人

第601章 朝天子边城故人

一路平安,车队在官道上前行,只是偶尔能够发现,胡人血腥突袭所流下的痕迹,每当此时, 范闲便会下车察看片晌,然后由属下的二处情报官员,仔细地收集各种信息。

这样停停走走,也不过用了六天的时间,便来到了整个大庆朝最偏远,岁月最短暂的州城——青州。

青州和范闲的想像很不一样。在来此之前, 他曾经仔细查看过院中的情报,甚至还专门找大皇子询问了一下西线的具体情况, 本以为青州不过是个比较荒破的边城, 更多像个戒备森严的军营,但没有料到,自己一行人进入城内,却发现整个州城里除了来回行走的军士外,最多的……竟是商人。

像范闲一样的商人,面色匆匆地行走在青州仅存的几条街巷中,着急地去调换着出关的文书,大声吼叫着苦力,小心地盯着自己带到边关来的货物。这一切让整座青州少了几分铁血之色, 多了无数丰富的金钱味道,显得格外嘈乱。

范闲本以为朝廷在此地设州,主要是一种象征意义, 青州城一定特别小, 特别枯燥, 可真没有想到, 此地竟有了些小苏州的感觉。他坐在车辕之上, 苦笑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不知如何言语。

说起来, 青州的畸形繁荣和范闲还脱不开关系,小小州城中,那些忙着进入草原的勇敢商人们,倒有一大半是来自江南。庆国朝廷一直严禁与胡人通商,而三年前,范闲向陛下进谏,暗底下松了这个规矩。

盐铁粮食,当然是严禁卖给胡人,但是珠宝、香水、烈酒这种奢侈品卖给胡人又怕什么?一方面可以给庆国内库带来不匪的收入,因为胡人部落里,掌握了百分之九十几财富的王公贵族,十分欢迎这些东西,二来可以方便往草原上派遣钉子。

范闲当年便是看中了这一点,但没有亲自来青州,确实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念头,竟让青州城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发展的如此迅速,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看来用些并不特别值钱的小物事,便能赚取胡人的宝石原料,好马,毛毯,如此大的利润,确实让庆国的商人们兴奋到了极点,甘愿冒着双方不停交战的危险,深入草原行商。

马克思那句话说的真好,范闲这般想着,心里也有了定算,既然有如此多的同行掩护,那么草原应该还是去得。

驻青州的边军,对于这些商人的检查格外严格,纵使那些商行大力地往军官怀中塞银票,可是依然没有加快检查的速度。范闲一行人在城门口等了半天,却很难往前挪动。

秋天草原的太阳挂在半空之中,炽白一片,虽然并没有给城中的商人军士们带去太多热气的考验,但这种明亮,让人们的情绪开始烦燥起来。

青州毕竟太过特殊,这是一座由军人与行商组成的奇异州城,军人们的情绪烦燥起来,对那些商人的态度就差了许多,而商人们的情绪虽然也同样烦燥,可依然只有低着头,赔着笑脸。

西大营的军人们直到今天,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朝廷会同意让这些逐利而肥的王八蛋通过青州,进入草原,去讨好那些不共戴天的胡人仇敌,他们一边发着文书,一发在心里不怀好意地诅咒着,希望这些挣钱不要命、不要脸的家伙,最好就死在草原上,死在那些胡人的箭下,再也不要回来了。

查验衙门外,还有几名穿着黑色官服的监察院官员,坐在军官的身边,并行监督着查货的事宜。范闲给沐风儿使了一个眼色,沐风儿马上明白了大人的意思,开始着手准备暗中与这些四处同僚接触。

布置完了一切,范闲不耐烦继续在车队中等着,跳下了车辕,拍了拍臀下的灰尘,领着一名扮成仆役的下属,往青州内走去。

他扯开衣领,仰头眯眼望着天上缩成小圆的炽白太阳,心里也觉着烦燥无比,偏生又没有什么汗,好不难过。

便在此时,他身后不远处的青州城门忽然被打开了,一连串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在城门处响起,惊动了正等候验货的长长行商队伍。

众人好奇地往城门处望去,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归营,这个时候回城的部队,应该是昨天一夜未归,在草原上打兔子去了。

打兔子一句边关黑话,和胡人的所谓打草谷是一个意思。庆国与西胡连年互刺,就是靠着这种扫荡与反扫荡,来维系着彼此间的血仇。只是庆军虽强,但是敢于深夜出城作战的部队,依然显得勇气十足。

范闲也听到了密急的马蹄声,将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望向了城门处。

不知道是不是天上的太阳太炽烈,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炽白的痕迹,当他望向城门处那队面有风尘之色的骑兵,尤其是望着骑兵最前方那个将领时,他就像看见了一个太阳。

……

……

率领那支骑兵勇敢地夜袭草原的将领,身材并不高大,在盔甲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有些瘦小,但范闲觉得对方的身上都在泛着光彩。

尤其是她那双如远山青黛的眉下的……那一双眼。

那双眼依然如此明亮,亮的没有一丝杂色,就像是玉石,反映着阳光。但她的眉毛皱着,似乎比很多年前多了些心思。她身上的盔甲上沾着血,身下的马儿很疲惫,看来昨天夜里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厮杀。

似乎被那双干净的目光刺痛,范闲闭上了双眼,低下了头,希望对方没有发现自己,心里却涌起了一些怪异的感觉。这一幕,似乎证明了时间这种东西,并不仅仅是绝对的单向前行。

五年前,范闲从澹州来到京都,便在城门之外,看见了这个眉若远山,眼若玉石的小姑娘。只不过当年喊自己师傅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浅色的襦裙,戴着俏皮的白鹿皮帽子,而今天的姑娘,穿着一身蒙尘戎装,一身凛然之气。

时间改变了很多人,改变了人们很多,不变的似乎只有她们的名字。

范闲深深地低着头,借着下属的身躯遮掩自己的身形。骑在马上的叶灵儿明显有些疲惫,没有注意到街旁的商人中有自己的老熟人。而那些商人们发现骑兵领队是叶灵儿,也便收回了目光。

这些长年来往青州的商人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幕,既然是叶家小姐领军出城,那不论是黑夜白天,她总要斩杀一些胡人才肯回城。

京都叛乱已经过去了两年,皇帝陛下感念叶家忠诚,特下恩旨,裭夺了叶灵儿王妃的名份,实际上便是默允了这个丫头可以改嫁。

在定州军的老地盘里,所有的军士百姓,都还是习惯称这位回家的姑娘为叶小姐,没有人习惯叫她王妃。而叶灵儿却一直倔犟地以王妃自称,只是在一年之前,拿了一把刀,逼着李弘成将她派到了青州。

……

……

范闲看着马上渐行渐远的削瘦背影,沉默不语,叶灵儿这两年在定州青州的生活,他十分清楚,他更明白为什么叶灵儿坚持以王妃的身份自居,为什么叶灵儿会一身盔甲。

或许只有在草原上,只有挥动着刀剑的时候,她才会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过去。草原的环境,铁血的生涯,确实是让一个变得坚强的最好方法。

枢密院正使的小姐,掌管庆国兵马之人的女儿,居然会在最危险的边关与敌人正面交战,这大概是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景。但也正因为这种戏剧性,叶灵儿现在收获的,不再仅仅是同情的眼光与流言碎语,而是尊重与敬惧。

范闲并不担心叶灵儿的安全,因为李弘成那小子,肯定不会让叶灵儿陷入死境之中,边关两方的民众,对于叶家都有一种天然的敬畏,而叶灵儿所领的骑兵,也一定是庆军精锐之中的精锐。

叶灵儿有七品的实力,足以自保,而最关键的是,这条忘却的道路是叶灵儿自己选择的,范闲极为尊敬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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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辛苦地换取了出关的文书,被青州军方揪着耳朵,训斥了一番,又被无限恫吓了一番草原上那些胡人的危险性后,一脸无奈的沐风儿,终于办妥了一应手续。

货物被集中在青州司衙,出城入草原之时,再凭手中的路条去领取,这也是怕查货之后,有些人会暗中再作手脚。

挟带这种事情,不论在哪一个边关,都相当猖厥,甚至有些军官也会入些小股。只不过定州大将军府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青州孤悬草原边缘,生活苦不堪言,如果没有些外水儿,哪有军官愿意长年呆在这里。

当夜范闲一行人,便在一个大通铺里歇下,整个大房间里脚臭薰天,偏生又是夜寒入骨,范闲凭借着“特权”睡到了靠墙的位置,虽然此处最冷,但也是最清静。

沐风儿躺在他的身旁,连连轻声请罪,范闲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是天潢贵胄,可是没有几个人知道,他这两生曾经受过怎样的苦,论起吃苦这种事情,所有人都会低估他。

夜渐深了,大通铺的窗外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异动,一直未睡的沐风儿马上警醒了过来,准备通知小范大人,不料一转脸,便看见范闲那双明亮平静的眼眸,在夜里泛着光。

像狼一样。

二人悄悄起身,与监察院四处官员碰了个头,正是那名暗中送刀至京都的聪明人。在一个黑暗的院角里,范闲压低声音,向那名官员问道:“这种刀还有多少把?”

“就这一把。”那名官员极快速地回答道:“本来那次搜了三把回来,但是我拿了一把后,第二天便发现那两把不见了。”

范闲心头一寒,问道:“会不会?”

那名官员知道他的意思,摇头说道:“不是西大营收的,这些战利品不起眼,都堆在仓库之中,没有人注意,至于那两把刀……应该是被人偷走了,但是谁偷的,我不清楚。”

“你那天晚上没盯着?”范闲盯着这名官员的眼睛。

官员抬起头来,小声回道:“盯了一夜,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顿了顿,说道:“如果有人能当着我的面偷走刀,一定是个高手。”

不知为何,范闲很相信这名下属自信的判断,笑了笑,问道:“有多高?”

“有九品那么高。”那名下属回答的很可爱。

廖廖几句对话之后,范闲便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位不知道姓名的四处官员,却不知道这种喜欢从何而来。他好奇地看了这名官员一眼,没有说什么,暗自想着,天下九品之徒都是有名有姓的厉害人物,这边远的青州,怎么会出现一个九品?

喜欢虽是喜欢,但范闲微垂眼帘下的眸子却冰冷了起来,他的手指微屈,随时准备出手将面前这名官员击杀。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对这把刀如此上心。”

那把在车厢中断了的刀,样式十分普通,如果不是范闲对于刀身所用的材质十分熟悉,断然不会发现其间隐藏的凶险。

那名四处官员没有感受到范闲隐而未发的杀意,很恭谨地说道:“大人,下官……是启年小组成员。”

官员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个物事。范闲接过那物事,在手掌中缓缓抚摩着,心里一片空虚,是的,这正是自己最忠诚的部属信物,只是对于这名官员的存在,自己却真的一无所知。

但他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不再怀疑什么,点了点头。

官员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属下是王大人亲自挑选入队,只是一直没有站出来。前些年属下一直在三大坊,今年初才被处里调到了青州,看着这把刀便觉得有些怪异,因为这个刀胚,应该是丙大坊出的乙种钢……往年内库所产兵器,或许可能流失在战场之上,但这种刀,还没有配备军方,属下觉得事态紧急,所以赶紧通知大人。”

范闲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好运气依然在延续,只是不知道那个偷走两把刀的九品高手是谁。他暗自推断,如果那人是自己的敌人,只怕这时候朝廷内早就已经满是攻击自己叛国的言论。既然朝廷内部一片安静,说明那个偷刀的人,也是想替自己遮掩。

“原来你是老王亲自挑的人。”黑暗之中,范闲笑了笑,却看不见他的笑容有些扭曲,“难怪说话如此……有趣。”

范闲又开口说道:“关于松芝仙令这个名字,你们查的有什么成果没有?”

官员站起身来,认真禀道:“胡人王帐这两年确实多了几个外人,但没有松芝仙令这个人,属下没有头绪。”

“嗯。”范闲说道:“我已经让二处去查这个名字了,你在这里等着,一旦有消息过来,马上派人入草原通知我。”

“大人要去草原?”

“我要去找偷刀的人。”范闲的声音很寒冷,旋即将声音柔软下来,拍了拍这名官员的肩膀,说道:“这次做的很好,查完此案,你回京帮我吧。”

“谢大人提拔……”官员大喜过望,跪下应命,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喜悦:“有两年没有见着王大人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好不好。”

关于王启年的下落,范闲从未对院内官员明言,包括言冰云等诸人在内,都以为老王头儿去执行提司大人的秘密任务,没有人怀疑什么,而外围的监察院官员,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句话,范闲默然无语,在心里想着,王启年这老王八蛋,人都走了,却还在不停地帮助着自己,叫老子如何不想他?

……

……

(昨晚残奥的开幕式非常棒,如果有没有看的朋友,最好看看重播,不然有些可惜……

另:昨天看张小花的史上第一混乱,我已经养了好几个月,一气看完,差点儿没把我笑岔了过去,有才就是有才,这个没辄……话说那刘老六怎么就刚好姓刘?讲话理太偏呀理太偏……

九月后写的滑了手,太顺了,速度太快了,有些意外和吃惊,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最后友情推荐:《造物奇迹》1010258,实话讲,我还没有时间看这本。)

(本章完)

第602章 朝天子  王帐走出来的年轻人

第602章 朝天子王帐走出来的年轻人

两天后,范闲一行人准备离开青州。此行需要深入草原,自然不方便再乘坐马车,除了拉货物的车外,其余的行商们, 都是骑马而行。在这两天中,沐风儿已经很自然地与那些商人们搭好了关系,说定了一路进发。

这个清晨,当大批的商队开始依次出城之时,再一次出城打兔子归来的青州骑兵,恰好回城, 两个队伍擦身而过。

骑兵们没有正眼去看这些商人,虽然有时候上司也会派这些骑兵,护送这些商人一程,但更多的情况下,双方很少打什么交道。没有庆军护送,这些商人或许还更安全一些。

面色有些疲惫的叶灵儿,骑在马上,几络青丝从头盔里漏了出来,与汗水混在一处,有些粘粘的。她用手指拔弄了一下,眼光下意识地在城门处的商队处晃了一眼。

便只是一眼,却像是被一方磁石吸引住了。叶灵儿眉头皱了起来, 有些疑惑地看着商队中,一个站在马旁的年轻商人,那名商人穿着一身棉衣, 普普通通, 看上去并不怎么刺眼, 但叶灵儿总觉得感觉有些古怪。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个年轻商人的背影, 就是这个背影却让叶灵儿发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她的脸色倏地一下变了,眼瞳里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

是范闲。

为什么叶灵儿能够如此轻易地发现范闲的身影?因为范闲是她的师傅,曾经教过她一年的小手段,而叶灵儿也毫不藏私地将叶家大劈棺教给了对方。手掌相交,身体互战,彼此对彼此的动作习惯与身体特征,熟悉到了一种很可怕的程度。

叶灵儿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咬着嘴唇,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没有骑马上前,一鞭挥下,唤声师傅,大哭一场。

……

……

因为她知道,范闲既然乔装打扮来了青州城,也没有来见自己,那么做的一定不是私事,而是朝廷有极其重要的任务,监察院想在草原上闹出一些动静来。

如果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像范闲这种千金之子,绝对不可能冒如此大险,深入草原。如今的叶灵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飞扬的小姑娘,人已经成熟了许多,自然不会当着众人的面,点破范闲的身份,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背影两眼,便沉默地一领马头,向着州府行去。

待入了州府之后,还没有休息片刻,她就开口说道:“定州大将军府前些日子下令秋狩,我们也该有些动作了。”

一名将领在一旁听着,心头发寒,暗想小姐现在是越来越狠,只是连夜出袭,人马都累的不行,解释道:“大将军府的军令清楚,青州并不在此次秋狩范围之中。”

“那我们自己做。”叶灵儿低着头,她现在不是一个来玩的小女孩儿,而是有很多经验考量的军中女将,加上她的身份来历,所进之言,即便是顶头上司,也必须认真考量。

没有人清楚叶灵儿为什么坚持青州军加入秋狩的范围,因为没有人知道,监察院提司范闲来了青州,离了青州,进入了草原。叶灵儿的提议,只是想用青州的骑兵,吸引胡人大部分的注意力,保护那一路商队的安全:“今年的商人来的特别多,谁也不知道胡人会不会突然发疯。”

“胡族的那些贵族们还指望着商人源源不断运货进去,怎么可能发疯。”将领在心里想着,皱眉说道:“不要管那些商人,如果我们出兵,只怕反而会给他们带去不方便。”

叶灵儿没有说话,低头想着,如果进草原的三条道路乱上一乱,应该会让范闲做事情方便一些,虽然她此时根本不清楚,范闲冒险入草原是为什么,但她只知道一点,师傅这个人,向来最擅长从乱中谋取最大的利益。

……

……

在这两三天里,青州后方的定州大本营内突然多了许多的外来人。这些人有的是用的朝廷各部官员身份,声称前来检查用度情况,有的则是来自各地的商人,还有一些趁着战事将息之际,前来西方淘金的苦力。

这些人的身份很杂乱,所以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只是隐隐分成了许多小组,而每一群人里面,都有一个领头的。就在范闲一行人离开青州,开始往草原王帐前行,去寻找那个叫做松芝仙令的人时,这些领头的人物,却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大将军府。

今日大将军府有要事,一应闲杂人等,都被赶出了府去。望着堂下的十几名服色各异的人们,大将军李弘成不由苦笑起来,说道:“范闲这次的手笔还真大。”

进入定州城的这些人,全部是监察院的官员密探,此时大将军府中,便是各部分的头目,但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坐在堂下的椅子上。此人已至中年,华发未生,眼神却有些疲惫,看来这三年在异乡国他乡,确实过的异常辛苦。

此人望着李弘成行了一礼,说道:“院里以为,如果想要清空定州城内的奸细,则必须动用雷霆手段。”

李弘成看着此人,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怎么也不能让你亲自过来,邓子越,你不在上京城里,忽然到了定州,朝廷在北边的事情怎么办?”

李弘成身份尊贵,但对这个中年人说话也比较客气,因为他知道对方乃是监察院驻北齐密谍总头目,一个更紧要的身份,则是启年小组的头目,范闲如今最得力的亲信之一。

不错,这名统领定州除奸事宜的监察院官员,便是被范闲派到北齐两年多时间的邓子越,不知道此次行动有何问题,竟让范闲将此人调了回来。

“如果自己不回来,怎么能抓得住那些人。”邓子越在心里想着,却也没有对世子言明,因为此事不仅涉及到西胡与大庆之间的战事,更涉及到了另一方强大的势力。

范闲调他南下,便没有准备让他再回上京,要用的,便是他这三年在上京城内对北齐锦衣卫的渗透,以及他对北齐方面的熟悉程度。

“办完这件事情,下官便不回上京了。”邓子越恭谨地对李弘成行了一礼。

李弘成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说道:“西大营要如何配合?”

……

……

“邓子越应该已经进定州三天了。“范闲半闭着眼睛,坐在马背上,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被马儿摔下来,打了个呵欠,说道:“按照约定的时间,我们必须得快一些,不然他们在定州城内动起手来,激怒了草原上的那些人们,我怕会有些不妥。”

这件事情他已经准备了四个月,如果不是心头的愤怒累积到了如此浓厚的程度,范闲或许不会采用如此粗暴的手段。但他心里也清楚,对方进入草原远在自己之前,在定州城的渗透也已经进行了一年多时间,自己在时间上已经慢了许多,如果不能在草原上把对方的主将拖住,只怕会出岔子。

沐风儿看了大人一眼,又往前看了长长的商队一眼,皱眉说道:“这些人走的太慢,而且沿途的各部落都会停留,真要走到王帐,还不知道是什么时间。”

本来按照预定中的计划,范闲一行商队应该在昨天,就与这些商人大部队分离,昨天的草原上有条岔道,胡歌应该派他的亲信在那里接应,然后范闲一行人抄近路,抵达目标所在。

但是没有想到,岔路口上没有人接应,只是胡歌的一名绝对亲信,觑了个空,在晚间偷偷入帐表达了歉意,讲述了一下理由。

草原之上另两路正在被青州军进犯,胡歌身为左贤王帐下第一高手,恰好又领着自己的部属在此,理所当然地被调往支援,根本没有可能离开大部分,前来接应庆国监察院一行人。

范闲不知道这是叶灵儿的意思,更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徒弟想替自己分忧,却给自己带来了更多的麻烦。

“那个人既然一直没有现出身形,就算我们到了王帐,也不可能会见到对方。”沐风儿看着范闲,提醒道:“对方不会犯这种错误,明明知道是庆国来的商队,他不会把模样露在咱们面前。”

马儿缓缓前行,蹄踏秋草无香。

“定州方面已经准备好了。”沐风儿再次提醒,因为在他看来,就算胡人王帐里有所谓高人,但是只要把定州城内的奸细一网打尽,对方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来,何苦冒险?

范闲的大拇指轻轻在缰绳上移动着,片刻之后,说道:“我必须知道那个人是谁,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如果对方是我所猜想的那个人,我就必须要改变手段,仅仅把定州城内一网打尽,并不起根本性的作用。”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松芝仙令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外名字在胡语中代表什么含义,但几乎是下意识里,他就认为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是个女人,这是不讲理的一种推断,有些玄妙,讲不清楚道理。

范闲愈发地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也便愈发地愤怒起来。

远方有几只白鸟,正在没膝长的秋草原上急速飞掠,范闲举目望去,隐隐可见更远处草原的后方,是一大片荒漠,而在荒漠的更远方,是什么呢?

“荒漠之东,就是北海。”沐风儿看着大人微皱的眉头,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道:“浩荡北海那边,就是北齐。”

“我去过北海。”范闲看着那边,似乎是要看到北海里的芦苇,幽幽说道:“这片荒漠连绵千里,据说没有人能够活着通过,而那片北海虽然美丽,但是横无际涯,若欲横渡,难上加难,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要从北齐到西胡,究竟应该怎样走?”

“先向南入国境,再从京都西北直掠定州,再至青州入草原,便到了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沐风儿明显在京都里下了一番功夫,说道:“要花很长的时间,但是很方便,比起强渡北海,穿行荒漠来说,更加可行。”

“但是西胡王帐和那两位贤王,绝对不会信任一个从庆国来的中原人。”范闲一脸冷漠说道:“要取信看似热情,实则多疑的胡人,这本身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所以我很好奇,他们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以后的十数日内,商队向着草原的深处行进,处处皆是一片秋草景致,偶见游牧人群,放着数百牛羊,若朵朵白云,飘荡在微微起伏的草甸之上,美丽安宁至极。

此地已经不是西胡与庆军交战之地,所以渐渐透出了一些塞外桃源的感觉。

途中经过了两个大的部落,庆国的商人们卖出去了许多货物,整个商队显得轻快了许多,速度也快了起来。但依然没有商人卖完了货物,循原路而回,因为最值钱的货物越轻,而且如果想要卖出大价钱来,就只能到胡人的王帐所在。

这一路上,范闲十分仔细地注意着胡人对于自己这行商队的态度,因为这涉及到日后天下很重要的事情,有些自嘲地发现,胡人看着中原商人的目光依然有些不善,甚至蕴含着刻骨的仇恨。

千年来的血债,根本不可能用宝石和茶水便洗清。

但是部落里的头人祭师还有贵族们,对于中原商人的态度则要好很多。经过沐风儿的小意询问,从那些老商行的人们口中得知,这种态度的转变,也是从一年多以前才开始。

似乎西胡王帐终于明了了通商的重要性,对各部族发话,严禁他们骚扰进入草原的商队,甚至在某些危险地带,还要负责出动族中精锐,为这些商队保驾护航。

一年前,有个穷困的小部落,曾经没有忍受住中原商队的诱惑,暗中偷袭,抢劫了许多货物,惹得王帐大怒,直接派兵剿了,或者说是屠了,一个小部落竟是一个人也没有活下来。

也正是一个鲜血淋漓的例子,让草原上的所有人,清楚了王帐的决心,也从根本上,保证了中原商队的安全,从那以后,虽然在草原上依然可以迎来一些不善的目光,但中原商人们,再也没有迎来任何危险的刀剑。

这是很长远的一个安排,范闲也暗自佩服。他清楚,虽然如今的商队卖的只是一些奢侈品,但无商不活,只要保证了草原上的商路畅通,谁知道庆国以至东夷北齐的商人们,会不会因为利益,而偷偷摸摸地不顾庆国禁令,暗中向草原输入生活及军事物资。

长此以往,边禁松驰,胡人的力量便会一天比一天更强大。

……

……

这一日,王帐终于到了,看着那片孤山之下的月牙海,海子旁的小小沙漠,以及一大片青翠的草原,范闲也被如此美景弄的有些恍惚,王帐所在,果然与一般地方不同,天地间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格局。

尤其是那些青青草原,让范闲感觉十分怪异,这是秋天,为何草儿还是青的?

在孤山侧边那头,无数的牛羊散落在宽阔的草原之上。

胡族的少女们,在月牙海畔洗着陶罐用具,准备迎接来自中原的客人。

一片清静,此间的天穹似乎也要比别的地方低许多,甚至要接触到了草原的地面,秋风微作,草儿低伏,好不清爽。

范闲下马而行,看了身后一名普通的监察院官员一眼,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幕美景,忍不住摇了摇头。

西胡儿郎将这行辛苦的中原商人,领到了月牙海畔的帐蓬之中,让他们稍事休息,很诚恳地说道,再过一些时间,大王会亲自设宴款待这些贵客。

此行商队,应该算是整个秋天里最大的一批商队,所以王帐的招待十分用心。

但是范闲的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西胡人的态度似乎好的有些过头了,难道那个松芝仙令,真的对王帐有如此深远的影响?

略用了些吃食,范闲揉揉肚子,走出了帐蓬,走到了月牙海旁的草甸之上,眯眼看着四周的景致。他现在的身份是商人,除了王帐近处不能窥探之外,西胡并不禁止这些中原商人闲逛——草原上没有人认识他,所以安全根本不用担心,心情也自然轻快起来。

“天苍苍,野茫茫……”

只来得及说了六个字,便被身边的一声叫好打扰,范闲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快步地走到自己身边,急匆匆地叫着好。

“我只说了六个字,哪里好了?”范闲微笑看着这个中原人模样的年轻人,眼睛却下意识里瞥了不远处的王帐大蓬一眼,他先前在草甸上,便是看见这个年轻人,是从王帐里走出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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