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史家桥就在马路上,安全起见,李追远站在桥下路边,一会儿朝南看看车到了没,一会儿再看看站在自己身侧的秦叔。

秦叔见李追远的目光不停落在自己身上,低头问道:“是有什么想问的么?”

“叔,晚上的电影好看不?”

“嗯,好看。可惜了,你和阿璃坐得太偏太远,应该看不太清楚。”

“我看清楚了,也是好看的。”

然后,李追远就不说话了,也不再朝身边人看去。

秦叔站直了身子,他原以为男孩会问那方面的问题,但并没有。

这孩子似乎一直都很懂分寸,也因此容易让人对其产生好感。

不过,细想之下,好像每次面临关键需要时,其又会毫不犹豫地打破分寸界限,就比如上次和这次。

一辆黑色轿车开到桥边时减了速,车窗摇下,司机从里面探出头,是个女的,烫着波浪卷:

“你好,是李追远么?”

“是的。”

“罗工让我来接你的,上车。”

车子拐弯调头,停了过来。

李追远和秦叔上了车,二人都坐在后座。

为了赶时间,车开得很快,因此有时候为了躲避那些没有车灯的自行车和三轮车,就需要急打方向盘或者急踩刹车。

坐了一会儿后,李追远就觉得有些受不了了,他晕车了。

事情紧急,他不好意思叫司机师傅开慢点,只能自己摇动身侧车门小把手,想把窗户开一点透透风。

摇着摇着,车窗没动;再摇了几下,小把手被自己从车门上摇了下来。

李追远只能把小把手再套回去,有些无奈地后背靠在车座上。

这时,秦叔探过身子,将手伸过来,手掌贴在了车窗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窗被硬拉了下来。

外头新鲜的风吹入,李追远舒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司机师傅会生气,但司机可能专注于开车,没察觉到后头的变化。

李追远试着反方向转动小把手,发现还能把车窗再升回去后,这才放了心。

秦叔在帮忙开了窗后就一直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

李追远也微微侧过身,头抵在座背上,想打个盹儿。

但不知怎么的,这车开起来时,颤声出奇得大,尤其是自己这个姿势耳朵是贴着车座的,居然听到了呼呼不停的风声。

起初,李追远还觉得是因为开了车窗,气流灌进来了,他把车窗又摇上去了一些,只留下一点小缝。

可等再以这个姿势坐回去时,耳朵里的风声却没丝毫变化。

李追远不禁疑惑:这日系车,怎么薄得跟纸一样?

他好奇地伸手对着车背按了按,然后,按下去了一个凹槽,而且它不弹回来了。

李追远默默坐正了,那就不睡了吧,熬到医院。

目光看向车窗外,乡镇公路目前还没有路灯,因此外头漆黑一片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每次经过镇子时,都能看见商店和稍微密集的人流。

就是,这商店里的灯光,好刺眼。

恍惚间,仿佛外头的光亮不是从车窗照进来的,更像是整辆车都在透着光。

可这里又不是市中心,镇上的那些晚间店铺也没有密集的霓虹。

车子离开乡镇路段,驶入市区,路况变好了,但路上的车也多了。

这些车似乎还很不守规矩,抢道的、不打灯变道的比比皆是,气得开车的师傅不停按着喇叭,嘴里也在嘟囔着叫骂。

一口正宗的南通话,李追远觉得,自己爷爷李维汉都没人家方言讲得地道。

一路不易,终于,前面能看见人民医院的大楼了。

却在这时,李追远发现司机正通过后视镜盯着自己和秦叔在看,在发现自己目光后,二人更是通过后视镜开始了对视。

这让李追远很不理解,因为司机的目光似乎就没再回到过前面。

而自己,却能通过前挡风玻璃,看见所乘坐的这辆车已经去了逆车道,前方有一辆卡车正迎面驶来。

“小心车!”李追远喊了出来。

但司机依旧没挪开盯着后视镜的视线,不仅没踩刹车,反而还加了速。

这样下去,马上就要和卡车直接撞上。

秦叔睁开了眼,他抬起双脚,对着下方踩了下去。

“砰!”

李追远睁大了眼睛,他看见秦叔的双脚把车底踩穿了!

紧接着,秦叔伸出手抓住了身侧男孩的脖颈,李追远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

这感觉很奇怪,因为你坐在车里,可当被提起来时,你和车之间好像在运动上脱离了,接下来的一幕,则违背了脑海中的物理常识。

“哗啦啦……”

车座椅、后挡风玻璃、后车厢,全部从身上撞了过去。

身体感受到了力道,有点疼,但并不严重。

下一刻,李追远发现自己被秦叔提着出现在马路上,前方刚开过去的,是一辆后车座被洞穿的小轿车。

小轿车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对着那辆卡车撞了过去。

预想中的撞击声没出现,小轿车大部分直接分崩散开,余下部分则被卡车碾过。

四周,到处是溅出的竹条儿木条儿,以及散落纷飞的彩纸。

这车,居然是纸做的!

秦叔一个侧身,带着李追远上了台阶,卡车从他们身前驶过,可以看见,驾驶室里的司机也在用力揉着眼,不停看着后视镜。

他似乎也感觉自己先前撞上了什么,也在怀疑自己是否因疲劳驾驶出现了幻觉。

秦叔把李追远放了下来,李追远深吸一口气,问道:“叔,我们刚刚坐的是什么车?”

“你见过的,家里一楼就有。”

“可是……”李追远环视四周,再次看向前方的医院大楼,“我们真的到人民医院了么?”

“到了。”

李追远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秦叔的胳膊,他无法分得清楚,眼前的秦叔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别秦叔这次又没扶酱油瓶。

秦叔伸手指了指前面:“医院大门就在那儿,不进去么?”

“可是,真的到了么?”李追远依旧不理解。

“不然呢?”

“怎么做到的?”

李追远皱着眉,他能理解纸人变活人,他也能理解梦里的各种匪夷所思,他甚至能理解自己真的体验了一把扎纸做的车。

但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居然真的能坐着一辆纸车,从思源村来到了市里!

秦叔轻轻拍了拍李追远的肩膀,说道:“是她背着我们来的。”

“啊?”

秦叔似乎不打算继续解释了:“进去吧,再磨蹭,你那个大朋友,可能就要死了。”

“哦,对。”

李追远收起心思,和秦叔一起走入医院,这个点了,应该先去急诊问问。

但在大楼下面的台阶上,李追远却看见了先前开车的女司机,一模一样的衣服和波浪卷。

那女人手里拿着不知道是文件还是检测单,正一脸焦急,还不时拉着身边经过的医护人员问话。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根本就不认识自己二人,哪怕自己二人距离她如此之近,她也毫无反应。

“叔,她是活的?”

“嗯。”

李追远走上前,开口问道:“阿姨,我想问薛亮亮现在在哪里?”

“小朋友,你是谁?”

“我叫李追远,是罗主任喊我来的。”

“罗主任……我安排的车才刚出发没多久啊,你们是自己过来的?”

“嗯。”

“那行,我先带你们上去。”

女人领着李追远和秦叔上了楼,简单交流中,李追远得知薛亮亮虽然刚结束抢救,但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身体各器官都有衰竭的危险。

病房里,罗廷锐正站在薛亮亮病床旁,神情焦虑地看着他。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船身晃荡了一下,落个水,也马上就救起来了,却会变成这种局面。

此时,薛亮亮脸色苍白,还在说着胡话:

“不,不不,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不做上门女婿,不做上门女婿。”

罗廷锐扶了一下眼镜,他不理解,亮亮为什么会说这样的梦话。

自己这边还没把女儿介绍给他认识呢,他也没兴趣招什么上门女婿,那么,是谁家在逼他?

可是,谁又能逼得了他?

罗廷锐知道薛亮亮在学校里的事,这小子还挺能挣钱的,而且人根本不打算留校或者留本地,也不打算进好的事业单位,人家是一门心思地筹备着毕业后去大西南搞建设。

说实话,以海河大学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再结合现在西南的岗位条件和工作环境,你愿意去人家那里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了,根本就不用走后门找关系。

但现在的胡话,不理解归不理解,至少能听得懂,先前薛亮亮说的胡话是:

“不要关我,不要打我,不要勒我,我好难受,我好难受,求求你,放开我,不要折磨我了……”

那会儿,罗廷锐甚至都开始怀疑薛亮亮童年是否经历过什么非人道的折磨,留下了阴影。

病房门被打开,李追远领着秦叔进来了,罗廷锐对李追远点了点头,但目光还是着重落在了秦叔身上。

忽视掉小朋友实属正常,他心里已经在猜测,能帮上忙的,应该是这个中年男人。

之前医生已经表示尽力,现在虽然插着检测仪器,可也只能消极地继续观察,要是生命体征进一步恶化,结局就很难挽回了。

罗廷锐不是个迂腐的人,联想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的赵和泉以及薛亮亮之前发生的事,他有理由怀疑,是那尊神像引起的事还没结束。

“你先出去吧。”

“是,主任。”女人被罗廷锐支出了病房。

随即,罗廷锐指了指自己问道:“我需要出去么?”

秦叔没回答,而是径直走到病床另一侧,将手放在了薛亮亮额头上,轻轻揉搓着。

很快,薛亮亮脸上就冒出了冷汗,而且汗量很大,马上就浸湿了枕头。

罗廷锐拿起毛巾,准备帮忙擦一擦,可刚擦下去,就觉得这汗水意外得滑腻,像是车间里用的润滑油。

人的汗,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样子?

这时,秦叔握拳,对着薛亮亮腹部就砸了下去。

“不要!”罗廷锐根本来不及阻止。

“砰!”

李追远注意到,秦叔的拳头没真的落在薛亮亮身上,而是提前止住了,可薛亮亮身上的被子还是快速凹陷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叫声,顿时响彻整个病房。

李追远马上捂住自己的耳朵,可却无济于事,他的耳膜好痛,几乎要被穿透,整个人的大脑就如同被人拿着铁榔头不停狠砸。

罗廷锐只是浅浅听到了刚才好像传出了一道奇怪的声音,然后就疑惑地看向秦叔,最后,看向那个紧贴着墙角缩着身子的男孩,他疑惑这男孩怎么了?

而秦叔的目光,也挪向了李追远。

秦叔眼里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因为他没料到,小远对这方面的感知竟会有如此敏锐。

他脑海中不由响起柳玉梅曾对他的嘱咐:只教他拳脚功夫。

秦叔咽了口唾沫:

这样的孩子,真的就只教他拳脚功夫?

薛亮亮那边,先被放了汗,又被“虚砸”了一拳后,虽然还未醒来,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罗廷锐这才放下心来,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啊……”

尖叫声终于停止了,李追远却依旧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嗡”的。

他正欲扶着墙壁起身,可刚抬起了一点头,就发现自己视线中,在病房的西南角,出现了一双红色绣花鞋,绣花鞋上面则是一截青白色的脚踝,再往上,是红色的裙边。

再上头,李追远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不敢继续看了。

他是见过好几个死倒的人,可没有哪个,能给予他如此强烈的警觉与压力。

她,不是自己能观察的对象,哪怕偷偷地看也不行,如果自己继续看她,那么自己身上马上就会发生惨事。

《江湖志怪录》里记载过一些强大的死倒,里面曾用过这样的描述……见者即丧。

这里用的是“丧”不是“死”,但有时候“丧”比死更可怕,这种存在,哪怕只是目光上建立联系,灾祸也会瞬间降临到自己身上。

秦叔留意到蹲在地上的李追远换了一个蹲的方向。

他顺着李追远先前的方向看去,随后又看向李追远,他有些口干舌燥。

不是因为病房角落里现在正站着的那位。

而是,

小远啊,你居然连她,都能看得见么?

他知道阿璃能看得见,但阿璃看得见……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把自己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

可这个小男孩,却是会说话会做事能活蹦乱跳的!

李追远听到了脚步声,是秦叔的,他在移动,从病床边走到了自己身后的那个角落。

秦叔,去找那个女人了。

事实的确如此,在罗廷锐的视线里,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走到了墙角,不说话,就这么站着,像是在面壁思过。

罗廷锐看不懂,当然,他也清楚,自己要是能看得懂这种事,就不会在眼下的部门了。

而状况得到改善的薛亮亮,此时又说起了胡话:

“我不住在这里,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还有事业要做,我还有梦想要实现,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罗廷锐有些疑惑,是因为薛亮亮状况好了么,所以说话底气更足也更硬气了?

李追远则背对着秦叔方向,站起身,慢慢挪步到病床边,看着薛亮亮。

前面的两段胡话他没听到,就只听到了这一段,关键信息不足,他也是云里雾里的。

不过,他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很扭曲,一方面觉得很危险,一方面又因为秦叔在挺有安全感。

罗廷锐对着李追远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秦叔,李追远对他摇了摇头,罗廷锐懂了,站着不动。

薛亮亮也没再继续说胡话了,因此,病房里陷入了挺长一段时间的诡谲沉默。

终于,

秦叔将这氛围打破。

他走回到了病床边,然后当着李追远和罗廷锐的面,把背心脱了下来后,甩在了吊瓶架上。

随即,秦叔双手的食指,开始在自己胳膊、肩膀以及胸膛等位置不断划动。

每一次划出,都会出现长短深厚不一的青淤。

任何一道落在普通人身上都会痛得哇哇叫,可秦叔却像是在自己给自己涂抹颜料。

他面容十分平静,像是在做着一件再简单正常不过的事。

罗廷锐不懂这个男人在做什么,李追远在发现秦叔左右两侧的淤青呈现出对称感后,他懂了,秦叔这是在画符。

手指作笔,身体作纸,颜料即是自己新弄出的伤痕。

画完后,秦叔走到病房门口,将门打开。

他又一次看向先前自己站的角落,

开口道:

“主母今天让我来的意思我知道,就是想让我告诉你白家一声:秦家人,还没死绝呢!”

说完,秦叔右手大拇指,点在了自己眉心位置,挪开后,留下一道血痕,同时也意味着符文的最后一笔完成。

忽然间,病房里起风了。

风不大,很轻微,却很冷,李追远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对面罗廷锐也是一样,抱起了双臂。

这风,可不仅仅在这间病房里起,而是这一整层,甚至上下好几层,全都起了风,向这里汇聚。

李追远有些模糊地看见,好像有不少影子随着风,没入了秦叔的身体,包括来自这间病房里的一道红色影子。

这是,把那些脏东西,都收进自己身体了?

秦叔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迈出步子,走回病床边,伸手拿回自己的背心,穿了回去。

李追远注意到,一开始秦叔的步伐有些僵硬,就连面部表情都显得有些木讷,但等穿回衣服后,他似乎就恢复了……也有可能是适应了。

而这间病房里的灯光,也像是变得明亮清晰了不少,其实,变化的不仅仅是这里,小半栋楼,都变得鲜亮了许多。

其实,有些时候医院晚上的灯光会显得比较昏暗带雾感,并不是因为灯设的原因,只是医院这样的地方,有些东西比较多。

而且先前那个女司机以及纸车的出现,也就意味着那个可怕的脏东西早就覆盖了这间病房,连罗廷锐的举动都在它的视线里。

秦叔看向罗廷锐:“我要去一个地方,需要一辆车。”

罗廷锐:“我派去接你们的车应该还在医院楼下。”

“罗主任,那辆车不在。”李追远说道。

“那你们是怎么过来的,还这么快?”

李追远:“我们是坐人力三轮。”

“那……我去安排一辆摩托车,那个,你会骑么?”罗廷锐看向秦叔。

秦叔点了点头:“会。”

“行,我马上让人安排。”罗廷锐带着秦叔走出病房,喊来了那位女同志,吩咐好后,示意秦叔可以跟着她下去取车。

他们出去时,留在病房里的李追远听到了薛亮亮的胡话:

“不行,我不会娶你,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这个人,对婚姻不会那么随便,你别做梦了!”

李追远不由怀疑,亮亮哥是不是在梦里演起了琼瑶剧?

时下,琼瑶剧的热潮已经出现,校园里的大学生也是受众群体之一,李追远在校园里经常能看见聊剧以及手里拿着小说本的大哥哥大姐姐。

这时,秦叔走回病房门口:“小远,走了。”

“来了,叔。”

李追远跟着秦叔下了楼,取了摩托车,发动后,转动把手,轰鸣声响起。

秦叔开车的速度很快,在市区里快速穿行后,奔着市郊而去。

李追远坐在后面,因为没头盔,为了避风,只能将脸贴在了秦叔后背上,双手抓着秦叔的腰。

他感到很惊奇,下午还在田里种地,刚刚还在病房里和那红衣女人对视的秦叔,现在却开着摩托车疾驰。

李追远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癫狂。

与此同时,医院病房里,罗廷锐再次听到了薛亮亮的胡话:

“不行,一个月回来一次不可能,我以后的工作不允许我离开施工地,那是多少人的心血凝聚,我不可能那么不负责任。

半年也不行,以后的大工程,工期不会这么短的,而且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出。

我的未来不在南通,不在江苏,我要去大西南,那里是我的梦想,是我的未来。

所以,你别做梦了,真的,我不会娶你的,你也别想把我束缚在这里。”

罗廷锐摘下镜框,对着镜片哈了哈气,然后用衣服擦了擦。

他是既感动又悲伤同时又有点想笑:臭小子,都落得这个鬼样子了,做梦还在想着建设大西南呢。

戴回眼镜,罗廷锐叹了口气。

中年人总是习惯性不屑于年轻人身上的理想主义光环,认为这是他们的幼稚与不成熟,却很少反思,有没有可能堕落迷失的,是自己?

“亮亮,你这次要是能好起来,我亲自带你去西南。”

……

车开到了江边,李追远下了车,秦叔将车撑起后,拍了拍手,盯着江面的目光里,蕴含着丰富情绪。

李追远记得柳玉梅曾说过,她的祖籍,在江上。

古往今来,大江大河,向来都是文明的发源地。

两岸沙土,是由无数喜怒哀乐堆积,更是有不知道多少故事与神秘,都随着岁月,沉淀在这江河之底。

好像亮亮哥说过地方志里记载错的白家镇位置……李追远面朝崇明岛的方向,大概估算了一下方位和距离。

心里,逐渐升腾起一个猜想:

不会白家镇,真的就在眼前的江底吧?

秦叔开始脱衣服,不同于在医院里只脱了背心,这次他全脱了,还将衣服叠好放在岸上,上头还压了一块鹅卵石。

接下来,秦叔先是扭了扭脖子,然后将双手抓在自己左右耳下位置,随后,奋力一撕。

李追远听到了皮肉碎裂的声响,定睛看去,他发现秦叔左右耳下,都出现了五道长长的伤口。

这些伤口在渗透出鲜血的同时,还在不停地一张一合。

像是……血色的鱼鳃。

紧接着,秦叔开始拉伸自己的身体,每一次动作,身体内都传来一阵骨节脆响,还伴随着某些皮肉的破裂。

很快,秦叔身上,出现了很多密集的类似妊娠纹的存在。

只不过,不是在他的肚子位置,而是均匀分布在双臂和双腿处。

一套拉伸做完,秦叔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调整着呼吸,耳下的血痕伤口,随着呼吸频率闭合开启。

李追远觉得,秦叔有些不一样了,他的体格,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

“小远。”

“嗯。”

“在岸上看好东西。”

“好的,叔。”

秦叔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月光下,他开始了奔跑。

他跑得并不是很快,可身体动作却极为协调,他跑到了河边,纵身一跃,跳入江中后,瞬间不见。

像是一条回归江水的鱼。

李追远看了看已恢复平静的江面,又看了看秦叔留在岸上的衣服。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等事情发生后,他好像才真的反应过来:

“真就……这么下去了?”

李追远起初是站着的,站了一段时间后,腿有些酸胀,他就坐了下来。

时间,不断地流逝,秦叔已经下去很久了,江面上,也并未有什么动静,连个特殊的水泡都没看见。

可自己现在能做的,也仅仅是等待。

李追远打了个呵欠,他看向天边,黑夜像件被洗了很多遍的衣服,原本的深色开始变薄,接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泛白。

甩了甩头,李追远强行驱散着自己的困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后,再次站起身,继续眺望江面。

这次,他看见了动静。

在江中心,似乎有一道身影显现过,然后又消失,正当李追远觉得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时,却瞧见江边,自江水中走出的秦叔。

他的身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口,不少伤口里还呈现出黑色,流着脓汁。

最可怕的是胸口上的那一道,深长得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白色骨头。

可秦叔却完全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他蹲在江边,开始用江水清洗自己的身体。

李追远把衣服抱了过来,近了后,他在秦叔伤口处,看见了很多还嵌在里面的长指甲与牙齿。

看到这些,甚至可以想象出那群东西,是怎么冲到他身上对其进行疯狂撕咬的。

同时,李追远留意到秦叔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愠怒。

叔在生气啊。

“叔,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失败了?”

“本来快成功了的。”秦叔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伸手抽出一根长指甲。

“然后呢?”李追远站在秦叔背后,伸手抓住一根刺入后背的手指,用力拔出后,这手指居然还在动,明明是人的身体部位,感觉却像刚切块的蛇。

李追远将手指丢在地上后,它依旧在向江水方向蠕动,血红的指甲盖,泛着诡异的光泽。

“砸了它。”秦叔说道。

“好。”李追远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下去,手指变形了,却依旧在蠕动,连续使劲砸了好几次后,它终于烂掉了,也停歇了。

“呼呼……”李追远喘着气,他有些不愿意再低头看那一滩血肉模糊。

“吧唧!”

秦叔又从身上拔出一根手指,丢到了李追远面前,意思很简单。

李追远只能重新举起石头,继续砸。

要是此时有早起的人经过这里,隔着老远看到这一幕,怕是会认为这是一幅父子温馨图。

只是把身上嵌入的脏东西清理完,秦叔就拿起衣服穿上了。

“叔,伤口……”

“回去让你姨来处理。”

“哦。”李追远点点头,又问道,“叔,白家镇是不是就在下面?”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都是亮亮哥告诉我的。”

“嗯,是在下面。”

“那叔你刚刚去的就是白家镇?”

“我进去了,原本事情都快办成了,但……”

“但怎么了?”

“回医院你就知道了,你那个大朋友啊,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是个狠角儿,真的,太狠了。”

李追远听出来了,秦叔很生气是因为事情没按照他的想法办好,而导致这一结果的人,好像是薛亮亮。

“上车。”

“叔,你还能开车么?”

“那你来开?”

李追远听话地上了车。

摩托车行进到郊区一处民房前时,秦叔先停下车,走上坝子从晾衣绳上取下一件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又把钱夹在绳上。

他身上伤太多,只穿背心遮不住,估计都进不了医院。

车驶入医院,秦叔停了车。

李追远下车时问道:“叔,那白家镇以后还会继续搞事么?”

那些白家娘娘们,简直就是阴魂不散,李追远真怕过阵子再蹦出来一个。

“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最大的那尊白家娘娘,已经发下话了。”

其实,比起身上的伤势,白家这件事的结果反而更让秦力感到头疼。

自己的任务是去把白家一巴掌抽回去,可这巴掌刚抽到一半,余下那一半,却怎么都抽不动了。

他还得想着回去后,该怎么向柳玉梅交代。

“秦叔,柳奶奶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但现在已经一夜过去了,我觉得,睡了一觉后,柳奶奶应该也平和了。”

秦力点点头,他觉得男孩说得很对,他也听出来了,男孩是在安慰自己,不过,对男孩的这种表现,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走吧,小远,上去看看你朋友,看完我们就回家。”

“好嘞。”

走上楼,回到病房,恰好看见罗廷锐端着热水瓶出来:“你们回来了啊,正好,亮亮先前醒了,不过又睡过去了,你们先帮我看一下,我去接一瓶开水。”

李追远走进病房,看见薛亮亮已经被撤去了仪器,整个人也不再是昏迷,而是熟睡。

“叔,他没事了吧?”

“他事大了。”

“什么?”

“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吧,我去楼下买点绷带。”秦叔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这时,熟睡中的薛亮亮一边磨牙一边说起了梦话:

“两年?两年不行,起码三年。我只能保证,每三年会来看你一次。”

薛亮亮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又继续梦话:

“我们不会有孩子吧?”

听到薛亮亮的话,李追远脸上浮现出震惊,他似乎拼凑出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可就因为太过离谱,让他觉得肯定是自己想错了。

这时,薛亮亮似乎睡醒了,他看向站在病床边的李追远,李追远也在看着他。

少顷,薛亮亮收回视线,坐起身,后背靠在病床上,神情呆滞,整个人像是刚刚遭遇了重大打击。

李追远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默默剥着。

终于,薛亮亮开口了,他语气落寞,带着浓浓的怅然与萧索:

“小远,告诉你一件可怕的事儿。”

“嗯,哥你说。”

李追远剥好了橘子,取下一块橘肉,送到薛亮亮嘴边,薛亮亮张口吃下,随即,原本悲伤无比的神情又增添出了一抹酸涩。

薛亮亮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因为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绪被硬生生打断了。

他刚重新调整好,正欲开口,却见李追远将第二块橘肉送到他嘴边。

“小远,你也吃。”

“不吃,酸。”

“那你……”第二块橘肉被送入口中。

薛亮亮眼眶里流下了泪,一边咀嚼一边带着颤音开口道:

“小远,哥哥我结婚了。”

“恭喜。”

李追远又拿起一块橘肉,递过去,这次薛亮亮没抗拒,吃下橘子,也不知是酸的还是真情流露,他的泪水铺满了脸。

“你嫂子人还挺好的。”

“人好就行。”李追远附和着点头,“我爷爷对我们说过,找对象主要是看人品和性格,其它的,比如长得多好看以及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薛亮亮一脸苦相地看着李追远,嘴巴又接下块橘肉:“你爷爷还挺开明。”

“嗯。”

李追远此时终于弄通顺了逻辑,秦叔负责在前线战斗,薛亮亮则负责桌前谈判。

自己和秦叔一路从村里赶来,到医院再到江边,一步步地对它施加着压力,这也就使得薛亮亮那边,能够得到越来越好的筹码,对方也在不停地让步。

这一点,薛亮亮本人并不知情。

结果秦叔都快打到它老家,眼瞅着就要彻底解决问题了,薛亮亮却觉得自己已拿到最好的谈判结果,签字盖章。

他但凡再多坚持一会儿,这婚,就不用结了。

也难怪秦叔会生气,自己在前头正拼命厮杀着呢,眼看着就要功成,结果己方这里先求和了。

所以秦叔离开病房去买绷带了,估计这是借口,大概是继续留在病房看着床上躺着的这位,会忍不住想一拳捶死他吧。

李追远不忍心告诉亮亮哥这个真相,这会比手中剩下的半个橘子,更酸涩无数倍。

木已成舟,既成事实,那还是劝劝他看开点吧,尽可能挑点高兴的事问问,也让他内心疏松些。

“哥,要彩礼么?”

“这倒不用。”

“挺好,自由恋爱,新式婚姻。”

“其实,你嫂子还想给我彩礼的。”

“看,多好,别人都羡慕不来呢。”

“但我坚决不要。”薛亮亮挺着脖子,如同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嗯,我亮亮哥最有骨气了。”

“那是,我才不做上门女婿。”

“佩服。”

“我跟你嫂子说好了,她也同意了,我以后只需要三年回来看她一次,其它时候,随便我去哪里,也随便我去做什么。”

“真好。”

李追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可是薛亮亮,一个内心无比强大的人,不管遇到再难的事,他都不会想不开,反而能很快地完成自我调节。

要不然,你无法解释这话语里,莫名出现的得瑟炫耀味儿,别人能苦中作乐就已足够坚强,亮亮哥却能把苦化作糖水。

“不过,小远啊,我也是退了一步的。”

“哦?”

“我答应她了,第二个孩子跟她姓。”

(本章完)

第25章

【姻缘顺遂,长寿平安。】

李追远记起了自己曾给薛亮亮看的面相。

任何事情都有多面性,只要视角换得勤,总能找到好方面。

比如这婚姻,确实挺顺遂的。

一见定情、一日定终生。

就算三年就见一次,可搭配起长寿平安,也算是一种弥补不是?

“小远啊,你陪我去看看赵和泉吧,看看他现在好没好。”

“亮亮哥,你现在能下床么?”

“能的。”

薛亮亮下了床,然后双腿开始发抖。

李追远赶忙扶着他,这才没有摔倒。

薛亮亮神色有些尴尬。

“亮亮哥,你大病初愈,身子有点虚,正常。”

“对对对。”

“你慢点走,撑着我。”

“好的,小远。”

二人离开病房,下楼梯,来到赵和泉的病房前。

赵和泉的父母已经从外地赶来了,正听着医生的病情讲述,俩人的穿着都挺体面正式,家庭条件应该不差。

在听到医生说,赵和泉病情突然好转,已完全脱离生命危险时,两人高兴得哭了起来。

等继续听到医生说,赵和泉之前身上多处糜烂溃脓,一些部位不得不切除,包括下面那俩蛋也被摘掉时,

两人哭得更大声了!

【姻缘坎坷,孤寡终生。】

李追远心里默念着,这么看来,自己似乎又算对了。

不过,他原本以为会应在赵和泉和女友一起去美国后,没想到这么快。

避开两位哭嚎着的老人,薛亮亮推开病房门,和李追远一起走了进去。

此时,赵和泉已经醒了,背靠着病床坐着。

他整个人显得很是憔悴颓丧。

李追远记得自己刚回村和潘子雷子他们一起玩儿时,见到了一条躺在坝子上意兴阑珊的狗。

自己那时问哥哥们这狗狗是不是生病了?

潘子回答:“昨儿个刚骟了,还没缓过劲来。”

不过,虽然彼此都穿着病号服,但看见薛亮亮后,赵和泉眼里立刻闪现出了斗志,他本能地认为,薛亮亮是特意过来看他笑话的!

李追远知道不是,亮亮哥是来确认白家娘娘们是否都已归家下岸。

细究下来,这应该也在谈判条件里,是属于亮亮哥的“隐性彩礼”。

因此,薛亮亮应该是赵和泉的救命恩人。

赵和泉:“呵呵,你别笑早了,美国医学发达,等我去了美国,病就能治好了!”

薛亮亮点点头,安慰道:“放宽心,治不好也没关系的,如果他们继续解构集体概念的话,你这样的以后在美国,地位应该会越来越高。”

赵和泉闻言,整张脸气得通红,身体开始颤抖,如同被踩到了已不存在的蛋,亦或者是出现了幻肢痛。

“呵,我以后一定会过得比你更幸福,更美好。

我会好好活着,等着看你的笑话。

另外告诉你,丽丽已经打电话给我,她说不管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会嫌弃我,等我们去了美国,她就会和我结婚,到时候,我会给你寄我们在教堂里举办的婚礼照片。”

“恭喜。”薛亮亮叹了口气,“我已经结婚了。”

“你在说什么?”赵和泉愣了一下,随即嚷道,“你这是为了气我,编瞎话编得连逻辑都不要了?”

这时,病房门再度被推开,来的是罗廷锐。

学校的学生在实习课上出了事,学校必然要负责的,不仅要承担治疗费用,也得尽到赔偿责任,好在,人脱离了生命危险。

“赵和泉。”

“罗主任。”赵和泉马上对罗工露出笑脸。

“你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回学校继续学业。”

“好的,罗主任。”

“亮亮,你才醒怎么就跑出来了,听话,回病房里休息去,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

“我已经没事了,罗主任。”

“还叫什么主任,以后叫叔叔。”

“好的,罗叔叔。”

人在昏迷状态下不可能再去骗人,罗廷锐本就对薛亮亮很赏识,这次事情后,对这个年轻孩子更是喜欢。

他已经打定主意,会向学校打申请报告去参加西南援建项目,到时候自己就能把薛亮亮带在身边,让这小子一开始起点就更高些。

“那行,我先出去,你早点回病房休息。”罗廷锐说完,就出去安抚赵和泉的爸妈了。

赵和泉这时已经气得咬紧了牙,罗主任对他是什么语气,对薛亮亮又是什么语气,居然还让薛亮亮叫叔叔?

他明白了,怪不得薛亮亮说自己婚事定了,这是要和罗主任结亲啊!

身为海河大学的学生,赵和泉当然清楚罗廷锐虽然只是学校系领导,但其在国内相关领域绝对是泰斗级别,而且现在上面鼓励学校专业人士入仕工作,罗廷锐要是愿意离开学校,在外面的地位立刻就会被极大拔高。

“好啊,薛亮亮,看不出来啊,怪不得你平日演得那么逼真,原来是为了攀上高枝啊!”

“我也是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更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

“你……”

李追远发现,赵和泉的头上,居然冒出了白烟。

这时,赵和泉的母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进来,说:“和泉啊,学校托关系给你请的上海专家快到了,妈妈和爸爸去门口迎一下,放心吧,你的病没事的。”

“嗯……”赵和泉沉着脸,点了点头。

等母亲离开后,赵和泉冷笑道:“看吧,国内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得找关系,都得人情往来,哪像美国,就没有这些事情。”

薛亮亮疑惑道:“你是怎么觉得一个还有着推荐信制度的国家是没有人情往来的?”

“你……出去,你给我出去,出去!”

“你好好养病,注意休息。”

薛亮亮被李追远搀扶着,走出了病房,关上门后,薛亮亮说道:

“先不回病房,去医院门口给你买零食和玩具去。”

“不用了。”

“要的,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能来,证明你帮了我大忙,再说了,这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

走吧,哥哥给弟弟买点吃的玩的,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除非,你不想认我这个哥哥?”

“好吧,哥哥。”

二人慢慢下了楼梯,在一楼的拐角处,赵和泉的爸妈站在那里正说着话,因为薛亮亮下楼速度很慢,因此听到了一段比较长的对话。

“儿子那个没了,真的能治好么?”

“治好了那个也没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努力努力,再生一个吧,总不能让我家绝了后。”

“我倒是觉得自己还能生,但要是生二胎,我和你的工作……”

“打个申请报告说明一下就可以了,毕竟老大已经残废了。”

“嗯,也是。”

薛亮亮和李追远没作停留也没打招呼,径直出了住院大楼,来到医院外的商店。

“去选吧,想吃什么就拿什么,那些玩具也拿一拿,别和哥哥客气。”

李追远去拿了些零食和文具应付差事。

“就拿这么点?”

“够我吃了。”

“行吧。”薛亮亮结了账,然后又把手里余下的钱,全都塞到李追远口袋里,拍了拍,说道,“这是哥哥给你的零花钱。”

“谢谢哥哥。”

送薛亮亮回到病房时,就看见秦叔坐在过道长椅上等着了,李追远和薛亮亮告别后,和秦叔一起走出医院。

“你睡吧,我背你。”

“好的,叔。”

李追远被秦叔背起,他确实是累了也困了,很快就在背上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身子在轻微摇晃,耳边还能听到汽车喇叭的声响。

李追远第一反应是,难道秦叔也用了纸车的那招?

兴奋地睁开眼,然后失望。

车里都是人,这是市区通往石港镇的大巴车。

这不是秦叔用的招式,这是花钱买的车票。

李追远很想再具体问问秦叔关于昨晚纸车的事,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因为离家越近,一些东西就越不能谈。

不过,记得秦叔昨晚说过,是“她”背过来的。

所以,纸车只是类似一种入梦或者催眠,实际上,是某一尊白家娘娘,背着自己和秦叔,从思源村跑进了市区?

这样看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不是翻版的润生哥么。

“不再睡一会儿?”

“不用了,叔,好奇怪,这次不知怎么的,就睡这么一会儿就饱了。”

“因为修路堵车了,现在下午四点了。”

“哦,怪不得。”

大巴车停下,李追远和秦叔下了车,二人顺着村道向里走。

“小远,叔问你件事。”

“叔,你说。”

“你觉得你那个大朋友的选择怎么样?”

“他不知道外面正发生的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很正常,能理解吧。”

“我问的不是这个,叔是想问你,换做是你,你愿意入赘么?”

李追远停下脚步,先看了看不远处太爷家的方向,然后扭头看向身侧站着的秦叔。

他没回答秦叔的问题,而是问道:“叔,你是要走了么?”

秦力像是没料到男孩会如此问,脸上露出片刻的惊愕:“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

秦力笑了笑,没再执着先前问题的答案,也没再说话,和身边的男孩安静地走回家。

秦璃把脚从门槛上收回,站起身,捧着小棋盒来到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则看向坐在坝子上喝茶的柳玉梅,秦叔此时正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说话。

等柳玉梅点头后,秦叔才跟着刘姨回了西屋。

“小远,你太爷和润生出门了。”柳玉梅说道。

“柳奶奶,他们是有活儿了么?”

“这倒不是,今天刚结了两批纸扎的款,你太爷兜里有钱了,让润生拉着他去石港镇上买电视机去了。”

李追远只能在心里感慨,太爷是真的不存钱啊,兜里有多少钱就花多少。

不过,对电视机他真的没什么期待。

现在《阴阳相学精解》和《命格推演论》他都看完了,虽然还没完全吃透或者叫不敢现在去吃透,但至少,那两本书可以先放下了。

接下来,自己就又要去地下室找书了。

虽然太爷的谆谆教导还在耳边回响,自己也清楚打牢基础的重要性,可是……真的是忍不住了啊。

他不想下次再经历类似事情时,自己只能去当一个酱油瓶。

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肯定是不对的,是需要被批判的,但是,谁叫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唔,不能总是太成熟太理性,自己这也是在控制病情。

李追远先去抽屉那里组装好手电筒,然后进入地下室,不同的是,这次他带上了秦璃。

“阿璃,来,帮我选一口箱子。”

这次,李追远不再执着于把第一个箱子全部清干净。

阿璃走到中间的那口箱子前。

“这口么?”

李追远示意阿璃拿着手电筒,然后自己用力把箱子盖打开。

“阿璃,你帮我照一下。”

李追远开始在里面找书,这口箱子里的书都是厚厚的大套,和自己第一次看的《江湖志怪录》很像,都是至少20卷起步的,而且规整得很好。

但普遍都是基础类、概念类的,嗯,最多的是养生类。

李追远甚至还看见了一本《太玄双修经》。

抽出一卷翻了几页,有图有文字,各种动作姿势。

在阿璃按照以往习惯把头靠过来一起看书前,李追远赶紧把书闭合。

他皱起眉,这些并不是自己想要找的书,虽然他承认这些书未来很有用,可现在就是鸡肋。

李追远把身子探入箱子,打算把最底下压的那两套掏出来,费了好大功夫,流了不少汗,终于取了出来。

要是这两本还是养生类的,那这口箱子就可以永远吃灰了。

目光投向书封面,李追远马上来了精神。

《正道伏魔录上》!

虽然这书名听起来,有点像是如今大陆正流行的港台武侠小说,

但总比先前翻到的那些养生经要好太多了,而且给人以极强期待感。

只是,怎么只是“上”?

李追远看向拿出的另一套,封面上写着的是《正道伏魔录下》。

所以,这两套,加起来一百多卷,其实是一本书?可是,为什么要分上下呢?

箱子里的书,基本都是手抄版的,又不是出版物,想着上册销量好再出下册。

李追远分别从上下两套里,抽出第一卷。

快速翻页扫了一下内容格式,图文详细,里面还画出了各种环境下的各种死倒,还看见了用以对付死倒的东西。

只是,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

怀着这样的心情,李追远拿出“下”的第一卷,翻开快速扫页,依旧是图文详细,但每个图文里都画着气泡,表示是在水里,而且道具使用变少了,更多的是和死倒的近身搏斗。

所以,上册讲的是岸上环境以及用各种道具对付死倒的方法;下册讲的是水下环境对付死倒的方法。

不过,这两者应该不算完全冲突,不是说岸上的方法水下就全都不能用。

作者这么分,应该是为了记述时方便,不能死搬硬套。

可是这舒服的字体以及这熟悉的配图画风……李追远马上把下册的最后一卷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果然,在最后一行写着:

“——魏正道著。”

看着这个名字,李追远感到很是亲切。

《江湖志怪录》算是他的启蒙读物了,但他真没料到,魏正道居然还写有后作。

前者是概念定义,那么眼前这上下两册,就是公式了。

李追远很喜欢这种严谨有序的感觉。

环视四周这十几口箱子,这里头,是否还有魏正道的书?

李追远心里升腾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人真的从入门科普读物写起,一层层写高……那么,《江湖志怪录》里每一篇结尾死倒“为正道所灭”,会不会就不是单纯的作者自娱?

而是真的……魏正道所灭。

之前,李追远只觉得这个作者很有趣,也觉得这个念头很荒谬,毕竟一个人一辈子,哪能去那么多地方见那么多死倒还灭了那么多。

但在昨晚,亲眼目睹了秦叔的风格后,他意识到,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就像太爷一直不相信自己在大学里上课一样,人确实很容易在自己的陌生领域犯经验主义错误。

“我要是把你写的书全看完了,那你算不算是我的老师?”

那以后自己要是写日记的话,下面该怎么写?

某某死倒,

为正道传承者所灭?

……

柳玉梅正吃着点心品着茶,然后看见李追远抱着一摞书走上楼梯,后头跟着的是自己孙女,她也抱着一摞书。

俩孩子把书抱上二楼,放进了卧室,然后重新跑下楼,又从地下室各自抱着一摞书上去,往返了好多趟。

柳玉梅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唉,这可是自己从小呵护养大的宝贝孙女。

不过,这样也挺好,只要不让她继续坐在屋内门槛后发呆,男孩就算扛着锄头带她去下地种田,柳玉梅都不会阻止。

搬完了书,李追远先拿出毛巾,打湿搓洗了一下,先帮阿璃擦脸擦手,然后折了一下毛巾,擦了擦自己的汗。

随后,李追远拿出三罐健力宝,给阿璃开一罐收藏一罐。

接下来,男孩女孩一起坐在露台,边吹着傍晚的风边喝着饮料。

女孩的发丝不时被风吹起,扫在自己脸上,痒痒的。

男孩偶尔撇过头,看向女孩的侧脸,她坐在西侧,正好与暖橘色的夕阳同框。

“回来喽!”

润生推着车,太爷坐车上,怀里还抱着一个黄色纸板箱。

“小远侯,太爷给你把电视买回来喽!”

“来了,太爷。”

李追远跑下了楼,迎了上去,表现出很高兴激动的样子。

拆箱,插电源,竖起顶部的两根天线,旋转频道,收看到了央视台和南通地方台以及县台。

县台正播放着一部琼瑶新剧,此时的地方小电视台只要能搞到片源就会放什么,也不在乎什么版权问题,反正看的都是本地人,辐射范围不大。

“咋样,小远侯,还挺清楚的吧?”李三江摸了摸电视机头,向李追远炫耀着。

“嗯,清楚呢。”

“太爷我啊,可是买的最新款,好了,润生侯,把电视机抬小远侯房里去。”

“不用了,太爷,就放一楼吧,这样大家都能看。”

“那哪行,就是给你买的,咋能不放你房里。”

“那样的话我会沉迷看电视,影响学习的。”

“哦,那行吧,就放一楼。”

“好嘞!”

润生很高兴地把电视搬进去,他每晚都在一楼桌子上打铺睡,这意味着自己可以整晚看电视。

刘姨这会儿说道:“该吃晚饭了。”

四组小饭桌已被摆好,润生手里攥着一根大香,旁边还摆着一捆小香,像极了大葱和小葱。

自打那天被小远提醒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后,他就再也离不开这种吃法,只是每次吃香之前,他都得先将香点燃,然后从另一头开始啃。

李三江抿了口酒,对和柳玉梅刘婷坐一起吃饭的秦叔喊道:

“力侯啊,后天史家村老赵家办丧事,我回来路上遇到了,人跟我订了十六套席用,你明天下午把桌椅碗碟这些的给他送过去。

哦,还有,婷侯啊,你再清点清点,家里存货够不够一批的,不够的话你抓紧时间补一补,后天让力侯办事时送去老赵家。”

刘姨点头道:“纸扎我会补好的,来得及,不过阿力他……”

“力侯咋了?”

秦力起身离桌,走到李三江面前,说道:“三江叔,我老家大伯病了,怕是要不行了,他膝下没子女,我得回老家照料他。”

“那力侯你啥时候回来?”

“这就不知道了,至少,得把老人送走吧。”

“那就要走挺长时间了啊。”李三江用筷尾挠了挠后脑勺,“就你一个回去么,婷侯哩?”

“三江叔,就我一个回去,阿婷和我妈以及阿璃,还继续在这里。”

“成吧,那你去吧。”

“三江叔,你不用等我回来,家里事多,需要个壮劳力,你还是再雇个人吧。”

“没事,没事,不用雇。”李三江指了指坐角落里啃香扒饭吃得满脸米粒的润生,“有润生呢!”

“嗯,有我呢,没事!”润生不仅没推辞,反而很主动地用力点头。

“你放心,大爷我也不让你白干,给你开工钱。”

“大爷,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在你这儿住着有肉吃有香嚼现在还有电视看,给你干活是应该的。”

“放你娘的屁,老子差你这点工钱?要是让你爷知道你在我这里真就打白工,他不得怄死?

再说了,你在我这儿拿点工钱存着,过阵子回去给你爷再买点米面粮油啥的,别让那老东西真饿死。”

“我爷那里有钱哩,上次在牛家那里挣了不老少,我又不在,他一个人够吃喝挺久的了。”

“呵。”李三江不屑地冷哼一声,“那老东西一辈子没赌运,却还喜欢耍牌,那笔钱还不晓得能在他兜里捂多久。”

随即,李三江又看向秦力:“阿力啊,你啥时候走啊?”

“明早就走了,去车站。”

“这么快?东西准备好了么?”

“阿婷都帮我收拾好了,也没多少东西,带几件衣服回去就是了。”

李三江伸手进兜里,把钱取出,递给秦力:

“喏,大头都买电视了,这是剩下的钱,你回老家说不得还得给你那大伯看病,这钱你先带着。对了,别忘了买点南通特产带回老家,像西亭脆饼白蒲茶干这些的。”

“三江叔,你的钱我可不能收,你快拿回去。”

李三江面色一肃:“臭小子,叫你拿你就拿着!”

“真不行的,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你看我一家老小不都在你这儿吃喝么,你也给了工钱。”

“你那点工钱也是叔我占了便宜的,给你就拿着,不拿叔就要生气了。”

柳玉梅这时开口道:“拿着吧,记得你三江叔的好。”

秦力这才接下了钱,对李三江郑重鞠了一躬。

李追远默默低头吃着饭,他才不信秦叔回老家伺候大伯的话,他是去过东屋拜过灵堂牌位的,这分明就是全家,不,是全族都没了的架势。

秦叔走,只能是因为昨晚的事。

李追远能察觉到,他们住在太爷这里,一直在极力避免着某种忌讳,秦叔的离开,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吧。

唉,这扶一次酱油瓶的成本,可真大。

偷偷看向柳玉梅,发现柳玉梅也正好向自己投来目光,二人短暂对视。

柳玉梅眼里意味深长,嘴角含笑。

李追远知道,这是无声的警告。

自己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遇到棘手的事就回来求秦家人了,求一个就得走一个,这掸子还真没几根毛够自己薅的了。

晚饭后,润生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视机,调起了台。

李三江也没去二楼躺着听说书,也在这里坐着,抽着烟。

很快,电视机里传出激昂的旋律,是县台,正在播放《力霸王雷欧》。

润生坐了回来,手里抓起几根香,拿火柴点燃,一边认真看一边啃着,像是在吃着辣条。

李追远没急着回屋看魏正道新书,而是搬来小板凳和阿璃一起坐着看电视。

李三江有些好奇地问润生:“那穿着红皮衣的家伙是啥?”

“大爷,是力霸王。”

“那圆圆的飞起来的呢?”

“是圆盘生物,怪兽,坏的。”

“哦,这样啊。”

润生以前没少蹭电视看,有时候是村里的,有时候在雇主家,甚至是在商店里,只不过都是断断续续的。

不过,这个年代,大部分有条件看电视的孩子,看这类剧,也很难系统性一次看完,中途难免有事会耽搁错过,亦或者电视台剧集没放完就换了节目。

虽说现在已经有了家庭录影带机,但一来机器贵,二则是录影带流通不便,也因此诞生了各地录影机厅的兴起,收门票一群人在一个屋子里一起看,晚上也会有固定时间点老板会放成人攒劲的影片。

一集放完,开始播放治疗牛皮藓的药膏广告。

润生继续认真盯着广告看,希望广告结束后能继续放下一集,虽然,大概率是没有了,等他继续接触电视机一段时间,哪怕手里没节目表,也能在心里清楚记得这几个台每个时间段会放什么节目。

嗯,顺便,连那些个广告台词都能背下来。

等了许久,润生回头看向李追远,问道:“小远,这个你看过吗?”

李追远点点头。

“有多少集啊?”

“四五十集吧。”

“哇,真好。”

以前在家属院里时,李追远曾被几个大哥哥拉着一起去家里看录像带,他们收集到了好多套的全集,不过他们版本里的这个叫《超人尼奥》。

这个时期的汉化作品还是以香江版和宝岛版为主,也因此会出现翻译习惯上的差异。

柳玉梅这时走了过来,说道:“阿璃该休息了。”

这话,是对李追远说的。

“阿璃,跟你奶奶回屋休息吧,明早见。”

阿璃听话地起身,跟柳玉梅回了屋。

李追远离开了小板凳,走上楼梯时,回头看去,穿过一楼屋子里的纸扎品,看见还坐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看着广告的润生哥和太爷。

再联想起昨夜,开着摩托车载着自己疾驰的秦叔。

传统与新潮的剧烈碰撞,落后与先进的摩擦撕咬,真的很难想像,这么多东西,却居然能错位堆叠在同一个时代。

只是,身在这个时代的人,包括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无法察觉,哪怕这惊涛骇浪就在自己身边。

或许只有等多年后,一切沉淀,再回头看时,才会讶然惊觉,自己曾身处过怎样一段光怪陆离岁月。

“小远。”打破李追远思绪的是秦叔,他此时正站在二楼楼梯口,像是一直在等着自己。

李追远跑上去。

“蹲马步。”

“好。”

李追远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课了。

按照过去秦叔的教导,李追远扎起了马步,同时开始吐纳,让自己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秦叔的手,不停在李追远身体肌肉关节处游走,认真调整着每一处发力。

持续一段时间后,秦叔说了声:“好了。”

李追远站起身,他不觉得累,反而感到身体轻松,现在看书久了后,他已经逐渐开始用扎马步来代替广播体操了。

“好好练,别放下。”

“我记住了,秦叔。”

“嗯。”秦叔走下楼。

李追远心里有些怅然,秦叔这么多本事,自己似乎就只学了个扎马步。

不过还好,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下》里,有讲述与死倒的搏击之法,自己倒是可以练那个。

回到卧室,打开台灯,李追远没急着去看下册,毕竟自己还是个孩子,练近战搏击前,还是先学学器物的使用吧。

翻开上册第一卷,从第一章开始看。

接下来,

李追远摒弃掉所有杂念,开始认真研究起——童子黑狗的正确培育。

……

清晨,一觉醒来的李追远侧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璃,她今天没穿裙子,而是一套白绿相间偏紧身的服饰。

要是再给她配一把剑,就可以去武侠剧里演童年女侠了。

李追远嘴角露出笑意,看来,是柳奶奶刚换了新口味,阿璃也就换了新风格。

“早上好。”

走到女孩面前打了招呼,李追远目光不自觉落在女孩的腰带上,腰带泛着银光,上面有精细的雕纹。

额,该不会……

李追远伸手在上面摸了摸,女孩没躲避,也不羞恼,就这么平静地站在原地。

感知着指尖传递回的触感,李追远不由讶然,女孩这腰带,居然真的是一把软剑!

心里不得不感叹一声柳奶奶追求完美的强迫程度。

或许,阿璃的强迫症表现,也有部分源自于柳玉梅的遗传。

阿璃见李追远对自己腰带感兴趣,就把自己手伸下去,作势要解下来给李追远。

“不不不,不用解下来。”李追远赶忙握住女孩的手阻止她的动作,然后赞叹道,“真好看。”

阿璃眼睫毛微跳,但这次不是发怒征兆,而是开心的表现。

李追远惊喜地发现,这是阿璃第一次用这么明显的动作来表示自己除暴走之外的情绪。

她真的在改变。

吃早饭时,秦叔背着行囊,和大家告别,然后走下坝子。

大家情绪都挺稳定,除了李三江。

他大概是最舍不得秦力离开的人了,倒不全是因为走了秦力这么一个拿钱少干活多的伙计,这人与人嘛,相处久了,总归是有感情的。

饭后,李追远走到刘姨面前,拿出一张单子和一笔钱:“刘姨,你今天要去镇集上买菜的吧,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买回来?”

“好啊,顺手的事。”刘姨拿起单子,扫了一眼后,先目露震惊,随即又转为传统疑惑,“小远啊,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学校布置了暑假课外实践作业,这是我完成作业所需的材料。”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理由,但无所谓,因为只需要一个理由。

“行,姨到时候给你都买回来。”

“谢谢姨。”

让刘姨去给自己买,自己是放心的,也不用多交代吩咐什么,因为大概率,人家比自己要专业得多。

上午,李追远继续在看书,这本书其实比较简单,难点在于实验操作,可以说,在不考虑实践的前提下,这套上册,更像是手工活动教科书。

同时,李追远也注意到,这里面讲的不少东西,其实太爷那里也有。

太爷每次捞尸或者坐斋时,都会带不少东西,可细究对比下来,却发现太爷的那些东西,只是形似或者名字雷同,本质上不是同一种东西。

李追远不禁疑惑,太爷居然是靠着一套假货,捞尸捞到现在的?

不过,这里的东西可真难搞啊,一些器物,得自己按照书里描述画出设计图,然后再请木匠和铁匠打造出来。

木匠村里就有,但铁匠现在去哪里找?

书里描述的“叮叮当”打铁的作坊,自己现在可找不到,或者,可以找个厂房,请师傅用机床给我车出来?

下午,润生要去给老赵家送桌椅碗碟,他不认识路,李追远知道老赵家住哪里,就陪着他一起去。

老赵家就住在史家桥东侧,距离昨晚李追远等车的位置不远。

润生一个人将大板车推上老赵家的坝子,帮着赵家人一起卸货。

灵堂此时已经摆好,李追远瞧见正屋中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逝者,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可能也就十七八岁,比潘子他们大不了多少。

旁边有两个老太婆凑在一起低声说着悄悄话:

“挺好的小伙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说是夜里去镇上戏完回来时,路上一个跟头摔田里,人就这么没了。”

“那可真是的,郑大筒怎么说来着,心脏病突发?”

“真是可惜了,啧啧,老赵家做小买卖的,家里倒是挺有钱的,可就这一个儿子。”

恰好有人开始给遗体化妆,盖在遗体上的白布也就被掀开,李追远看见遗体的真容,眼眶凹陷、眉宇瘫软,人中顺滑,下唇薄锐……

在面相中,这就属于【福池缘浅,底塘有缺】。

这算是面相中的下下签,意思就是本身福缘就薄,还有缺口会不停流走。

要是惜福谨身,清简净心,也能勉勉强强安稳过一生,可要是纵享过度,比如吃喝玩乐这些,提前享受得太狠太急了,就很容易把自己榨干。

再结合那俩老婆婆所说的,老赵家条件挺好的,这种生活超出周围普通人的条件,反而对这种面相的人不合适。

送完货,李追远就和润生一起往家走。

前方路上遇到了并排走在一起的潘子和雷子,俩人头上不知道抹的是水还是胶,头发全都向后倒梳,中间分了一条很明显的缝,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

“哈,远子,我们正要去太爷家找你哩,没想到在这里就碰到了。”

“潘子哥,雷子哥。”

潘子上来就牵起李追远的手:“走,远子,哥哥们带你去镇上录像厅看电影去,下午要放发哥的《英雄本色》。”

边上的雷子,双手做出开枪动作不停耸动,嘴里还配着音:“砰砰砰!”

“好啊,我也要去!”润生喊道。

李追远不想去,他想回去继续看书,就道:“我回去拿钱,请哥哥们去看电影,不过我就不去了,我还得做作业。”

早上兜里的钱都给刘姨了,其它钱则在卧室抽屉里。

“去去去,哪能次次要你掏钱,我们做哥哥的也是要脸的好不,我们以前是真的没零花钱,可不是就想占你这个弟弟的便宜。”

“就是就是,我们俩现在有钱了,昨天刚去西村窑厂里搬了一天砖。”

说着,潘子和雷子各自把口袋里的碎钱拿出来,一起数了数,点了点人头,还把润生算进去了。

最后一合计,潘子笑道:“刚好,四张票,还能买四瓶汽水!”

润生高兴坏了:“我先把板车推回去。”

李追远见他们兴致这么高,而且是特意去搬砖挣的钱请自己这个弟弟去玩,也就不再好意思继续拒绝,只能答应同去。

不过在把推车送回家时,李追远还是顺便回了趟卧室,拿了点钱放口袋里,又和阿璃说了声,这才和他们一起去了镇上。

最终,四人来到了一家录像厅前,门面很小,上面就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

“梅姐录像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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