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徐与张(12)

徐百川是四天前到的南京,抵达的第一天就跟猫在张安平家里“凑不要脸”的赖了一宿。

看得出来,当时的徐百川其实是有很多话想跟张安平说的,但因为是在张家的原故,他不能说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遂只能对现在超豪华版的张家进行各种羡慕嫉妒恨。

等两兄弟喝高了,就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忆着忆着,一宿也就过去了。

第二天的时候,曾墨怡和张母见徐百川单身,就为徐百川撮合起了对象,徐百川拗不过曾墨怡和张母的热情,答应见一见撮合的对象——而他,也得忙碌别的公务,直到今天算是忙碌完了,特意约张安平到自己那个空荡荡没点人气味的家里再来一场。

但很明显,这一场就跟在张家忆往昔峥嵘岁月就不同了。

张安平是孤身一人来的徐家——徐百川在外,徐家连个佣人都没有,平日里也是他们夫妇俩照看的,算得上是熟门熟路。

和过去一样,现在的徐家依然没有人气,虽然徐百川特意拎来了几个小菜,还开着别墅屋里所有的灯,但只有他一人的情况下,难免有一种萧瑟的感觉。

张安平进屋后就看到徐百川在独自一人发呆,便故意坏笑道:

“相亲相的怎么样?”

“听墨怡说人家是个才毕业进入市政府的大学生,你这粗鄙武夫这下子算是美死了是吧?”

听到张安平的嘲笑后徐百川才回过神来,没好气的说:

“人家一听我以前是军统的,吓得花容失色,我看她坐立难安,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啊?怎么还有这种偏见?”张安平瞬间拉下脸:“我在报纸上那么多的经费这不是白花了?”

张安平进入特务处的时候,就给戴春风建议要在报纸上鼓吹特务这一行,嗯,说白了就是洗白——要说用途吧,还是有的,全面抗战刚爆发那会,特务处扩编,高学历人才那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来投。

但后来的洗白效果就不咋滴了,尤其是改编为保密局以后,宣传机构的控制权落到了毛系的手里以后,宣传的效果纯粹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再加上总会有军统、保密局的各种脏事时不时的被曝出,即便张安平用清廉之名圈了一波粉,可特务的口碑却一直在降——每次以为是谷底,结果每次都是半山腰。

因此,对张安平的话徐百川便回以不屑:

“狗屁倒灶的事做的太多了,再怎么洗能洗出好名声?”

“好你个徐百川,放下饭碗骂娘是吧?”张安平故意激动道:“走走走,保密局走一趟!”

徐百川冷笑:“这就是保密局现在的德性,动不动乱扣帽子。”

“行了行了,”张安平懒得“玩”了,没好气道:“别告诉我你特么不知道一直都是这种路数——我说老徐,你对保密局现在意见有点重啊!”

“是对保密局意见重?”

徐百川哼哼着为张安平倒酒后,端起来跟张安平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后重重的将酒杯放在桌上:

“我是对党国意见重!”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干什么?到处给人当孙子!”

“为了军费,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特码的,GFB那边有人给我明示、是明示!够鈤的要我给他三根大黄鱼,他就能把军费全额批下来,要不然就让我等着吧,说五成军费饿不死人!”

徐百川突然间青筋暴起,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桌上:

“安平,抗战那会艰苦吗?忠救军在敌后,日本人到处都是封锁,可那么艰苦的情况下,忠救军一年发生的劫掠民财事件,从来都是个位数,且每一次还都能被重惩!”

忠救军的军纪,是对标新四军的,这是张安平在整编忠救军时候定下的基调、红线、铁律,但忠救军终究是隶属于国民政府战斗序列的,压根就没有人民军队那一套行之有效的政委、指导员制度,监管肯定存在一定的疏忽。

但每年个位数的劫掠民财事件,放在国军序列中,称得上是岳家军在世了——对标下河南人民深恶痛绝的水旱蝗汤,在敌后的忠救军真称得起岳家军在世这五个字。

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对比下当时的新四军,这完全就是耻辱。

不过,忠救军整体而言还是很正的,这一点在国军整体的衬托下,毋庸置疑。

“可你知道仅仅前三个月,整个交警总队内发生的劫掠民财事件多少起吗?”

徐百川耻辱的说道:

“整个交警总队,我彻查之下,查出了65起这样的事——最恶劣的是一个中队(连),直接吃垮了一户人家!”

“我当时想直接毙了那个中队长,但他哭着对我说,抗日战争的时候,他没有祸害过一个老百姓,可现在,他要是不想让自己的兄弟饿死,就只能去祸害百姓了——一个上等兵军饷月40万,多不多?”

“可两包烟就没了!”

“我们发的各种实物补助,兄弟们要顾着家里,甚至因为我们要照顾战死者的家属,还要从牙缝里挤出实物和钱财。”

“最后我没毙那个犯错的中队长——只要没祸害普通老百姓就行,祸害地主,不至于让地主全家饿死。”

“交警总队扛着,往死里扛着,可其他军队呢?”

“抗战时候,百姓苦,是因为要抗日,苦一苦,咬咬牙撑着,有盼头,有心气,可现在呢?”

“打打打,打他吗的内战——结果金融崩溃了,钱还不如废纸,当兵的吃不饱,就只能拎着枪去抢!”

“干!以前在忠救军,我告诉当兵的,我们是保家卫国,我们是死得其所,饿死、冻死,一样是死得其所!因为我们保家卫国,因为我们宁可饿死、冻死,也没像日本人一样祸害我们的百姓!”

“可现在呢?我怎么跟兄弟们说?”

“难道让我跟兄弟们说,我们宁可饿死冻死,也不能祸害百姓,因为我们保家卫国?”

“我特么的说不出口啊!”

张安平神色阴沉的听着,一个劲的往嘴里灌酒,在徐百川愤怒的说完后,他喃喃自语:

“再不反腐,国之将亡啊!”

“反腐?”徐百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没有反吗?处长没有反吗?可结果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上亿美元,拿出来买理财包!好一个理财包,现在倒成了国民政府官员口中最常挂着的话!”

张安平底气不足的道: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只要剿灭了共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徐百川哈哈大笑起来:

“剿灭共党?”

“安平,你骗得了自己吗?”

“抗战结束,国军上下士气如虹,难打的小日本鬼子我们都打赢了,区区一帮游而不击的共军,一击即溃是不是?”

“结果呢?”

“对面越打越强,我们呢?越打越怂!”

“游而不击?我特么听到这四个字就最生气!老子的忠救军当初也是游击队,可游击队就打的比正面战场舒服吗?几百万的国军,正面战场打了八年,打掉了几个小鬼子?胜利的前夕,还特么整出了豫湘桂的潜力大溃败!”

不偏不倚的数据能说明一切——正面战场的歼敌数,确确实实是大于敌后战场的,但差距,远没有五倍十倍!

而且历次的会战,还是歼敌的大头。

敌后战场,反倒是隔三差五的爆发激战,有时候打起遭遇战,更是不死不休。

徐百川有这么大的怨念,是因为现在的交警总队,在补给的序列中,压根就没有被当中央军对待——他几次讲道理、谈及忠救军的过去,人家就来一句游击队,压根不在乎忠救军的战史,有时候对方烦了,就来一句游而不击。

他不在乎这些非议,可这些非议关乎到军费补给的话,他就必须在乎,但偏见偏偏是一座顽固的大山,他怎么解释都没用。

“老徐,我知道交警总队最近苦——忍一忍,都会好起来的。”张安平见徐百川激动,压着他坐下,安抚道:“我手里有经费,特种武装力量很快就完训了,到时候派去跟交警总队混训一段时间,到时候我批一笔经费,补贴一下。”

徐百川手里的交警总队,但凡是放松一下纪律的管控,日子就不会过得这么紧巴巴的,但徐百川不想看到军纪败坏的忠救军——哪怕现在叫交警总队。

那毕竟是在抗战中,无数的兄弟用牺牲换来的口碑,是无数兄弟忍冻挨饿换来的铁律。

作为国军将领,他太清楚军纪松一松的后果了。

面对着张安平提出来的补贴,徐百川却没有丝毫的动容,反而将话题扯到了特种武装力量上。

他不在保密局干部序列,但身上保密局的标签,是撕不掉的!

所以他很关心保密局,当特种武装力量组建的时候,徐百川就注意到了张安平对其的作战定义,此时张安平说起了特种武装力量,他又怎么可能忍下去:

“你还是别将狗屁特种武装力量往我跟前送——我看着恶心!”

这话激怒了张安平,刚刚还在安抚徐百川的张安平,猛拍桌子,怒道:

“徐百川,你有病吗?”

“病?我还真有病!”

徐百川同样怒拍桌子:

“日本鬼子当初的扫荡你忘了吗?日本鬼子的三光你忘了吗?”

“不,你没忘!你肯定记得非常牢!要不然你也整不出所谓的特种武装力量——这不就是日本鬼子扫荡的翻版吗?”

“只不过大队扫荡变成了小股精锐的渗透罢了!”

“你以为我不明白所谓的特种武装力量渗透进去能干吗?”

“这特么是内战,是兄弟阋墙的内战!你张安平,弄出了忠救军铁律的张安平,现在竟然弄出了跟鬼子扫荡似的的特种武装力量——你就怕天打雷劈吗!”

其实,徐百川本身并不是这一样个人——如果按照原时空的线一直走下去,徐百川就是一个特务头子,他不会去忧国忧民,不会去在乎民生。

但这个时空,偏偏他被张安平的手拨弄着去了忠救军,去了由张安平亲自整编、制定了铁律和红线的忠救军。

更不巧的是,在敌后残酷的战场上,和他并肩战斗的,除了忠救军,还有新四军!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徐百川麾下的忠救军,是对标新四军的,至于新四军的军纪,脑怕是再脑残的人,他也黑不出来什么来。

在这种环境下战斗了数年,又有无数的兄弟为了这个“道”而殉葬,徐百川的转变其实是预料之中的事——原时空中,他终究是一个选择了光明的人,又岂能没有良知?

而有良知的人,在他所处的环境中,良知会逐渐的变大,最终重塑他的三观。

正是因为重塑了三观,所以他才能质问他的好兄弟:

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面对徐百川的质问,张安平恼羞成怒的抓住了他的衣襟:

“徐百川,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徐百川则冷冷的反问:“你敢说……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张安平一屁股坐下,久久不语。

终于,在沉默之后,他说: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眼下的党国,已经进入了危险之中,我、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况且,战争,总归是不择手段的。”

“这是内战!”徐百川愤怒的低语:“军阀混战时候,四川打了那么多年,虽然对民生有影响,但影响如何你不知道吗?”

“可要是你手中的特种武装力量出动,两三年,整个天府之国就得废了——这是一把妖刀你懂不懂!”

“和共党的战争,不同于军阀内战!”张安平突然噌的起身,然后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徐百川:

“老徐,你想得太多了,你所想的东西,不是一个军人该想的东西!”

“这一次,你能来南京我很高兴,可是……”

“你变了!”

“你不该跟我说这些!这不是一个军人要说的!”

无数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徐百川的心中。

“变了?”徐百川闭眼,终于开始说违心的话了:“大概是这几天,被刺激了。”

“74军——现在正在重建的74军,我来南京的时候去逛了一圈,看着曾经的王牌变成现在的烂大街状,深受刺激吧。”

我没变,是我看不见任何希望了!

我没变,是我对国民政府,彻底的死心了!

我变了,是因为我现在跟党国,格格不入!

他想说这些话,可他……

不敢对这个状态的张安平说。

听到徐百川的话,张安平深深的叹了口气,显然也是知道74军现在的状况:

普遍的吃空饷,普遍的克扣,普遍补给短缺,普遍的劫掠——嗯,美化后的说法是向地方政府借粮或者征粮。

曾今的74师,在原班人马(从各部队抽调回来出身74师的军官)重新打造下,成功变成了烂大街的国军。

“喝酒!”

张安平重新坐下,用两个字限定了接下来的交谈内容。

只喝酒,不谈其他。

徐百川的试探彻底的失败了,或许,失败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他终究是在乎张安平的,两人畅饮了好一阵后,醉眼朦胧的徐百川,借着酒劲问:

“安平,我有一个疑问——当初那笔钱,你后悔吗?”

哪笔他没有明说,但同样醉意朦胧的张安平,却本能的知道是那笔。

一笔四千万美元的巨额资金,被他秘密送给了侍从长。

面对徐百川的问题,醉意汹汹的张安平,却没有做出回答。

而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徐百川知道,张安平肯定是后悔了。

但没有回答,就是说张安平哪怕是醉了,还保持着理智,就像他对党国的忠诚一样。

而这,也彻底的让徐百川放弃了跟兄弟合谋的打算。

他不想放弃自己的兄弟,可他坚定后的想法,却涉及到了更多的人,他,没得选!

许久,久到徐百川准备的三瓶酒彻底的喝完。

张安平跄跄踉踉的起身:

“太晚了,我、我得回家了。”

“是、是太晚了。”

徐百川没有挽留,就像他做出了决定一样,没有挽留自己的这位好兄弟。

送张安平到了门口,张安平大着舌头说:

“老徐,你、你我兄弟,今天的话,我什么都没听见,可人,绝对不能走错路,兄弟我信你,可你,别辜负兄弟,好吗?”

徐百川瞪着张安平:

“我、我辜负你什么?我、我特码发牢骚犯法了?你、你有种抓走我!”

“哈哈,我可、可不抓你,就剩你一个兄弟了,抓了你我可就没兄弟了。”

张安平哈哈大笑,结束了勾肩搭背后,跄跄踉踉的离开,走了几步后却回头:

“老徐,该成个家了,家里没女人,冷清的一塌糊涂。”

“废话!”

徐百川瞪眼,目视着张安平离开,随着张安平的远去,他的目光逐渐的清明起来。

当一个人想醉的时候,千杯难醉。

毫无疑问,现在的徐百川就是这样。

幽幽的看着张安平远去的背影,徐百川叹息一声,悠长无比……(本章完)

第925章 苹果的味道

送走了张安平后,徐百川并未入睡。

正常来说,酒后容易嗜睡,但有时候,酒精却影响不了人的意志——尤其是当决定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以后。

徐百川其实没想过叛变——他甚至一度认为,叛变,绝对不应该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内战刚爆发,徐百川是失望至极的。

军人确确实实能在战火中获取功勋和荣耀,但对于一个饱受摧残的国家而言,战争,只有无穷无尽的苦难。

欧洲战场,钢铁洪流滚滚,三位数口径的炮火制造的硝烟和弹坑,让人脊背发凉,而美国提前结束战争的胖子和小男孩,更是让徐百川看到了现代化武器的恐怖——

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只是在最近百年才被拉下神坛的中国之人,欧洲战场的钢铁洪流、太平战场的炮火洗地、提早结束战争的原子弹,都让徐百川无比的羡慕。

和很多的有识之士一样,他认为这时候的国家,就应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然后举国之力,走出战争的阴霾、工业兴国,追上盟友的步伐,而不是重新回到面对列强予取予求无可奈何的局面中。

但偏偏,国民政府在举国上下盼望组建联合政府的时候,最终选择了刀兵相见的内战!

失望透顶的徐百川,告诉自己:

等内战结束了,国家还是可以发展的,两年三年,落的不太远——反正都落下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三两年。

可失望却接踵而至。

金融崩溃,国民政府无底线的黑暗,看不见希望的战局,让徐百川的失望累积后,终于变成了绝望。

而压垮他的,则是反腐的失败和上亿美元的理财包。

国家艰难到什么程度了?

不——应该说,抗战时期,亡国灭种的危机就在眼前,可掌权的人在干什么?

攫取大量的财富——张安平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但那些人,在乎过这个吗?

抗战时期,亡国灭种的危机就在眼跟前啊!!!

结果美援成为了他们攫取利益的工具。

四千万美元,那是张安平背负天大的风险,暗中为侍从长输送的救命资金,结果,只有区区几十万美元化成了物资。

现在,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见国家的艰辛,可这时候,他们依然在肆无忌惮的攫取。

还有救吗?

还有救吗!

彻底的绝望中,看着正在不得不腐化的交警总队,徐百川……终于做出了决定。

因为他发现希望,只有站在那边才可以看见——南京之行,便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有了决定,所以想跟自己的兄弟一道,去投奔光明。

可张安平的表现,让徐百川意识到了一个无法抹除的事实:

张安平,是顽固的党国忠臣,坚定的他,会选择跟党国一道的腐烂,做一个清廉的殉道者,为一个根本不值得一提的腐朽政权去殉葬。

他不是不想捞自己的这位兄弟一把,他不是不想带着张安平一道去奔向光明,可……

张安平已经表明了坚定的态度!

“安平,对不起。”

许久以后,徐百川怔怔的低语。

他不想看到忠救军的那些老兄弟,为这个腐烂的政权去殉葬,他不想看到自己投入了所有心血的忠救军,最终变得跟绝大多数的国军那般的脏脏不看。

那是对战死兄弟的辱没,是对他们坚持信念的摧残!

大义和义气之间,他……只能选择前者。

……

可能是因为徐百川不愿意睡的原故,所以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徐百川过去开门,当他看到站在外面的人影后,露出了一抹古怪的表情:

“郑副站长,稀客啊!”

郑耀先,一身国军将官服的站在了他的门外。

面对徐百川嘲弄的口吻,郑耀先微微笑了笑,随后将手中的东西拎起展现在了徐百川的面前。

一袋……苹果。

徐百川怔住了,记忆,不由自主的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密室之中——有个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将咬过一口的苹果,一个接一个的丢进了洛阳铲打出的洞里。

那仅有的几个苹果,却成为了他和另一个人活命的关键。

那个冒险扔苹果的,叫张安平,而和他一起肯烂苹果的,叫……郑耀先。

徐百川让开了位置,在郑耀先进门的时候,“夺”过了他手里的袋子,掏出一个苹果,在郑耀先的将官服上擦了擦后,狠狠的一口咬了下去。

贪婪的嚼着嘴里的果肉,可始终没有曾经的味道。

郑耀先幽幽看着,直到徐百川将嘴里的果肉悉数的咽下后,他才说:

“味道不太对?”

“可能,是少了他咬过的那一口吧。”

徐百川将装苹果的袋子扔在了沙发上,冷笑说:“你没脸提他。”

在徐百川的视角中,张安平没有对不起郑耀先,反而是郑耀先刻意在跟张安平疏远,最后更是沦为了政治对手。

郑耀先笑了笑,玩味的说:

“彼此彼此。”

徐百川怒道:

“少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郑耀先哈哈大笑:

“你心虚了!”

徐百川索性不理,自顾自说:“酒喝完了——你想喝自己一个人喝,剩菜还有一堆,够你喝了。”

郑耀先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瓶酒。

“我有。”

“我喝醉了。”

“不想跟我喝?”

“明知故问!”

徐百川曾经想挽回上海铁三角的兄弟情谊,但失败了,对郑耀先的意见很大很大。

郑耀先不以为意,拧开瓶盖,将眼前的两个酒盅拿了过来,随后往其中的一个酒盅倒了半酒盅,晃荡着用酒清洗,最后将酒倒掉后,悠悠的说:

“你看,你喝过的酒盅从来都有一滴的剩余,可他不会。”

徐百川顿时来了精神,因为刚才郑耀先用酒洗的酒盅,是张安平的。

他偏头看着郑耀先,很好奇郑耀先的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郑耀先却将酒倒入两个酒盅中:“喝一个?”

没有碰杯,徐百川一饮而尽,继续偏头看着郑耀先,等待郑耀先的“药”。

“我之前收到了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有人下令,要在交警总队中秘密组建监察组。”

郑耀先似笑非笑的看着徐百川:“如果是老毛干得,我倒是不觉得意外!这是我或者唐宗干得,我也不觉得意外,可偏偏是他!”

“这我就纳闷了。”

随着郑耀先将葫芦里的“药”倒出来,徐百川的心不由咯噔一下。

自己……说得太明显了,张安平的警惕心,太高了!

面对郑耀先倒出来的“药”,徐百川叹了口气,道:

“过去,忠救军一年劫掠民财的事,不足双手,如此,我都引以为耻。”

“现在,三个月快要破百了。”

这是解释“他”为什么要在交警总队中组建秘密监察组。

岂料这番回答却让郑耀先玩味起来,紧接着更是哈哈大笑。

“老徐,要不是我手里有一堆你网开一面的证据,我差点就信了。”

徐百川只觉得浑身发冷,但他终究是老特务——当初戴春风跑上海码头接张安平的时候,他跟郑耀先可是常伴左右的哼哈二将,又岂能轻易被郑耀先的话所“诈”,故而他冷笑着说:

“所以,你是说我通共?”

郑耀先摇头:“没有——因为我知道你没有,至于同情,那对你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徐百川深深的看着郑耀先,目光又落在那袋苹果上,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后,又被他驱赶——怎么可能!

“你那找我,何意?许久么?”徐百川冷笑一声:“我怎么只觉得你是带着刀来的!”

郑耀先探出身子,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后扔给了徐百川:

“尝尝有没有过去的味道。”

徐百川看着被郑耀先咬过一口的苹果,刚才被驱除的想法又顽固的回来了,他缓慢的咬了口,却没有做任何的回答。

应该郑耀先说!

郑耀先突兀的说:

“刘新杰,是我的同志。”

徐百川目光骤凝,惊讶吗?

不!

一点都不!

作为交警总队的负责人,刘新杰是不是共党,他心里有数——抗战时候他不好确定,但交警总队在内战的表现,让他心里非常的有谱。

除了那些知根知底的将领外,更多的将领总是不自觉地将交警总队当成游击队,所以交警总队扮演的职责是保护后勤、防守、对付游击队之类的角色。

而这就不可避免的跟解放军对战——但凡跟抗战中的表现不符,到底是什么成份,在徐百川的心里可是非常有数的!

刘新杰,带着一支总队,剿不掉区区游击队——他什么身份还需要想吗?

郑耀先不理会徐百川装出来的目光骤凝,而是继续说:

“老谭,刚刚加入了我们的组织——他对刘新杰的身份大概是在内战之处就了解的,但一直假装没看见,直到这一次的理财包事件彻底曝光,他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老李(李杏雨),内战一爆发就加入我们组织了。”

郑耀先说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很突兀的吧?

实际上,这些同志其实都是敏锐的察觉到徐百川应该意识到了他们的身份,将怀疑上报的。

而随着郑耀先讲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徐百川之前觉得荒唐的想法,慢慢的变得笃定了起来。

但他还是不敢轻易的去相信。

郑耀先,怎么可能是隐藏的卧底?

他,他怎么是隐藏的卧底?

“对了,米谷将军对老徐你可是非常欣赏的——他说是是国军中少有的深明大义的爱国将领,当初绝不背刺的恩情,他非常感激!”

忠救军曾跟新四军合力干了一票大的,将日军一大批军火给劫了,日军急眼了,调集重兵来围剿——偏偏彼时爆发了皖南事变,戴春风飞到前线,下令忠救军背刺新四军。

是徐百川故意拖延了时间,给了新四军调整的时间。

可面对郑耀先的话,徐百川依然不敢相信。

郑耀先自然理解徐百川的谨慎和坚持,他幽幽的说:

“老徐,你知道吗?自从理财包事件曝光后,我们的工作就好做了很多,原因为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至于我为什么见你——是因为张安平秘密下令在交警总队中建立监察组,这让我觉得时机成熟了。”

安平,对不起哈,剽窃了你的话。

徐百川怔了怔,不由重复:“时机……成熟了?”

“对——因为你对党国彻底的绝望了,不是吗?”

当郑耀先说出彻底的绝望了这句话后,徐百川再以难掩心中的激荡。

或许,眼前的郑耀先是来诈唬自己的,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了自己的绝望!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他们的?”

郑耀先顿了顿:“一直都是。”

错愕的看着郑耀先,徐百川不敢相信郑耀先,竟然一直都是。

他试探地问:“喀秋莎?”

郑耀先微微一笑:

“你有没有想过,喀秋莎其实不是一个人的代号,而是……一群人的统称?”

“爱国商人,潜伏于敌人心脏中的战士,渴盼希望的爱国者……”

喀秋莎过去是张安平的代号,但后来,这个代号,属于更多的人了!

徐百川闻言,古怪的笑了起来:

“你竟然是喀秋莎,可笑、可笑安平查了这么久,竟然没想到从兄弟变成对手的你,竟然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很意外么?”郑耀先却摇头:“老徐,曾经的我们是孤单的行走者,但现在,我们……不是少部分了,你,应该更有体会!”

这句话,很普通很普通,但听在徐百川的耳中,却是对郑耀先身份的最后一次实锤。

不是真正的地下党,他,理解不了、更说不出这句话!

徐百川闻言微微的叹息:

“是啊,我更有体会。”

“党国,总是让忠于他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当失望最后变成绝望的时候,他就少了一个支持者,而你们,就多了一个同志。”

郑耀先却纠正:

“是我们!”

徐百川深呼吸一口气:

“是……我们!”

这一刻,他承认了郑耀先的身份,也承认了自己的心思。

“老徐,你我,又并肩作战了!吃一口?”

郑耀先没有去拥抱自己的这位兄弟,而是又拿出了一个苹果,吃过了一口后递给了徐百川。

徐百川接过,毫不犹豫的吞了一口。

郑耀先笑吟吟的问:

“味道,如何?”

徐百川重重的点头:“有那个味道了!”

郑耀先笑了起来,目光却看着这一袋子苹果——苹果,是张安平交给他的。

吃起来,又岂能没有当初的味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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