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僧道

燕国其他地方,无论是官绅军民,都因刚刚应付完了一场战事而“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就着乾人国都被咱打破的激动余韵,兴奋地大口喘着气;

而在晋东,

这里的官绅军民可谓是将一口气,一直憋到了现在;

尤其是在得知自家王爷的辉煌战果后,心里,更是酸溜溜得不行;

和以往王爷大捷后的上下同庆不同,

当这次大捷消息传到晋东,尤其是传到奉新城后,百姓们按照以往的惯例,打酒割肉,好好地吃喝一顿;

然后,吃着喝着,眼眶就开始泛红,饭桌上,散发着极为浓郁的幽怨气息。

普通百姓在哀叹为何自己没能轮的上,这场大捷之下,后方民夫得能拿多少赏赐,辅兵走一遭,怕是标户的身份也能挣到了吧。

至于标户,更是痛心疾首,不敢明面上骂也不敢说什么不敬的话,但就是一口酒顺着一抹泪偌大个汉子,提着嗓子诉苦:

“咱就想不明白,为何王爷宁愿带外兵去打仗就不带咱们?”

奉新城,对王爷是绝对忠诚的,毕竟毫不夸张的说,这座城,这里的一切,都是因为王爷而存在。

但也正是这种爱之深,敬之深,

对王爷这种去抚摸其他家狗子的行为,就越是打心眼儿里难以接受!

简而言之,

就是吃醋了,

而且醋劲很大,

整个奉新城,都像是被泡在了一个大醋缸里,吃饺子都不用打料碟了。

那几夜,负责城防内外事务的屈培骆,抓了不少酒后犯禁的人;

奉新城是没有宵禁的,这是一座商业极为发达的城市,昼夜运转。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晚上你喝醉了酒,大声叫嚷亦或者平白无故地将街边人家的院墙亦或者门窗砸坏也能不受惩处。

监牢里,抓了不少人;

在醒酒后,这些人还没来得及醒悟自己犯了事儿,先在牢房里抱成一团。

有的喊着当年在雪海关,我是如何如何为王爷厮杀;

有的则叫着,当初在楚国,我是如何如何为王爷挡下楚人的军阵;

有的哭着,当初在翠柳堡我是如何如何……

“……”狱卒。

狱卒听到这里,马上醒悟过来,将那位爷从公共牢房里提溜而出,转入了单人牢房。

再找自家那位因手臂受伤落下残疾不得不从军中退下到这里当牢头的老大来瞅一眼,才发现确实是个参将!

直娘贼,

合着这醋意,不分上下,连参将大人也喝多了马尿大晚上地出来犯浑。

不过,狱卒们并不慌,也没去赔礼道歉如何,这奉新城大牢里,老卒复员下来的狱卒不少,这些基本都是有标户的身份。

有标户身份,就意味着上头有标长,一层层往上,能推到极高的位置,总之,是货真价实的上头有人。

且标户有专门的自己衙门,犯了案子亦或者受了委屈,有地方可以直接上告。

参将确实是大官儿,但要想仗势欺人什么的,总能顺蔓上去找到比参将更高的爷来主持公道。

再者,

下令抓人清街面的,可是屈将军。

屈将军何许人也?

他和王爷的关系,可谓深厚到了极致,他会怵谁?

这道道,细琢磨的话,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但本质上,话糙理不糙吧。

不过,

此时的屈将军是真没功夫在乎自己昨夜抓了多少大鱼进了牢房;

因为,

公主快生了。

公主刚确认有孕时,王府的几个先生就推算过预产期了,大概的日子,已经定下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

清晨时,本来今日休沐亦或者轮班得空的锦衣亲卫全部召回王府立职,意味着,公主的肚子,应该是有动静了。

屈培骆在签押房里来回踱着步,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何自己会这般担心,为何自己会这般忐忑与患得患失?

他和公主到底有多深厚的关系么?

他婚前,其实也就见了那两次;

她婚后,也就见了那么两次;

这个女人,曾几乎将给他带来无上的荣耀,也给他带来了身为男人的世间最大屈辱,随后,则是他继续活于这世上的遮羞布。

或许,

人世间男女之间的关系,单纯仅用一个“爱”来表示,实在是过于单薄和武断了一些。

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因素,早早地就附着上了一层层的羁绊,剪不断理还乱,哪怕,仅仅是单方面的。

总之,

屈培骆现在是真的在担心公主,

不带什么私人情绪,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可以平安诞子。

停下脚步,

屈培骆叹了口气,

喃喃道:

“平安吧。”

……

此时的平西王府,警戒,提到了最高。

但在内宅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碰!”

四娘左手放在自己已经隆起的肚子上,右手很是娴熟地打着麻将;

桌上坐着的,还有柳如卿、客氏以及瞎子的媳妇儿月馨。

“麻利点儿,出牌啊。”

四娘催促道。

柳如卿等三个女人,只能继续陪着打下去。

“哎哎哎,这可是来钱的啊,认真着点儿。”

四娘提醒着。

四娘身后站着的公主,一只手托着大肚子一只手扶着腰,也跟着催促道:

“哎呀,你们快一点儿嘛,可别让姐姐等急了。”

柳如卿、客氏和月馨,三女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公主,随即低下头,加快了出牌的速度。

“胡了!”

四娘牌面一推。

“姐姐这牌打得,真是绝了,以前陪姐姐打时察觉不出,今儿个站姐姐身后,真的是让妹妹大开眼界。”

“以前玩个牌,留个三分心思,打个有来有回也就是了,反正又不来钱的,随便耍耍,现在不成了,九分心思得落在你肚子上,可不就没心思再让牌了么。”

“嘿嘿。”

熊丽箐用自己的肚子轻轻碰了碰四娘的胳膊:“姐姐最好了。”

“好什么好,你这怪癖也是绝了,大着个肚子,眼瞅着就要生了,偏偏一下子就吃不香睡不熟,非得要听这打牌声才能舒服下来。

咱家家大业大,这是没错;

咱王爷脾气好,也没错;

王爷也没什么望子成龙的讲究,但真要给他生出个赌棍来,这也太对不起人了吧?”

“这也挺好的不是,这么大一个家子,这么大一个家业,总得出几个花花公子什么的,否则以后哥儿们姐儿们岂不是日子过得太辛苦?”

这里的哥儿们姐儿们指的是孩子们。

哪怕此时自己眼瞅着快生了,平西王府第一个孩子即将出世,但熊丽箐依旧不敢和四娘别苗头;

争宠争不过人家,手段也玩不过人家,人家一直待自己客气,自己要是再不知趣儿妄图想搞什么事情,那就真的是过于愚蠢了。

搁以前,公主倒是想过母凭子贵,不争眼前而求未来;

可怀胎十月之后,这样的心思反而淡下了很多,在怀孕前,孩子在她看来只是一个工具,而怀孕后,这种母子连心并结一体的感觉,让她早早地明白做一个母亲的真谛。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自家男人现在虽然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论权势,比那些小国国主还要高太多,但家宅里的氛围,一直很是和谐。

不似深宫之中,冰冰冷冷透着一股子吃人的意味;

既然不会被逼迫着走上那一步,简单地岁月静好,谁不想要?

“正好,等那位福王妃到了,可以伺候你带孩子,咱也省得请月嫂了。”四娘笑着说道。

熊丽箐则有些嗔怒道:“王爷也真是的,以前妹妹也不晓得什么叫潇洒风流,这会儿是真明白了,不光要仗打得漂亮,打仗之余,还得将美人收入怀中。

以前在宫里,也没少看那些大戏亦或者是台本子,总觉得里头的故事太过不实际,可再睁眼瞧瞧咱家的王爷,把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台本子里的角儿更台本子了。”

“你还用看别人么?还用说现在么?也不瞅瞅自个儿是怎么来的,呵呵。”

四娘毫无避讳地打趣儿道。

“哎呀,姐姐你!”

熊丽箐俏脸一红,轻轻推搡着四娘的胳膊。

怕是前后五百年史书上来数,也数不出第二例抢亲公主再建丰功伟业的例子了吧。

四娘又感慨道:“就是听说那位福王妃,早就被咱家那位给驯服好了,当年第一次攻乾时,就有过接触,彼时老娘也在呢,这次,算是主上去重温旧情梅开二度去了。

不炸刺的,调教起来没意思。

老娘还是期待着也不晓得那位郡主到底什么时候也能入咱王府来。”

其实,在座的女眷一直都有一种错觉;

王府里的女人,与其说是王爷搜罗来的,倒不如说是自家这位风姐姐想收人借着王爷的名义收的。

柳如卿笑着道:“王爷这次凯旋,妹妹我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早些时候听到那边战事的传闻,当真是担心死了。”

“不是有句话叫悔教夫婿觅封侯么,咱家这位已经是王爷了,咱们做女人的,悔是来不及了。”熊丽箐笑着拿起一杯红枣茶,喝了两口。

月馨这时开口道:“也不知道王爷到底能不能及时赶回来。”

客氏附和道:“王爷怕是在紧赶慢赶着哩。”

公主则摆摆手,道:“男人回不回来,这孩子都得生的,上次遇刺的事儿得是多大的风险,可不就是因隔壁……”

公主顿了顿,道:“王爷稳一点,平安回府就好。”

“行了,这补气血的茶你现在少喝点,别待会儿真要生的时候参汤不起作用了,另外,去躺着多睡一会儿,补一补精神。”

四娘吩咐道。

“好的,姐姐。”

熊丽箐很听话地躺了回去。

“姐姐,你们继续打呀。”

熊丽箐眯着笑脸催促道。

四娘不禁有些头疼,她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儿呢,债券、宝钞、铸币,前些日子男人在外打仗,她挺着个大肚子实在无聊,就把以前的设想开始进行初步地实践,这刚开了头,事儿正忙时,自己却还得留在这里给她打麻将听声儿;

可偏偏又没办法,

到底是自己“娶”进门的,总得负点责任。

“来,洗牌。”

……

葫芦庙的香火,自打立庙以来,一直都很旺盛。

前些年的战事,野人来一遭楚人来一遭,燕人再打进打出的,就算是什么名寺古刹,也早早地雨打风吹去了。

再之后,甭管是一开始的伯爵府还是后来的侯府亦或者是现如今的王府,在晋东,凡是发现了方外之人,哪家哪派不论,一经发现,全部被请入集训,再送往雪原以丰富雪原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

厚此薄彼之下,奉新城这里,百姓们所能找到的这方面寄托,也就这座葫芦庙了,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更无竞争,香火想不旺盛都难。

今儿个,也是如此。

只是,

今儿个前来烧香的百姓却没有瞧见那疯癫和尚与妩媚小和尚。

且今日葫芦庙最里头的那座供奉着平西王爷长生牌位的香阁,也被关闭,对外的说法是修缮。

其实,

里头有人。

一个身穿肮脏道袍的道士正站在长生牌位前,牌位上头,是王爷的雕像,坐在貔貅背上,貔貅脚踏祥云,端是英武;

雕像是能工巧匠细心雕刻而出的,这待遇,可以将庙里那些用驴粪蛋捏出眼珠子的“漫天神佛”馋哭。

牌位下面,是功德碑,上面记载着平西王爷的生平功绩。

最新雕刻出的,是入乾后的战绩,但还没雕完。

道士看着看着,就笑了,

道;

“这牌就立了,这像也塑了,这碑也刻了,可明明这人,还未死呢。”

在道士身后,了凡小和尚听到这话,

道:

“一定要死去的人才能立牌塑像刻碑么?”

道士点点头,道:“要不然呢,须知盖棺方能定论,甚至有时候,死后百年,还得担心被翻案,名声也能一臭涂地。”

了凡小和尚双手合什,

道;

“道友,这里,是佛寺。”

“佛寺又如何?”

“佛寺所立的,是佛。”

“哈哈哈哈,这马屁拍得,真叫一个牙酸,人还活着,你们就急急忙忙地给他立佛了么?”

了凡小和尚没有羞恼,

而是肃声道:

“世间本就有人间佛。”

“人间佛?”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白地,兵过如洗地,碱起毛不生,现如今,晋东之地,已然恢复起了生机。

此乃,大功德。

有大功德者,为何不能成佛?

死人,已经死了;

人死了,让他成佛,于活人有何益?

人活着,让他成佛,自有慈悲之法在心,可约束己身,于万民有利。”

道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

“这道理,听起来新奇,但也确实有趣,也就只有你们这种秃驴能懂得这般变通之法,活该你们能香火吃得流油;

一个肥头大耳,一个粉头遮面!

乱世道士下山,盛世和尚敛财;

此言,

果真不虚。”

了凡小和尚则道;“既已出家,还分你我他,这家,到底出未出?”

“贫道没心思和你这小和尚打机锋,贫道此次下山,只为一事。”

“道友是哪国人?”了凡小和尚问道。

“呵呵,你都说了,既已出家,还分哪国人么?佛可有国家?”

边上,

歪着头,

嘴角留着哈喇子的疯癫老和尚此时开口道:

“佛无国家,信徒有。”

道士一时语塞,只得骂道:“当真是前后,都能被你们这一张嘴给说遍了!”

随即,

道士似乎又想到什么,

道:

“你们是燕人么?似乎不是吧。”

空缘老和尚指了指脚下,

道:

“这儿就是国,这儿,就是家。”

“好。”

道士深吸一口气,

袖口一挥,

当即散出一道道宛若晨霞一般的光气。

当世修行之人,要么,如后山那般,追求天机问道;要么,如燕国当年那位太爷也是如今的魏公公那般讲究实效;

但道人这一手,表明他修的,并非是炼气士那一类,也并非是宫中太爷那一门,他走的,是最古朴的道家之路,一条很难走的路。

“贫道只是路过,路过来看看。”说着,道士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天机虚无,但人生天地之间,总有那一份定数;可偏偏,却察觉到今儿个将有灵出,灵出无由,必为不祥!”

空缘老和尚叹了口气,

道:

“这该问他爹,因有头,正如债有主。”

了凡小和尚这时插话道:“王爷不日既归,您可找王爷聊聊因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

道士发出豪迈大笑,

笑完后,

他道:

“我不敢。”

“……”了凡。

“五年前,我欲出关,寻藏夫子前辈聊一聊道,理一理天机,可惜出了关才知道,他兵解了;

无奈之下,只得再闭关,想着等那藏夫子的徒弟再长一长,说不得还能再去寻他聊聊天;

可谁知道,再一出关,那李寻道居然下山了。

你说,

这对师徒俩到底傻不傻,

出了家,还回头,这一回头,能有好果子吃么?”

空缘老和尚开口道;“到底是为后山而来。”

“我只是来看看。”

空缘老和尚双手合什:“还望道友,三思。”

“怎么,你们是铁了心地要为你们家主子那还未出世的孩子,求情了?”

“不,是为你所言。”

空缘老和尚一瘸一拐地走到阁门前,

伸手,

推开了门,

道:

“门外是家,您也要回头么?”

“在贫道眼里,这不是门,而是劫,是道之一。”

老和尚点点头,道;“那贫僧,送道友一路。”

“真的?”

“真的。”

“那好。”

道士先一步出门,老和尚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一僧一道,自葫芦庙最里头,往外走去,走到最外头的香炉大院儿时,不少香客瞧见了这一僧一道的组合,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道士扫了一眼这些香客,

不屑地轻语道:“世人愚昧。”

老和尚附和道:“对。”

随即,

老和尚手指道士,

对着四周人群大喊道:

“他是要刺杀王爷的刺客,干死他!”

(本章完)

第891章 天降异象!

“他是要刺杀王爷的刺客,干死他!”

这是喊出来的,

大声喊出来的;

道人扭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陪着自己出来的老和尚。

人,活一张皮;

有皮裹着血肉,人才能活;

有礼义廉耻作皮裹着人格,人,才能活得像个人。

很难想像,

先前在里头,

和自己又是打机锋又是说禅,

外皮看似疯癫的老和尚,本该拿的是那种,隐士高人的格局;

但人家,

偏偏就说撕开就撕开了。

脸儿啊,

面儿啊,

皮儿啊,

人说丢就能丢,可你还真不能说他一个“不”字,因为人家本就是疯疯癫癫的模样。

“哈哈哈哈……”

道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在老和尚喊出这话,到在场香客们反应过来,其实只是很短的时间,但就是这很短的时间里,二人之间通过一个眼神,就足以将先前所说的那些话,再碰撞一遍。

你说世人愚昧,

是,

世人确实愚昧,听信盲从,贪嗔痴恨;

但老和尚记得,当初平西王爷与其聊天时曾说过一句话,这句话,不是机锋,却如一把穿山之凿,在老和尚的佛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王爷说: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愚昧,

可到底清楚,谁对他们好,哦不,是他们到底靠谁而活。

无论是这里的燕人、晋人、楚人、蛮人、野人,甭管各自所处于什么阶层,都晓得一件事,王爷是他们一身,不,是一家所系!

奉新城这一片儿,就这一座庙,庙里不发放度牒,除了那些杂役,正儿八经的和尚,其实就这俩。

寻常百姓家有个什么事儿,也是来庙里请他们去;

渐渐的,疯和尚似乎看起来不再那么疯了;

小和尚看起来,那股子胭脂味儿也不再腻人反倒是有股子扑鼻的芬芳;

能在这里开唯一的一座庙,本就是意味着身份的不一般,一头猪,坐到唯一的位置上,也能具备这种信服力。

所以,

当老和尚喊出来后,

短暂的目光对视于片刻的笑容浮现,

紧随其后的,

是一众香客,近乎本能地蜂拥而来。

里头,是有下了营上过战场的标户男子带一家人过来上香的,但大多数,还是老弱妇孺。

然而,所有人在此时都很勇敢,都很无畏。

道人扬起拂尘,扫翻了周围的一些人,但随即,后面的人马上扑了过来。

道人被抓住了;

人们开始撕扯他的衣服,拖拽他的手脚,将其掀翻在地,恨不得将其碾成肉泥。

但也就在这时,

道人道袍之下的身躯里,忽然冒出了阵阵的蓝烟。

“咔嚓!”

“咔嚓!”

道人的四肢,就这般被拉扯开了,可拉扯出的肢体里,塞着的,竟然全是稻草。

老和尚一拍脑壳,

道:

“哎呀,冲动了。”

奉新城的棺材铺里,从城外的作坊里,前阵子新进了一批上好的棺材。

其中,就有一口红木的,被放置在了库房最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且估摸着,还得躺许久。

可就在此时,

棺材盖被推开,

一个道人,自里头坐起了身。

他的脸上,青筋毕露,眼耳口鼻间,还有鲜血溢出。

尤其是鼻子那儿,鼻血流的,有些恐怖。

伸手,擦了擦,越擦越多,最后不得已之下,只能手指掐住自己的鼻梁,内劲打了进去,整个人翻了一下白眼,终于将鼻血止住了。

嘴巴呼着气,

脑子有些发懵。

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的脆响。

最后,

道人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民不畏而聚,以小见大,这奉新城,竟有立国之气象了!”

道人自诩方外之人,在其想沾染之前,是可以保证,没有因果在身的,亦或者,清晰地知道自己身上,到底还挂着几条因果,总之,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的前提下,往往就能做到不被针对。

他去了葫芦庙,

他去见了疯和尚,

他被香客们手撕了傀儡;

没有因,只有果,是为象。

就如同,

真正的漩涡,它就在那里;

不因为你靠近了它才出现,也不因为你离远了,它就消失;

每个人看这个世界的角度不同,自然能看出不同的风景。

在外人看来,晋东的平西王府,其实早就有自立的资本了,否则当初楚国摄政王也不会去拉拢,燕国皇宫的天子也不至于为了开解自己的心结抑郁得差点自闭。

但在道人视线里,

唯有这种气象,才是真正的开国之朝霞!

一样的事物,被以不同的角度去解读,结果趋同,过程不一。

“哎哟。”

道人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随即,

盘膝坐了下来。

“山间不知岁月,人间这十年,竟有了沧海桑田的味道。”

似乎还是觉得鼻子不舒服,道人又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脸,而后,脸上出现了一个缺角。

“哗啦!”

他将自己的面皮,撕开。

面皮之下,倒不是什么狰狞的面孔,依旧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但却有着一种异样的惨白。

娇嫩的皮肤,露在外头后,当即自空气里,察觉到一种灼烧感,道人也露出了略显痛苦的神情。

稍作调整后,

道人用右手的指甲,将自己左手掌心划破,而后,贴在了地砖上。

“无根之婴,无根之灵;

是先天残缺么?

不,

不,

不是。

先有才有缺,无根浮萍亦初有根。

可这个,

是从无中来,无中来呀!”

其实,

道人来到这里,真的只是来看看。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绝不会少。

乾国的后山,本有一块匾,乃乾国太祖皇帝亲笔所提,因乾地炼气士之风盛行,故而在天家加持之下,太祖皇帝希望以炼气士一脉,巩固赵家皇权不衰。

天家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和炼气士互补的;

所以,后山初立时,乾人本意立起一座天下炼气士祖庭,但开山门那一天,传说有大能自云海之中显现,降神雷击裂了那块“祖庭”之匾额。

也因此,后山虽然实际上是当下炼气士正宗所在,但“祖庭”二字,不会再在山门内提起,毕竟,天知道到底哪个犄角旮旯里,还藏着什么真正的大人物。

剑圣也曾说过,所谓的四大剑客,并非说真的只有四个剑术最强之人,其在江湖中行走半生,也曾遇到过两三个在剑道天赋和境界上,不逊自己的剑客,却名声不显。

最直白的一点是,

剑圣开二品,是借来的;

九品到三品,差不离是当下各条路的一个总称,天下万法,近乎都以此来衡定,如果说二品,是只能借用下来,那一品呢?

难不成,只是为了留白?

剑圣从当年于雪海关前第一次强开二品,差点丢了性命,到现如今,动辄对决时,面对懒得去纠缠的对手就直接开二品;

再者,那位凡事都略通一二的存在;

二品开着开着,慢慢习惯后,谁知道以后到底能不能就直接在这个境界站住呢?

而一旦站住了,站稳了,抬头,再往上看一看,兴许又能有所发现呢?

道人的名姓,其实自己早就不在意了,连道号,有和没有,并无区别;

但说到底,他毕竟是和藏夫子一个年代的人。

他来这里,

只是因为好奇,出关后,本想找人聊聊天,谁晓得没能找到,所以,就出来走走,这走走,真就是单纯地走走。

这样的存在,喝口水,说不得都蕴藏着某种道念天机,且早就挣脱了世俗的枷锁,心境趋于古朴。

他好奇的,是发觉了这“无根之灵”;

在参悟天道时,天道,其实也在“参悟”着你,其人之思维,慢慢地已经脱离了寻常之范畴;

天道所不解的存在,他也不解,天道想找寻的存在,他也想找寻;

当年郑凡觉得练刀太累,武夫之路太苦,有些眼热靖南王爷的“方术”,且这种仙气儿飘飘神乎其神的感觉,也挺符合审美;

而靖南王爷的回复,很简单,他只是略通,没法教。

正如后来问询的练刀一样,

这练刀,

还需要教?

倒不是老田对郑凡敝帚自珍,田无镜对郑凡,那可真是近乎有求必应的;

可偏偏,修炼一途上,真没法子去传授和颠簸。

因为他就真的是,

这样一下,

再那样一来,

就好了;

彼时郑凡脸皮还很厚,就说,自己也想略通一点点。

田无镜反问:知道为何本王只是略通?

郑凡本想回答:是王爷您习惯性地谦虚。

结果老田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略通一点就可以了,全通了,就没了。

可能,

那时的老田并不认为郑凡能懂这句话里的含意;

可偏偏,郑凡懂了。

这不奇怪,平西王爷的理论知识,那是相当的丰富,否则剑圣在其身边,也不可能频频顿悟。

眼下这个道人,

其实已经有这种征兆了。

他很清晰地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也很明白,自己一个方外之人,身处于大军环绕的奉新城之中,到底意味着怎样的危险;

他能面对老和尚,直言不讳地说自己不敢去找那位平西王。

毕竟,

和剑客、武夫等不同的是,方外之人的品级,和其俗世中的战力,是不相称的。

可他依旧忍不住,想探寻。

这种好奇,来自其心底,同样,也来自冥冥之中的……天意。

然而,

他没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先前在葫芦庙里,老和尚其实已经暗示出了答案在孩子的亲爹身上。

但道人愣是没往那边去想,

无根之灵多难得,凭空出现,不带因果纠葛。

他就是没料到,这么难得的一个无根之灵,单纯地只是因为孩子他爹,不是这世上的土著。

“天随我意,灵眼顿开!”

道人闭上了眼。

下一刻,

奉新城的上方,出现了一只青鸟。

青鸟无形,却又似有形,它在盘旋着,然后,找到了王府的位置。

只是,

当其准备俯冲下去一看究竟时,

城外葫芦庙里,

忽然传来了一声钟鸣,

倏然间,

一张无形的网,

将这只青鸟纠缠住。

空缘和尚正在敲钟,

一边敲,

一边在吐血。

了凡小和尚站在旁边看着;

“徒儿,是否觉得为师亏了?”

了凡小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径直对着面前的这口大钟,

用自己的脑袋,

撞了过去!

“咚!!!!!!”

这声音,不大,但却在转瞬间,震得人心颤。

空缘老和尚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不,是自骨子里,都被这一道钟声,洗礼了一番。

了凡小和尚撞完了钟,

整个人于原地跌跌撞撞地转了三圈。

脑壳上,鲜血顺着侧脸,滴淌下来。

但却在这时,

小和尚目光中的妩媚,变得更盛;

妩媚到了极点,则呈现出了一种空相,欲之极则为空。

其人,

左手掐兰花摆于身侧,

右手单手合什置于胸前,

嘴角,露出慈悲之笑。

老和尚张了张嘴,

问道:

“咋了?”

“为了回答。”

“该如何答?”

“想做就做即为自然,自然即为佛法,因佛法本自然。”

这些话说完后,

小和尚闭上了眼,

一层层金光,自其身上荡漾而出,抬头一望,虚无之中,隐隐有一尊欢喜佛相。

空缘和尚当即笑骂道:

“谁说出家之人出了家,就无门第之分,家里家外,都一个样,人和人,人和佛,佛和佛,都是不能比的啊。”

老和尚修的是今生佛,相当于白手起家。

而他,在收留了凡小和尚时,就知晓了他的佛性;

他是黔首出身,

但他的徒弟,“祖上”阔过;

佛门里,对此有相对应的说法,叫……转世。

老和尚不平了,吃醋了;

小和尚依旧闭着眼,

却开口道:

“看破未必是看破,出去未必不是进来,众生平等,本就是虚妄。

屋里的人看门外的佛,觉得佛在门外;

可门外的佛,抬头看了看这天,自己,何尝不是在更大的一间屋子里?”

空缘老和尚继续敲钟,

继续吐血,

骂道:

“阿弥那个直娘贼的佛,

师父我觉得这笔买卖,不,这笔佛缘,简直不要太赚。

咋了,

我小徒弟,也动了凡心?”

老和尚清楚,自己现在对话的,不是自己原本来的那个徒弟了,至少,目前不是。

小和尚点点头,道:“然。”

老和尚继续敲钟,

问道:

“师父我是想着,借着这份人情,把这葫芦庙,再扩建扩建,王府呢,也能给咱多一些度牒名额,师父我当师祖,你收徒弟,做师父。”

了凡小和尚闻言,

道:

“村外的庙,叫村庙,枯藤败柳断壁;

镇外的庙,叫小庙,白蜡香油破衣;

城外的庙,叫名刹,香雾金身硕鼠……”

老和尚一边喘着气一边追问道:

“你想要哪里的庙?”

小和尚回答道:

“都城外的庙,叫国教!

万世,

天下,

归一!”

“呸!!!”

老和尚用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骂道;

“阿弥陀佛,这佛,修到尽头,怎么就修成了人呢?”

“哈哈哈哈哈!!!!”

了凡小和尚放声大笑:“本是人中来,自往人中去,过了一扇门,是为佛门。”

老和尚又骂道:“这算是明白了,为何当年三侯开边,貔貅火凤此等上古祥瑞显化人间以求追随。

说白了,

你也是一样!”

“然!”

了凡小和尚面向奉新城方向,

千里奔袭雪海关,迂回入楚,破军立功升迁,再得靖南王遗泽托付;

原本的白地,已然有经营成沃土之象!

“气象就在这里,气象就在这里!

气象在了,

该来的,就聚来了。

人处窘迫时,四处乞讨以苟活;

人处显耀时,四方投献以附庸;

他平西王就算真铁了心要做那大燕的忠臣,

他的孩子呢?

他的继承者呢?

更何况,

他平西王所做所为所安所预,哪里有半点引颈待戮忠诚良将的意思!

此番,

赌得,

搏得,

值得!

阿弥……陀佛!”

下一刻,

虚空之中的佛影,变得凝实了不少。

紧接着,

佛影探出了佛手,

对着这只青鸟,

攥了下去!

“轰!”

……

棺材铺的仓库里,道人身形随之一扭曲,原本惨白得渗人的面色,陡然呈现出一抹蜡黄。

“这天下万民芸芸众生,

门神对联佛像挂了无数,

可曾让你真的睁眼瞥过一次?

这儿的王爷,

本不信佛,

其人不在家,

你竟腆着脸来主动庇护!

笑死个人,

真笑死个人!

给贫道,

破!”

……

天上,“动静”极大!

可奉新城内外,九成九以上的人,是压根察觉不到丝毫的。

毕竟,方外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玄而又玄。

但,

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是能有些感应。

奉新城,

王府三街,

一座挂着“密谍司办事处”牌匾的院子里。

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手里端着茶杯,正抬起头望天。

他叫周望,是个阉人,魏公公的干孙儿,但眼下,绝对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毕竟魏公公伺候两代帝王,干儿子干孙子那真是海了去了。

资历很浅,炼气士修为也很浅,所以才会被派遣到这里来坐衙。

一个番子衙门,脑门儿上直接挂上了牌子,就这,还想做什么事儿?还能做什么事儿?

无非是,喝喝茶,传传话,开开会。

今儿个,

正按照往日习惯,正喝茶时,一抬头,即刻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呆了。

“以前只觉得史书之中,那家谁谁出生时,天地变色,祥瑞降临,是为史官忒不要脸地贴金杜撰。

没想到,

竟然是真的!”

身为奉新城密谍司的掌舵,

周望自然清楚眼下奉新城,将要发生什么事。

他马上疯了一样地跑回书房,

摊开密折,拿起笔,

手,

在颤抖!

他很害怕,可谓怕到了骨子里,因为他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甚至很可能化作一道漩涡,将自己碾为齑粉!

但他又偏偏无法隐瞒,

也不敢隐瞒,

只能写道:

“平西王世子将出之际,天降异象!”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