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皇帝的职业病

一个“使”、一个“联”,听起来好像都差不多。但此时、尤其是给皇帝的奏折,遣词用句不得不谨慎明确。

李淦从刘钰这些年的一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言论,对着被他涂抹掉的“联”字,若有所思。

《周礼》之大宰篇言:三曰官联,以会官治。汉之郑玄注之曰:官联,谓国之大事一官不能独,六官共举之。共举,谓之联。

尤其是大顺经历过明末联虏平寇、联寇御虏、联明保天下等等政权的种种口号后。联,这个字,首先便有一种平等对待的涵义在其间。

一开始,刘钰脱颖而出于永宁寺碑文之事。那时候与将士同甘共苦,李淦觉得也很正常,不过是读了一些兵书,欲效李将军治军之事尔。

但到后来,十余年间,又是将自己的仆从正名为人、又是在军中的种种举动,都让李淦觉得有些好奇。

人若做作或者作假,总不可能十余年如一日,只能是内心如此,才能表里合一。只是考虑到刘钰的出身,这就难说不奇怪了。

但这种奇怪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李淦想了一阵,也就笑笑,将涂抹改掉后的旧奏折扔到一旁。

将那张写着“圈”字的纸,夹在了书中,想了一下,又觉得说是圈似乎也有些不太合适。

圈者,猪牛羊也。舍者,鸡鸭鹅也。

似乎,更像是农妇养鸡,平时可以取鸡蛋。可要是真的饿到极点,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杀了鸡吃肉。

朝中的说法,是复宋时买扑之旧制,照六百年前故事。

只是李淦心里清楚,说是宋时买扑旧制,可实际上多半不同。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个时代的人们,总是对新事物充满了不安,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天性。

不像是蒸汽机面世之后的那几十年间,人类自信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认为宇宙万物都不过是理性可以推断的、人的发明可以改变一切,包括整个宇宙,对于新生的事物总是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和期待。

而这个时代,则是三百年前的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完美适应此时的一切生活。三百年前的秀才,到了这里一样可以中秀才,甚至可能不需要再去多学什么。爷爷的经验总是有用的,于是越发对新生事物充满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李淦作为皇帝,这种不安和恐惧其实尤甚。只是刘钰在身边已久,交流日多,似乎总能说对那些不曾见过的东西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终究,此时的人不是怕新事物,本质还是怕那些无法以史为鉴的未知。

正因如此,李淦允了刘钰下西洋的请求。他想要看看,在刘钰离开之后,那些新生的东西,不管是海军、贸易公司、还是移民、鲸海新制,到底会有什么问题。

隐约间,李淦其实已经有些怀疑刘钰“报喜不报忧”。

只要他在,就会悄悄调控,不会出现一些让皇帝不安或者不爽的东西。

所以李淦想让他离开一段时间看看,看看清楚。

下西洋,少则二三年,若没有了刘钰在这边拨弄,真有什么问题也该出现了。

李淦隐约觉得一直在默默地将有些隐忧去除,防患于未然,从而让他这个做皇帝的,只能看到刘钰想让他看到的那些东西。

这算不上欺君之罪,而是这些年刘钰一贯的表现让皇帝产生的一种认知。就像是之前西域一战一样,先借刀杀人绝杀教主,倒逼朝廷按照他的计划来。虽然和朝廷设计的差不多,但当时皇帝就已经警告过了刘钰。

而这一次征倭之战,刘钰的作为倒是没有出格。但他对日谋划和海权问题表现出的那种“治不病”的风格,更是让李淦加深了这种感觉。

还没等出问题之前,先把问题掐死在襁褓之中,而不是等出了问题再去解决。

换到这些新生事物里,是不是也是一样呢?会不会这些新生事物,并非都是像刘钰说的那么好,而是本身是有大问题的,只是刘钰一直坐镇操控,使得这些大问题还没露出苗头就被压制。

其目的为何,皇帝还是信赖刘钰的,无非就是刘钰觉得这条路对大顺、对江山社稷有好处。

只是这些革新,怕出什么问题,导致皇帝担心,或言因噎废食,从而断绝了这条路的可能。

皇权至上,这问题本身就是个信赖的问题。

信赖,那这就是其心可嘉,用心良苦。

若不信赖,那就是其心可诛,别有用心。

此时的信赖正浓,又知进退,看上去完全是臣子典范。可李淦却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亲眼看看刘钰不在的情况下,这些新生事物到底是怎么样的。

或者说,这些新生事物出现问题之后,他这个皇帝,或者朝中其余的臣子,能否应对?

如果能,那这条路当然没问题。

可如果不能呢?

刘钰一直说他只是中人之姿,也说过当年占据台湾的荷兰人的指挥官、数百人毁灭了南美帝国的那些人,其实也就是三四流的人物。

论及倭人那边的德川吉宗,放在德川家的历代人物里,亦算是一二流的人物了。

李淦考虑了一下日本的制度,以及德川吉宗的一些改革政策,也承认刘钰的话,确实算是一二流的人物了,但终究还是只能在那个圈里打转。

可就是这样一个旧时代算起来一二流的人物,被刘钰这种三四流的人物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甚至逼到了不知该怎么办的程度。

这就有些问题了。

李淦心想,如果新生事物,旧人无法面对、无法处置,也不求能够“治不病”、若连能够“治小疾而不至深”的手段都没有,面对新生事物茫然无措,左支右绌……

那这就不是小事了。

要么,选择一切回复旧时代。

要么,就得连同科举、选拔、经书等,全都要改。

而后者,动不得。

李淦是要开办实学,但一则是单纯为了军队、尤其是海军。

二则为了在他生前解决良家子问题,以免日后的子孙无能,无法平衡或者导致无法压制那群良家子,最终成为一团割不掉的毒瘤。需要将良家子学的东西广泛化,从而牵制和掺沙子。

但他可从没动过改革科举的想法,哪怕大顺开国时候,在西安也赶忙举行了科举,东林五虎将霹雳火惠世扬、大顺右平章事主持的。

谁动科举谁就得死,这一点李淦心里还是清楚的。

之前大顺改动了一次科举,也就是小范围的小打小闹,为的是尽量公平使得寒门贫户亦可暮登天子堂,最多也就是前期选拔的时候把主观性太重、需要财力家学见闻等才能薄晓的策论等,往后挪到了进士之后,之前复用格式固定、穷人读几本书也有机会的八股。

至于更早一些的,那是大顺开国一扫天下之前,就定下的以良家子三舍法牵制科举一家独大的情况,又未必避免出现王安石改制之后全用三舍法以至党争一派的情况,这才分出了这么个奇葩的双轨制。

但现在,如果说新事物必须要由新人才能应对,或者说旧人一点都无法应对,那这问题可就大了。

因为这将打破朝堂的平衡。

以往的旧事物,是武德宫与科举殿试出身的人,都能应对。

当个县令,科举出身的可以当、武德宫出身的也能当,差毬不大。

当个平章事,科举出身的可以当,武德宫出身的也能当。

没有人和什么东西是绑定的,所以皇帝可以居中调节、坐看虎斗,从而维持局面,也不用担心一家独大。

但若是新人才能处置新事物、旧人完全不能应对新事物,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一群朝中的人和天下的一群人是绑定在一起的了。

那可比宋时的党争可怕多了。

宋时党争,终究还只是朝廷内部。新党旧党,依旧是一群人,只是路线不同。

若搞成李淦设想的最坏的那种情况,宋时的新党旧党之争算个什么呀?

日后稍微有个能力不成的继承,恐怕就要天下大乱,新旧之争,决出雌雄,谁赢了都必要让对方死。

不只是朝中的人要死,更是他们代表的那支力量,也要死绝。

此时虽然这种苗头还不太明显,但李淦睁开眼看了看外面的世界后,已经有那么一丝察觉。这是皇帝的职业病,也是一种特有的职业敏感,隐约觉得刘钰倒不是隐瞒了什么,而是在出问题之前就先解决了,以至于让他看不到问题。

又或者……

到底是“治不病”?

还是若以医者论,体内生了病,但刘钰这个医生每次都开一些止疼的药膏。吃掉就不疼了,一直吃,一直不疼,所以似乎没有病。可病却并未祛除,将来有朝一日,这病就要到“疾在膏肓”的程度了?

想到这,李淦叫来了太监道:“你去将鲸侯当年请设贸易公司、水手后备服役制的奏章找来。”

刘钰的许多奏折,颇有心意,多抄存有副本。贴身的太监能混到皇帝贴身的程度,自是有些手段,博闻强识那是最基本的。

很快,就从一大堆留存的奏折中找了出来那封。

(本章完)

第514章 汉时黄瓜顺时枪

这是当年建设海军计划的一部分,当年李淦看过之后,拍案叫绝,以为妙极。

但多年过去,当初一些没感觉到的东西,隐隐在其心底引出了一些不安。

再度翻看这封当年看过后拍案叫绝的奏疏,李淦尝试着将里面的东西,绕开刘钰铺设的思路去思索。

奏疏内容本身,看起来问题并不大。

当时建造海军,朝中多数还不认同,李淦是听了刘钰的东南海上威胁论才决定试试看。

之后刘钰编练青州军,用胜利取代了论证,胜利者似乎总是有道理的。加之一战解决了北方边患,海军还是建造。

现在对倭一战,竟像是当初刘钰的恐惧预言的重演,用整个日本作为一个舞台,展示了他当初说的那些东西——海军机动性寻机而战,一万可当十万,而且始终都是以多打少。

只是李淦今日翻看这封奏疏,不是为了感慨刘钰有先见之明的,而是把重点放在了里面的一件看似小事的事上。

那就是贸易公司的军事义务和水手培养制度。

基本上是个双向的安排。

贸易公司建造软帆船,帮助朝廷培养水手,大战的时候可以直接征召那些登记在册的水手。

海军的退役士兵、军官,则去往贸易公司谋生。靠着各自在靖海宫学的本事、在军中练出来的操船、控炮的手段,混口饭吃,顺带让贸易公司帮着朝廷解决退伍海军的安置问题。

鼓励海商子弟学习实学,进入海军,成为军官。

海军拿出一部分钱,投资贸易公司,作为日后退役士兵的年金。

当时看来,毫无问题,可谓一举多得。

既解决了兵员,又解决了退役海军的退路,顺带朝廷也不用花多少钱,就让海军的退役士兵能从海贸的利润里拿到一部分钱作为老后的保障。

只是,时势不同了,这时候再看这篇奏疏,李淦再度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还是倒逼朝廷那一套啊。”

看看奏疏上的时间年月,绝对在平定西域、敲打过刘钰不要“倒逼朝廷变革”、“倒逼朝廷政策”之后了。

这事,当时李淦是真的担忧西洋人的威胁,也担忧刘钰说的有海无防则海运便捷一万当十万那一套。

朝中不同意,李淦的内帑也没多少钱,海军怎么建都绕不开钱和人。当时觉得挺好的,省钱又有人。

许多年前的奏疏,放到今日的局势之下解读,李淦就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现在的局势,和以前大为不同了。

这不是大顺要不要建海军的讨论,而是打完日本之后,如果大顺不继续建海军,那么就要担心日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搞出一支海军来复仇。

以及刘钰在日本上演了一下海军的战略作用,还是面向藩属与西洋诸国的一场“直播”,简直就是在告诉西洋人,以后若是打大顺,就这么打。集中兵力,调动陆军,集结就闪、落单就打、占城造势、来攻就跑。

所以这就把大顺倒逼到不得不继续保持一支海军的地步。

到这一步,在大顺的核心决策层看来,是否继续保留海军、建设海军是没必要讨论的。

但是,海军花钱。养着就花钱。若是陕西、河南等地有民变,海军没法陆地行舟去那边。

对日一战,给大顺指明了一条路,以战养战,以战养海军,以贸易养海军。

只是,这封奏疏里的一些政策,当时看来是少花钱多办事的政策,在此时看来,李淦就觉得刘钰依旧在暗戳戳地搞倒逼朝廷这一套。

这封奏疏倒逼了几件事。

大建海军,不算是这封奏疏倒逼的,而是伐倭之战倒逼的,不建就要面对“君以此始、必以此终”的诅咒。

而以此为基础,这封数年前的奏疏,在此时的李淦看来,刘钰至少倒逼了三件事。

倒逼朝廷维系股份制分红尝试的稳定,倒逼着朝廷不得不继续尝试让商人配合朝廷政策,倒逼朝廷不得不继续对外扩张,至少下南洋。

这里面关系到大量海军士兵、军官的利益,以及将来他们的退休年金。

这就导致朝廷不敢轻举妄动,大顺很清楚,不给当兵的发钱是什么后果,也知道要么从一开始就别给,但只要给了想要再不给那就要出大事。

可现在已经被倒逼着要继续大建海军了,海军人手越来越多,朝廷拿不出钱搞什么养老年金等福利,只能顺着这个路线往下走。

顺着这个路线往下走,那就不得不允许更多的社会资金流动起来。比如开发虾夷等,只有这样,才能让将来退役士兵的养老年金维系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如果不允许社会上的资本过分流动,这笔钱,按照之前的田亩税和盐税是税收大头的情况,是根本拿不出来的,这就逼着朝廷得想办法用军舰去解决海军的军饷。

伐倭之战,朝廷于财政上得到的,如果不鼓励继续发展工商业、鼓励工商业想办法弄钱,实际上只有一百万一年的垄断权费用。

这笔钱够养一支防备日本复仇的海军吗?够养一支防备西洋人东南入侵的海军吗?

显然不够。

但如果鼓励工商业,鼓励“买扑”制度,至少在虾夷上,朝廷一年又能多出几万两银子。

再算上造船、纺织等征收的税,算上玻璃等新手工业在离开作坊之前就按量征收的出厂税,卖的越多,朝廷的收入也就越高。

而且即便这样,钱依旧不多,养不起一支能让朝廷安心、不用担心日本依样画葫芦复仇、不用担心西洋人袭扰东南沿海的海军。

那就只能下南洋,往南洋方向扩张。而扩张之后,必定还要鼓励工商业发展,否则日后不止要担心日本复仇,还要担心荷兰复仇,还要花更多的钱,养更多的海军,导致海军和海外贸易绑定的更深。

只怕日后……谁支持对外扩张,才是海军、工商业眼中的明君。

有支持的,就有反对的,那些反对扩张的,也必要把这些支持扩张的看做眼中钉、肉中刺。

这便是李淦所担心的、无史可鉴、比之宋时新旧党争更难预料的、将天下彻底割裂的那种苗头。

新旧党争,争于朝堂。而这种新的局面,则可能是朝堂内外两开花。

虽然此时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苗头,甚至李淦自认自己完全可以控得住局面。

可这只是海军。

别的新事物呢?

别的新生事物,到底会不会带来难以掌控的改变?

如果是往日,李淦会连夜差人去叫刘钰,学学汉文贾生坐而论道,将一些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化为一个个寻求答案的问题。

但这一次,李淦既有了让刘钰离开一段时间、看看这些新事物是否有问题的想法,便没有想着去叫刘钰来。

隐约间,他感觉似乎把刘钰叫来,这些问题刘钰都会给出答案,但这答案绝对全都是报喜不报忧,最多也就是夹在一些小问题,但在巨大的好处面前,这些小问题是不值得考虑的。

放下陈旧的奏疏,李淦摘下了玳瑁眼镜框的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了看四周。

玳瑁是此时最适合的眼镜框材料。若刘钰此时在这,哪怕旁边的那个自鸣钟,都不如这个眼镜会让刘钰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似乎后世标准的仿玳瑁的老花镜穿越到了皇帝的桌上。

此时的李淦,也有一种特别的恍惚感。

窗上的玻璃,不是什么新玩意,多少年前广东那边的官员就进贡过,只是运到京城,太过昂贵,紫禁城里也只安了几块。

可现在,京城已经有太多的玻璃窗,这就是全然的新气象了。

宫里开始用火柴了,于是阴森封闭的宫廷里,这几年出现了第一个吞火柴头自杀的宫人,以往的标准死法是投井。

桌上玻璃厂进贡的特制的鲸油灯,在一些需要照明的地方,取代了传统的蜡烛。鲸海周边每年都会进贡鲸油,甚至还进贡了一套巨大的鲸鱼骨架,让宫中那些读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人,第一次见识到了书中读过却难想象的巨大动物。

宫中出现了一些保湿护肤的名为甘油的脂粉,还有从遥远的北方鲸海捕杀的海象海狮做的肥皂。

禁城的守卫部队,开始换装带刺刀的燧发枪,依旧穿着禁卫明亮的盔甲。禁城的城墙开始了外部改造,增加了防护坡和凸出的棱角。

城外时不时就有飞到天上的热气球,有钱人和勋贵子弟们尝试圆一圆飞天的梦想,再不像十多年前那般见到天上有东西飞就惊呼大乱。

一切,都在悄然改变着。或许,二十年前,若是前朝的太监重生,只需要问清楚如今年号、朝代,当天就能适应宫中的一切生活;而现在,则可能要问这问那,确保上面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种恍惚的感觉,让李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切好像都理所当然,一切又理所当然的太过理所当然,哪怕此时问个女官、太监,她们也能说清楚鲸海在何处、产鲸油海象海狮油脂肥皂甘油等等物产,乃至于知道那里还有罗刹人在更北、知道朝中那个做闲散官的罗刹黑人来自遥远的非洲。

恍惚了好一阵,自鸣钟的声响将他从这种恍惚的不安中拉回到现实。太监小声道:“陛下,是齐国公入宫议罗刹事的时间了。”

李淦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忽然问道:“尔也是宫中的老人了。这些年不管是玻璃、鲸油还是别的,越发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有何想法?”

太监忙笑道:“奴婢以为,博望侯通初凿西域时的未央宫;安西四镇鼎盛时候的大明宫,都是这般气象吧?汉时未央宫的黄瓜,和如今禁军带刺刀的火枪,奴婢看来,也没什么不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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