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崇政殿说书

崇政殿后殿。

四面垂帘都被放下,尽管是炎炎夏日,但御殿仍是密不透风。

官家坐在御殿中央,穿着夹衣,旁边只有一名小侍在旁,也不挥扇,只是垂首立在一旁。

民间传闻官家是赤脚大仙转世,任何时候只穿夹衣,却冬不用火炉取暖,夏不用挥扇,盖禀天地中和之气故也。

因此随侍之人也吃了苦头,不能挥扇烤火。

其实官家身子不好,自至和三年后当殿晕厥,大病一场后便每况愈下。

到了嘉祐七年三月如今临朝,官家对朝政似更懒得插手,尽数交给两府处置,平日朝会都是以端拱渊默之状示人。

今日早朝后,官家与后殿听大臣奏事。

见过中书,枢密,三司三班后,官家缄默如故,奏事时最多只是道一个可字,今日本要再见两班,但官家却道免了,最后只余下几位挂着经筵名头的大臣留身奏事。

一般到这时候,官家才会与亲信大臣们说几句话。欧阳修给官家奉书后退下,与韩琦,王珪一并侍班。

官家道:“朕用了二十日的功夫,将礼院新修的太常因礼革看毕了,甚好!朕记得中书门下有礼房,礼院名义上隶属太常寺,但实际上却听中书之意,此事中书,太常办差皆是有功。”

韩琦道:“礼仪事务一贯繁密,太常礼院预其职判,这修撰太常因礼革,不过是分内之事。”

官家道:“虽是分内之事,但此番不同寻常,以往昔日礼院议章献太后之礼,还有福康公主的册立及温和皇后之事,都不合朕的心意,但这一次撰书却甚是合意,不仅详略得当,兼得轻重之体。”

韩琦,欧阳修知道官家说得是礼院的三件事。

一件事章献太后垂帘听政十年,此事堪比牝鸡司晨,如何让太后仪临于官家之上,又符合于仪制,太常礼院很认真进行了一番擦屁股的工作。

还有一件事公主册立,此事关于福康公主,也就是官家的长公主进封为兖国公主。

宋朝公主进封只有册封文书,没有册命之仪,但因为福康公主是官家最喜欢的女儿,所以官家一定要行册封之仪。

但这件事太祖太宗真宗三朝都没有旧例,如何创造一套符合公主册封的礼仪,礼院的官员生怕背锅,于是推搪来推搪去。

还有一件事就是温成皇后立庙,温成皇后即是张贵妃,给贵妃立庙这也是违反礼制,当初大臣们对于官家独宠于张贵妃很有意见,又见官家还要给张贵妃立庙,礼院的官员办事不利索,又令官家非常的不满。

但在这太常因革礼的书中,删去了章献太后的僭越之礼,不过仍记载了几项嘉礼,以体现官家对章献太后的孝道,此事办得十分得体,令官家十分满意。

同时在福康公主册封及温成皇后立庙的事上,礼书上为官家这两件事进行了记载,没有删去了仪制,只是在仪注上注明此非经制,给官家在这件事上留下了颜面。

这一次太常因革礼的修撰,不仅令官家十分满意,而且仔细读之仪注因革更是考据详实,这一点更是令天子读得爱不释手。

他日渐感到自己不久于人世,故而对礼书这样留给后人参看的书籍特别用心,生怕背负上骂名。

在韩琦,欧阳修主导下的太常因革礼修撰得到了官家的好评。

眼见官家心情很好,欧阳修道:“修撰太常因革礼此书,臣是交给太常同知院事吕夏卿,章越二人主之,文安县主簿苏洵,项城县令姚辟二人辅之。”

官家道:“参政知人也。吕夏卿修新唐书可知其学识渊博,苏洵之前,朕要他试舍人院,他却以老病不肯应诏,朕还以为他怕不如他两个儿子,如今看来未必是雏凤清于老声。”

“至于章越……参政更是擅用,朕看此事他出力最大。”

欧阳修道:“朝野皆称,本朝嘉祐之后最是得人,官庶常举十数人,但无论如何举,必有苏轼,苏洵,章越等在其中。”

官家欣然道:“修书有功,韩相公看如何赏赐才是?中书拟一拟。”

韩琦奏道:“太常因革礼共百卷,如今不过进二十卷尚不足封赏,若陛下真要赏赐不如等百卷修完。”

官家闻言悠然道:“百卷修完,朕看不看得到了。”

韩琦,欧阳修,王珪忙道:“陛下春秋正盛,勿言于此。”

官家淡淡地笑道:“无妨,朕不过随口一提,朕于嘉祐之间极力取士,视科举为重典,意在留可用宰相,造福后世子孙。”

“这几人都是可用之才,中书记一记,日后政事堂叙职时当大用。”

“至于章越朕觉得此人入礼院不过数月,即有如此建树,实在难得,朕想赐他一个经筵官,中书与学士院以为如何?”

韩琦三人都是吃了一惊。

官家欲朝拔章越已不是一次两次,难道他意属留给后世子孙用之的宰相就是章越不成?

若说崇文馆是天子近臣,那么经筵官更是近臣中的近臣了。

不过章越还是资历太浅了,韩琦不好拒绝,因为他刚才已是拒绝过一次官家对吕夏卿他们的封赏了,如果再拒绝一次就有些不给官家留面子了。

故而他目视欧阳修,欧阳修道:“章越起为状元,又入制科三等,再入馆职,如今又赐经筵官未免太速。”

韩琦看了欧阳修一眼心道,有你这么‘反对’的么?这分明是为章越说话。

官家笑道:“经筵官并非实职,不过是能常常入殿侍驾罢了,王学士你看当赐章越何职?”

王珪知天子心意已决心想,祖宗制度,选拔人才先任之馆职试之,若堪用,再为经筵官察之,天子这是要让章越侍驾,就是要进一步考察的用意。

王珪是章越的座主,二人明面上不往来,但私下也有往来。

王珪考虑到韩琦,欧阳修的意思道:“臣以为如欧阳参政所言章越如今官小位卑,若骤提为侍从,侍讲于众心不服,不如让他为崇政殿说书,如此可以服众。”

官家听了点头道:“甚好,就拟崇政殿说书。”

韩琦见官家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反对言道:“臣也以为由章越侍驾甚是熨贴,这也是他的造化与恩典。”

官家笑道:“那么就以此定下了。”

(本章完)

第371章 经筵

太常礼院内,閤门官曹达予章越传旨。

“崇政殿说书?”

章越闻职后微微诧异,官家怎会突然授予自己经筵官呢?

经筵官有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崇政殿说书,天章阁侍讲等,而崇政殿说书是景佑元年初设。

那经筵官到底是什么职位呢?

就是一个兼职,由天子任命其他官员兼任来给自己讲课。

比如翰林侍读学士,多由宰执挂名的,其他最低的也要本官为侍郎,郎中(三十一阶)以上兼任。

侍从,侍讲则本官至少在员外郎(三十四阶)以上。

到了景佑元年(1034年),官家专门以崇政殿说书,此职专为位卑资浅所设。当时天子命都官员外郎贾昌期,屯田员外郎赵希言,太常博士王宗道,国子博士杨安国。

其中官位最低的是国子博士(三十五阶)杨安国。

到了哲宗年间,由程颐还曾以布衣之身出任崇政殿说书,结果因谏皇帝折柳之事,惹得官家老大的不高兴。

程颐还办了件很牛的事,他任说书时令向太后与年幼的哲宗皇帝一并听讲。

章越得知自己为崇政殿说书时,心底也复杂。

没错,崇政殿说书,不限制官员的资格,自景佑年设置此职以来,不少位卑的官员在这个位子上因近距离接触了皇帝而受到了赏识,从此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但是呢?

这不是二十年前啊。

如今官家已是垂暮了。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二十年前,章越担任此职肯定是要飞黄腾达了,说不定要四入头起步了,但如今只能说是还好了。

章越照例向曹达推辞道了一句:“倏去蓬蒿,颉颃霄汉荣耀过分,不寒而栗,还请回禀陛下臣不敢拜领。”

曹达照本宣科地劝了几句,便回去复命了。

至于其他礼院的官员,属吏闻之之后,都是向章越庆贺。

吕夏卿让衙门的公人去知会陈荐,以及晏成裕回衙门一趟。

而他满脸喜色则向章越道贺道:“我本以为度之是欧公遣来,与我同修太常因革礼的,没料到度之却另有重用,真不愧是状元公,前程非我可比。”

是啊,章越初期也以为自己来礼院,是辅助吕夏卿修太常因革礼的,但这修书没有几个月,就被派去担任经筵官的兼职了。

这修书的事情,你修十年与修几个月都没区别,最后书成举功列名时都有你一份功劳。

故而吕夏卿以为章越修书就是镀个金,章越道:“吕兄话不可这么说,若官家仍命我为经筵官,除了入直外,我仍在礼院,这撰书自当效劳。吕兄到时候尽管吩咐便是。”

吕夏卿脸上有了笑意道:“诶,我方才是戏言之,吩咐不敢当,那就多谢度之。”

不久陈荐,晏成裕得了消息后都返回礼院了。

礼院是有名的‘闲慢差遣’,似前任礼官都是如何办差?

拿前礼官刁约举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上班状态?

梦溪笔谈里记载,刁约喜交游,多所过从,到局或不下马而去。一日退朝,刁约与宋祁相遇,宋祁见了刁约就道:“久不辱至寺,但闻走马过门。”

当时刁约与欧阳修,宋祁同知太常礼院。

身为同事的宋祁调侃刁约,你妹,和你同在一个衙门上班,从没见过你一次,每天只听你打马而过的声音。

晏成裕在礼院当值时,就与刁约差不多一个上班状态,连签署公事,起草仪制文书都交给属吏公人,自己到衙门(签押)打个卡就走。

礼院里有含金量的工作不多,似刁约,晏成裕这样如打斗地主般,全程托管也是可使的。

礼院唯一的正事,就是如章献太后,福康公主,温成皇后议礼时,几位礼院官员在一起商量一下,拿出一个方案。

礼的作用就是明尊卑,此事极为重要。

故而礼院一位知院,三位同知院事都有兼职,陈荐兼职登闻检院,晏成裕兼职崇文馆,章越与吕夏卿兼修太常因革礼。

如今吕夏卿继续修太常因革礼,章越则调去经筵所了。

得知章越调经筵所,陈荐,晏成裕皆来道贺。

陈荐笑道:“度之,骤得经筵之位,我等望之莫及,他日礼院的事,陛下问起时,你还需多多替我们美言几句啊。”

经筵官就是天子心腹,但经筵官同时也兼着各个衙门的差事。

比如在经筵上,官家问了几句所在衙门的事,这都是很正常的闲聊。

这时候你对衙门官员上下的点评,就很关乎他未来的仕途了。就算不能锦上添花,却也但求不乱说话。

章越道:“平日多承长礼台关照,在下一直记在心底。”

陈荐笑了笑。

至于晏成裕则是逼格满满地道:“当初先父为经筵官时,还称得上师儒,如今不过是执经罢了,度之讲经还要掌握好分寸才是。”

陈荐听了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章越也知道为何晏成裕在礼院不太讨喜了,这反复提及俺爹当年如何如何,人缘能好就怪了。

章越道:“本朝陶冶士气数十年,皆是官家倡兴师儒风气所至,何曾有变?晏相公若在人世,必不言此。”

见章越不动声色地顶回了自己,晏成裕不由赧然。

接敕之日,章越即至中书先见过韩琦感谢他的举荐之恩。

政事堂上,韩琦政务缠身,不过仍是接见了章越。

见章越称谢,韩琦却道:“你入值之事是天子念你撰太常因革礼有功,故而特荐,仆不曾引荐一句,故你不必谢我。”

章越不由一愣,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官家亲自点名的,但他诧异的是大佬说话的直接,换了旁人肯定是要说替你在官家那美言几句,韩琦却不冒领这个情。

也是,到了韩琦那个位置,已是很懒得说些客套话了,故而说话都相当直接。

韩琦吩咐道:“尔以礼院入侍经筵,须将其所记言动,退而撰写为记注,次日上禀中书。”

章越当然明白,这是中书防止官员在经筵上乱说话,要自己写成稿子备份,他日拿出来对照。

最后韩琦交代道:“经筵之事乃本朝家法,此为陛下亲近儒臣,讲论经义,商较古今之典,是为求治之本,你毋须记得‘天下之治乱系于我宰相,君德成就系于经筵之上’,汝当谨慎为之。”

这一番话就是韩琦的肺腑之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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