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羽虫之长 天凤横空

前方白泽带路。

一路穿行在山崖密林间。

微风拂面、日光和煦,陈玉楼负手信步,不时还会驻足停留,自顾自的眺望岛上湖光山色。

负手而行,如沐春风。

说不出的闲暇惬意。

白泽身形轻盈,一身上下白净如雪,见不到半点杂色,无论山颠、崖壁还是嶙峋乱石间,皆是一跃而过,犹如山中精灵。

心神紧随着陈玉楼。

见他驻足,也会停下等候。

很难想象它是一头在山间长大的野鹿。

不多时,一片茶山出现在视线中,只见一株株低矮的古茶树坐落在半山、崖壁间,掩映在云雾下,云蒸霞蔚,不啻一座仙山灵境。

“主人,那便是茶山岛了。”

白泽站在一块大青石上,朝着那片茶山努了努嘴。

目光里透着几分惊喜。

毕竟……

它虽然在岛上待了十多年。

但这也是头一次来此。

只在长辈的口口相传中听过它的存在。

麈鹿食谱极杂,沼泽之萍,药石芝草,甚至山间竹叶、苍松嫩芽,看似杂乱,但几者却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蕴藏灵气。

这也是为何,它虽不曾修行,但通灵凝神的缘故。

一如瓶山老猿。

最开始时,也是浑浑噩噩,就是因为误食了一株山中的百年黄精,这才觉醒宿慧,启明通灵。

按照族中长辈的说法。

君山岛上灵草丛生,但最为稀奇者却是茶岛银针。

因为这句话,白泽不知道惦记了多少年。

只可惜,山中坏人太多,它根本不敢露面,即便是食物最为紧缺的寒冬腊月,宁可啃食树皮草根,它也不敢踏出那片密林一步。

如今却是不同了。

有主人庇佑。

它不但有了名号,更是能够随意出入岛中。

身为山野之兽,对于凶险有着近乎于本能的敏锐嗅觉,再加上天生灵物,对人心同样感知灵锐。

白泽能够清晰感觉到。

主人和以往岛上那些人不同。

那些水匪,眼里只有贪婪和杀意,它诸多长辈同族,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围猎杀死,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而主人……

道法自然、无欲无求。

最为关键的是,他对整座岛中人有着绝对的掌控。

一句话下,便再无人敢对它再有非分之想。

先前殿内接风洗尘。

它就在庙中四处闲逛。

明明还是同一拨人马,早上还在围追堵截,想要食其之肉,转眼间,便是一反常态,新鲜水草任由进食。

甚至看到它时,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生怕会惊扰误会。

白泽哪里会不明白。

这一切都是主人之故。

“看到了。”

“走,白泽,过去看看。”

以陈玉楼的境界,哪里需要它提醒,翻过山梁的一刹,他便感受到一缕缕浓郁的灵机,如清风拂面。

目光一扫。

茶山岛大概占地三五十亩,湖风吹过草木低伏,草叶簌簌而起,而山岛与主岛间又被一条大河分隔开。

岛礁呈墨青色。

此刻湖水白浪,远远看着,就像是一枚斜卧在湖中的青螺。

也难怪刘禹锡在望洞庭一诗中会写出,‘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的词藻华章。

大河狭长幽深,宽窄不一。

最宽处差不多有数十米,狭窄处则只有两三米。

陈玉楼目光扫过,伸手一指左侧不远处,那里是周围最近的一处,想来以白泽的灵动,也能跨过。

“是,主人。”

白泽点点头。

也不犹豫。

径直往山下走去。

片刻后便到了崖边,纵身一跃,四肢收起,头上长角峥嵘,灵秀无比的在半空划过一一道弧线,下一刻,便轻轻落在了地上。

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力量和美感。

来不及多想。

白泽下意识回头。

但……

旋即,它那双清澈如井的眸子,便是一下瞪大,脸上更是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惊惶难安。

在它仰起的视线里。

一身宽袖长衫的主人,正扶摇直上,踏空而来。

轻风拂过,吹得长袍猎猎作响,一张面庞出尘俊逸,衬托的他有如神仙中人。

咕咚——

看到这一幕。

饶是白泽再通人性,也想不到有人竟然能够冯虚御风,如同燕雀一般在空中飞行,此刻的它,脑海里空白嗡鸣,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愣着干嘛。”

“走了。”

还在怔怔失神之际。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笑声。

白泽这才猛地惊醒,赶忙转过身去,主人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落地,正负手一步步朝着茶山走去。

“哦……来了。”

白泽摇摇头不敢多想。

一路追了上去。

但脑子里始终都是乱糟糟一片。

山中多年,见过的人也不少,但那些无一例外都是寻常江湖人,即便通些粗浅拳脚功夫,能够借力破空就是极限。

主人那种……

分明就是传说中的仙人所为。

“对了,之前主人曾问过,是否在岛上见过与他一样的修行中人。”

“所以……他真的是陆地真仙么?”

一路胡思乱想,白泽只觉得做了一场天马行空的梦,终究还是见识太少,超乎了它的认知以外。

“怎么?”

“不曾见到过踏空之人?”

见它一路心神不定,已经走近茶山外的陈玉楼,不由回头笑着看了白泽一眼。

毕竟是生灵。

不似城府深厚的老狐狸。

心里根本藏不住事。

“没有……”

白泽摇摇头。

随即仰起脑袋,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

“主人,你是仙人吗?”

“仙人?!”

听到这话,陈玉楼不由哑然失笑。

他倒是想啊。

修行炼气,不就是图个长生不老、成仙作祖的美梦么?

只是,成仙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修行一年两载,日夜不辍,也才堪堪踏入洞天,连元神都遥遥无望,更别说仙人了。

“修行之人。”

想到这,陈玉楼轻声纠正道。

道家、儒者、佛门以及八百旁门左道,甚至练武,都能算作修行。

“那主人之前告诉我,带我读书认字,传授炼气法,就是修行?”

白泽认真将这几个字记下。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

“没错。”

“你一直在岛上,不曾见过外界,不知道修行也正常。”

“这段时日,你可以和袁洪……也就是白猿多多接触,它随我修行之前,也就是瓶山中一头长臂老猿,如今已经推门入境,同属修行之辈。”

今天还是太过匆忙。

替它洗髓伐骨、开窍种灵,都是匆匆行之,也没有细细解释。

眼下正好有了闲暇。

有空仔细跟它说说清楚。

也不至于浑浑噩噩,连修行都不明白,就稀里糊涂的踏上这条路。

练武尚且枯燥。

修行更是乏味无比。

必须有一个长远的目标,时时提醒自己,才能克制焦躁,否则……半途而废,终究在这条路上走不远。

沿着茶山岛慢悠悠的闲逛着。

一边走,陈玉楼一边向它说起关于修行的事。

白泽方才炼化横骨,说话磕磕绊绊,但并不代表它听不懂话,在他一番言语中,无疑是为它描述出一个天马横空、从未想象到的世界。

有大妖咆哮山林。

有龙凤翱翔天穹。

有仙人立于云巅之上,有老猿搬山而行。

大湖之泽中蛟龙走水,黄妖老狸透偷食香火。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它一头林间麈鹿能够接触到的存在。

而世间万物,无论飞禽走兽,还是虎豹豺狼,皆可走到那一步,而想要做到,便要借助于修行。

食炁、吞符、炼丹、养气、服药。

诸多手段。

都属于修行之法门。

“主人,我真的也可以吗?”

白泽听得心旌神摇,只觉得一身热血滚沸,双眼里满是期待和憧憬。

以往不曾听过。

它纯靠本能行走,每日只知道进食入眠,浑浑噩噩,过一天是一天。

但如今终于见识到了那方世界。

白泽又岂会甘心于再如从前,不死不灭,成就妖仙,方是大道。

“自然可以……”

陈玉楼淡淡一笑,正要说话,头顶天穹上忽然传来唳的一道凤鸣,声音之大,犹如冬日之雷,轰隆不止。

同时。

一道黑影破开云雾,自天而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几乎要将整座茶岛都为之遮蔽。

白泽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可怕气息笼罩而下。

但偏偏又和以往见到的天象截然不同。

一股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它抑制不住的开始颤栗,一瞬间如坠冰窟,连带着滚沸的热血,一下都凝固起来。

“主……主人。”

“快走。”

“恐怕是惹怒了天上的仙人。”

白泽颤颤巍巍,艰难无比的抬起头,只见那道黑影速度快的可怕,犹如一道陨星坠下,眨眼间,便从云雾间一头撞入了茶山岛上方。

天地间卷起狂风如潮。

尚在百十米的高空,便吹得它睁不开眼睛。

只能隐隐看见一双遮天蔽日的羽翅,以及……一双锋锐、冰冷、金银交织,仿佛铁水浇灌而成的妖瞳。

恐惧。

发自内心、灵魂的恐惧,以及压迫感。

让白泽连呼吸都难。

随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一双前蹄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但就算如此,它仍是张开嘴,拉着陈玉楼的长衫下摆,试图将他从危险中拉开,嘴里更是不断催促道。

但……

此刻的主人,不知道为何,就像是不曾见到那头恐怖的大妖一样。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即便狂风吹得他头发飘荡,衣衫猎猎,茶岛上万木倾伏,山外湖面上浪潮汹涌,拍打着暗礁、岛石,带去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主人!”

见此情形。

白泽更是心急如焚。

那大妖绝对是它生平见过最为可怕的存在。

甚至都不曾见到它的样子,展翅卷起的云风,便足以摧毁一切。

“罗浮。”

终于。

主人似乎回过了神,温声说了两个字。

白泽一下愣住。

听着像是个名号,但陌生无比。

至少这么久以来,它从未从主人口中听到过。

但……

就在罗浮二字落下的刹那,头顶那阵无形的狂风,竟是一下停住,连带着雷鸣声也消失不见。

白泽终于能够睁开眼睛。

暗暗吞了口气。

做了无数的心里建设,它才终于敢抬起头。

但只看了一眼,它便猛地怔住。

天穹上哪里还有那头大妖的身影,四周寂静一片,天空一碧如洗,澄澈如水,茶山岛上簌簌的树叶,以及浪潮翻涌的声音,也是归于宁静。

仿佛之前那一切。

不过是一场幻觉而已。

怎么会?

白泽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主人身上,它迫切的想要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目光才看过去,它再次僵住。

只见,主人左肩上不知何时,竟是多出了一头七彩禽鸟。

是它从未见到过的物种。

就如传说中的凤!

此刻的它,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自顾自的梳理着一身翎羽。

但白泽却不敢有丝毫不满。

因为……

它从那头凤鸟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熟悉,又恐怖的气息。

和先前横跨天穹,陨星坠下的黑影一模一样。

“看看,给人吓成了什么样子。”

“不是叮嘱过你,让你动静闹小点……万一惊动了湖中蛟龙,一头扎进泥宫里,到时候再想揪出来,可就难了。”

瞥了眼一脸高傲的罗浮。

陈玉楼无奈一笑。

登岛这么久,一直没见到它身影,他都以为又跑哪去浪了,没想到只是藏在了云雾之中。

听到这话,罗浮却是一脸的委屈。

它已经足够收敛了。

真要不管不顾,一头撞下来,估计茶山岛这会都已经要被撞沉。

再说,湖里那头老泥鳅,它方才就在天上看过,一点气息都没露,不是在睡觉,就是提前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找地方躲起来了。

不然。

以它的性格,哪里还需要主人动手。

早就将它从水里抓出来。

多久没吃过蛟龙肉,食过蛟龙血了。

但这一幕,落在白泽眼里,给它带来的冲击却是任何文字都无法形容的。

主人……竟然在训斥它?

那可是遨游天穹,足以催城移山的大妖!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远古天凤啊。

偏偏就是如此。

面对主人时,它甚至都不敢反驳几句,那双金色瞳孔里闪过的神色变化……自己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委屈?!

“白泽,忘了给你介绍下。”

“这是罗浮,凤凰后裔。”

“与你、白猿袁洪一样,皆是天生灵物。”

轻轻一挥手。

白泽顿时感受到,身外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

“按照先来后到顺序的话……”

陈玉楼目光扫过肩膀上的罗浮。

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恶趣味的笑意。

“你得称呼它一声大师兄!”(本章完)

第417章 一株雷竹筑洞天

“大……大师兄?”

白泽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主人方才可是亲口验证了它心中猜测。

这头七彩禽鸟。

真是传说中的凤凰后裔。

也难怪仅仅是从云巅坠下,便如天象剧变,万物蛰伏,虫鸣鸟叫,一瞬间都消失无踪,仿佛从仲春一下又倒退回了如狱严冬。

而来自血脉的压制力。

更是让它都喘不过气来。

自己不过山中一头野鹿,又有什么资格,能以它师弟居之?

“当然是大师兄。”

陈玉楼耸了耸肩,“罗浮入门最早,然后才是袁洪,不过……”

说到这,他又笑着瞥了白泽一眼。

“在你之前,还有一位师兄。”

“所以,你只能算作小师弟。”

“那,那三师兄是?”

白泽已经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心中一团乱麻,默默回忆了下,今天一行见到过的诸多身影。

但除却那头老猿外。

似乎再没见到其他山中走兽,天上飞禽,以及水中鱼蛟的影子。

难不成是化形?

“别瞎琢磨,它如今不在此处,等过几年,你要是修行有成,说不定还能机会见证到它走水化龙的一幕。”

似乎能够洞悉明见它的心思。

见白泽低头思索着什么,陈玉楼不由摆了摆手。

“哦……啊?!”

被主人点破心思。

白泽不由讪讪一笑,但方才开口,下一刻便猛地回过神来。

走水,化龙!!

它就算久与尘世隔离,但世间古老相传,天地间龙凤还是知道的。

据说龙属,终其一生都在尝试着化龙。

鲤鱼跃龙门、蛟蟒大蛇走水过江、以及鼋鼍龟鳖、龙马雉金,皆可化龙。

只不过,惟一的区别是,血脉不同,化作的龙属也不尽相同。

蛟走水入海为真龙、鼋鼍不得脱壳为龟龙,蛇为烛龙,雉为蜃龙、豕为猪龙。

看似都是龙属。

但真龙与猪龙之间的差距,可谓天差地别。

如今……

主人提及三师兄时,竟然说到了走水化龙。

所以,那位不曾谋面的师兄,至少也是一头行蛟走蟒?

“不用啊。”

“猜的没错,你三师兄乃是一头修行千年的老蛟,最多不过十年内,便能走水入海,届时化龙也不是不可能。”

眼下并无外人。

陈玉楼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负手淡淡笑道。

“千年老蛟?!”

听着这几个字,白泽只觉得脑海深处仿若有雷鸣滚滚。

麈鹿,不过十数年之寿。

纵然它们这一族,得天独厚,天生灵物,最多也就能活个三四十年。

记忆中,寿命最为悠久的一位老祖宗,活了近五十载,已经算是传奇,以至于它自小就从长辈那里听闻此事。

入君山岛后。

既要提防山中猛兽,又要担心被人猎杀。

活得小心翼翼。

能有二十年就已经算是难得一见。

如今,它竟然听到有千年之蛟,这实在是……难以置信。

“你以为呢。”

见它瞠目结舌的样子,陈玉楼不由笑了笑。

“之前可曾见过你二师兄?”

“见过。”

白泽点点头。

脑海里浮现出白猿的样子。

说实话,要不是察觉到它气息不对,它甚至会误以为是人。

长衫兜帽、人行躬身,能言能语。

与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最多就是身子佝偻,年纪稍微大了些。

不愧是最近人类的灵长之物,甚至都无需化形。

“那你觉得白猿多大?”

察觉到它眼里深处,那道一闪而过的羡慕,陈玉楼并未点破,只是轻声问道。

白泽一愣。

认真思索了下,这才给出一个答案。

“应该有……三十来岁吧?”

三十?

陈玉楼挑了挑眉,“你也太过小瞧它了,白猿已经活了近六十岁。”

他们入瓶山之前。

白猿在那一片深山里就是凶名赫赫。

过往行商,当地洞民,对它更是又惧又恨,以至于无论入山伐木、采药,还是贩运货物,都宁可多绕行几十里,都不愿被那一帮猿猴缠上。

丢失货物都是小事。

怕的是受伤,甚至把命给搭上。

等他们一行人进入瓶山山巅,白猿便能和山蝎子以及深山下那头巨蟒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也就是随他修行道法后。

一身凶煞尸气,被点点炼化。

否则……

真当它是什么善类?

就白泽这种,要是放在瓶山,估计早都被蚕食一空。

在那些凶兽、妖物以及邪祟眼中,它简直就是一株行走的宝药。

六十!!

听到这个数字。

白泽一张脸上更是不敢置信。

那位老祖宗,也不过活了将近五十载,白猿看上去精气勃发,竟然已经有六十岁左右,这简直难以想象。

“等你踏入修行。”

“同样如此。”

陈玉楼拍了下它脑袋。

麈鹿可是四不像后裔。

在血脉上,便能够稳稳压制白猿。

几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那……主人,我什么时候可以识文断字?”

听到这句承诺。

白泽眼神里的期待之色愈发浓重。

“就这两天吧。”

它如今已经通灵开窍,只要有人带着上路,按照昆仑和白猿的经验,最多也就好几个月时间就能上道。

就是传它文字的人选。

他们几个皆要忙于修行,如今洞天福地,机会难得。

至于周明岳的话。

他阴阳端公的身份摆在那。

耳边君山岛独的地位不言而喻。

调来攻岛守山的伙计都是精挑细选,就是担心会有外人混入其中,到时候将君山岛修行诸事泄露出去。

所以,周明岳在庄子里教导昆仑和白猿尚可。

将他从陈家庄调来此地却是不行。

剩下的人选。

就只能从山上伙计中挑了。

等回头问问老九叔。

打定主意,陈玉楼不再纠结于此,“不是早就惦记着来茶山岛么?”

“如今嫩芽新发,最是新鲜。”

“不去尝尝?”

原本还憧憬着读书识字的白泽,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忍不住了。

暗暗咽了下口水。

目光扫过大片的古茶树。

浓郁的香味,几乎是扑鼻而来。

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那……主人,我去了。”

见它迫不及待的样子,陈玉楼一挥手。

得到应允,白泽再不迟疑,纵身一跃而起,身形轻盈的一头扎入茶园当中。

就如主人所说,眼下仲春时节,清明过后,正是嫩芽新叶爆发的时候。

要知道。

这片茶山岛,自唐代时便名声大噪,银针茶位列神品,到了清代,更是被奉为贡茶,每岁贡十八斤。

甚至有专门的茶烟司。

每年清明、谷雨时节便登岛采茶,然后以古法炒制,其中尖茶为贡,俗称贡尖,茸茶为商,流经天下各处。

但也只有那些身家巨富之辈。

方才能有机会浅尝一番。

自民国乱世后,君山岛前后历经匪患、兵燹,茶山岛也就荒废下来,连带着炒制君山银针的手艺人都渐渐断了传承。

前些年,黑蛟七倒是也曾盯上了茶山岛。

想着采茶换钱。

只可惜,寻遍湖边,竟是找不出一个能够炒茶的老师傅。

最终这件事情也只能作罢。

但就算如此。

白泽出生到现在,十多年时间,也是头一次来此。

行走在大片的古茶树之间。

一时间,都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触手可及,翠叶鲜嫩多汁,咬下来一口,银针草叶独特的香味,在味蕾间弥漫绽开,让它浑身上下每一寸,似乎都在欢呼雀跃。

“罗浮,我们也去看看。”

远远看到这一幕。

陈玉楼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

等过了谷雨,嫩芽渐老,放在这也是浪费。

真想尝一尝君山银针,最少也要等到转年,以陈家的实力,找到当年那一批在此炒茶的老师傅,应该不是难事。

但如今嘛。

就只能便宜白泽那家伙了。

带着罗浮,一人一妖,漫步穿行在茶山岛之间,不多时,便已经攀上崖顶,大片古松破岩而立,远处湖风拂面而过,说不出的轻松随意。

“还有座古观。”

沿着山巅走了片刻,陈玉楼眼神忽的一下亮起。

只见前方不远外,一座道观样式的古建筑依山而建,依附在密林之间。

规模不大。

只有一座前殿。

看上去却是有了不少年头。

先前和老九叔问起山上古观寺庙时,他似乎不曾提及这一处。

等他满怀期待的推门而入。

总算明白了缘由。

确是一座古观,但却已经坍塌破损的不成样子,门轴都已经腐坏,稍微一用力,便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动。

而突如其来的推门声。

也将观内不知名的小兽以及鼠虫之物吓了一跳,一瞬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响彻不绝。

深重的腐朽霉味直窜鼻间。

空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罗浮。”

陈玉楼眉头微皱,掩着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同时,余光扫了眼左肩轻声道。

听出主人的意思。

罗浮也不耽误,张开翅膀轻轻一扇。

刹那间。

一股夹杂着磅礴火意的风气席卷而出。

划过古观中的每一处。

烟尘顿时滚滚而起。

一直持续了数分钟。

等灰尘散去。

他人再次跨过门槛进入其中时,地上已经纤尘不染,连带着那股阴沉的腐烂发霉的味道,也是一扫而空。

“做的不错。”

轻轻抚摸了下罗浮脑袋。

有它气息残留,哪怕只是一丝,山上的蛇虫鼠蚁,再不敢踏足古观一步。

负手进入其中。

观中空荡荡一片,神龛上的泥胎神像也已经坍塌,只剩下半边身子,不过还是能够隐隐看出来,供奉的是龙君一类。

除此外,蒲团、香炉之物,尽数消失不见。

不知道是腐坏了,还是被人拿走。

对此,陈玉楼也不在意,只是沿着主殿和左右两进厢房逛了一圈。

不得不说。

这古观虽然破旧荒废了些,但用于修行打坐,遮风避雨却是足够。

只需要简单修葺一下就好。

他兴致冲冲的四下逛着,罗浮却没多少耐心,纵身一跃,展翅破空,眨眼间,便从头顶房梁那一块破洞中冲天飞了出去。

倒是也没走远。

只是在崖壁上寻了一处裂缝洞窟。

空间不大。

但刚好能够住下。

里头还有不少落叶、树枝以及羽毛一类的物事,估计之前就是岛上水鸟藏身之处,不过也被荒废,并无气息残留。

罗浮行事讲究一个简单效率。

张口喷出一道凤火。

只见一片哗啦啦的火光席卷而过。

刹那间。

洞内那些杂物就被焚烧一空。

连带着潮气都被驱散。

只剩下一座干净清爽的石洞。

见状,罗浮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与老猿不同,哪里都能休息睡觉,它对住处要求极高。

之前在陈家庄。

整个后院都是它的自留地,栖息那株参天古树上。

到了常胜山,也只肯在山顶最高处休眠。

如今……

这一处石洞,小是小了点,但位置绝佳,躺着就能望见洞庭大湖,俯瞰整座君山茶岛,一举一动尽在它视线当中。

而且,看主人意思,接下来几个月时间估计都要在岛上度过。

它当然要给自己找个好睡觉的地方。

察觉到绝壁石洞中的动静。

陈玉楼不由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凤种性格高傲。

不外如是。

也没多加理会,在古观里转了一圈后,陈玉楼径直推门离开,又循着古观四周走了一圈。

不多时。

终于停下脚步。

绝壁下方,与密林相接处,恰好是一块背阴之地。

潺潺流水顺着绝壁飞流直下。

落在底下的大青石上,几千年过去,竟是形成了一方石漕,泉水在其中来回流动,一株不知名的水萍则是漂浮在漕中。

别有一番韵味。

陈玉楼驻足看了片刻。

这才将目光投向青石下的地上。

因为泉水常年不枯,砂石化作的泥土呈现出青黑色泽。

“这倒是栽种青雷竹的绝佳之地。”

青雷竹最是喜阴,这也是为何它能够在古墓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仅靠地脉之气存活数百年的缘故。

这一处从早到晚,纵是炎炎夏日,阳光也被绝壁和密林遮住。

简直就是世间难寻的好地方。

越看陈玉楼越是欣喜。

也不犹豫。

心神一动。

下一刻,那株青雷竹便从气海洞天,出现在了手心中。

随手一挥,地上出现一片深坑,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青雷竹种入其中。

同时。

伸手凭空抓去,刹那间,浮游在茶山岛上的灵气便如风云般聚集而来,在他催动之下,硬生生凝为一小片灵雨,淅沥沥的洒下。

哗啦啦——

被灵雨温养浸润,那一片片苍翠如玉般的竹叶,一瞬间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窸窸窣窣的张开,大口吞食着灵液。

此处的变化。

动静不小。

已经在石洞中躺下的罗浮都被惊动,下意识挑眉往下看了一眼。

察觉到那株竹子中的雷火之力。

绕是它,那双慵懒的眸子里,都是浮现出一抹惊叹。

“如何?”

似乎察觉到悄无声息破开而下的罗浮,陈玉楼拍了拍手笑问道。

“传说凤栖梧桐,主人这是为我种的凤宫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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