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赶时间,你俩一起上吧

厮杀的战场突然传来音乐,这事情本身就透着诡异。

更诡异的是,这鼓乐声虽然严重走调,但薛仁贵还是勉强辨别出了一二:

“秦王破阵乐?”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地主,在战场旁开宴会呢?

打仗不是比武,开打前还会专门清个场,所以战场里卷入个别倒霉的老百姓是很正常的,有时甚至还有不怕死的刁民围观呢。

薛仁贵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并没有将心思浪费在战场以外,镇定而紧凑地指挥着手下的军队。

打仗,不是将军拿把刀乱冲。

那是街坊泼皮干架。

实际的行军布阵,是要耗费大量脑力的苦差事,综合不靠谱的情报、有延迟的指挥、不利的地形、听不懂人话的手下等各个要素。

敌我双方比拼的,实际是谁出错更少。

“列阵,二层横阵!”

薛仁贵指挥若定,鼓角雷动、彩旗飞扬。

营州军立刻因地制宜,面朝北排成两排,枪尖朝外。

弓手在枪兵的掩护下,蓄势待发。

虽然营州军在唐军序列里只是一支二流部队,虽然在野外吃了埋伏,陷入大劣。

但他们仍然保持着旺盛的士气,在接敌之前能迅速结阵。

这也是多亏了薛仁贵多张了一个心眼,提前做好了准备。

但,这还远远不够。

薛仁贵望着黑压压一片、有序逼近的高句丽军,神色极其凝重。

敌人,太多了!

他甚至怀疑,半个高句丽的军队都倾巢出动了。

而且地形也很不利,北高南低。

更糟糕的是,营州军的阵型太薄了,没有纵深,敌人一个冲锋就容易被突破。

但二列横阵,已经是薛仁贵能做的极限。

一字长蛇行军时被无耻偷袭,排出这个简单阵型速度最快。

更复杂的防御阵型,已经不是他光靠挥舞令旗、喊破嗓子、疯狂派传令兵,能在短时间内布下的了。

见鬼,这荒郊野岭的,草都快有人那么高了,还有高山大树阻挡,严重阻碍了他命令的下达。

薛仁贵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手下是否看见了变阵的令旗……

“只能如此了!”

即使占尽天地人的劣势,这支唐军也丝毫没有撤退的想法。

就算要死,也得先换掉几条蛮子再说!

战场的几分越来越窒息,所有士兵紧握长枪,静静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而高句丽军也十分有章法,排成数列纵阵,稳稳地向唐军逼近。

敌人的意图昭然若揭——切割唐军!

“阵型被克制,未战先输……”薛仁贵的面色前所未有的严峻。

激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可走着走着,高句丽军的步伐乱了。

因为隔壁的《秦皇破阵乐》越来越响亮,严重干扰了他们自己行军的鼓声。

仿佛那支不长眼的乐队正在向战场逼近……

“是谁?!”

连全神贯注的薛仁贵都忍不住了,下意识地向西边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平州境内、茂密的森林深处。

毫无征兆地,突然冒出了第三支军队。

他们排着严密的队形,清一色身披唐军制式铠甲。

但不知为什么,这些士兵都不乐意戴头盔,个个面容狰狞,如狼似虎地注视着面前的敌人,头上统一包着赤红的头巾,悦动如火。

薛仁贵的第一个反应是:我去,秦军从地里爬出来了!

第二个反应更惊悚:我去,赤巾军!!!

能排成如此严整的阵型,再称其为“匪”就是自欺欺人了。

大冬天的,薛仁贵冷汗如雨。

来者不善,怎么办?

有传言,是李明殿下控制赤巾军,并勾结高句丽造反。

可陛下又有令,切勿主动进攻赤巾军……

“将军,我们是主动出击,还是……”副将向他请示。

薛仁贵审时度势一番,道:

“赤巾军的行军方向是高句丽军阵,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看他俩是敌是友。”

嗯,小薛决定做一位忠臣,坚定贯彻陛下的战略方针。

绝不是因为一打二打不过。

而高句丽军也显然发现了这伙突然冲出来的红头巾大汉,似乎吃了一惊,一时不知是攻是守。

薛仁贵松了口气。

“看来,殿下和高句丽人并非盟友,传言有误啊。”

放松下来后,他又忍不住哂笑:

“连行军打仗都不忘奏乐享受,唉,那纨绔子……”

把将士们浴血奋战的战场当成什么了?

要是他自己的部队敢以如此戏弄的心态……

自认白手起家的薛仁贵,心里吐槽着那位天下头号二代,听着音乐节拍越来越快,看着赤巾军踩着急促的鼓点,一个冲锋就冲垮了对面。

薛仁贵:???

发生了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赤色的海洋就彻底淹没了高句丽。

目之所及,一片鲜红!

赤巾军跟随鼓点,迈着稳健的步伐,不快不慢,将高句丽的残兵分割包围,逐次吃掉。

“缴枪不杀,自觉靠边,我们没时间俘虏你们~”

赤巾军反复喊着这句狂到没边的话语。

高句丽人最后的一点士气也彻底崩干净了,丢下一地尸体和伤员,降的降,逃的逃。

“仗还能这么打的?”

薛仁贵都看呆了。

人高句丽好歹也算个敌国,和隋朝打得有来有回的。

你这样殴打小朋友,隋炀帝要不要面子的……

“将军,将军?”副将担忧的神色打断了他的震惊:

“将军,请下命令吧!”

薛仁贵立刻回过神来,高声道:

“撤!”

虽然赤巾军和高句丽不是盟友,但对唐军也未必友好。

万一他们想打十个呢?!

谨慎起见,先溜为敬!

然而,当他的军队刚从二列横队重新调整为纵队,准备向东边开溜时。

赤巾军的军乐队也换了一首曲子。

仿佛像流水一样,刚经历大战的赤巾军丝滑地完成变阵,骑兵向东急行军,切断营州军退路,其余大部自西北向东南步步紧逼。

三面被围,还有一面是海。

薛仁贵被包饺子了。

“将军,我们……拼了吧?”副将抽出佩剑,一脸绝望。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缓缓道:

“赤巾军还未向我军主动发起攻击,按陛下的诏令,不动。”

“可将军……”

“我说不动!”

行军的鼓乐还在继续奏着,赤巾军将营州军挤压在极小的空间里,几乎要脸贴脸了。

营州军将士们无不冷汗涔涔,握着长枪的手都打滑了。

这时,鼓乐声唐突地停止了。

赤巾军中跃出一匹栗色战马,一员虎将头戴鹖冠,怒睁铜铃大眼。

正是薛万彻。

他奉命在营州界附近驻守,接应回信的长孙延。

这一驻守,就收到原耶律部落、现山中老乡的汇报,说最近山里老看见可疑人员鬼鬼祟祟的。

他便提前做好伏击准备,今天总算让他戴了个正着。

只是有点奇怪,今天的这两拨“慕容家丁”,咋有的穿着唐军铠甲,有的穿着高句丽的铠甲呀。

他也懒得管,对这群身穿唐甲的“家丁”大喊,声若震雷:

“你们是打还是不打?战又不战,降又不降,来月事的小娘子么?何等的不爽利!”

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把唐军骂得一个个面红耳臊。

奶奶的,大伙儿灭过突厥、揍过吐谷浑,个顶个的如虎似狼。

怎么今日被一伙山贼如此羞辱!

可这群热血汉子如今却都很冷静,没有被激得大喊一声,扑将上去。

因为,赤巾军的阵容真如铜墙铁壁一般,压迫力实在强得窒息……

薛仁贵硬着头皮骑马上前,与那粗糙的赤巾军头领当面对质:

“奉劝这位豪杰别如此嚣张,我大唐……”

“呸!慕容鲜卑的狗,你也敢自称大唐?!”薛万彻破口大骂:

“老乡早就向我军报告了,说最近常有獐头鼠目的探子在村子附近闲晃。原来就是你的斥候啊!”

靠,那群看似安居乐业与世无争的边境老乡,居然都是地下党……

薛仁贵暗道苦也,却又被对方的话喷得有些发愣:

“呃?慕容鲜卑?”

而看着对方迷茫的表情,薛万彻也迷茫了。

“慕容燕,你的主子!”

“慕容燕?慕容……哦,你们平州的那个土财主?!”薛仁贵回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立即义正辞严道:

“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陛下一位主子!谁特么管慕容燕啊!”

你们平州?“你们”平州?

薛万彻嘴角微抽。

坏了,该不会,这就是心心念念的……营州援军?

老子该不会打错人了吧……

“末将与薛将军共赴难!”副将也心急火燎地骑马上前:

“薛将军!”

薛万彻与薛仁贵,两位薛将军同时扭头冲他一吼:

“你滚!”

然后,两个薛终于发现了华点。

“咦?”

“呃?”

薛仁贵仔细瞅着眼前这个鹖冠红头巾、十分符合某位他未来新同事特征的糙汉子,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冷不丁一喊:

“薛万彻!”

“干嘛……嘶!”

薛万彻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赶紧把脸捂住。

然而为时已晚。

“您真的是薛万彻将军?您久久不来营州履职,原来是上山做山贼了?!”

薛仁贵连番灵魂发问,把薛万彻刚才的气势问得无影无踪。

“我……我这是有苦衷的……”

…………

“哈哈哈!老薛那个糙汉是这样的,幸好没打起来。”

李明踮起脚尖,友好地拍拍薛仁贵的屁股。

薛仁贵好奇地望着周围的农田、繁忙的工地、和精神抖擞的乡民。

在确认是自己人后,薛仁贵被带到了平州的新治所所在——五里乡。

一路所见,让他三观颠覆,大开眼界。

这幅家给人足、丰衣足食的田间景象。

以及那支恐怖得让人窒息的赤巾军。

竟是李明殿下从山贼起家,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

而这一切,不过才短短的几个月!

他忽然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自己自以为是的“白手起家”,不过是沿着已有的军功体系、又借着唐军威武的东风,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

像李明殿下这样,直接在大唐体系以外又手搓了一套体系,而且还运行得如此有效,这特么才是真正的白手起家啊!

自己之前居然以为殿下是只会依靠父辈荫庇的纨绔子弟……

我真傻,真的……

“说起来,我不是让长孙延送信,让你们不用来支援么?”李明的问题打断了薛仁贵的沉思。

薛仁贵古怪地看着他:“是陛下让营州军支援平州的。高句丽入侵,您难道打算独自应对?”

李明一怔:

“高句丽?哪来的高句丽?”

薛仁贵也一怔:

“那天薛万彻将军扫灭的‘装束奇怪的慕容家丁’,就是高句丽啊!”

“真的?”

“真的!您难道一直没发现?他们早就身穿唐甲,渗透进平州了!”

“没……感觉和慕容燕的家丁也没什么不同啊,都是一触即溃。我还以为慕容燕又从哪里雇了一批炮灰呢。”

“……您俘虏了那么多扶余人,就没感到蹊跷?”

“我还俘虏了不少突厥人、契丹人、室韦人、靺鞨人……嘶,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最近扶余俘虏确实多了一点点……”

“……”

“……”

薛仁贵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李明殿下太笨,连这情报都没掌握。

还是李明殿下太强,蹂躏一国正规军,就像蹂躏家丁民勇那样轻松……

“无所谓,和高句丽打就打吧。”李明耸耸肩。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第一步就是北伐高句丽,为华夏开拓东北的应许之地。

现在高句丽与慕容燕合流,正好。

他俩个都同样的干呀。

“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薛仁贵幽幽地说:

“平州的情况,您和朝廷沟通了吗?”

李明挠挠头:

“刚派长孙延去营州柳城,请张俭都督替我说明情况,打消朝廷对我们可能的猜疑。”

薛仁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恐怕朝廷不仅仅是猜疑哦。”

李明:“此话怎讲?”

薛仁贵:“朝廷认为,殿下与侯尚书等已彻底反叛,纵火焚烧州府、杀戮官员,并大开城门放入高句丽,为敌国上供战马铠甲,并纵容他们劫掠卢龙临榆两县,以及……”

李明:???

…………

数日后,长安。

大朝会。

这是久病的李世民在新年第一次召开大朝会,心情颇为不错:

“营州都督府来信,称皇子明并未起兵谋反,谋反的是当地的豪族慕容燕。

“慕容燕架空州府多年,谋杀刺史,把持当地军政,引入外地屠戮百姓的也是他。

“诸位爱卿有何高见啊?”

几乎是立刻,岑文本上奏道:

“陛下,此番谬论不可信!这只能说明,营州张俭被叛贼欺瞒,或已与叛贼合流,共同背叛朝廷!”

至于小魅魔李明有没有这个能力魅惑张俭,群臣根本不用怀疑。

李世民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刘洎马不停蹄地接话道:

“张俭所言,都是转述长孙延的一面之词。长孙延,孩童也,且与皇子明交往甚密。

“漏洞百出,陛下怎能轻信呢?”

张俭在这里鸡贼地留了个心眼,只转述,绝不添加自己的理解,以免引火烧身。

结果没想到朝廷这些衣冠禽兽这么饥渴,既被揪住了破绽,也没有把自己撇清关系。

长孙无忌的太阳穴立刻鼓起青筋:

“长孙延是一面之词,张亮的情报难道就不是一面之词吗?”

这话立刻被清流们抓了把柄,一顿狂喷。

因为张亮好歹是工部尚书,有中央编制的、立场中立,更重要的是,张亮是成年人。

论可信度,比和李明穿一条开裆裤的长孙延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长孙公如此护短,难看了啊。

而也因为长孙无忌的这个破绽,群臣都倒向了岑、刘的一边,对营州方面的来信表示怀疑。

这些怀疑是很合理的。

首先,李明一直拖到近日才写封信向中央汇报,动机十分成谜。

其次,辽东节度使同时也管辖着营州,是张俭理论上的上司,张俭的立场可能也歪了。

再次,慕容燕不过是个有点钱、有点兵的土财主,真能做到在平州一手遮天?

最后,李明通篇没有提高句丽,这是否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听着群臣的一片质疑之声,李世民的脸色也慢慢差了起来,脑袋又隐隐发疼了。

“陛下,不可再因小失大,在平州之事上来回反复了啊!”岑文本上前一步,掷地有声道:

“魏侍中的血,不能白流啊!”

一提魏征,李世民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

群臣的态度很直白:

为了平州这事,已经牺牲了一个魏征了。

代价这么大,如果这事情还这么不明不白地糊弄过去,随便甩锅给一个草民……

群臣如何接受?

天下如何信服?

李世民面色铁青地瞪了一眼茫然的长孙无忌,有气无力道:

“朕……只是觉得应该综合考虑各方的意见,并未盲目替平州之事翻案。

“朕的决定没有改变,李世绩已经率军北进了,诸位爱卿不必再催。”

(本章完)

第138章 李明:有我这个家得散

散朝后,朝臣们陆续退出太极殿,却在殿门口遇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尉迟敬德。

他脑袋上只简单包了块头巾,面色比炭还黑,散发着阵阵怒意。

仿佛修仙求道、无欲无求的鄂国公,又变回了杀伐果断的黑煞星转世尉迟恭

朝中同僚猛然看见黑炭头堵在路中间,避又不好避,只能尴尬地拱拱手:

“鄂国公……你来上朝啦?”

贵为上柱国,尉迟敬德当然有资格上朝,只是自从上次痛揍李道宗、被陛下喷了一顿后,他就提前内退,天天称病不朝了。

只是今天,这位开国老领导难得进一次宫,显然不是来商议政事的。

面对同僚的问候,尉迟敬德没有说话,只是瞪了他们一眼。

同僚们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好像漏了一拍,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匆匆离开了。

尉迟敬德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低头擦身而过的官僚,锁定在两个面相平平的中年人身上。

“鄂国公?”宰相刘洎和中书侍郎岑文本一脸无辜,眼看着鄂国公像头黑熊一样冲到他们跟前。

没给他俩任何时间反应,尉迟敬德一人一拳,将两个文臣当场打倒在地。

“奸臣!佞臣!连孩子都不放过!”

尉迟敬德一边骂,一边骑在两个人的身子上,左右开弓,呼呼闪着他俩的耳光。

可怜刘洎和岑文本一介书生,被黑煞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哀哀叫唤。

太极殿外顿时乱作一团。

“鄂国公,鄂国公!您怎么了?!”

“停下,二位阁老要被您打死了!”

“太医!快叫太医!”

“先叫守卫!把他们三个架开!”

虽然尉迟敬德近年来深居简出,相比自己的巅峰时期要单薄不少,但那也只是和自己相比。

和普通人相比,这位开国柱国大将军仍非等闲之物。

宫廷守卫们几乎挂满了他的身子,才勉强把他拉开。

刘、岑二人早已被揍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了,只能有气无力地口申口今几声。

“奸臣!你们自己怎么不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送到平州亲眼看看!”

被拉开的时候,尉迟敬德还在那里破口大骂。

“竟大闹宫城禁地,斯文扫地,有辱威严啊!”全程目睹此事的官僚们幸灾乐祸地叹息道。

他们已经等不及看明天的《长安快报》会怎么写了。

要不主动向裴行俭卖个情报?

殿外发生此等骚动,殿内的李世民自然洞若观火。

长孙无忌望着殿外老伙计失态的样子,不禁唉声叹气。

孙子尉迟循毓失踪几个月,还被几个文臣编排为反贼,换谁来都受不了。

连他长孙无忌,刚才在朝堂上都差点有动手的冲动……

“敬德尚有舐犊之情啊。”李世民感叹一句。

“是啊。”长孙无忌下意识地接过这句话,旋即觉得陛下似乎另有所指。

他偷偷抬起了眼,蓦然发现,李世民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神不悦。

“陛……陛下?”长孙无忌心里直打鼓。

李世民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厉光,声音里似乎压抑着剧烈的愤怒:

“朕亦有舐犊之情。辅机,你呢?”

“我……”长孙无忌一脸苦瓜脸。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陛下第几次敲打他了。

自从李明此去辽东,朝堂里就突然平地掀起一股怪风,一直明着与李明作对。

从弹劾十四党边缘成员薛万彻开始,到弹劾李道宗、韦待价、侯君集,直至暗戳戳地说李明坏话。

而在辽东传来李明落草为寇、勾结外敌的传言后,这些莫名其妙的朝臣更是像过节一样,疯狂诋毁着李明。

这一股古怪的势力中,就数刘洎、岑文本的官职最大。

但长孙无忌知道,光凭这两人,不可能串联起这么庞大的势力。

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而陛下显然把那个搅动风云的可恶高人,当成他长孙无忌了。

“陛下……臣的孙子长孙延也在辽东,和李明殿下他们在一起……

“臣同样非常担心孩子们的安危。”

长孙无忌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

“臣,真的没有陷害李明殿下。”

面对如此诚恳的大舅哥,李世民只是冷冷一笑:

“陷害?意思是,只要你不觉得是陷害,就可以随意指使别人胡说八道咯?”

“不是,陛下……”

长孙无忌正要辩解,被李世民粗暴地打断:

“朕只是感叹舐犊之情罢了,辅机你又是在说什么呢?”

被当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长孙无忌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陛下既然已经认定他就是幕后黑手,那无论他怎么辩解,都是越抹越黑。

这也难怪,他长孙无忌是最早对李明动杀心的那个,也是最积极围堵十四党的那个。

现在被陛下这般猜疑,只能说,狼来了。

然而问题是,这次真的不是他啊!

他如果要趁机一劳永逸地办了李明,哪会干得如此拙劣。

好像是故意在陛下面前,给太子殿下和他自己招嫌似的……

“辅机,你记住了。”李世民眼睛带着血丝,声音低沉,仿佛守护幼崽的雄狮:

“朕乃九五至尊,朕的孩子不是尔等能够染指的,更不是尔等争权夺利的棋子。”

警告的意味,已经不能用“浓郁”来形容了。

长孙无忌有诸多冤屈,但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苦着脸跪下回答:

“皇子都是殊胜尊贵之躯,臣岂敢僭越?”

类似的表态,李世民都听厌了。

他看都不看长孙无忌一眼,随意挥挥手,就将这位朝廷支柱打发走了。

平心而论,营州都督张俭的来信,确实仍然存在着较多疑点,不能完全洗脱李明身上的疑点。

但诸臣的种种诘难,显然混杂着不少借题发挥的意思。

自己这位最小的儿子,在朝中的境遇真的不容乐观啊……

骑马回到立政殿,一个最近频繁往来的身影如期候在门口。

“陛下。”李君羡远远地折腰。

李世民撇撇脑袋,示意对方:

进去再说。

…………

“张亮是在得知李明殿下于辽东失踪以后,才突然通过其众多义子,与齐王殿下展开书信往来的。

“且在最近一个月,往来有日益密切的趋势。

“至于书信内容,因其万分警惕,恕末将无能,无从得知……”

立政殿书房内,李君羡向李世民详细汇报着这段时间的盯梢成果。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扭曲。

他脑子里仍然残存着“分封制”的余烬,所以并不限制诸皇子与大臣们发展私交,甚至鼓励他们广纳贤才,治理封国,拱卫长安。

但李祐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张亮,是皇帝的密探,只能听令于皇帝一人。

而以李祐的能力,结交张亮本就是件蹊跷事。

偏偏在李祐离开长安后再突然“结交”,更蹊跷了。

李君羡的情报,证实了李世民的猜测——

李明在辽东失踪,是张亮和李祐合流的契机。

这背后,也许是有一双黑手在操控。

那黑手是算准了李世民会启用张亮、命他的密探前往辽东侦查,所以提前一步布了局……么?

若果真如此,那李祐在这其中的作用不过是一个传话筒,将幕后黑手的指令转达给张亮,以掩护真凶的身份。

至于是什么指令……

“令张亮扭曲情报、营造李明造反的假象,把辽东乱象栽赃给他……

“给人火中取栗……李祐啊李祐,朕让你多读书多动脑,你怎么就不听呢?”

李世民竟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如果这个阴谋为真,那魏征,就真的是白死了!

因为过于尽心尽责,反倒被这场针对李明的政治风暴给误杀了!

“陛下?”皇帝突然不吱声了,李君羡有点心里没底。

李世民回过神,顺口问了一句:

“除了张亮,齐王在齐地还与谁过从甚密么?”

李君羡摇头:“尚不知晓,得派人去齐州。但……”

“但什么?”

“但齐王临行前,太子曾为其设宴践行,且送礼丰厚……”

“胡扯!”李世民几乎是吼了出来:

“皇子们兄弟情深,岂是你们外人能置喙的!”

李君羡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世民闭了闭眼,沉淀了一会儿,柔和地说:

“查到这里就可以了,一切都不过是朕的瞎猜妄想而已。有劳你了。”

李君羡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拱手退出书房。

唉……

在一个人的书房,李世民孤零零坐着,无比孤寂落寞。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也许张亮与李祐只是正常往来,也许只是张亮业务不精,急于下结论,甚至也许是李明真的反了。

但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真的有人操控。

那魏征的死,连续数月的朝廷乱象,还有自己日益憔悴的身体……

都不过是这场阴谋的薪柴罢了!

李世民怒不起来,只感到阵阵悲哀。

张亮,是心腹。李祐,是亲儿子。长孙无忌,是大舅哥。

而有能力同时撮合他们三方的,只能是……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往下想下去了。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嗡嗡:

太子,是太子,要杀李明的从始至终都是太子!

李世民不禁悲从中来。

他忽然感觉自己孤苦伶仃。

最亲的儿子、最铁的舅哥、最信任的心腹,都背着他各自打着算盘。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当初打天下时,不是群臣用命、万众一心么?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难道短短十五年后,竟至于一变而成为孤家寡人吗?

李世民忽然羡慕起了李明。

真好啊,有一群乡民真心诚意地追随着他,还有一帮铁哥们陪着一起发疯……

他忽然感到气急,猛地一拍桌子,离开了书房。

…………

东宫。

李承乾一边梳着满头秀发,一边在桌案边拼凑着平州的战报。

综合各方可靠信源,他发现,赤巾贼与“朝廷军”之间的战线有点诡异。

因为根本没有战线可言。

慕容燕的控制区就像发霉一样,总是会凭空生出几点霉斑一样的赤巾贼,然后突然传遍整块区域。

最后,这块区域的“朝廷军”就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批赤巾军。

“李明皇弟,搞事是真有一手啊。”李承乾看得咯咯直乐。

这段时间,他一直老老实实地窝在东宫,不四处扮演突厥人骑射了。

好舅舅长孙无忌不止一次地警告他,父皇身体不好,又似乎对他抱有些猜疑,最好别惹父皇生气。

虽然不服,但李承乾还是照办了。

宫女——称心事件后,内侍省把东宫的所有宦官男仆全撵了出去——急匆匆来报:

“殿下,陛下圣驾光临……”

“哦,父皇来了?孤得去迎接。”李承乾扶着桌案慢慢起身,吃力地拖着病腿。

刚挪到房间门口,一尊威厉的身躯已经到了他跟前。

“父皇?”

李承乾看着面色不善的父亲,有些手足无措。

李世民俯视着理论上自己的继承人,眼中满是愤怒和失望:

“李明救了你,魏征为了你的事尽心尽责。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

“大唐未来的君主,岂是如此无心无肺之徒?!

“让他们停手,别再乱泼脏水了!没用的,你骗不了朕!”

李承乾:???

…………

李世民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李承乾呆坐在地上,心神恍惚。

父皇无端寻事,他是要废了孤?!……

他怔怔地望着虚空,双唇无意识地喃喃。

“殿……殿下……”宫女慌慌张张地去搀扶他。

李承乾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滚!别碰孤!”

他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嘉德殿,来到马厩。

“殿下,国舅曾三番五次交待……”

“交待了有什么用?孤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又有什么用?!”

李承乾不顾幕僚的劝谏,跨上马匹,跃出东门。

只有纵马疾驰,迎着飒飒的烈风,他才能忘却腿脚的残疾,忘却父皇失望的眼神,忘却太子旒冕的沉重,真正感到久违的自由自在。

他沿着长安的街巷,一路向北驰骋,刷脸走出北门,一头扎进了长安城北郊的、那片平民勿入的密林——

北禁苑。

待他骑累了,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座古朴典雅的寺庙前。

感业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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