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5章 你如此温柔地看着我

七月的草原天公不美。

好不容易让姜安安拽着叶大真人去看那传说中的神海胜景,姜望精心准备,邀叶青雨去月涌泉散步——本想去天之镜,但一想到湖底还有那么多人,可能间隔着万顷湖泊瞧你……便觉颇不自在。

遗憾的是天不清,云不澈。万里高穹,是雾蒙蒙的一片,像是神人披帘,也不知是在遮掩什么。

泉水咕噜噜地冒着泡,自带皎色,像是一颗又一颗的满月。两人并肩而行,走在泉边。活水不腐,清澈地倒映着两个身影,体态都很漂亮,一个潇洒卓然,一个仙姿出尘。

只是潇洒的这会不太潇洒,姿态略僵,眼神略飘忽。

向来出尘的,也赧然似落了凡间,玉耳微红,额上沁细汗。

姜真人手指微颤,几次想要动弹,又几次按捺住。

这个出手的时机……好难把握呀!

如此反复了好几回,话也说得辛苦,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在某个微风撩发的时候,叶青雨忽然扭过头来:“你在看什么?”

姜望好似行窃被抓的贼,下意识地便躲开视线,看着旁边的月涌泉:“在看……泉水。”

于是叶青雨也往泉水里看,空气中好像有隐约的香气:“泉水里的两个人……”

姜望接道:“很像我们。”

叶青雨哭笑不得:“你在讲什么恐怖故事?”

姜望很不服气,他认为他这是一种诙谐,但不想跟叶青雨犟嘴,便道:“这一趟来草原,感受如何?”

“真好。”叶青雨道:“伱对姜安安也好,对赵汝成也好,真是一个很可靠的兄长。”

姜望被夸得不太好意思:“他们对我也很好呢。”

叶青雨又道:“赵汝成同赫连云云真是合适呀。他们穿着礼服,站在天之镜那里,美得像是一幅画。我都舍不得眨眼睛……回去要画下来才好。”

姜望有些惊讶:“你还会画画?没听你说过。”

“你没注意呗。”叶青雨哼了一声:“你以为安安画画是跟谁学的?”

姜望心想,看来青雨的画技不怎么样。

姜安安的那些小人画,歪七扭八的,竟还有师承!

他认为自己不能继续聊这个让叶青雨丢面子的事情,便体贴地转移话题:“你爹那个仙都是从哪里来的?不显山不露水的,突然搬来,吓我一跳。”

叶青雨说道:“哪里来的我也不清楚,很早就有了,我小时候还玩过。他原先受了伤,寿限被打破,险些不能洞真,怎么敢把仙都亮出来?幼童持宝于闹市,是等人劫财害命呢。也就是这些年,云国通商天下,生意越来越好,他交了好些朋友,又在修行上连破关隘,这才愿意拿出来。也只是给你看到了,还没在公开场合用过。”

姜望一惊:“啊,叶真人原来受过伤吗?因为什么?”

叶大真人天天张口就是‘横推列国无敌手’,永远英俊潇洒,永远风度翩翩,很难想象他还受过那样重的伤。这可从未听闻。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他退居幕后,让各大商会首领联席决议制,重金请供奉来维持云国的超凡力量,就是因为经常需要闭关……他在外面说是修行破境,其实是养伤。”叶青雨摇了摇头,又笑道:“不过现在都好啦。”

同样是在神临境受伤,一度受阻于洞真前,可以称为邻居的叶凌霄和庄高羡,简直是两个极端。

庄高羡是躲在深宫,基本不露面,让人不知虚实。叶凌霄则是横冲直撞,到处茬架,活蹦乱跳的,根本看不出受伤的样子。这或许是一种虚张声势,但也是叶青雨从未经风历雨的原因。

姜望现在对叶真人是既心怀感激,又避之不及。诸般复杂情绪,都化作一声祝福:“会越来越好的。”

“一定会的。他现在很有斗志,还说要争最强真人的名号呢。”叶青雨说着,又笑眼弯弯地看着姜望:“你现在追上他啦。”

姜望好像感受到了某种期待,在心中迅速地复盘了令他鼻青脸肿的那一战——事实上已经复盘过很多次。最后遗憾地摇了摇头:“那个仙都……真是厉害啊。”

叶青雨眨了眨眼睛:“你想要啊?我偷来给你。”

“不用不用。”姜望连连摆手,义正辞严:“大丈夫岂可鸡鸣狗盗?”

又补充道:“你告诉我仙都的弱点就成……”

叶青雨苦恼地想了想:“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还没神临呢!”

姜望道:“那以后知道了告诉我。我也不是要揍你爹,我只是……想办法保护自己的脸,怕下回见面,鼻青脸肿的,你认不得。”

“他太过分了!跟我说只是切磋,竟还打你的脸!”

“没有没有,我不是跟你告状——你别说是我说的。”

“放心,我就说是我自己发现的。”

“但我现在已经好了,你怎么发现呢?”

“我就说是赵汝成告诉我的!”

姜望想了想,感觉没什么破绽,这才点头:“这个还是蛮合理的。小五最喜欢告状了。”

“仙都的弱点是什么,回头我去问他,保管给你套出话来。”叶青雨认真地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仙都的一些背景,这个对你有用吗?”

姜望来劲了:“越详细越好,我很需知见!”

叶青雨积极地出卖老父亲:“仙都的前身,在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十九。虽然洞天排名不等于洞天之宝的排名,但也多少有些影响。洞天之宝里,论及前身,仙都不算多厉害的那一档。”

“已经很厉害了!”姜望吃过仙都的亏,感受过那种无法抵抗的力量,表现得很清醒:“现世统共只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就算全部炼成洞天之宝,也统共只有四十六件。比真君的数量都少,一人一件,根本不够分。已是至高之宝、绝巅难握之器!”

叶青雨继续道:“但仙都有一个很厉害的地方——咱们一起去过迟云山,你得了仙宫传承,后来又有如意仙衣,应该也了解过仙宫时代吧?”

姜望道:“有一些了解……但不多。”

两人沿着水畔走,叶青雨的声音有一种宁静感:“九大仙宫里的第一座,是兵仙宫。兵仙宫之主,相传是得了远古先贤兵武的传承,而后才创出兵仙术。昔年旸国兵马大元帅,‘兵仙’杨镇,就是得到兵仙宫传承的强者……据说兵仙宫的创造,就是从仙都中得到的灵感。此后才是八大仙宫依次成就。”

先贤兵武!兵仙杨镇!

这真是辉煌的名字。

但让姜望激动的是另一件事:“你的意思是说,仙宫也可以看作洞天?”

叶青雨道:“这些都是我爹跟我说的,我也不知他说得对不对……错了你可别怪我。”

姜望使劲摇头:“不怪不怪。如果有错,一定是我听错。”

叶青雨白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九大仙宫都是似于洞天之宝,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视为人造洞天。”

“人造洞天?”姜望很难想象,像洞天之宝这般的恐怖器具,超越一切兵器的存在,竟能够人为造就。

“你也说了,洞天之宝,最多只有四十六件,根本不够绝巅强者分。人有我无,古往今来那么多强者,如何能忍受?要么巧取豪夺,要么另辟蹊径……人造洞天也就应运而生。”叶青雨道:“人造洞天总有这样那样的局限。但在威能上,可以比拟真正的洞天宝具,确实是造物的绝巅。但此类至宝成就之难,远逾真君成就,不啻于叫现世新孕一洞天。一些比较有名的洞天,譬如悬空寺的中央娑婆世界,譬如须弥山的弥勒净土,那都是佛门多少万年的积累。非是朝夕可成。”

以弥勒净土为例,姜望才想起来,他其实是知晓人造洞天的。

在迷界就有,至今仍在对峙!

如那东海龙宫,是龙族威权的具现,代表龙皇的荣耀。如那天净国,是建立在律法之上的国度,是人皇烈山氏所创造的绝对法治的理想世界。

那时候他说天净国可能类似于洞天之器,是真以为那也是洞天宝具,在四十六座洞天之列。

但虞礼阳告诉他——可以这样理解。

当然,比起人造洞天本身,更重要的事情是……他拥有。

他姜某人的五府海内,正有一座云顶仙宫!

叶凌霄是真人,他姜望也是真人。叶凌霄有仙都,他有云顶仙宫。

一旦将此宝恢复,是不是就意味着……叶小花将再不能用武力镇压他?即便加上洞天宝具也还欠缺火候,起码逃得掉!

姜望越想越开心,笑得合不拢嘴:“这么说起来,我的云顶仙宫很难得,很厉害啰?”

声音立时降临五府海:“好仙童!你近来辛苦,老爷要奖赏你!”

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欲用其人,先足其心!

小五一场婚礼,掏空了他的钱囊,现在没什么可以奖赏仙童的,但至少口头上的鼓励要到位。

白云童子正在云霄阁里睡大觉,惊闻此声,迷迷糊糊地醒转。随即就在他的小吊床上翻了个身,伸手拈来两片云絮,把耳朵堵上了。

“确实是很难得。在仙宫时代,仙术昌盛,各门各类仙术,何止百家?但一共也只出现了九座仙宫,举时代之力而成就。也只有把握这九座仙宫的势力,定义了时代!”

叶青雨看了姜望一眼,似乎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但是当那个时代消亡,它们也就失去了伟大的力量。云顶仙宫曾经是厉害的,现在厉不厉害……问你这个仙宫之主咯!”

姜望大失所望!

本想耐心跟白云童子聊几句,一时也失了心情。

雄图成空啊!

但想了想,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没办法找回巅峰的力量吗?把仙宫建筑完全恢复也不行?”

“或许是可以的吧。”叶青雨眼中含笑:“但修复建筑,和恢复仙宫,是两回事。找来再多材料,把宫殿建搭再好,也未见得有多精彩。就像皇宫谁都可以建,有几座如景宫?强大的是它所代表的国势,而非那堆砖石。

“就算完全复刻近古时期仙宫原貌,补足术介、仙术、填入强大力量,也不能说是真正的仙宫。

“我所知道的重建成功的仙宫,一共三个,兵仙宫、因缘仙宫、凛冬仙宫。分别属于杨镇、许妄,以及霜仙君许秋辞。我爹说了,这三座仙宫虽然复建完成。但失去了时代的力量,永远也及不上真正的洞天宝具……或许你可以呢?”

叶青雨所说的这三个人,一个已死,一个是秦国贞侯,一个疑似转世、再证衍道。

姜真人比哪个都差得远。

他完全没了念想。

但也谈不上丧气,毕竟他已经成就洞真,毕竟眼前就有一个近在咫尺的洞天宝具——太虚阁楼。

太虚阁楼的排名可比仙都高!

待得入选太虚阁之日……

姜望情不自禁地笑了。

“你乐什么呀?”叶青雨问。

不好再跟叶青雨商量对付她爹的事情,姜望随口道:“因为你在笑。”

叶青雨一下子红了脸:“是……是吗?”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仙姿染红霞!

什么仙宫,什么洞天宝具,什么白云小胖墩,这会全都忘啦!

姜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脑海一霎空白,又迅速地喧嚣嘈杂、翻滚念头。在这一刻搜肠刮肚,终于灵光一闪!

“今天的天空真的是很漂亮!”

姜望试着模仿那种恰到好处的语气:“好像就是为了……呃。”

他本想学以致用,但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一时卡住了:“算了,今天的天空真的很一般。”

他又低头看向叶青雨,认真描述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但是因为你在这里,我也觉得它漂亮。”

叶青雨心弦微颤。

她明白这是此生都弹不出来的琴音。

眸里的水光温柔,清溪般的眸子,这一刻映照的全是姜望的模样。

她寻着姜望的眼睛,声音很轻,但也很勇敢:“我也因为这一刻,很喜欢草原。”

你如此温柔地看着我

一眼清泉映明月

在这波光荡漾里

我的感觉已沉没

……

就在四目相对,温柔凝视彼此之时,隐约的变化正在发生,天空忽而更暗,又陡然亮了一些。

叶青雨感受到一丝冷意,寒气虽不能突破她为观礼而穿的天青色长裙,但也冻住了她微颤的眸光,暂止了心湖涟漪,令她回过神来。

她抬头望天,天上正飘落鹅毛大雪。

这是一场并不美丽的雪,落得草率,落得突兀,落得杂乱无章。像是被一刀剖开的棉被,纷飞漫天的乱絮。不会叫人欣赏,只让人心烦。

夏日之雪,春时凋花。四季违时,视之不详。

“姜望,我们先回去——”

她的声音被掩盖了。

雪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成团地砸落。

又刮起了大风,风雪瞬间狂暴起来,席天卷地。苍茫草原,一时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此为……白毛风!

姜望当然能听到叶青雨的声音,但并不紧张,只是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心中是有疑虑的,白毛风是发生在冬日的草原天灾,是每次降临都会冻杀大批牛羊的祸患。但即使在冬天,白毛风也不常见。怎么现在夏日就有?

上次在草原遇到白毛风的时候,还是秋天。那时他就觉得奇怪,但飞牙说正在处理,他也没多想。

为何冬灾会移季?甚至发生在最不可能发生白毛风的夏天?

大牧帝国兵强马壮,高手如云,面对如此异常的情况,应该早就抹去祸乱源头。怎会任它发生?

以后草原就是汝成的家,姜望自然更为关切。

随手按下真源火界,以这座温暖华丽的小世界,将叶青雨护在其中,轻柔道了声:“在这里稍等。”

便一步上踏,逆风雪而上高天。

他脚踏虚空之阶,就此登天而去。

漫天飞雪避他而走,呼啸狂风自此分流。

天地元力四方来拜,五行五气匍匐如臣。

他在风雪之中来回行走,但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好像这就是一场平平常常的天灾。他捻风焚雪,三昧真火也无法找到答案。就这样一直飞到风雪最高处,也未捕捉到任何超凡力量的痕迹……于是随手一抹,风雪骤散!

接天龙卷,当即无踪。

千里霜云,层层叠叠地散去。

天地之间有一霎的空白,万里高穹为之一清。

真人者,念动法移,天地受命!

姜望以道途得真,举手投足,皆是天地伟力。变易天象,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天边的风雪消失了,心头的阴翳却未能抹去。

万事皆有因由。草原冬灾移于夏日,如此怪异。他却未能洞察真相。

总觉得有些不安。

现在不是详查的时候,他飞落回去,看到真源火界之中,没有再笑的叶青雨。

“怎么了,你好像不开心?”姜望随手收起真源火界,关切地看着她:“是不是刚才我飞得太急,没有控制好力量,伤到你了?”

“没有啊,你可是当世真人,怎会控制不好力量?我很好。”叶青雨笑着道。

她的笑容是清甜的,如甘泉。

但又说道:“谢谢你能发现我的不开心。虽然只有一点点。”

“说什么呢,我又不是瞎子。”姜望温声道:“那么,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可以跟我讲一讲吗?我想所有的问题,咱们一起都能够解决。”

叶青雨笑道:“是我太矫情啦。”

她看着姜望:“刚才我确实有点不开心,在你逐风雪而去的时候……”

“不是因为你留我在这里,是我自己有特别的心情。”

“我不想在此稍等呢,我想走在你身边。但我又不想愚蠢地冲出去,在随时有可能发生的变故里,成为你的负累……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姜先生?”

姜望本想说些“你什么都不必担心,我能面对所有问题,我能解决所有问题”之类的言语。

但叶青雨已经先挥了挥手,灿烂笑道:“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决这个小问题。先回啦!神临见!”

“啊?!”姜望急步跟在她旁边:“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青雨笑眼看着他:“你是质疑我的修行天赋呢,还是质疑我爹的教导能力?”

“……”姜望沉默了一下,道:“我质疑我的忍耐力。我有时会想见你。”

“只是有时吗?”叶青雨问。

姜望道:“很多时候……近来常想。”

叶青雨开心的笑了,背着手,脚步轻巧地走向远处。

不多时,回过头:“云国就在那里,你还买了院子,想来就来呀!”

顿了顿,又强调道:“我会管教好我爹的。”

……

……

……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自然是徐志摩的名句。

“你如此温柔地看着我……”则出自情何以甚的短诗《爱我之人》

感谢书友“不老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84盟!

感谢书友“绝世贱魔”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85盟!

(本章完)

第2066章 姜真人

七色旗云车飞行在空中,凌霄阁中青小三代头目,同坐此车,风驰电掣,回国去也。

叶大真人有些兴致缺缺,正在闭目养神。

少阁主以手支颐,在看车外的风景,但明显没有专心看。

怔怔地说道:“我听说当你的心里走进来一个人,她的一颦一笑,都会掀起你的心湖波涛。所以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开心,在你眼里也会非常明显。爹,是不是这样的?”

叶真人瞧着自己的女儿,并不吭声,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长河后浪推前浪,伱叶凌霄还要更努力才行啊……

叶青雨又问:“你也会注意到我娘的心情么?

叶凌霄的心蓦地柔软下来,缓声道:“当然。她的喜怒悲欢,就是我的阴晴圆缺。”

叶青雨呆了呆:“爹,你真会哄女孩子,我娘肯定很爱听。”

“错了,你娘是个清醒的人,不爱听这些。”叶凌霄轻轻摇头:“但她爱我。”

叶青雨仍然看着云海,大片大片的云团,像棉花糖一样定在高空,好像只有旗云车在移动——战车飞得太快,似乎把一切都留在了原地。

“跟我讲讲我娘的事情吧!我很少听你说。”她喃声道。

叶凌霄也看向云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道:“还不到时候,以后跟你讲。”

叶青雨并不任性,或者说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任性过。但对她百依百顺的叶凌霄,唯独在此事不松口。“那你说说你对姜望的想法呗——你总不能拒绝你的宝贝女儿第二次吧?”

“啊。”叶凌霄轻叹一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乖女儿,你现在有很大的压力吗?”

叶青雨沉默了。

当初那个转身下山的白发少年,转眼已是青史第一真,她先前不曾意识到,或者说有意忽略了……但真的有很大的压力啊。

姜望这个人啊,背负了太多,很辛苦才走到今天,如今好不容易报仇雪恨,得享自由。她实在不愿意,让自己变成那个有可能的牵累的角色。

也许她不是,姜望当然也不会这么觉得。但外楼修士走在当世真人旁边,就是会成为敌人的突破口,就是会成为变故来临时需要分心照顾的人。

她可是叶青雨啊,是叶凌霄的女儿,凌霄阁的少阁主。

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危险,没有真正搏杀过生死,甚至从未杀过人……她理应岁月静好,无风无雨地走过这一生。但怎么可以只被捧在手心,时时怕摔碎呢?

至少至少,也要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我没有压力啊。”她对自己的父亲说。

她温柔地笑着:“有您在,我哪会有什么压力?”

叶凌霄看着她,眼神心疼:“云篆真正的奥秘你还没有完全了解……接下来我会对你进行特训,好女儿,怕不怕辛苦?”

叶青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抿了抿唇。

随即又起身,挪到姜安安旁边去,揉了揉姜安安的小脑袋,斗志满满地道:“姜安安,我们要努力了!”

旗云车内部很宽敞。

正盘腿而坐,和蠢灰围在一起,你一块我一块我一块我一块……公平分糖果吃的姜安安,愣愣抬头:“啊?”

……

……

在月涌泉遇到白毛风,让姜望对草原的形势生出隐忧。白毛风本身不值得担心,但它所代表的异常令人惶惑。

如牧国这样的霸主之国,极权极力,应该可以轻易镇压所有的不安定因素,怎会对此讳莫如深呢?

联想到有许多人发癔的事情,不免让人深思。

在这片草原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烈火烹油、一切向好的大牧帝国,虽是繁花似锦,但花期如何?

繁花之下的土壤,是否还丰沃?

那“万教合流”,诸方势力入草原,是牧国固本强源之策,但也不免有些隐患……牧廷是否能把握得住?

姜望当然没有直接去找苍羽巡狩衙或者敏合庙,也不至于愚蠢到自己去追查源头。对于草原来说,他毕竟是一个外人。

苍羽巡狩衙或许有苍羽巡狩衙的原因,只是没有必要同他讲。

因而只是私下里与小五说过这些事,让大牧驸马自己注意着。需不需要详查,又或有什么不可外传的隐因,大牧皇女赫连云云自有主意。

盛大的婚礼之后,宾客各自散去。

姜望一个个地送别亲朋好友,也与新婚夫妻道别,带着褚幺回返星月原。

褚幺的娘亲在临淄,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故友的遗孀,不好带在身边养着。况且张翠华是个要强的性子,是一定要自衣自食的,不可能闲下来。

在斩杀庄高羡,洗清旧恨之后,姜望没有赶紧把褚幺接到身边,也是想着褚幺年纪还小,或许更应该陪着自己的母亲。毕竟临淄那边什么都不缺,褚幺也能很好地修行。

但褚幺想跟着师父。张翠华这次也来信祝贺姜望义弟的婚礼,并奉出这几年的积蓄,准备了极丰厚的礼金,其意恳切。

姜望怕她多想,也就把褚幺带着了,让重玄胜他们自己回去。

星月原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强大的势力,并非这里没有强大的土壤,而是齐景都不允许。

它向来是齐景之间的权力缓冲,也曾经作为象国和旭国的战场。

眼看着白玉京成了这个例外。

如今的白玉京酒楼,走了一个林羡,来了一个祝唯我。

走了一个净礼小圣僧,回来一个姜真人。

在没什么强者的星月原,可以称得上凤凰立鸡群,颇有些惹人注目。

十二楼。

褚幺老老实实地在旁边站桩,姜望一边翻着《史刀凿海》里的《牧略》,一边随口对面前的连玉婵道:“你成天待在酒楼,你爹不想你啊?”

连玉婵幽怨地看着他:“你说过我会先神临的……”

“……我可没有赶你的意思啊。”姜望立即投降:“你忙你的吧,我就是关心一下员工。”

“那我谢谢东家关心了!”泥炉已沸,连玉婵提起小茶壶,捻了些象国带来的好茶叶,给姜望把茶倒上。又扭头看着褚幺:“少东家,你要喝点什么?茶?酒?本店有好酒,适合小孩子喝。”

褚幺想要礼貌回应,但又不敢开口泄气,一时憋得脸色通红。

他站的桩不简单,是重玄家炼体用的担山桩,最适合用来打基础。但需调动所有气力,不然就会被“山”压垮。

“好啦,知道你用功,不用回我。”连玉婵点到即止,嫣然一笑,放下茶壶,径出门去。

站桩的褚幺纹丝不动,但余光乱瞥,一会瞥着师父,一会瞥着连玉婵的背影。

但姜望随手扔了一颗炼体的丹丸过去,他也敏捷地张嘴接住了。嘎嘣几下,便吞下肚中。这种试探,也算是师徒间的默契。

姜望抬抬手,示意他散了桩形,放松筋骨:“你在想什么?”

褚幺不敢骗师父,老老实实地道:“我在想这是第几个师娘。”

“站好!”姜望拿眼一瞪:“口无遮拦,再站一个时辰!”

褚幺龇牙咧嘴地又站定了。

不开口就是目无尊长,说假话就是欺师灭祖,说真话就是口无遮拦。

师父啊师父,难道我一生都要如此三难?

姜望任由那卷《牧略》摊在书桌上,随口吩咐道:“站完桩自己读书,之后为师要抽背的。”

脚步一转,身形已经消失。

该来的总会来。

白玉京楼高十二重,高出天风谷。姜望踏出高楼,身形已在白云更高处,凡人视线不能及。

他所悬立之处,天风止、五行定,元气归伏。

世间嘈杂归于静谧,唯有他清朗的声音在回响:“有朋自远方来,何必鬼鬼祟祟?”

一张画轴跳出来,悬垂铺开,画布空白一片,其间却响起沧桑的声音:“什么鬼鬼祟祟!我才刚到!”

对方确实是刚到,也的确没有遮掩痕迹,叫他提前发现,算是敲过门了。

但姜真人要找茬,岂管那些?

他负手于后,好一派宗师风范。目光随意一扫,落在画布上,顷刻便有一点火星,洞穿此画之规则,跳跃在画布的正中心。“何方妖孽!竟敢在本真人面前装神弄鬼!”

一只清光萦绕的手,探将出来,将这三昧之火种握住。继而是一个中年模样的、身披宽松道袍的高瘦男子,从画布之中完整地走出,一边握灭了火种,一边看着姜望:“姓姜的,故意找茬是不是?”

姜望俊眉微挑:“你若说不认得我,那确实是找茬。我不认得你,有什么奇怪?你很有名?”

画中走出来的男子,是中年人模样,目如明镜,面有辉光,语气倒很温和:“我是傅东叙,忝为镜世台首。”

姜望今天开口问连玉婵要不要回国,也是有原因的。倒不是觉得连玉婵要的工钱多,而是有意控制白玉京的规模,不想触动谁的神经。

但这两个字是“不想”,而不是“不敢”。

当世真人,已是现世绝对的强者,在任何势力都是高层。可以开宗立派,可以镇国镇宗。在现世绝大部分地方横飞无忌,都无须定约!即便是在六大霸主国,只要提前报备一声,基本也不会被拦下。

所谓“真人无忌”!

连玉婵不愿回象国,一定要修成神临,追上白玉瑕和林羡,他也不会去说什么。

不想惹麻烦是他本心如此,不爱是非。但若真有人的神经被触动了,他反要截住问一问——为何如此敏感!

这时候听得傅东叙自报家门,他便‘哦’了一声:“就是那个污蔑我通魔的镜世台首领吗?”

傅东叙的表情有几分惭愧:“庄高羡的神通此前大家都不知道,现在你也见过了,足可以假乱真。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人,与庄高羡不在一个层次,被骗得团团乱转,也是本着除魔卫道之心,想要把你送去玉京山详查,这才导致那场错误的发生……当然我忙于公务,百密一疏,信任部下而没能进一步审查,也有责任。”

冠冕堂皇的话,姜真人是听得多了,根本眼皮都懒得搭一下。用足尖点了点云空下方,意甚自矜:“这里是星月原,星月之约就在这里签订。按照星月之约,阁下现在应该还是副台首吧?”

傅东叙倒是并不生气,走到他这样的位置,什么没有经历过?一位打破修行历史记录的真人,是有资格阴阳怪气几句的。

他只是有些疑惑——都说姜望温文知礼,很有分寸,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浑身是刺?打人专打脸?

静静地看了姜望一阵,才道:“姜真人,我想问一句,你对景国有意见?”

“我非常尊重景国,也尊重景国为人族做出的贡献。我只是单纯地对你有意见。”姜望直言不讳:“当初因为一道缉魔令,我从黄河魁首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险些丢了性命!我对你傅真人有不满,很难理解吗?”

“能理解!”傅东叙还颇为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态度始终很好:“看来今天不该我来,是我考虑不周,单纯觉得桑仙寿太过凶戾,不适合过来商谈。”

大景中央天牢桑仙寿!

有名的凶恶人物。

“其实谁来都不要紧。”姜望淡声道:“我从来不怕别人凶。”

傅东叙表情平和,语气里有一种年长者审视年轻人的宽容:“不要反应过激,我无威胁之意。”

姜望哈哈一笑,换了个亲切的语气:“傅真人想跟我谈什么?”

傅东叙道:“众所周知,星月原是中央大景帝国的飞地——”

“等等。”姜望笑着打断他:“这话齐国同意吗?”

傅东叙也笑了:“那我就直说了吧!”

他看着姜望道:“此地意义特殊,从来都不允许有太强的势力存在。你神临的时候我们未来找你,因为玉衡星君与我们沟通过,再加上神临也还不到需要限制的时候,便容你在此招兵买马,广纳贤才,随便你怎么折腾。

“现在你洞真了,实力非如前日。已经足够改变星月原形势,在此一言定法。我不得不来,不得不对你做出提醒。我必须要强调——我和镜世台,对你没有任何意见,只是照章办事,并且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搬迁。”

“什么势力?”姜望一脸惊讶:“白玉京就只是一个酒楼而已!”

他还真不打算建立什么势力。

国也好,宗也罢,都非他所求。

他如今已然洞真,接下来自要争那太虚阁员。

若真建了什么势力,到时候还要宣誓退出一下,等到任期结束再回,多麻烦!

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哪怕是太虚阁员,要保持绝对中立,自己的酒楼也不能不管嘛。

这个回答显然是让傅东叙意外的:“你不是要在星月原扎根么?”

“误会了!”姜望叫屈道:“星月原是中立之地,我亦中立之人。只是在这里开酒楼,养家糊口,顺便跟几个朋友一起玩耍罢了。建什么势力呢?耽误我修行!整个白玉京酒楼,超凡修士就那么几个,喝酒都凑不出两桌,你见过哪家势力人这么少?”

傅东叙陷入了思考……不说不觉得,仔细一琢磨,好像真的很难认定白玉京酒楼是一个势力。

既不收门人,也不招下属,连分楼都不开。

姜望又道:“傅真人,恕我冒昧——你真的对我没有意见吗?若酒楼也能算宗门,那天下宗门何其多!镜世台管得过来?”

傅东叙看着他,眼神诚恳:“姜真人,我的确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赏你!镜世台对你敞开大门,景国对你敞开大门。若你能原谅我早先的过失,我们甚至可以做朋友。”

“我这个人,最不能欺瞒自己。朋友是做不成了,毕竟伤害已经造成。”现在的姜望真如自我,完全不必掩饰自己的心情:“但你也应该相信,在立场不悖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愿意同景国为敌。我们可以相安无事——不知你愿不愿意释放一点善意,就从不打扰我这小小的酒楼开始呢?”

傅东叙笑了笑:“今天见到你,亲自跟你聊过天,我才发现,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姜望问。

傅东叙道:“我以为你是那种偏执、坚定、一根筋的人。我以为你会视景国为敌,作为一个年轻的天才,在受到一些委屈之后,满脑子想着怎么君子报仇,如何推翻中央帝国。”

“偏执,坚定,一根筋?在某些时候……是的。我也不希望那样的我出现。”姜望摊了摊手:“至于你说推翻中央帝国,先不说我做不做得到——推翻了你们,谁来镇守万妖之门呢?”

“说得也是!”傅东叙哈哈大笑:“也罢!如果你能承诺我,不在这里发展势力,不存在独占星月原的妄图……我们尽可相安无事。镜世台也不来管你。”

姜望道:“你有没有看过星月原的夜空?星垂平野,月起长空,好像触手可及。天下之美景,当为天下人共赏。我不是那划地封山的人。”

傅东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入那空白画卷。

只留下一句——“我们的确做不成朋友,但也不必做敌人。希望不再会。”

姜望安静地立在空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整个星月原,除了他之外,无人知晓镜世台首来又去。

今时不同往日矣!

其实五千多字是对读者最友好的。

我既加了更,又没能还更……

……

……

感谢书友“潇风寒月”成为本书白银盟!是为赤心巡天第二十四白银盟!

理性消费啊,大哥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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