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皇帝一句话顶你一车话

章越之办法着实新颖奇巧。这是官员们的共识。

古人之薪水很少如此主张。好比周瑜要诸葛亮造箭,都是几日几日造十万支箭,几日内办不完如何如何。

不仅是古人商品经济不发达之故,才用计时工资制。

不过也不是没有特例,清明上河图里漕船搬运工人拿着算筹之物,搬一袋米就领一个算筹。最后干完活搬运工凭着算筹多少领钱,工资现结。

但绝大部分就是按工作时间给,总的量给你,几天给我干完就是了。

计件工资难在哪里,就是老百姓一不识数,二是统计上有舞弊的地方。

章越是如何杜绝舞弊呢?

书卷两页纸平摊后最中心之处称作版心。

版心有鱼尾图案,为何书页的版心之处都绘着鱼尾,说是因为鱼尾有翻转之意,书看到这里可以看下一页了。

但其实来源自古代简牍时每片竹简中央都有一个用来固定编绳的三角形契口的缘故。

版心的鱼尾是是每本书都有的,

章越在鱼尾上进行了添加,国子监的监刻本上一页的鱼尾上方一般刻着一页书大字几个,小字几个。

上下鱼尾之间刻书名、卷次、页码。

而下页鱼尾下方,则刻着刻工,校对人的姓名。

最后书印好了,凭着每页书上刻工的名字,计算总共刻好的版数,以及书上的大字几个,小字几个另外再算钱。

同时事后哪一页书出了问题,便找校对人和刻工负责。

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南宋,如此版制的刻本大量得到印刷。留存后世的宋刻本大多是这个样子的。

因为当时书坊竞争非常激烈,所以印刷刻工也是相当早进行了计件工资制度。

计件工资制不是一拍脑袋想当然,最要紧的就是如何统计,必须有一个码头搬运工人手里算筹一样的东西。否则没有监督方法,还是按照计时工资的来。

从计件工资制再到‘算筹’的统计办法,官家和众官员看到了章越是从何将监刻坊从亏损破产一下子扭亏为盈的办法。

众大臣们低声议论。

官家觉得今日章越着实给自己长面子,章越是自己亲简管勾太学的,他事情办得好,说明他有识人之明,办不好就是丢了他的脸。

官家向王安石问道:“相公看此法如何?”

王安石方才随手拿出一卷书看着版心的鱼尾,也是不吱声地站了好一阵。

王安石知道官家看似问此法如何,其实是问章越管勾太学管勾的好不好啊!

王安石当然记得官家当初推荐章越管勾太学时,自己说的那句办不好就换人的话。

面对官家亲自相询,王安石放下书卷道:“这按件计酬确实是良法,所谓有治人无治法,臣向来不以为然。只要有治法,何愁无治人。只要有治法,何愁无良匠。”

这有治人,无治法是司马光说的。

司马光没说话,侍御史知杂事陈襄则道:“此法是好,非章待制不能想出,可知治人在治法之先。还请朝廷上下都可以鉴之!”

身为老师陈襄也是主动帮章越出头。

官家微微点头,觉得章越这个办法是可以推行的。

一旁吕惠卿则气不能平,有什么有治人,无治法?

章越是哪里人?他是建州人,建阳的书坊甲于天下,他会这些奇技淫巧有什么好治法的,不过是众人不识货而已。

吕惠卿腹诽着,脸色更不好看了。

“吉甫,你看……”一名官员找吕惠卿说话。

吕惠卿强自平复着心情,耐着心与对方说起话来。

官家离了刻书坊,虽在此逗留了半个时辰,但却有不虚此行之感。小小一个监刻坊令他看到了许多在奏章上,大臣奏对中看不到的东西。

此刻内都知张茂则正打算问官家,可以起驾回宫了。

哪知官家却没有尽兴,对章越问道:“平日这时太学生们作什么?”

章越禀道:“启禀陛下,此刻一般正在用午食,稍稍歇息一二,便是午客了。”

官家不悦地道:“既是用饭时候,怎可让他们等着朕,这些日后都是朝廷的栋梁,岂可饿坏了肚子。”

章越称是。

张茂则则道:“陛下体贴太学生,实在是太学生之福,但陛下也要保重龙体,如今是时候回宫用膳了。”

官家则任性的道:“朕尚不饿!正好朕看看太学生们平日用得是什么饭食,看看朝廷是如何养士的?”

说完官家便坐上车舆前往太学食堂。

张茂则一脸郁闷的站在原地,章越路过时给对方赔了个笑脸。

官家抵至太学食堂时,嗅到里面传来一阵好闻的香气。

众官员们陪皇帝逛了一大早上,此刻闻到香气都有饥肠辘辘之感。

官家向章越问道:“太学中午吃什么?”

章越答道:“今日应是馒头!”

官家点点头道:“甚好。”

到了食堂上,章越忙令后厨提了一篮子新蒸好的馒头出来。

宋朝的馒头就是包子,而馒头则称之炊饼。

官家从筐里拿了一个还有些烫手的馒头,放入口中咀嚼了几口,然后对众大臣示意不用客气自己拿一个馒头。

众大臣们都是齐声谢过皇帝赏赐。

章越心想皇帝拿自己的馒头请客,真的是!

章越一手一个馒头负责分给大臣们,一人手里都塞了一个。

于是几十名大臣都拿起馒头放入口中嚼了起来,也许是肚子饿得久了,一个个是吃得是津津有味。

吕惠卿挑剔地看了一眼,先将馒头托在手中掂量了掂量,觉得还是有份量的。吕惠卿心道,是每日如此,还仅是今日如此?怕只是今日吧。

吕惠卿将馒头从中掰开一半,却见馒头中间居然还是汤汁带着油花的肉馅。

看着这馋人肉馅,吕惠卿也不由咬了一口。

挺香的,居然勾起馋虫来了。

御史知杂事谢景温妹妹是王安石弟弟王安礼的妻子。故而谢景温也是王安石嫡系,但见他拿了一个馒头问一旁的厨工道:“这太学的馒头是几日一吃?每顿都有这般的?”

这名厨工道:“虽谈不上顿顿都有,但也是每日吃一次。”

吕惠卿有些不可置信,谢景温也是失声问道:“当真如何?两千太学生都吃这带肉馅的馒头?”

厨工道:“当真,当真。下舍生每月出三百文钱便可和上舍,中舍的一起吃。一天两个馒头!”

吕惠卿脸色阴沉,太学生每月不过三百文钱膳食,居然能天天吃到肉馅馒头。

吕惠卿一开始还以为章越拿着刻书坊的收入多少会补贴自己,但看着他这做法,竟是全部花在了学生们的身上。

这等清廉令他吕惠卿也是自愧不如。

章越怕皇帝噎着了,忙令人打了碗米浆来。

官家一口气吃了三分之一的馒头,然后转过身向正在吃馒头的众大臣们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纷纷点头表示好吃极了,臣还能再吃三个,五个,七个,十个等等。

如果各个衙门的膳食,也能由太学承包,那便更好了。

此刻官家将半块馒头放进筐里,以开玩笑地口吻对章越道:“看来章卿真是善治庖厨之事,当初汝治交引所时,朕便有所听闻。”

所谓君子远庖厨,官家拿这句话与开玩笑,也是令众大臣一乐。官家说话向来很讲分寸,其他大臣他不会轻易这么说,以免对方生气。

但章越是他亲近之臣,所以他说话也不怎么顾忌。

章越善治庖厨也不是开玩笑,当初韩琦,欧阳修身为堂堂宰相去交引监视察时,吃了一顿交引所的堂食也是给章越点赞。

见官家如此说,章越道:“回禀陛下,臣生平别无所好,唯独这口腹之欲好一些。故而臣到每一处总想将食堂办得好一些。”

“民以食为天,百姓吃得饱,天下就多安稳一些,官员吃得饱,为朝廷办事便更卖力一些,学生们吃得好,日后报效陛下就更多一些。”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十分欣然。

然后官家对左右官员欣慰地道:“国家以此养士,可无愧了!”

章越以及众学官们听了皇帝这句话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感动。

官家又查看了斋舍,讲堂,射圃,每处都有逗留。官家几句话下很多疑难之事就这么解决了。

譬如太学南街对面是一排‘红灯区’,章越早有意将这里拆除了,改建‘学生街’。

这也是今日大学生经济的思路。

但奈何人家就是不搬,这能咋办?

强拆?见过数百妓女堵门的场面吗?

官家一句话下,随行的开封府知府韩维立即便答允明日就着手此事。

同时章越还打算划出一块地来,为武学学科的太学生实操,在此演练排兵布阵,作出一个军校的样子。

这需要监司配备兵器铠甲,这事不难,难就难在这事办不好,就成了私自操练兵马,图谋不轨。

但章越当面一奏,官家心情大好一句话下,立即就办。

这就是皇帝一句话顶你一车话。

视学之后,官家最后坐上车驾离开太学。

临行之前,官家宣布从内藏库中拨出一万贯钱赏赐太学师生上下。

听闻此消息,太学的师生们望着官家车驾远去的扬尘,无不感激涕零!

(本章完)

第607章 章直离京

章直与吕家女子成婚后不到一个月即往陕西赴任。

章直此去秦凤路签书陇州判官公事,本官则从选人转为京官,授予大理寺评事。

秦凤路可是对陕西的前沿,兵危将险的。不过这是章直自己向官家要求的,章越也只好放侄儿赴任。

章越必须替章直安排一二,他先给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判官王韶去信,让王韶好生招抚自己侄儿。

此外张载,程颢在关西人脉很广,章越找他推荐了五六个伴当跟随章直离京。

其实不用章越作这些,章直如今是吕公著的女婿,哪里要他照拂呢?

但是呢?

章越明白章直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刚娶了人家女儿,就要岳父帮这个帮那个,以后在妻子家那边如何好抬得起头来。

章越自是要帮章直打点清楚。

章直出京了,但吕家小姐还住在家中。

依着章实的意思,娶了如此名门大族的女子,还不得修一座金屋给供着。同时如今章直也娶媳了,兄弟二人在住在一处是不是不合适,两边是不是要分家的意思。

但于氏却道:“新妇住进来便分家不好,还是两边住一起,等大家彼此熟络了日后再分家不迟。”

章实见妻子深明大义也是高兴,虽说随着年岁渐长,兄弟二人迟早是要分家,但对章实来说能迟一刻还是迟一刻的好。

依于氏的意思,便要买新宅。

但吕家姑娘派人过门来说不用了,国子监旁的屋子挺好的,收拾收拾就行。

吕公著也是开明之人对此无异议。

于是一家人便继续住此。

吕家姑娘嫁过来后,陪嫁之人所带不多。吕公著自己好学不倦,俭朴淡泊,教出子女自也是如此。

吕氏嫁入章家第一日便下厨操持,亲自侍奉公婆茶饭。

吕家女子打小便识得十七娘。

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绩娶的十七娘的姐姐,两家一直时常有来往。如今章直娶了吕家女子,两家更是亲上加亲,吕氏如今事事请教十七娘如何讨得公婆欢心。

十七娘也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她。

而章实夫妇眼见吕氏没有娇气,伺候他们又是体贴入微,都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媳妇。谁说官宦世家的女子都是骄横,寻常人家消受不起。

吕氏与十七娘皆非如此。

吕氏与章直成婚一个月可谓举案齐眉。如今章直匆匆赴任,吕氏便留在京里代章直侍奉公婆。

章越送章直出京,除了章实夫妇,吕氏相送,苏轼兄弟,章楶,甚至王雱也到了。除了王雱还有王安石门下弟子蔡卞,陆佃。

章越看王雱亲自来送也是吃了一惊,王大郎君的脑回路自己搞不懂啊。

章直都没有娶他妹妹,他竟还是如此看重章直,待之如故。难道这才是真正君子,不论你待我如何,只要你是我认定的朋友,那我就一直视你为友。

不仅王雱一人,蔡卞,陆佃与章直交情都很好,颇有依依惜别之意。

章越心想自家侄儿朋友很强大,这蔡卞,陆佃虽是布衣,明年才参加科举,但这二人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蔡卞不用多讲,这陆佃也是人才……但更出名的是他孙子。

至于章楶经章惇引荐,如今已是王家的座上客。

而苏轼苏辙知对方是王安石的公子,则泾渭分明地站在一旁。

苏轼又数度批评王安石新法。

今年苏轼监国子监解试时,便出了一个考题,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符坚讨晋以独断而亡,齐威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灭。事同功异,何也?

王安石看了考题,这苏轼不是明白的讥讽自己吗?

讽刺自己独断且专任!

苏轼可谓一而再再而三。

至于苏辙倒是还好,因为听了章越的话,没有在条例司里公开反对王安石。因此苏辙便一直留在了条例司,而在另一个时空历史里苏辙早就被王安石赶出京了。

但王安石也不是一再容忍的人。

官家是爱才的人,打算用苏轼修起居注,却为王安石反对作罢。

官家有一日问王安石道:“苏轼苏辙兄弟学问如何?”

王安石则反对道:“这兄弟二人的学问都是飞箝捭阖为事。”

飞箝捭阖出自鬼谷子的纵横术,意思是兄弟二人很能讲,但都是耍小聪明,有术无道,于国事明显无用。

因为王安石的反对,官家便没有提拔苏轼兄弟。

众人送章直离开后,章越坐上马车又送了章直一亭。

章直见天色将晚,彤云密布一副要下雪的样子。他对章越道:“三叔就送到这里,若是再送怕是耽搁伱明日上朝。”

说到这里章直看了一眼一旁的车厢,但见自己母亲与妻子都在车里,心底升起甜蜜的滋味。

章越点点头道:“那我便送到这,你此去西北不要着急建立军功,还是以体察民情为意,好好作你的事,其他都不用管。”

章直道:“三叔,侄儿在地方时一直在读王介甫的条疏,这变法之事……”

章越看向章直皱眉道:“变法?这有什么好说?”

章直道:“可是侄儿到地方后?必须以百姓为重,不明变法得失如何施为?”

章越将手一按道:“你这个念头很危险,想也不要想。更何况你想的再多也帮不了百姓,但不想可以让自己仕途走得更顺畅些。”

章直忍不住道:“但三叔你也不想吗?听闻你与吕惠卿数度意见相左。”

章越道:“三叔与吕惠卿并无意见相左,你少揣摩这些事。”

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道:“你如今不过二十岁,还是要多学多问多看,朝堂上的争论你只能隐约听懂个大概,但却不能有自己判断,最后只能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而已。”

“侄儿明白。”

章越笑道:“其实变法不变法的事本只是经术之争,但争到最后却变成了权力之争。这权力二字恰恰不是你如今可以想的。”

“可是……”章直道:“可是三叔你不已是置身其中了吗?”

章越回头看向章直,此刻正好北风卷来,云层翻滚,天地之间皆是寒冬的肃杀。

章直看着章越的目光,感觉他的目光亦是如这寒冬般。

最后章越笑了笑拍着章直的肩膀道:“不要想这些事,海面上是惊涛骇浪,但海底总是波澜不惊。”

“你呆在深处对于惊涛骇浪碰都不要碰,过好你的太平日子便是了,至于朝堂上之事自有相公们为之!”

章越没有与章直说,自己要将所有的风雨都为这个家挡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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