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作者的本质

“该死的!”

模糊的声音在耳旁回响,女人朦胧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她看起来很生气,愤怒地诅咒着,砸着家具,把一切都弄碎,付之一炬。

“如果你没生出来就好了。”

这句话似乎藏在她心底很久了,如今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就像是灵魂得到解放了般,她走到窗边大笑不止,可接着又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男孩乖巧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画面泛起了些许的暗红,随之而来的寒意吞没了意识,孤寂的黑夜降临,如同被子般盖在身上。

冷,很冷。

浑身的血液与肌肉仿佛都冻结了,就连骨头与关节也僵在了一起,尖锐的冰渣充斥在躯干内脏的每一处。

男孩觉得自己要死了,死在这荒凉的车站里,回想自己旅途上的种种,作为一名无家可归者,他觉得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他很累了,作为一个歇息的地方,在这里永恒的睡去,何尝不是一个好的结束。

不受祝福地降临,而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眼皮沉重地落下,就在所有的光都要熄灭时,男孩听到了黑夜尽头传来的汽笛声,轰隆的火车撞碎了命运的束缚,也撞碎了将至的死亡。

火车停靠在废弃的站台旁,车门一并全开,门后浮跃着温馨的暖光,男男女女的呻歌吟颂传入耳中,优雅的弦乐里夹带着甜美的欢笑。

男孩能嗅到食物的香气、美酒的黏腻,诸多靓丽姣好的面容纷沓而至,那都是他不曾奢望过的东西。

真美好啊……

遗憾的是男孩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只能沉沉地低下头,然后他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她从火车上走下,来到自己身旁。

向着自己伸出手……

“厄文!”

呼喊声令厄文惊醒了过来,一股股窒息感在胸口萦绕,他张开口用力地呼吸,浓烟滚入肺中,呛的他痛苦地咳嗽了起来。

“哈……哈……”

厄文痛苦地弓起了身子,眼睛被熏出泪水,鲜血淌过脸颊,迟缓的意识从噩梦里惊醒,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中。

“辛……辛德瑞拉?”

厄文喘着粗气,他怀疑自己撞到了脑子,有那么一瞬间,他没能认出眼前的女孩。

“快起来!”

辛德瑞拉抓起厄文的臂膀,费力拖拽着他,辛德瑞拉当然拖不动厄文了,体力恢复了些许后,厄文自己艰难地站了起来,从歪扭凹凸的电梯里爬了出来。

前脚刚逃出电梯,在一声金属的咿呀中,电梯失去了支撑,继续向着深处下坠,几秒后轰鸣的撞击声从电梯井内响起,一股股火苗若隐若现。

厄文眨了眨眼,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他想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电梯失速下坠,为了活下去,厄文用餐刀刺穿了电梯门的缝隙,餐刀在瞬间被碾碎,钢铁的残渣卡住了缝隙,令急速下坠的电梯减慢了些许。

震动与撞击夺走了厄文半条命,但厄文还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粗暴地扒开电梯门,就此打开生路。

“啊……”

厄文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的整只左手都被强烈的痛意覆盖,为了令餐刀卡住,厄文觉得自己左手骨折了。

右手艰难地摘下短剑,厄文割开了自己的衣服,用破损的布料一圈圈地缠绕在左手上,将其固定住。

辛德瑞拉站在一旁慌张的不行,她看出厄文此刻的惨状,但她又无力帮助厄文。

“我还好,”厄文安慰着女孩,“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地面微微倾斜,厄文扶着墙壁,站起来后他才发觉自己伤势要比想象的严重,浑身传来刀割般的剧痛,双腿也有些不听使唤。

厄文觉得自己的头很沉,脖子就像要撑不住脑袋一样,扭曲的痛感与疲惫一同折磨着心智。

“哦……她是谁?”

女人阴郁克制的歌声响起,在厄文的耳边徘徊留恋。

“是朦胧的记忆……一双挥之不去的眼瞳。”

厄文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大脑里爬行、搅动,像是染血的蠕虫,大口啃食着自己的记忆。

“你听到了吗?”

厄文脸上布满冷汗,气喘吁吁地对辛德瑞拉说道。

“听到什么?”

辛德瑞拉摇了摇头,除了爆炸的震鸣与排风扇的转动声外,她什么都听不到。

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侵袭厄文的神经,女人的歌声也变得越发响亮清晰,仿佛她就在自己身旁,对着自己大声歌唱。

“她是谁?”

火欧泊般的眼瞳在厄文的眼前浮现。

那是如此明亮璀璨的颜色,摄人心魄、光彩夺目,厄文痴迷地伸出了手,触及了那冰冷的脸庞。

忽然间所有的璀璨都消散了,那颜色仿佛熄灭了般,辛德瑞拉那酒红色的眼睛与其重叠、取代,映入眼中。

辛德瑞拉握住厄文的手,关心道,“你还好吗?厄文。”

厄文呆滞地看着她,那些声音都消失了,脑海里的浑噩也荡然无存。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厄文想是对辛德瑞拉诉说,又好像在安慰自己,“我们得离开这。”

幻觉消失了,疼痛再度归来,厄文握持着短剑,咬牙坚持着,他得想办法带辛德瑞拉离开这,在这里多停留一分一秒,都只会令死神更加逼近。

厄文的步伐有些踉跄,电梯坠落的撞击中,一枚碎裂的铁片刺进了他的大腿里,鲜血淌了一地。

辛德瑞拉搀扶住了厄文,步伐一深一浅,在昏暗的走廊内缓慢前行。

“其实我没有姐姐。”

漫长的沉默里,辛德瑞拉突然开口道,她说着笑了起来,在这昏暗衰败的景象里,她的笑容抚慰人心。

“哦。”

见厄文的反应如此镇定,辛德瑞拉高声道,“只是‘哦’吗?”

她以为厄文会有些更激动的反应,大吼大叫总比这死气沉沉要好。

厄文目视着前方,爆炸影响了电力系统,走廊彻底黑了下来,他需要仔细辨认方向。

“我猜到伱没有和我说真话,”厄文早就意识到了,“准确说你的嘴里就没有过真话。”

辛德瑞拉怔住了,她没想过厄文会这样说,“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很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厄文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它有些干扰自己的视线了,“一旦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心,他便会很有耐心,并极具宽容,就像一位老猎人,静候着猎物的出现。”

目光垂落在辛德瑞拉的身上,明明自己是位作者,常年与文字打交道,可厄文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女孩,好像自己所有的修饰与形容,都无法完美地诠释她的一切。

“所以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辛德瑞拉?”

厄文鬼使神差地问道,并不是询问她的目的地,也不是询问她到底想做什么,而是那来自本心的“愿望”。

辛德瑞拉沉默了下来,厄文没有去逼迫她,他只是需要有个人和自己聊聊,以保持清醒,聊什么都好。

短剑刺入门缝,厄文重击剑柄,硬生生地撬开了房门,这应该是某人的卧室,厄文翻箱倒柜,从橱柜里找出了一些医用品。

“辛德瑞拉,你之前不是很能叽叽喳喳的吗?”

四周太寂静了,厄文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处理伤口,“说些什么……就算是骗骗我也好。”

短剑割开裤子,厄文咬牙摸索着那刺入血肉里的碎片。

辛德瑞拉蹲在一边,厄文似乎识破了她的伪装,打乱了她的步伐,她显得有些迷茫,又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厄文又说道,“我们都很擅长骗人。”

聊到这些事,厄文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知道吗?越是善于骗人的家伙,越适合去写作。”

辛德瑞拉不明白,“为什么?”

“骗子是为了欺骗对方、让对方信以为真,会用心地编造出一个真实的、天衣无缝的故事……或者说谎言。”

厄文深呼吸,他拔出了碎片,剧痛让他一瞬间丧失了语言能力,缓了好一阵,他才慢悠悠地接着说道。

“作者和骗子又有什么区别呢?不,作者要比骗子更棒。

作者所创造的谎言是最扭曲的,读者明知道那是虚假的,可还是在作者精妙的欺诈与感性的描绘下,情不自禁地陷入那个虚拟的世界里,甚至觉得在这世界的某处,真的存在故事里所幻想的存在……

就像一场黯淡、迷离、如同泡沫般终将破碎的梦。”

美好又残忍。

“看啊,这何尝不是一种完美的欺诈呢?你明知道是谎言,却依旧奋不顾身。”

厄文包扎上伤口,感谢于早年间的求生经历,这种事对于厄文而言并不是件难事。

“作者的本质就是欺诈师,以虚假的幻想去哄骗他人。”

厄文抬头瞄了一眼辛德瑞拉,“你很擅长骗人,具备成为作者的天赋。”

“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我可以教你怎么写东西。”

辛德瑞拉没有应声,她缓缓靠向,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这个充满活力,总是气势逼人的女孩,在这一刻似乎真的累了。

她看了眼狼狈的厄文,想起这一路的荒唐,和厄文刚刚那奇怪的歪理……

“我想看看鲸鱼。”

蚊蝇般的声音在寂静里回荡,厄文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从未见过鲸鱼。”

辛德瑞拉的声音高了几分,向着厄文诉说道。

“所以我想亲眼看看鲸鱼。”

(本章完)

第578章 不虚此行

“鲸鱼?”

厄文觉得自己听错了,可看着女孩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她没有开玩笑。

可是……鲸鱼?

火车站台上的偶遇,与恶魔的厮杀,再到乐土号的疯狂盛宴,常理的世界逐渐崩塌,无序的混乱永恒。

为了踏入这样的世界,每个人都需要具备极强的勇气与意志,还有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厄文为了永生涉足危险,而眼前的女孩她只是为了……只是为了看看鲸鱼。

“天啊……”

一时间厄文觉得身上的痛觉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种荒诞的喜悦,他将头靠在身后的橱柜上,笑的喘不上来气。

危险压抑的氛围不再,厄文觉得自己回到了雏菊城堡,和一位朋友坐在壁炉前讲着笑话。

“你是认真的吗?”厄文怀疑着,“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辛德瑞拉目光严肃,这一次她没有骗人,在她那由欺诈与伪装构筑的人生里,这是少有的真实。

“为什么呢?”

厄文哭笑不得,“为了这样的理由奋不顾身,可太奇怪了。”

这感觉太妙了,就像一群视死如归的、武装到牙齿的亡命之徒里,突然多了一位邻家女孩。

你们是为了深仇大恨,为了那龌龊、不可言说的欲望,为了占满鲜血的权与力,而这个女孩只是为了看看鲸鱼,这理由就和为了找走丢的猫猫一样荒诞。

“伱有看报纸的习惯吗?”

外界的震动声不断,仿佛有群怪物在她们的头顶跳舞,辛德瑞拉的声音很低,像是窝在被子里讲着鬼故事,生怕引起那些怪物们的注意。

“有的。”

厄文点点头,雏菊城堡的生活可以说是与世隔绝,报纸与收音机是厄文仅有的与外界联系的方式。

身体舒展开,明明身处如此危险的境地,厄文却不怎么慌张,相反,他很享受这危机环境的片刻安宁。

辛德瑞拉又问道,“你知道那头叫做查尔的鲸鱼吗?”

厄文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记得自己之前在报纸上读过与它有关的报道。

“那是头奇怪的鲸鱼,它脱离了鲸群,不畏捕鲸船的威胁,徘徊在自由港附近。”

辛德瑞拉讲述起了查尔的故事。

“有一天,查尔趁着涨潮冲上了岸,这不是一次失误,而是蓄谋已久,它冲的很远,几乎越过了沙滩,触及了密林……

人们想救它,为了它浇水,试着将它拖回海里,可它自己却固执地向前挪动,柔软的皮肤和沙子摩擦,血流成河。

查尔死掉了。

鲸鱼不应该来到陆地上的,捕鲸人将它的尸体拆干净,除了报纸上的文字外,它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剩下。”

辛德瑞拉越讲声音越小,到最后完全沉默了下去。

厄文说,“因为查尔,所以你想来看看鲸鱼吗?”

辛德瑞拉点点头,“知道查尔的故事后,我的脑海里总有那么一头鲸鱼,反复冲击着海岸。”

“我读了很多与鲸鱼有关的书,书上说,鲸鱼其实具备着一定的智慧,它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出内心的故事总是不易的,辛德瑞拉深呼吸,对于她而言,她和厄文只相识了几天而已,因为一系列突发事件,最后变成这副模样。

辛德瑞拉天真道,“我开始想,查尔当时在想什么呢?”

“当它搁浅在沙滩上,当太阳逐渐烤干它身体的水分,当庞大的躯体压垮自身的骨骼,当内脏破裂成一片血污,当人们在它的身旁走来走去,当捕鲸人用尖刀切割开它的身体时……

查尔在想什么呢?”

辛德瑞拉感到一阵窒息,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成为了查尔,倒在炽热的沙滩上,浑身传来刀绞的痛意。

“查尔是具备智慧的,它知道这样做会死掉,可它还是这样做了。”

辛德瑞拉不解地对厄文问道,“它是在自杀吗?它能理解‘生命’与‘死亡’吗?”

辛德瑞拉不是鲸鱼,也不是查尔,这一切对她而言是一个无解的谜题。

厄文喃喃道,“你对查尔产生了好奇心,你想知道查尔的故事,想知道这头鲸鱼到底在想什么,然后你千里迢迢来到了自由港……”

“嗯……我想亲眼看看鲸鱼,看看查尔的同类,或许这样,我就能弄明白心底的疑团。”

“那你来错地方了,辛德瑞拉,”厄文笑了笑,“鲸群通常都生活在遥远的海域,只有查尔那样的蠢货才会来到危险的近海,在自由港,你能看到的只有捕鲸船拖回来的鲸鱼尸体。”

“蠢货吗,”辛德瑞拉的声音很轻,自嘲地笑了起来,“这个理由确实很蠢吧?厄文。”

“很蠢,”厄文赞同地点头,“但我并不讨厌。”

“为什么?”

“人们总是崇尚着正确的抉择,还要为所有的事赋予意义,仿佛不正确、不具备意义的抉择或事,是错误的、不该存在的。”

厄文语气轻声,就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一样,“可世界因此变好了吗?没有吧?看看我们四周,见鬼,这艘船是不是要沉了啊。”

辛德瑞拉愣了一下,落寞的脸上露出笑意,她笑的后仰了过去。

“现实冰冷无情,充满着正确的抉择与重要的意义,这太令人疲惫了,所以我喜欢一些没有意义的蠢事,这听起来就像写给成年人的童话,如同灰色衰败的世界里,一抹惊艳的炫彩。”

厄文挑了挑眉,扶着橱柜勉强站了起来,他的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该继续他们的求生之旅了。

辛德瑞拉搀扶着厄文,听他这样讲,她好奇地问道,“你经常做蠢事吗?”

“何止啊,”厄文说,“我的人生简直就是一个蠢事大合集。”

两人走出房间,这里还没有遭到攻击,可四周的震动声却越来越剧烈了,仿佛怪物们正缓慢地逼近着。

厄文嗅到了一股血腥味,他不清楚这是某个拐角后的尸体里所散发的,还是自己的。

“我想……我想查尔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厄文忽然说道,低下头,注视辛德瑞拉。

“就像我一样,我在寻找永生,哪怕涉足险地也不退缩。

查尔也是如此,它在寻找什么,但它寻遍了七海依旧一无所获,绝望中它希冀于陆地上,它或许在那炽热的砂石之后,为了那个东西,它宁愿搁浅、死去。”

寻找与……永生。

一阵冷风拂过辛德瑞拉的脸颊,她抬起头和厄文对视在一起,疑惑道,“永生?你说那只是一个恐怖故事。”

她后知后觉道,“那是骗我的?”

永生不是一个恐怖故事,而是厄文真正追求的,可……可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永生呢?

厄文没有回答辛德瑞拉的问题,而是反问着,“你觉得什么才算真正的永生呢?”

辛德瑞拉刚想说什么,被厄文打断。

“嘘,仔细思考,你只有一次许愿的机会。”

辛德瑞拉觉得眼前的厄文陌生了起来,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提到永生,他身上便萦绕着一种癫狂感……就像在火车上那些被他杀掉的人。

“永恒的生命?不灭的躯壳?无法撼动的意志?”

厄文说出一种又一种的可能,他的言语里没有羡慕与渴望,反而是唾弃与不屑。

他喃喃道,“那都不是真正的永生。”

厄文突然挣脱开了辛德瑞拉的搀扶,将她撞倒到一边,随后厄文加速向前,握紧短剑,朝着走廊拐角盲区刺击。

呜咽的低鸣与血液的滴答声回响在幽暗的走廊里,厄文奋力地提起短剑,令它更进一步地刺入恶魔的身体里,乃至剑尖从背部刺出。

“记得看路啊,朋友。”

厄文抽出短剑,鲜血激射,早在和辛德瑞拉聊天时,厄文就敏锐地聆听到了那逼近的步伐,恶魔本想在拐角伏击厄文,殊不知厄文也在等着他。

恶魔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厄文的左手好像骨折了,剧痛不止,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但它至少还能当做盾牌挡在身前。

厄文抬起小臂护住胸口,侧着身子闪出拐角,同一时间另一头恶魔踩过倒下的尸体,和厄文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厄文终究只是个凡人,更不要说他还遍体鳞伤、年迈体僵,恶魔轻而易举地将他撞倒。

天花板开始凹陷,布满濒临崩溃的裂痕,厄文看到了另一道走廊的尽头,那里电梯门敞开着,里面吞吐着火苗,诸多狰狞的身影搭乘着缆绳深入乐土号。

这座海上的堡垒正一点点地步入崩溃。

恶魔凭借着力量优势压倒了厄文,重拳接连砸在厄文的脸上,将他揍的血肉模糊,厄文反复地刺出短剑,将恶魔的腹部捅成一片血污,可这家伙不知痛般,继续厮打着厄文,乃至张口咬在了厄文的肩膀上。

在恶魔扯下厄文的血肉前,厄文将短剑沿着恶魔的喉咙送入脑中,彻底终结了他的生命。

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此刻的厄文已经算是真正的穷途末路了,更多的恶魔从电梯口里爬了出来,朝着厄文大步走来。

血染的视界里厄文看到了辛德瑞拉,他很庆幸恶魔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辛德瑞拉如果够聪明的话,应该能逃掉。

厄文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又庆幸自己对于这次永生之旅的结局早有预料。

厄文预料到过自己的死亡,毕竟自己所渴望的是那昂贵的永生,用什么代价也难以偿还这样的恩赐。

离开雏菊城堡时,厄文已将新书的稿子整理备好,遗憾的是那只是粗糙的初稿,厄文没机会将其变得完美,但厄文觉得他的编辑不会介意这些的。

恶魔挥起长刀,砍在了厄文的胸口上,鲜血荡起,衣物破裂。

厄文听到了女孩的尖叫声,看到了从大衣下荡起的笔记,纸页被刀刃劈碎,散落的书页如同大雪般纷纷扬扬。

身体重重地倒在血泊中,厄文就要死了,可在将死之际一张纸页飘落在了他眼前,潦草的字迹在血液的浸透下,诡异地燃烧了起来,散发着刺目的金光。

这一页的文字描述着一位神秘的存在,那是厄文刚离开雏菊城堡、永生之旅刚开始时,遇到的第一位陌生人。

厄文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仿佛知晓古往今来的所有艺术作品与哲理史学,和他聊天简直是一种享受。

厄文和许多人都讲过永生的故事,每个人的答案出奇的一致,又出奇的错误,可唯有他,他的答案令厄文满意至极,因为那正是厄文所坚持的、真正能获得永生的答案。

“厄文·弗莱舍尔。”

低沉沙哑的声音呼唤着厄文。

声音拉动了厄文那沉寂的心脏,令它如引擎般再次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厄文,你正是我想要的,价值非凡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记忆里,聊天的最后,男人这样诉说着,朝自己伸出了手。

自己放下了笔,停下了对男人的记述,明明自己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明明他只是简单地说了那么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可自己知道的,只要答应了男人,那么自己便能获得渴求已久的永生……

没人告诉自己这是为什么,可冥冥之中自己就是知道,只要自己牵住男人的手,将自己的命运交付于他,自己就将迎来永恒的生命。

“不……”

自己摇了摇头,拒绝了男人的邀请,与那永恒的时光就此告别。

对于凡人而言,这绝对是笔难以拒绝的交易,可自己就那么轻易地否决掉,如今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男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哈哈大笑了起来,乃至笑的溢出了眼泪,仿佛自己的拒绝,令他倍感愉悦。

“真好啊……”

男人站了起来,身影遮天蔽日。

“厄文,你没有让我失望。”男人的声音邪祟的宛如鬼魅,在自己的耳旁回荡不绝,“如果你答应我了,你反而一文不值。”

自己隐约地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你与我分享你对永生的看法、人生的故事,那么我将祝福你。”

离别时,男人伸出手指,按压在自己的胸口上,火烧火燎的痛意在胸口蔓延,乃至雕刻出一道太阳的烙印。

“愿你不虚此行。”

纸页完全被血液浸透,在这文字的末尾,厄文看到了自己所记录下的、男人的名字。

厄文轻声呼唤着。

“贝尔芬格。”

刹那间逆转生死的力量从厄文的胸口迸发,太阳的烙印熊熊燃烧,彻底抚平,归于躯壳之中,心脏轰鸣跳动,压榨着仅有的鲜血并赋予其无穷的力量,灌输进每一寸血肉里。

厄文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在烈阳的灼烧下燃烧起来,所有的痛觉都在衰退,狰狞可怖的伤口开始愈合,折断的骨骼复位重铸。

浑噩的幻觉消失了,只剩下了绝对的清醒。

有人站在厄文的身后,厄文知道,是那个名为贝尔芬格的男人,他正在黑暗里注视着自己。

然后转身离去。

厄文喃喃道,“我们两清了。”

恶魔们打量着再度站起的厄文,搞不懂这个普通人怎么还有力量行动,有的恶魔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贪婪地盯着厄文的血肉,有的恶魔则好奇地捡起书页,试图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还有一头恶魔拾起了夹在纸页间的车票,两枚车票紧紧地贴在一起,一张陈旧,一张崭新。

恶魔正想仔细地观察这两枚车票之际,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响彻。

辛德瑞拉从未见过这样的厄文,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一般,先前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危难,厄文总是能保持着理智与从容,就像一位体面的绅士,即便怒浪将至,也绝不失去礼仪。

可现在厄文红着眼,像头野蛮的野兽,年迈的躯体里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他踩过血迹与纸页,致命的短剑精准连续地割开恶魔们的喉咙。

狭窄的走廊里刮起血丝的暴雨,恶魔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记粗暴的重拳便砸垮了他的面门。

“把它还给我!”

短剑犹如冰镐般,轻易地贯穿了恶魔的额头,钉穿了他的大脑,随后又一记重拳,厄文砸断了恶魔的脖子。

在尸体倒下前,厄文从恶魔的手中夺回了车票,当它重回厄文的手中时,厄文忽然间失去了那股暴怒与野性。

厄文变回了熟悉的模样,跌跌撞撞地靠向墙壁,全身的肌肉传来酸胀与疲惫,他深情地注视着车票,仔细地擦干上面的血迹,将它们重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他才觉得安心。

鲜血漫过辛德瑞拉的脚下,她的目光里充满茫然。

厄文凭借着那股暴怒的冲劲,杀光了走廊内的恶魔,尸体堆积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辛德瑞拉自言自语,“作者是完美的骗子。”

厄文没有说话,只是露出和以往没有区别的微笑,他摇摇晃晃地朝着辛德瑞拉走来,身上挂着数不尽的血丝。

辛德瑞拉没有后退,在她欺骗厄文的同时,厄文也在欺骗她,这个笔名为冠蓝鸦的家伙,绝对没有他所展露的那样简单。

但辛德瑞拉觉得,接下来厄文就要对自己讲述那段秘密了,她很期待。

血与火的交织,将两人秘密的坚壳抽丝剥茧,直到暴露在日光之下。

厄文捂着胸口,魔鬼的力量治愈了他的伤势,可这无法改变他凡性的本质,他太累了,累的几乎要倒下了。

眼中的女孩开始模糊,数个重影与她叠加在了一起,恍惚间厄文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厄文祈求似的伸出手。

温暖的光芒照耀在厄文的身上,随即从电梯口里涌出滚滚焰火将厄文吞没,轰鸣的热浪裹挟着恶魔们的尸体,如同气态的潮水般在交错的走廊内横冲直撞。

辛德瑞拉飞扑想要拉住厄文,可呼啸的热浪也一并拍在她的身上,如同飓风般,扫清一切的阻碍,只剩烧焦的死寂长存。

懒得拆了,二合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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