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一步一坑(下)

当然面对这些突然出现的上千人,杨巡抚现在的心态只是吃惊,并不是害怕。

第一是因为,他身边有精锐亲兵护卫,城中又有数千扬州卫官军可以支援,遇上民变也足够保证自己安全。

第二是因为,他这个巡抚才刚上任,之前就没来过扬州城,无论现在出了多大的事故,又能有自己什么责任?

按大明官场规矩,自己或许要被迫善后,但引发事故的责任肯定不能算在自己头上。

如果对人身安全和仕途利益都没影响,那杨巡抚又有什么可担心和害怕的?

没准还能坏事变好事,再从处置过程中捞一手利益交换,老官僚都懂。

倒是陪伴在巡抚左右的盐商领袖郑之彦有点被吓到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人生,扬州城到底是谁的地盘?

如果今天这场面还是林泰来暗中指使和组织的,要不要这么夸张?

前些日子调动几百人就已经够惊世骇俗了,今天又搞出了上千人的场面!

这踏马的都是从哪来的人手?你们这帮人给林泰来卖命都不要钱的吗?

所以扬州城到底是谁的主场?为什么一个外地来的林泰来,随随便便就能如此兴师动众?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堵住了城门的上千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呼:“河漕总督包庇盐商,残害漕军!”

众人:“???”

这句口号且不论对不对,前半句大家还能理解,毕竟杨巡抚和郑盐商看着像是一路人。

但是,后半句“残害漕军”又是什么鬼?

杨巡抚在轿中吩咐了几句,于是旗牌官按剑而出,对着上千人群斥道:“尔等何人,胆敢在此聚众生乱!”

突然不知从哪扔出一块石块,直直的砸中了旗牌官的头部。

这旗牌官在外面向来趾高气扬惯了,挨了这么一下,登时勃然大怒,习惯性的拔出了剑,大骂道:“哪个泼才找死!”

然后人群耸动,便有人带头一拥而上,对着旗牌官拳打脚踢的围殴起来。

周边几个巡抚标兵想上来抢救,结果也被一起围殴了。

随即场面秩序大乱,上千人一起闹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其余巡抚标兵连忙收缩,紧紧的将巡抚大轿护在当中,保证巡抚不受到侵犯。

但前面的巡抚仪仗就倒霉了,官牌旗帜之类的不是被踩碎就是被扯碎,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所幸这些乱党似乎很有分寸,打了旗牌官和几个标兵,冲撞了巡抚前导仪仗之后,就收手了。

接下来并没有去冲击巡抚大轿,也没有波及无辜或者在周围乱打乱杀。

这种该死的分寸感,让远处的吃瓜群众很有种熟悉的感觉。

上次在小东门附近十字街头,数百苏州人殴打郑家打手时,也是这样的分寸感!

忽而又有人叫道:“郑盐商在那里!”

扬州城盐商领袖郑之彦像是受到了惊吓,立刻扔下仆役,拼命挤进了巡抚标兵里面去。

现场唯有在巡抚标兵的保护下,才能稍微有点安全感。

大轿中的杨巡抚脸色铁青,这场冲突简直来的莫名其妙!好似是冥冥之中的下马威一样!

扪心自问,他什么都没做,这群乱民为何要这样针对自己闹事?

到底是谁能聚集上千人,并且还能如臂使指?

一切都像是迷雾一样,让五十多岁的老官僚杨巡抚完全找不到北。

那没眼色的旗牌官已经被打的人事不知,统领巡抚标兵的中军官只好亲自上前。

他充分吸取了旗牌官的教训,没有叫嚣和威胁,只是问道:“有没有头领上前说话?尔等到底是何人,有什么诉求?”

人群无人应答,但是刚才劝巡抚放人的那个苏州卫武官赵大武赵百户,溜溜达达的又从后面走了过来。

然后对中军官说:“他们这些人都是从苏州过来的漕军兄弟,气不过杨军门偏袒盐商,对漕军兄弟滥抓滥捕!”

巡抚一般兼理军务,武官对巡抚尊称为军门也是常见的。

中军官一脸懵逼,就算是捏造,能不能专业点?

杨巡抚刚下船,连城都没入,哪来的这些黑料?

赵百户仿佛知道中军官的疑惑,主动解释说:“漕军回程时,可以顺路运货,阁下也是知道的吧?”

在如今大明,有一项特殊政策,那就是漕运船只空船返程时,允许装载商品货物。

这个政策还是很不错的,有两个好处,第一是不浪费漕船返程时的几十万吨运力,促进南北货物流通。

第二是负责漕运的漕军实在太辛苦,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给予漕军一定补贴,又不用增加朝廷开支。

中军官点了点头,这个政策他当然知道,但与今天的场面又有什么关系?

赵百户很平淡的说:“方才军门下令抓捕的那十几个苏州人,都是运送漕粮到扬州仓的漕军。”

中军官对此难以理解,刚才那个吴田氏告状,杨巡抚不受理后,又冒出了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押着两个“人证”出现,然后都被杨巡抚抓起来了。

难道赵百户的意思就是,这十几个人身份是苏州卫的漕军?

可是苏州卫来的漕军,为什么掺乎吴田氏告状的事情?

赵百户确实非常明白别人的疑惑点,这事一般人看不懂,或者某位大官人的布局有点复杂,非要详细解释不可。

所以又一次主动的详细解说:“那十几个漕军先前与吴家有过合作协议,用空漕船运吴家的盐回苏州,合伙从中取利。

没想到吴家遭到郑家的伏击围歼,大部分成员和货物都没了。

既然吴家覆灭,那十几个漕军与吴家合伙取利的计划自然就落空了。

出于义愤,他们搜寻到了两个来自郑家的人证,并于今天带到杨军门这里。

没想到杨军门为了偏帮郑家,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把十几个漕军都抓了起来。”

听到这里,中军官心神震动,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珠子。

虽然还未清楚事情全貌,但就凭直觉也能感到,要出事故了。

凤阳巡抚按惯例兼着总督河漕,甚至可以说河漕事务就是凤阳巡抚最重要的差事!

但一个河漕总督,为了偏袒盐商,把完成运粮任务的漕军抓了起来,这听起来已经很有点“政治丑闻”的样子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漕军卖苦力,为了完成河漕总督的差事。

而河漕总督如果偏帮着盐商这种“外人”,毫不讲理的抓漕军,就实在有点难看了。

更别说这些漕军还是江南苏州卫的,并不是江北扬州卫、凤阳卫的人,司法管辖权也不属于凤阳巡抚河漕总督。

赵百户还是很平静,指着那些闹事的上千人群,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来自我们苏州卫的漕军,运送今年第一批漕粮到扬州仓。

我们这些漕军兄弟,出门在外向来十分团结,一人有难,就有千百漕军兄弟援手!

今日有十几个同样来自苏州卫的漕军兄弟控告盐商郑家,其他人当然要来声援。

没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杨军门为了包庇非法盐商,竟然直接下令抓捕这十几个漕军兄弟!

其他漕军兄弟亲眼目睹此事,怎能不义愤填膺?怎能不怒发冲冠?

所以在忍无可忍时,发生这样的漕军哗变,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中军官:“.”

他终于彻底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原本眼睛里看到的情况是,第一步,吴田氏状告郑家,杨巡抚谨慎避坑,不接状子,这很正常。

然后就是第二步,有十几个人提供郑家犯罪证据,而杨巡抚为了帮助郑家,以调查名义将这十几个人暂时抓起来。

这也很正常,无论告状的人还是提供证据的人,都是小人物,掀不起波澜。

根据官场经验,接这种莫名的案子很可能就是坑,陷入别人的节奏。

但可以另起名义,以我为主,按自己的节奏来办事,这样可以避坑。

再然后就是第三步,有上千人莫名其妙的聚众闹事,疑似有来自苏州的神秘人物操纵和组织。

不过这种闹事对巡抚完全没有杀伤力,最多就是表面热闹。

但是似乎有人变了个障眼法,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欺骗了,其实真相并不是上面那样!

事实的真相是:巡抚兼河漕总督枉法,为了包庇盐商,导致漕军大规模哗变!

中军官发现,此时他已经没有资格回复赵百户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转身,向巡抚禀报!

大轿中的凤阳巡抚兼总督河漕杨俊民听到中军官的禀报后,当即陷入了惊愕。

并沉浸于最深刻的哲学问题中,久久不能自拔。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刚才在下令的时候,只想着抓的是十几个苏州人,可以顺藤摸瓜的查出这些苏州人的黑后台。

但没想到的是,这十几个人居然是漕军,更没想到,还有快速连锁反应在后面!

下船后每一步的本意都在避坑,但没想到,每一步却都在踩坑!

如果他直接收了吴田氏的状子,启动司法程序,就没那么多事了!

如果他采纳了十几个漕军提供的人证,同样也没那么多事了!

河漕总督引发漕军哗变,这踏马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编出的剧本?

杨巡抚实在坐不住了,从轿中出来,抬眼就看见了郑之彦。

直接迁怒道:“这是你惹出来的祸事!眼下你说怎么办!伱能不能去把事情解决了?”

郑之彦死活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鱼吃小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更别说盐业这种资本密集型行业了。

自己搞掉了吴家,又算什么大事?何至于此?

其实郑之彦这样的想法,站在大盐商的角度来说也不能算错。土地有兼并现象,在盐业一样有。

举另一个时空的例子,为什么清代大盐商看起来比明代盐商更豪富十倍几十倍?

除了人口和产量增加等因素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盐业发展到了清代,更呈现出垄断态势。

在晚明时期,扬州盐商有一二百家,但到了清代中期,扬州盐商就是由二十四总商来垄断,其他所有中小盐商都是依附于这二十四总商的。

所以在这个兼并剧烈的行业里,立志巩固头号盐商地位的郑之彦,真心不觉得搞掉吴家算什么大事,一直就没太当回事。

哪怕吴田氏跑到了林泰来的屋里去,在郑员外看来,只不过是敌人合流而已。

但他万万没想到,有人能利用吴家的事情,做出这么花的文章!

这样的布局,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能力,还把最关键的靠山巡抚拖下了水。

现在巡抚直接甩锅,自己又该怎么解决问题?

关键是他该找谁去对话?他并没有这个本事和威望,去面对上千外地“乱军”啊。

想了想后,郑之彦小心翼翼的来到距离赵百户不远处,询问道:“赵大人是否能约束一下苏州漕军们?”

赵百户斜着眼看了看郑员外,婉拒说:“就算我是个百户官,也不可能违逆所有漕军兄弟的意愿,强行压制他们的愤怒吧?”

主要是策划剧本的某大官人只给了他现场调度的权力,却没有给他谈判和结束的权力。

其实混社团的某大官人和苏州卫的关系也就那样,被苏州卫官兵追捕过,还在武秀才考选中打过军户子弟。

从苏州运漕粮到扬州仓的赵百户本来是个铮铮傲骨的汉子,但奈何某大官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等回了苏州城,江南巡抚赵志皋会奏请提拔他赵大武到副千户!

而且会把他赵大武从又苦又累、常年奔波在外、还容易担责的漕军体系中调出来,换到更轻松的城防系统,或者是巡抚标营,可自由选择。

赵百户拒绝不了这些条件,就带着漕军兄弟们,一起配合林大官人了。

反正他军籍隶属于苏州卫,归江南巡抚管辖,江北的凤阳巡抚没有权限处罚江南的武官。

正当郑员外在赵百户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不知道找谁对话时,忽然有个高大的身影冲到哗变漕军和巡抚标兵之间,心急如焚的喊话:

“都是在江左混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千万不要伤了和气,要以和为贵啊!”

有点自我怀疑,这样解释说明很多的章节好看吗?

(本章完)

第253章 答应他!

在这个时刻,敢站在哗变漕军和巡抚标兵之间,高喊“以和为贵”还不被打的人,也只有一个林大官人了。

而且直接吸引了从巡抚、盐商领袖、巡抚标兵再到哗变漕军、现场吃瓜群众等数千人的目光。

盐商领袖郑之彦气急败坏的喝道:“林泰来,你胆敢”

“你这个浑身铜臭的盐商闭嘴!”林大官人傲慢的打断了郑员外,“你滚一边去等着!先让我和漕军兄弟们说几句话!”

短短两句话,立刻就显出亲疏有别了。

随后林泰来面向上千闹事的人群,高声说:“总这样闹也不是办法,漕军兄弟们也得不到多大实际好处。

想必我林泰来在苏州乡亲这里还是有几分名声的,而且我目前有武举功名,说不定将来也要要进入卫所任职,与漕军兄弟也不是外人!

因而便出面做个调解人,请漕军兄弟们相信我!”

说完了后,林大官人紧紧盯着哗变人群,心里稍微有点紧张。

在他心里,现在才是最重要一个环节!考验自己这块金字招牌到底亮不亮的时候到了!

其实这些所谓的上千“哗变漕军”里,只有一小半是赵大武赵百户的手下漕军,还有一小半是林泰来手下伙计混在里面的。

其他人都是闻讯而来的别家苏州漕军,一起声援同乡漕军兄弟的。

就像赵百户刚才所说的,出门在外的漕军很抱团,有事都是要互相支援,不然在外地长途运输很难生存。

而且漕军本身就出自卫所,天然就具备一定的组织性。

一般情况下,人群里有半数自己人就完全够用了,足以左右和主导这上千人的动向,其他人一般都会下意识的从众。

在乱世时,几千亲信精锐就能裹挟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就是这个道理。

当即有几十个人带头回应道:“久闻林大官人高义,愿请林大官人替我等做主!”

稍稍延迟了片刻后,其余人便一起叫道:“愿请林大官人替我等做主!”

毕竟在苏州城,无论底层江湖还是上层名流,林大官人的名声实在太响亮,而且信用非常好。

这个信用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就是,说要办到的事就一定能办到,说灭伱全家就一定灭你全家,绝不言而无信。

第二层就是,跟着林大官人混的人,到目前为止,无一例外都吃肉喝汤了,这也是比黄金还真的信用。

所以这帮苏州漕军就算不认识林泰来,此时也愿意相信林泰来,这就是江湖威信和声望。

在小说里,就是那种一听名字后“纳头便拜”的档次了。

林泰来眼看着安抚住了“哗变漕军”,并得到了上千人的一致认可和“拥戴”,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今天计划进行到了这个地步,最难的环节都已经过去,基本上就成功大半了!

林大官人一边想着,一边又转向了郑员外,毫不客气的说:“你!过来谈谈!”

但郑员外并没有上前,反而往后面缩了缩,彻底将自己“藏”在巡抚标兵里。

于是林大官人主动大踏几步走了过去,仿佛旁若无人,完全没看到那些巡抚标兵似的。

本来在郑员外和林大官人之间,还有十几个巡抚标兵,但此刻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瞬间就很有默契的一起散开了。

完完整整的暴露在林大官人面前的郑员外:“.”

对这些巡抚标兵而言,职责就是保证巡抚安全,什么郑盐商之类的并不在职责范围内,犯不上为此惹事。

林大官人站在郑员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阳光,叹口气道:“你我早就该这样面对面,坦诚的谈一谈了,怎奈员外你自视太高啊。”

郑员外强行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冷冷的说:“你到底要什么条件?”

林大官人指了指身后,大声说:“并不是我想要什么条件,而是我为漕军兄弟们代言!你需要开出条件平息漕军兄弟们的怒火!”

郑员外忍气吞声的说:“你先划下道儿!”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果索赔个千儿八百两,或者索要白花魁,也就认了。

就算几千两也可以考虑,那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林大官人脸上显出了如同春风般的微笑,“我想了想,想安抚这些苏州漕军兄弟也不难。

以后你郑家发往苏州城的盐,完全交给漕军兄弟来承运好了。”

“林大官人高义!”哗变漕军发出了欢呼声,可见这个条件多么深得人心。

郑员外虽然已经提前做了一定心理建设,但听到林泰来开出的条件后,仍然抑制不住的勃然大怒!

苏州府是他的行盐区,但苏州府和苏州城是两个概念。

苏州府包括常熟、嘉定、昆山、吴江、太仓等所有州县,而苏州城一般只包括吴县和长洲两个附郭县。

虽然苏州府每个州县都不是一般的强,但苏州城行盐数目仍然能占到全府的三分之一。

郑家的盐业窝本是两万引(官方明面数目),运往苏州城的差不多就是七千引。

林泰来所说的“完全承运”的意思,就是这七千引连正盐带余盐不知道几百万斤,数量全看良心的盐,运输和销售环节的利润都要拿走?

你林泰来一句话,就把郑家三分之一窝本的大部分利润收走?搞笑呢?

见郑员外除了瞪眼之外,迟迟没有回应,林大官人诧异的说:“有什么问题?”

郑之彦脸色更难看了,反问道:“你觉得这个条件合适吗?”

林大官人今天脾气很好,耐心也很足,详细解释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又没有索要你的窝本,那七千盐引窝本还是你的家传产业。

只是相当于郑家将这部分窝本的运营权让了出来,用以平息漕军兄弟的怒火。

或者说,你可以理解为将这七千盐引窝本以最低价租了出去!

再说了,又没有把你们郑家所有窝本全部承运,只要了苏州城那三分之一,已经很给你们郑家留有余地了!”

其实不是林大官人不想全部吃下,只是有些客观条件不允许。

一是在陌生行业一口吃成个胖子风险太大,容易失控。

二是这些苏州卫漕军都是从苏州城来的,回程也只能回苏州城,未必有能力运盐到其他各县去。

所以眼下还是以苏州城为主,先把林氏盐业集团的渠道和框架搭建起来。

林大官人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差点让郑之彦郑员外原地爆炸。

只能说,两边的心理条件差距太大,大到了连“落地还钱”都开不了口的地步。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郑之彦一次又一次的强迫自己冷静,因为巡抚就在后面看着,并等着自己摆平事故。

“我郑家已经认栽了,阁下又何必咄咄逼人?”郑员外沉声说:“纵然我郑家有些过错,但也不至于赔上七千盐引!”

林大官人回答说:“郑员外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们郑家过错的大小,并不是由你们郑家说了算的。”

然后林泰来又仗着身材高大,看向层层标兵后面的杨巡抚,高声问道:“大中丞你说是不是?”

杨巡抚假装没听到,没有任何回应。

林泰来只好又对郑员外下了最后通牒:“我这个条件并不过分,也不会再改了,请郑员外答应下来吧!”

郑之彦与林泰来说不通,实在无可奈何,又只好转身走到杨巡抚身边,恳请说:

“在下能力有限,实在谈不下去了,还请大中丞出面。”

自己的脸面就这么大,让杨巡抚出面,说不定能降价。

杨巡抚的面无表情,看着郑员外,嘴里蹦出了三个字:“答应他!”

郑员外大吃一惊,没想到连视为现场靠山的杨巡抚也偏向对面的条件。

“这个条件实在过分.”郑员外解释说。

杨巡抚咬着牙,不容置疑的说:“本院说的的很明白,答应他!”

自己连踩几个坑,弄出了“河漕总督枉法引发漕军哗变”这样肯定能通天的丑闻,林泰来那边又不是一点关系没有。

就算摆平这事,那也要付出不知多少政治资源和银子。

与其应付事后的无底洞,还不如就在现场一口价把事情解决了,免去不可预知的后患!

郑之彦这才明白,林泰来刚才说的“郑家过错大小并不是由郑家说了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只怕在林泰来心里,压根就本没有把他郑员外当作谈判对象,他的谈判对象其实只有杨巡抚!

“本院最后说一次,答应他!”杨巡抚已经等不下去了,又暗示说:“本院还在江淮,以后来日方长!”

郑员外又不是没与官员打过交道,到底以后还有没有所谓的“补偿”,谁又知道呢?

官员的承诺,往往也就那么回事。

但郑员外此时已然无计可施,他搭上的靠山次辅许国远在京师,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

从杨巡抚这边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郑之彦又回到了林泰来面前。

林大官人的微笑还是那么和煦,很温和的说:“现在条件又变了,这七千引窝本要永久性租给我,由我的人在盐场收盐,然后交由漕军兄弟承运。”

刚才的条件是,关于这七千引窝本,郑家在盐场收盐,然后交给漕军承运,后面都不用郑家管了。

现在修改后的条件则是,郑家连收盐都不用管了,等于是郑家彻底失去了对这七千引窝本的控制权。

郑之彦简直要气疯了,“你刚才说过,条件不会再变!”

林大官人淡淡的说:“刚才如果你不转身去找巡抚,当场答应,条件就不再变。

现在既然你去找过巡抚了,条件就随之而修改了。”

这完全不讲理了,郑员外差点又想转身去找杨巡抚。

见郑员外还是不愿意痛快答应,林泰来又问了句:“莫非你还想去找巡抚?”

郑员外觉得自己处境实在太难了,真的是进退两难。

“答应他!”恍恍惚惚间,郑员外又仿佛听到杨巡抚在后面叫。

如果不答应,只怕连巡抚都得罪死了,郑员外感到生无可恋,开口道:“只有这些了?不会再变了?”

林泰来点了点头,“如果你现在答应,就不会再变!”

最终郑员外屈服于现实,低头道:“那我就答应了!”

林大官人立即扭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喊道:“高长江!准备契约!一式四份!”

然后对郑员外说:“口说无凭,立约为证!”

趁着准备契约的空闲时间,林大官人又走到那上千“哗变漕军”面前,激动的大声说:

“漕军兄弟们!我给诸位带来了至少延续几代人的生计!”

“坐馆高义!”那些漕军比林大官人更激动,连称呼都改成了坐馆,原先只有林氏社团内部成员才这样称呼林泰来。

“从今以后,这七千引从扬州运往苏州城的盐货,就完全由你们承运!”

“坐馆高义!”

“据我个人估算,在场的漕军兄弟每人每年可获利十两!”

“坐馆高义!”

现场互动十分热烈,林大官人每说一句,哗变漕军就欢呼一声,响彻云霄。

十两银子真不算少了,基本上接近于一个苏州普通打工人的年收入了。

林大官人十分满意,这些漕军确实很有抱团意识。若能为己所用,以后大有可为。

这种漕军抱团现象,在本时代似乎是一个不起眼的情况,不值一提,但对后世的影响却延续了几百年。

在另一个时空,到了清代后,建立在卫所制度上的漕军自然没了,但必不可少的漕运还是要靠这些人。

于是这些人变成了漕帮,然后又演化出了更赫赫有名的青帮。

这时高长江冲了过来,急忙的提醒说:“坐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林大官人问道:“忘了什么?”

高长江答道:“你与郑盐商谈判,怎么把花魁白姬忘了?

你到扬州城来,不就是为了白姬吗?谁不知道你对白姬的一往情深?

你完全可以提出这个条件,让郑盐商把白姬交出来!”

林泰来当即变了脸,斥责说:“荒谬!我林泰来岂是为了女色而不顾一切的人?

再说我与郑之彦谈判,是为了给漕军兄弟谋取福利,怎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节外生枝?”

“坐馆高义!坐馆高义!”哗变的漕军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一起狂热的振臂反复高呼。

在后台看到一个叫赵老幺的书友打赏了15000书币,这是啥?起点的不是起点币吗?书币是qq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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