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8章 罚神刑劫罚不敬,骚包老道圆骚名

铁匠铺后院。

昏暗的光从铺顶上的窟窿洒来。

魁雷汉脖颈上那个以粗劣工艺焊制的,不知断裂过多少次的铁圈,便泛出了淡淡的光泽。

铁圈之上,依旧挂有九道令牌。

每一道令上,都写有一个“禁”字。

当魁雷汉每动一次时,这九道禁武令就会相对应的亮起微光。

但令牌的力量似乎只是摆设,除了在昏暗中能发出“警戒”的光外,什么都阻止不了。

“徐小受……”

后院巨人无声呢喃着。

他的周身散落着一个个空酒桶。

这个时候,魁雷汉已从半躺姿态,变成了挎膝而坐,目中不知在思量着什么,闪烁有电光。

铁匠铺其实不小,后院也很大,但架不住魁雷汉真太大只了!

他就像是一个生长了足有数万年之久的老树桩,这般杵在后院时,十人都难以合抱住。

他的一条手臂,抵得上正常人的身高,甚至粗壮程度犹有过之。

就是这般巨人,门外那晚生后辈的风言风语没能惊动他,半圣级的白孽阎主一脚踏来,被他弹指间轰飞。

“直说吧,小鬼,你是何意?”

伴随着铁匠铺嗡嗡震响,魁雷汉的声音沉沉传出:

“你说,八尊谙视那骚包老道为一坨狗屎,这我认可,是他会说的话。”

“但听来,还有下文?”

一顿,铺子内传出“屯屯屯”的饮酒声,隔着门缝,尽人都能闻到酒味之重。

是的,天机傀儡也有嗅觉。

魁雷汉饮完之后,话语声不再只是低沉,平添几份谑意:

“我不希望你因由那鬼灵的伤退而有所顾忌,有什么话,直言无妨。”

“我喜欢直性子的人。”

门外,香姨突然脑袋成了一个拨浪鼓,左右快速摇晃着,像是要把脑子从耳朵里甩出来。

不过很快,她娇躯一颤,头发根根竖起,香姨成了刺姨。

她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连瞳孔都在涣散。

“这……”

尽人惊了。

都没有雷声,也不见出手,香姨中招了?也给电住了?

那这到底是喜欢直性子,还是不喜欢?

魁雷汉到底听出来了自己的意思,还是没有?

真要接着说下去的话,那都不是些什么好话啊!

“讲!”

天空闷雷一滚,铺子里传出怒音。

尽人不敢说下去了。

他将八尊谙藐了,将道穹苍藐了,是因为前者不在场,后者不在意。

但魁雷汉是个什么脾气还搞不准,指不定香姨方才摇头晃脑的意思,就是在说祸从口出。

可才操纵着天机傀儡将膝盖微微一提,想要告辞退去。

“滋滋……”

天机傀儡内部传出轻微的异响。

那是残破兵器划出电流,干扰了纺织道纹正常运行的声音。

尽人忽然明白方才香姨的状态了。

这要是自己是真人在此,怕不是也要头发倒竖,后脊发凉?

——分明就是快要遭雷劈了的迹象!

“您让我讲的喔?”尽人硬生生将却步转化为勇气,开口试探。

铁匠铺内没有动静。

倒是对街邻屋的小巷之中,嗒嗒脚步声响起,道穹苍持着天机司南,含笑走了过来。

尽人胆子一横,指着那老道,便放肆道:

“晚辈的意思是,连老八那样的蝇营狗苟之徒,都敢视这家伙为一坨狗屎。”

“您这般拔山超海之大能,弹指灭圣之强者,怎甘居于如此陋室之中?”

“是什么限制了您?”

“是圣帝吗?是五大圣帝世家吗?还是说……是这区区道穹苍?!”

道穹苍越过众鬼,闻声脚步一停。

区区……

本殿,也被“区区”了?

他饶有兴趣地摸起了下巴,望着那天机傀儡生动形象如人般有着高涨的情绪,在慷慨激昂地输出,却无动于衷。

“难不成,您、您……”

天机傀儡内部滋滋的电流声更甚了。

隔着一个染茗遗址,隔着一个本体和灵念的限制,尽人都开始头皮发麻。

他“您”了半天,后话“您”不出来半句。

“说!”

铁匠铺内,雷光闪震,蓄势待发。

道穹苍眼神含笑,将对自己的批判视为无物,仿在等待天降异宝般,期待着什么。

“哈哈哈哈!”尽人心一狠,将生死忘却了,大笑三声后道:

“是徐某看错人了!”

“连小小一坨道穹苍都害怕,原来十尊座之首的魁雷汉,外强中干,名不副实!”

“别说伱这厮连八尊谙的一根脚毛都比不上了,依我看呐,你甚至连一坨狗屎都不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笑声大起,尘埃落定。

不止铁匠铺,整个常德镇,都变得无比死寂。

“呜——”

数万恶鬼,本前仆后继将镇子四周围堵成一座高墙。

而今,竟是齐齐发出颤惧之声,或骑骨龙,或手脚并用……

就恨各自没有如同天上的那般同伴们一样,长着一对或是几对翅膀,纷纷疯了似的往远处撤散。

拨开云雾见青天!

一下子,常德镇这座鬼镇,竟是连阴冷之意,都消弭了几分。

香姨涣散的瞳孔聚焦回来,显然清醒了。

她的身躯依旧不能动,脸上却写满了骇然,直直盯着天机傀儡,然无法言语。

“好!!!”

后方,道穹苍发出了一叫好。

这一惊一乍的,在这死寂的鬼镇之中,比雷鸣还吓人。

道穹苍的双手猛地举起,高过头顶。

想起了什么后,他又急忙将手上的天机司南放地上,这才重新抬高双手,步步走来,跟着重重鼓起了掌。

“好啊!好!”

“说得太好了!”

“堂堂魁雷汉,竟是连一坨狗屎都不如……徐小受,你有种,你敢说,本殿不如你!”

尽人看到香姨的表情,看到道穹苍的变态反应,看到闷不作声的铁匠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他恶狠狠转过身,唾弃道:

“哪来的狗屎,啪叽作响的,是嫌自己不够臭,熏不到人,还要摔着挪至把自己搬前一步?”

啪叽声一顿。

道穹苍鼓掌的双手,尴尬地停在了头顶上。

他也没说什么,默默弯腰捡起了他的天机司南后,选择撤退。

“小鬼……”

铁匠铺在短暂的沉寂过后,传出一道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猝不及防中,“轰”的一声炸响,整个铁匠铺就成了碎瓦飞灰。

紫色的电光从内里推涌而开,气流激荡着,扫过数条街。

周遭之地,屋檐墙壁崩飞,露出床板上不受其冲、佯装酣睡、瑟瑟发抖之人。

铁匠铺炸了后,内里各般铁器跟着碎掉。

阔重的锻造台成了齑粉,拉风箱等物更是不堪一击。

视野中的天地,在短暂一瞬紫芒闪烁后……

门不见了。

作阻碍物的铺子也不见了。

尽人再次回神得以望去时,是断成了两半的“曹氏铁匠铺”牌匾,砸到了天机傀儡的头顶上,将他敲醒。

他却无瑕顾及周遭一切,目光被前头那般巨人给彻底吸引。

“警报!警报!警报!”

道穹苍脑海里出现了声音。

他急忙提起下袍,从端庄肃穆的后撤步,变成了毫无形象地往后方嗒嗒跑离。

“滴!滴!滴!”

天机傀儡同样传出示警声,跟着出现的,还有一道道提示音:

“传音大阵损坏!”

“语言功能损坏!”

“头肩腰膝踝链接组织异常,中枢信号传递功能异常,下肢损坏……”

“示警功能异……滴!”

“滋滋滋……”

声音,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重又一重的电流声在蔓延。

这不是天机傀儡遭遇的损伤出现了停滞,只是连“示警”这个能力,也给电压莫名干废了。

尽人的灵念就如半个瞎子。

他再也无法以天机傀儡的“感知”方式,去清楚地看到眼前的画面。

但灵念毕竟还是灵念。

他还是能以灵念本身,模糊地探出身周景色,继而传递给染茗遗址的本体去。

铁匠铺炸毁之后,落在昏沉天光下的,只有一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巨人。

他赤着上身,胳膊比树干还粗,比神亦更像一个古武者。

他席地而坐,一手挎着膝盖,一手压着酒桶,身后是在紫电和风暴激荡中扬舞着的黑金色大氅。

他的脸好像比磨盘还大,浓眉有似双戟,双眼圆瞪,如那怒目金刚。

他的身周,疯狂闪烁着蓝紫交加的雷电,化作错乱狂暴的气罡,填满了本该是铁匠铺的整个空间。

每道紫电划过虚空时,都会割裂空间,带出一道黑色的线。

紫电黑线交错勾画,与内里金刚怒目交相辉映,继而形成的那副画面……

尽人之前不晓得什么叫做初代彻神念,什么叫做罚神刑劫。

连魁雷汉出手,都不见其速、其力、其貌。

现在,他在想,这般视野中模糊传来的画面……

既是魁雷汉!

也是罚神刑劫!

“小鬼……”

“你在找死!”

蓝紫电罡之内,魁雷汉回眸而来,两条倒竖的眉毛下,充斥着冷意。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这般侧目,这般低语,他脖颈上铁圈一崩,那悬挂着的九枚禁武令就扬高了些许,继而亮出微光。

“轰!”

九天,闷雷惊响。

尽人这次看得清楚了。

从魁雷汉的瞳孔之中,氤出了一缕相较于他周身罚神刑劫而言,极淡、极轻,根本没有狂暴可言,反而像极了“风”一样飘逸而柔软的电。

这道颜色上应该是紫色的电,没有经过空气、空间、道则,乃至是尽人主观意识上该存有的“介质”……

它只从魁雷汉的瞳孔中逸出,同一时间,就作用在了天机傀儡的身体之上。

“念……”

染茗遗址中,黑暗的地底之下,尽人脑海里中闪过了这般字眼。

他记起了本尊初次修习十段剑指时,修出了一种“普通的念力”。

那是他第一次悟出“意”、“气”、“念”的概念。

剑意无形,剑气有形。

而修十段剑指修出的“念力”,在后来演化成了剑念。

在当时,则是往内增幅起剑意,往外强化起剑气。

可就算是如今掌握了剑念,徐小受对“彻神念”的概念,依旧一知半解。

今时今日,他悟了。

剑念,修的依旧还是往外具现,增幅剑气的形式。

剑象,亦是这种方式的演变,区别在于将剑意也具象化,把九大剑术从概念到具体给还原出来。

但魁雷汉的初代彻神念,他的罚神刑劫……修的,是真真正正的“念”!

没有往内、往外之说,就是“念”的本身!

只单单是一个“念头”,一种“思考”,一次“想”与“不想”……

这般无形的手段,本该存在于“思维”这般无形的概念之中。

它是可以无视距离,因为“思考”本就没有距离限制,“想象”更加可以是无穷无尽。

但它也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战斗力!

幻想,可以杀死人的话,徐小受早死在太多人手底下了。

眼神,能做到凌迟的话,他也早就因为一张嘴被别人片成了一片片肉。

可初代彻神念罚神刑劫,正是基于这种不可能,又将其化作了可能!

“念”的具现化,从无到有,化虚为实……

“这真的可能吗?”染茗遗址中,藏在深坑里的尽人整张脸都扭成一团,旋即释然而开。

可能!

化无形为有形的力量,魁雷汉的初代彻神念,只是一个开始。

继后,是八尊谙的“观剑术”。

观剑术附带的“剑念”是其次,其真正强大的点在于……

以名之力,洗礼剑我!

这同样是化无形为有形。

在八尊谙之前,古剑修根本没有“名”的概念,甚至还在深藏功与名。

而除此之外……

嗯,也就没了。

能创出彻神念,能在此概念上有感,迅速推演出“名”的大用处的。

天底下仅此二人,之后继续断代。

“轰!”

思绪不过一瞬间。

天机傀儡依旧立于当场,只不过在魁雷汉的一个眼神之后,他的背部完全炸烂。

组成天机傀儡的零件,是来自龙杏珍藏的古老兵器残骸,件件都非凡品。

然而彻神念之下,尽成齑粉!

“天机傀儡”如今只剩下“傀儡”,没有了“天机”。

——它如被人从头到脚劈开了一般,属于背部的一半,没了。

余下的,是还在滋滋作响的前半部分身躯。

这一部分杵在原地,杵在本该是铁匠铺的门前。

仿在昭示着天机傀儡其实没有受到攻击,只是屡屡辱人,就该被人从后面也指指点点,直至后背完全点烂、电烂。

“嗒嗒嗒……”

道穹苍踩着他锃亮的小黑靴,终于跑到了三条街开外,后背跟着被罚神刑劫的余威电成焦烂。

他舒了一口气,摁响了天组作战频道。

“都给本殿迅速过来!”

咻咻咻……

散落远处各地,本不敢继续前往战局的白衣们,只能硬着头皮被叫了过来。

当他们落到周边时,看着前边光鲜亮丽,后背焦烂无比的道殿主,一个个沉默了。

“看到了没,那,就是魁雷汉!”

道穹苍眼睛却在发光,远远指着在蓝紫电罡中依旧挎膝而坐的大氅巨人。

所有白衣吞咽着唾沫,微微点头。

这般异人,世所罕见。

匹配上同样不该是人,只能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十尊座魁雷汉……

只能说,无比贴切!

有人眼尖,注意到了魁雷汉脖子上的铁圈,惊声道:“加了九道禁武令,他还能施展灵技?”

“不!这不是灵技。”道穹苍摇头。

“彻神念?”旁侧白衣惊疑着望了过来,“彻神念,也该被九道禁武令压住吧?”

“不!这也不是彻神念。”道穹苍继续摇头。

“那是什么?”众人疑惑了。

道穹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那只是‘念’及于‘势’的一种运用,就单单只是一个‘眼神’,没有其他了。”

“就如同面圣——半圣本没有任何动作,但面圣者也会承受不住半圣的威压,继而被圣威压垮一样。”

“魁雷汉,亦是如此,他将彻神念修到了骨子里,所以举手投足间,念势如同灵技,眼神亦可杀人。”

散落在周边的白衣听完只觉头皮发麻,齐齐失语。

道穹苍当然不是叫这帮人过来给他们浪费口舌解释彻神念的,他是要来爽一把的。

他再指了指魁雷汉身前,那只剩一半身躯的天机傀儡。

“看到了吗,那半具傀儡,就是徐小受……圣奴受爷!”

白衣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连道殿主忽然尊称徐小受为圣奴受爷,也不敢细想为何了。

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道殿主提及此,意欲何为!

道穹苍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昂首挺胸,将双手负于腰后,让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呈现在众多白衣的视线之中。

继后,他慷慨激昂,壮怀激烈道:

“强如魁雷汉,在本殿面前,亦须斩徐小受,以表对圣神殿堂的忠心!”

嘶!

白衣一怔过后,齐齐倒吸凉气,竟是如此?

蓦然间,众人陡见远处魁雷汉偏头而来,目中氤出紫电微光。

“轰!”

九天一声炸响。

“本殿料定魁雷汉还不堪此言,要攻击于我,但本殿选择让他一次,诸位不必担……”

负手而立的道殿主微笑说着,并没有选择任何无意义的反抗。

他话还没完,就被炸飞了。

“咣当……”

地上掉落一个天机司南。

“嘚嘚。”

以及两颗牙齿。

一颗真牙,一颗假牙。

(本章完)

第1429章 入得局非失全局,身死可闭嘴不可

常德镇外,一片荒郊野岭当中。

白孽阎主“呜呜”嚎着,叫着一帮鬼灵小弟,围着奚一直守护着。

奚其实已经醒了。

借助鬼镇中残留的鬼灵为眼,他远远目睹了天机傀儡被打烂,道殿主被打飞的一幕。

“这,才是十尊座中的主战之力?”

意识清醒了,奚却不愿意醒来,只徒余满心震撼。

毕竟只要一醒,他就该同白衣们般,被道殿主叫着去“围堵”魁雷汉。

那他所谓的“提前出局”,就失去了所有意义。

在异部混了这么久,奚在保持本心的同时,也不免受到了一些勾心斗角的污染。

这并非完全不好。

至少,他已不会如一个愣头青般。

上面说什么,血一热就要去照做,连命都抛在脑后。

“一个神亦,一个八尊谙,都够强了,现在又来一个魁雷汉……”

“这三个人,皆非半圣,战力却是连寻常半圣……不,奥义半圣来了,都不一定能胜之吧?”

“如若他仨人联合,圣神殿堂怎么打?怕是只有十人议事团齐出,才能稍作对抗……”

躺尸时间中,奚快速进行着敌我战力比较。

最终他发现,不论是水鬼、叶小天,还是十人议事团中以战力见长的……

呃,颜老没了。

未疯前辈也败了。

天机神使在虚空岛上也被徐小受弄废过。

那就只剩下新任红衣执道主宰的月宫离,元素神使仲元子,鲲鹏神使鱼老三人。

这三人火力全开,能否打得过十尊座中主战的三座?

“悬!”

“对了,还有爱苍生大人……”

“靠一个不着调的圣帝传人,和两个热血老头子,感觉根本打不赢啊!”

“爱苍生大人也是十尊座,他或许才有一战之力,毕竟他能盯着神亦。”

爱苍生盯防神亦,道殿主盯防八尊谙……奚的思绪至此,凛然一惊。

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何这一局道殿主入场这么早,且从头参与到尾,一直在针对徐小受了。

目前魁雷汉看上去像中立立场。

但倘若他被徐小受说动,加入了圣奴一方,敌我局势,转瞬就会失衡!

“那个时候,说不得老师也得被牵扯进入局中……”

“而圣帝入局,圣奴肯定有所准备……”

“是了!麒麟!?”

奚猛然忆起来四象秘境中,天组行动对徐小受最终功亏一篑的搜捕。

当时他还不太清楚,道殿主为何笃定徐小受会自甘入瓮。

现在想来……

也许圣奴所图,就是为了拉圣帝麒麟入局,给他们增添筹码?

而徐小受,或者说八尊谙的这一手,直接给道殿主看破,然后用圣帝北槐给轻松破解?!

后知后觉的奚,此刻躺在地上,惊出一身冷汗。

当一枚棋子不可怕,毕竟傻人有傻福。

可怕的是,在任人摆布的时候,棋子觉醒了,会思考,有了自主意识。

这时候,那种明知深陷泥潭,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自己一点点沉溺下去的绝望感……

太吓人了!

“徐小受,也是这般?”

奚想到了那个家伙,他一定清醒得比自己还早。

既如此,自己是一层,徐小受是一层,再往上是十人议事团那一层,最后才是道殿主、八尊谙、魁雷汉这一层……

奚浑身无力。

巨大的差离感,险些令得他道心不稳,想要放弃努力。

这得拼多久,才能超越时代,赶得上最后那一层的高度呢?

而当自己到了那一层,或者说还在努力的过程中……

别人会等自己吗?

时间呢,时间会等人吗?

奚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也许不久之后,当时机一成熟,或是敌我双方一旦逼得过紧。

一场足以灭世的大战,就会拉开序幕!

而眼下……

大战的双方,正在青原山常德镇,争取那恐怖的“最后一层”强者,作为自己的援手?

“嘭!”

不远处有如陨星坠地,砸开一声巨响,奚的思绪被打断。

他却没有起身查探,甚至压下了白孽阎主强大的领地意识,制止其出手攻击来者。

“痛死老子了……”

嗒嗒脚步声靠近,伴随一道些许漏风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是道殿主?

不是吧,他摔到这里来了?

“怎么老对着我的门牙打,有病吗……”

嘀咕声再起。

这次,哪怕声音再像,奚笃定来人不是道殿主,又是“老子”又是“有病”的,这太不优雅。

白孽阎主发出了“呜”的一声警戒。

没什么用。

奚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用脚踢了两下……

“还装死?该起来了!”

真是道殿主?

奚变成了僵尸,雷打不动。

“哟嚯,还装挺像?”

“都叫你小子别好的不学,学坏的了。”

“但圣山这缸浊水,唉,谁来了都要被弄脏了……可惜了我的苟无月……”

奚听到这,已经装不下去了,正想起身。

忽感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躺下。

他再也忍不住转眸望去,便见着一贯庄严的道殿主,这会儿枕着手臂躺在了地面上,毫无形象地出神望着天空。

奚怔住了,“道殿主……?”

道殿主张着嘴。

门牙没了两颗,他便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从“圣”回归到了“人”。

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不见了。

他嘬着牙缝嘶着气,呆呆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还是年轻好啊!”

奚猛地起身,反倒焦急了:“道殿主,我们不用过去吗,徐小受还在那里和魁……”

道穹苍伸出一只手,给这年轻人压回到了地上去。

“要学坏,就学彻底一点;要抖机灵,就多往细处想想。”

“人家魁雷汉打飞了你,打飞了我,独独一个徐小受,只被打飞了一半身躯,还留在原地。”

道穹苍偏过头来,手压着奚,将人死死压在地上,笑道:

“你千里迢迢被人从玉京城追杀到青原山,好不容易找到了援手,不用叙叙旧吗?”

“既然我们也都选择了离场,那还回去凑什么热闹?”

“要卖人情,就卖得彻底一点,不要只到一半觉得亏了就去要回来,这样惹得谁都不愉快。”

“江湖,不止是打打杀杀……”

后面道殿主絮絮叨叨的声音,奚已彻底听不见了,他脑袋嗡嗡的,也懵懵的。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啊,还卖人情,给面子?

我就是简单的想要逃离现场……

“所以说,伱不够彻底!”

道穹苍叹气:“仁义君子万人敬仰,阴险小人遗祸千年,独独你这种不上不下的,死得最快。”

奚:“……”

他再望了一眼这般近距离的道殿主,心情很快放松了下来。

这一松懈,奚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先前诸般困惑……

“道殿主,您说,魁雷汉会被徐小受说动吗?”

“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本殿看着像是吃干饭的吗?用你的屁股想想,这么多年了,他要是会加入圣奴,不早加入了?”

“所以道殿主您肯定有所准备,是吧!”奚激动了,想要起身一问究竟,结果给道殿主的手臂压得起不来身。

奇怪,天机术士不修肉身,力气不比古剑修大多少啊?

奚放弃了挣扎,转口又问,“那道殿主,您不怕万一吗,留他们两个人在那里……”

“万一万一,既是万一,万中只一,那么小的概率,每次都给你碰中?所有人在对付你的时候,永远都钻牛角尖?你这么厉害的吗?”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奚迟疑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光想没用,既然觉得有万一,把路提前堵死就好了。”道穹苍望回了天空。

“怎么堵?”

“……”

这下,道穹苍不说话了。

奚好奇心很重,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道殿主,请教我!”

道穹苍豁然起了身,目光炙灼地望来,一字一顿,认真问道:“你是圣奴吗?想问这么清楚,当内奸?”

奚心跳漏了一拍,砰的跟着起身,震骇道:“道殿主,我怎么可能会是圣奴……”

“万一呢?”道穹苍似笑非笑。

奚愣住了。

至此,他才感觉自己又被耍了一道,这该死的骚包老道……

惊出了一身汗的滋味并不好受。

奚知晓再问下去,答案或许也只是天机不可泄露,他话锋一转:

“道殿主,您不是专门为了徐小受而来的吗,又怎么敢放他一个人在常德镇那,不怕他跑了?”

“不怕。”

“为什么?”奚感觉每当自己问到这里时,答案就出不来了。

这一回,道穹苍却是不吝言辞:“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徐小受的一道意志。”

“所以?”奚期盼着。

道穹苍手在虚空一宣、一抓,像是攥住了什么,意味深长道:“而本殿,胃口很大!”

“嗯哼?”奚更好奇了。

道穹苍回过头来,属于“人”的表情不见了,又成了道殿主。

“天机,不可泄露~”

奚就如一只泄气了的皮球,精气神都给抽干了。

“好了,不说了,他们也该完事了。”道穹苍不再多言,起身往常德镇的方向走去。

奚无奈,只能选择跟上。

本想摸鱼的,被上司发现了,这班,看来还是得加!

“你不必跟我回去。”道穹苍倏然转身。

“啊?那我去哪?”

“去青原山。”

“去青原山作甚?”奚转过身望向远方,感到莫名其妙。

战场在南我往北,这不南辕北辙嘛!

旋即,他余光就瞥见了道殿主招牌似的、充满骚气的神秘微笑。

“天机,不可泄露?”奚迟疑了下,学会了自问自答。

“孺子可教也,去吧。”

“那我,具体去青原山哪?”

“去就完事了,鱼知温在那,应该等了许久了。”

……

常德镇。

曹氏铁匠铺,遗址。

“嚯——”

轻微异响现,小镇烟尘起。

残留在天机傀儡中的尽人灵念,只觉被什么东西穿透过了。

那无形的波纹似的能量,荡过了整个常德镇。

下一秒,他就发觉环伺在数街开外的一众斩道、太虚白衣们,个个如软脚虾般,眼一翻白,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能力?”

天机傀儡已经看不大清情况,尽人也感受不大清这力量的来源。

他依旧没有看到魁雷汉有任何动作!

也许,这也是彻神念的一种特殊运用方式?

但是……

一个眼神……

或者说连眼神都没有,太虚就倒下了?

尽人压下震撼,操纵着天机傀儡,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腹腔空间中,于朱一颗的空间戒指里,掏出来了又一颗灵阙……

然后塞进屁股中的能源启动中枢。

“嗡……”

“滋滋滋。”

脑海里的声音欲现不现。

可惜天机傀儡的所有功能都给干废了。

尽人现在动不了各种大阵,纺织能力也用不上了,唯一能动的,只剩天机傀儡本身的物理战力。

比如抬脚、踏步……

魁雷汉放倒了所有人,独独留着天机傀儡内的一缕残念没有动手。

当整个小镇归于安静时,他开口说话了:“你知道为何只留下你一个吗?”

尽人没有回应,只是艰难抬着步伐,往魁雷汉的方向迈进。

蓝紫电罡还萦绕在魁雷汉身周。

天机傀儡要这般闯进去,怕不得被搅成齑粉?

这没有阻挡下尽人的步伐,他知自己这道灵念必亡,也想同骚包老道一般,干一波大的。

魁雷汉不再言语,静静望着天机傀儡的到来,还特意收走了罚神刑劫的外泄力量,也就是蓝紫电罡。

“嗒、嗒、嗒……”

小镇回荡着重而坚定的踏步声。

以及每走一步,都能掉落一些零件,砸到地上的咣当声。

直至天机傀儡来到巨人的膝盖前时,尽人才再一次感受到“庞大”为何意。

抛却虚空岛的虚空侍不谈,魁雷汉是他见过的正常人类形态下,体型最大个的存在了。

没有之一!

连神亦,都不及他三分之一大小。

他真的比古武者,还像一个古武者!

这不禁让人怀疑了,魁雷汉的种族,真的是人类?

“你想做什么?”

天机傀儡不说话,魁雷汉反倒发问,边低头俯视着这只剩一半残躯的家伙到来。

但见天机傀儡小腿一弯、一跃……

“咣。”

屁股里的灵阙夹不紧,在这幅度颇大的动作下,给漏出来了,像漏便。

天机傀儡成功跃上了魁雷汉的大腿。

然精神更加恍惚,仿佛要断掉尽人本体和灵念之间的联系。

魁雷汉眼神中多了几分饶有兴趣。

这个小家伙,胆子是他见过最大的,还敢跳到自己身上来。

他再见着这半只天机傀儡抬了抬手……

“咣!”

手臂也掉下了。

它没有放弃,从肩膀处又开出一个洞,探出了一只如同八爪鱼般的柔软触手。

但“八”这个数量是没有的,那唯一的一只触手,更是残破不堪,显然是天机傀儡如今能发生形态改变的极限——这甚至不是纺织术,是物理形态切换。

八爪鱼触手抓住了天机傀儡掉落在地的手臂,缓缓举高。

高度,勉强够得到魁雷汉的胸膛。

“呵。”

魁雷汉失笑,依旧不明所以。

这是要递给自己什么?

这手臂里,有八尊谙给自己的密信?

突然,这半只天机傀儡跳了起来!

八爪鱼手臂抓着它断掉的手臂,狠狠往魁雷汉的脑袋,敲了一下!

“Duang~”

这一刹,魁雷汉懵了。

天机傀儡落地后直接给自己摔成了一堆破烂零件,滋滋的电流声还在作响,啪的又发出了一声爆炸。

最后,天机傀儡的阵盘脑袋闪烁亮光,发出一道讥讽声:

“骚包老道你也舔?”

“废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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