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加大力度,不要停!

大军是沿着汴渠出发的,战兵、辅兵、工匠一共万三千人,浩浩荡荡,行动迅速,三日即抵浚仪。

一路走过来,荥阳、中牟二县还算安定,但进入浚仪后,发现这里乱糟糟的,聚集了大量流民。

老百姓不傻,依稀知道哪里有粮食。

浚仪乃漕运重镇,经常有漕船来往,消息传出去之后,立刻引发了大量饥民聚集。

乞活帅陈午本来很喜欢拉丁入伍的,但这会也不敢擅自收人了,他也缺粮。

于是紧闭城门,不闻不问。

司马越新派来的陈留太守王讃原本是范阳王司马虓的部将,后投司马越。他倒想赈济灾民,奈何同样无粮。

有心像邵勋那样拦截漕船,想了想又不敢,最后也只能听之任之,眼不见为净了。

当邵勋的大军抵达浚仪,并搭乘返程的空船下陈郡时,二人同时前来拜会。

“君侯是要南下平乱么?”王讃是兵家子,还和苟晞一起打过汲桑,对邵勋的态度还算不错,只听他说道:“仆自饥民中探得,豫州诸郡国有许多流民聚居成坞,而今有些过不下去了,开始四处流窜,攻杀居民。先是小股流民,再汇合成大股,不计伤亡,猛攻猛打,颇有些堡壁被攻破,乱得不成样子。”

“还有呢?”邵勋问道。

“有些士族带着细软、粮食、部曲,举家南下。他们走后,庄客无人看管,也乱了起来。”

“多谢府君相告。”邵勋真心实意说道。

现在应该才刚刚起了个头,接下来几个月应该会越来越严重。

世家大族南渡吴地,应该也会掀起一波高潮。

衣冠南渡,有早渡、晚渡的区别,也有主动和被迫的区别。

邵勋想起了庾家。

历史上他们家既是早渡,又是主动南下,两样都沾了。

庾琛应该是在司马炽登基后的头一两年就渡江了,还捞了会稽太守的职位,相当不错了。晚个两三年,太守是别想了,撑死了弄个县令。

谢家的谢鲲也是一早就去投奔琅琊王司马睿,谢裒他们可能都要晚一些了,但因为有谢鲲打头阵,问题不大。

与之相比,青州士族苏氏就要晚一些,且是被迫出逃。

苏峻在青州本有数千家手下,但因为曹嶷相逼,最后只带了几百家相对核心的部众匆匆出逃,还是乘船而走,十分狼狈——当然,他受到了琅琊王司马睿的热烈欢迎,在那個时候,每一个南渡北人都是十分宝贵的,至于嫌弃南渡北人,则要到后面了。

邵勋对这些南渡士人不是很感冒。

爱走就走吧,腾出土地,我也好搞一些掘士族根基的事情。

“这位便是陈将军吧?果然英武果决,有大将之姿。”邵勋看着王讃身旁的陈午,赞道。

羊冏之站在邵勋身后,只稍稍扫了一眼,便没再关注。

胡毋辅之则认真地看了一眼,随后也失去了兴趣。

毛邦、裴廙二人看完陈午后,又看向跟在他身后的诸多将校。

乞活军确实够穷!

统一的戎服都没有,甲胄不多,器械也不够精良,唯精神头还算不错。

“比不得陈侯。”陈午躬身一礼,然后说道:“我平生最敬杀胡壮士,陈侯转战南北,屡建功勋。野马冈之战,破石勒;七里隘之战,败刘聪;又有自洛川挺进洛阳,于数万匈奴之中纵横驰骋之壮举,让人心中感佩。有君侯在,朝廷幸甚,中兴有望矣。”

“过了。”邵勋哈哈大笑,道:“陈将军忠肝义胆,也不遑多让。”

乞活军,“扶清灭洋”的西晋版本,有意思。

陈午这个人,明明手下一大堆杂胡,但说起“杀胡”依然慷慨激昂。或许,他语境中的胡指的是刘汉,而不是胡人普通百姓吧。

“不如将军远甚矣。”陈午惭愧道:“匈奴南下陈留,大肆掳掠,而今闾里成墟、乡村残破,我却不能制,实在惭愧。”

“将军兵少,情有可原。”邵勋鼓励道:“此番贼众南侵,就数濮阳、陈留战事最为激烈,能保得郡城不失,漕运不断,便已是胜利。攻灭匈奴之事慢慢来,不着急。”

陈午一听,愧疚之意稍减。

他受命镇守浚仪,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保障漕运。如果光看这一点,他是成功的,至少南下的石勒所部没在他这里讨得太多便宜。

梁国的王平、祁济甚至还利用蝗灾,突出奇兵,击败了桃豹一次,虽然后来又被他们打败一次,但战绩也算可以了。

“匈奴退兵只是一时,陈将军万不能掉以轻心。”临离开浚仪之前,邵勋又道:“万一贼众再来,当以守住浚仪为要。”

“匈奴还会来?”陈午有些惊讶。

粮食都运进洛阳不少了,他们再来又有什么用?

“刘渊将死,故匈奴退兵。”邵勋解释道:“新君登基之后,为了威望,或要发动战争。不是洛阳就是长安了,洛阳可能更大。”

陈午闻言有些忧心。

邵勋见了,暗道难道他真是个忠臣?或者只是单纯地对匈奴不忿?

又随口聊了几句后,便登船离开了。

陈午、王讃等人站在岸边,目送着船队离开。

不管承不承认,陈侯如今确实是豫州乃至洛阳的中流砥柱。

即便很多人不看好他,甚至鄙视他、厌恶他,但都要捏着鼻子与他合作。

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凑合着过吧。

******

船只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六月中旬,邵勋抵达了陈县。

激昂的战鼓声中,上万士兵一批批下船,在岸边列阵。

当邵勋在亲兵、僚佐们的簇拥下,出现在船舱外时,一大群人呼啦啦弯腰行礼,高呼道:“参见君侯。”

“免礼。”邵勋下了船,搀扶起几个人后,双手虚抬,大声道。

众人慢慢直起身子,低眉垂目,恭敬侍立。

邵勋扫了一圈,发现这些人面有菜色,愁眉苦脸,一看就是穷苦人家过惯了苦日子的。

他走向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问道:“君何名也?”

“李大。”中年人回道。

“春秋几何?”

中年人有些茫然。

“君侯问你多大了。”李重在一旁“翻译”道。

“二十八了。”

卧槽!邵勋又认认真真看了几眼,外表有四十岁了,没想到真实年龄才二十八!

生活催人老啊。

锦衣玉食的士人,哪怕四十了,看起来也很年轻。

养尊处优的士女,哪怕三十大几,依然让邵勋差点融化在她们身上。

“家里还有人吗?”邵勋又问道。

“只有婆娘一人了。”

“没子嗣吗?”

此人不语。

邵勋不问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好起来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中年人”眼眶泛红,似有些悲哀,又似有些憧憬。

邵勋举步向前,站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因为这几天有连绵不断的小雨,小路泥泞得很。但他毫不在乎,慢悠悠地走着,目光一直落在田野中。

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啊!

南方丘陵地带的人初来此地之时,一定会很惊诧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平整的土地,而且绵延上千里,无有尽头。

大平原上还水系纵横,交通便利。经过长年的开发,水利工程众多,灌渠四通八达。

种田,就该到这种地方种啊。

邵勋跨过水渠,来到一条田埂上。

六月上旬种下的农作物已经出苗,翠绿的一大片非常养眼。

被蝗虫摧残过的大地之上,能见到一点绿色,那真是让人感动得想哭。

“都种了什么?”邵勋蹲下身子,指着地里冒出的嫩芽,问道。

“主要是豆子。”李重在一旁轻声解释道:“有什么种什么,九月能收就成。”

“不错。”邵勋点头称赞道:“人都是怎么安排的?”

“一户耕二十亩,一队十户,十队一营。而今已安置百二十余营,多在阳夏、陈二县。”李重答道:“下雪之前,定能收获。”

“来不及种冬小麦了吧?”

“一些下种早的或许可以,晚的就不行了。另者,江南送来的多为稻粟豆,找不到多少小麦,恐难为也。”

“也罢。”邵勋说道:“今年事多,到年底之前,把所有能安置的流民安置好。房子、农具、役畜之类,千头万绪,一大堆事,确实来不及。明年开春之后,我亲来此地,带着大伙一起种粟。”

“有君侯在,百姓便有望矣。从今往后,人人称颂,声名远播,无敌于天下矣。”李重郑重一礼,道。

“哦?无敌于天下?”邵勋问道。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李重回道。

“这是孟子对梁惠王说的吧?”邵勋笑道。

挺应景的!

“百姓躬耕辛苦了。今日来此,一人加五合米,以飨国人。”邵勋又吩咐道。

唐剑很快吩咐信使去传令。

远远跟在邵勋身边的流民队主、营正们听了,情不自禁地低声欢呼了起来。

邵勋转身看向他们,道:“从今往后,尔等皆是我的国人,一荣俱荣,休戚与共。”

众人一听,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黑压压一大片跪倒于地,大声道:“拜见君侯。”

这是国人拜见国君之礼。

君臣之间是有很明确的人身依附关系的。

这些流民被安置下来,没有“中间商”(士族、豪强),成为陈侯邵勋的直属陈国国人,假以时日,人心渐渐稳固之后,就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值此之时,即便是一郡太守,他也只能调动本郡很少一部分资源,还要与下面各个家族及其代理人(本郡官吏、将佐)打商量,讨价还价。

如果能摒弃中间商,直接调动资源的话,那数目可就非常可观了。

虽然这种没有中间商的状态可能持续不了太多年,早晚又会在国君与国人之间生造多个阶层,降低调动资源的效率,但我也就用这几十年,不是么?

要加大力度,下一批漕粮到来之时,还得再拦截一下。

(本章完)

第307章 斗而不破

入陈之后,邵勋便住了下来,亲自料理政务。

把流民转化为国人是他未来一段时间内最重要的工作,没有之一。

一部分军队被派了出去,以李重、金三、王雀儿为将,各领数千兵,征讨四处动乱的流民。

现在介入干预,时机刚刚好。

若再等一两个月,小股流民聚集为大股流民,几千人汇聚为几万人,他们就有了攻占州郡,杀二千石郡吏的能力,到时候就要多费不少手脚。

天使出洛阳之后,一路向东,过成皋,入荥阳。

太守裴纯身上发生了“医学奇迹”,卧床多日的他一跃而起,拼了老命招待以度支尚书王玄为首的使者。

大灾之年,见不到什么酒了,但裴纯咬牙拿出了珍藏许久的陈酿,和王玄他们一连喝了半个月。

然后又是介绍景点,又是带着他们逛青楼,生生将这帮人拖到了六月下旬才离开。

到浚仪后,迟迟等不到船。

度支校尉杨宝也看不见人影,一会说他去洛阳了,一会说他在敖仓,一会说他在官渡,没个准。

七月初,王玄决定乘车南下。

杨宝忽然出现了,提及豫州流民作乱,道路不靖,且等个三五日,便能找到船南下。

七月初三,王玄在浚仪县水寨外一艘艘数着开过来的船只,总共三十二艘,装载了超过十五万斛粮食。

差不多少了一半!见得此情状,即便父亲与陈侯一贯合作愉快,他也坐不住了。

他是度支尚书!洛阳军民若吃不上饭,埋怨的可是他。

于是找到杨宝,好一番威逼利诱,最终于七月初五乘船南下,前往陈县。

但在抵达陈县后,又被北上的豫州刺史卢志接走,整整十天后才脱身。

当他终于见到邵勋时,已经是七月二十三日了。

“眉子,你看这豆苗长得多好。”正在田间锄草的邵勋指着一望无际的豆田,笑道。

王玄突然间平静了下来。

他一边与邵勋寒暄,一边静静观察。

陈侯的笑意看样子是真诚的,他是真心为这些破土而出的豆子感到高兴。

豆子其实已经长出来一大截了,南风轻吹之下,随风摇摆,像是在快乐地歌唱着什么。

《汜胜之书》里提到要“中耕”。

今年闹蝗灾,但没闹旱灾,雨水充足,灌溉充分,随着豆子不断生长,诸般杂草也疯长起来,似是要拼命追回蝗灾中的损失。

因此,中耕翻土、锄草是非常必要的。

田间地头,不光陈侯在锄草,流民们——不,或许已经不能称呼他们为流民了,他们显然已经定居下来,并且不存在于朝廷的户籍黄册上——同样挥汗如雨,辛苦地劳作着。

他们是如此之用心,以至于每一颗杂草都不放过,仿佛看到了杀父仇人一般。

饿过肚子的人是真的不一样,他们一点都不想回忆那段艰难的岁月,无法接受再回到那样的绝境之中。

对于把他们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陈侯,可想而知是什么态度。

王玄轻轻叹了口气,道:“君侯治豆乎?治国乎?”

“治国在于治民。民如此豆,需得小心呵护。纵要食豆,也得先让豆长好了、长大了,且越多越好。”邵勋将锄头扔给了唐剑,擦了擦汗,道:“去那边说话。”

二人来到了睢阳渠畔。

其时正值盛夏,暑热难耐,睢阳渠中已经有一些小孩在玩耍了。

说是玩耍也不对,事实上他们正在用各种工具捞浮萍。

浮萍可以喂鸡鸭,人也可以吃——每天的口粮都是有数的,还要锄草翻土,每个人都有力不从心之感,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补充食物。

浮萍也是有数的,捞着捞着就没了。

孩子们索性纵身跃入河中,戏水畅玩。

“稚童戏水,颇有几分意趣。”王玄看着那些在水中忽上忽下,偶尔摸出一枚河蚌的小儿,赞道:“若有精于书画之人在此,或可将其画下。”

“眉子,你见过蒸笼里的稚童吗?”邵勋问道。

王玄愕然。

邵勋淡淡一笑,指着那些小儿,说道:“若我晚出手十天半月,说不定他们已在蒸笼之内,供人果腹。”

王玄噎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陈侯做得对,那不是鼓励他扣漕船么?

说他做得不对,那不是坐视这些孩童被人吃掉吗?

他终究没有父亲那般深厚的功力。

于是,他只能转移话题,直奔核心:“君侯收拢多少流民了?”

“一万八千余户。”邵勋说道。

“君侯何时收手?”王玄绷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道:“前些时日又扣了十五万斛粮,再这般下去,朝中怕是弹压不住了。君侯当知,天子震怒,至今没降旨问罪,全靠家父及庾侍中居中转圜。可君侯若一意孤行,继续这般,此事恐难善了。”

邵勋不答,指着对面的一块空地,道:“此为六月下旬种的赤豆,只能勉强在下雪前收获。那一片更晚,七月初种的绿豆。”

“为何如此之晚?”

“人收拢过来时就晚。”邵勋说道:“银枪军在南顿、新蔡、汝南追袭李洪,贼子狡诈,打仗没几分本事,逃窜的能耐一流。牙门军至梁国,虽迭破乱民,但抓人却费了不少手脚。这个月还会有人过来,却不知来不来得及种些什么。或许,只能弄点芜菁种一种了吧,好歹冬天还能挖着吃。”

邵勋像个老农民一样,把他的规划都讲明白了。

王玄读过《汜胜之书》,对什么季节安排什么农作物种植,间种什么、轮种什么,各有什么好处略知一二,但自问还是没有邵勋清楚——这些农业知识,看似粗浅,但没读过书的人真不懂,这也是世家子弟的优势,而且常年种地的老农民也不一定清楚,因为他们自身的农业技术未必有多高。

“君侯是铁了心要拦截漕粮了吗?”王玄决定不再被邵勋牵着鼻子走,单刀直入问道。

“眉子,识得此人否?”邵勋答非所问,指着睢阳渠对岸一位正在田间行走的老者,问道。

“那不是羊景期么?”王玄定睛一看,吓了一跳。

羊景期名羊鉴,字景期。

其父羊济,曾当过护匈奴中郎将,已逝。

兄羊炜,曾当过太仆,兖、徐二州刺史。

羊鉴就是羊冏之说的羊氏“俊异”。

邵勋以为是优秀年轻子弟呢,结果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头。

不过他身边确实跟着几个年轻世家子弟,外加数十名有管理经验的羊氏家仆、远支成员——老实说,邵勋还是很感动的,这样抽调中坚骨干,羊氏本家的生产管理都会受影响吧?

羊鉴还有个身份,他是王敦的舅舅,比王敦大不了几岁……

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更别说邻郡的士族了——琅琊国就在泰山郡的东南方。

羊鉴身边的士族子弟中,就有琅琊诸葛氏的成员,这两个家族同样联姻过。

诸葛氏的诸葛恢就已经举家南渡。

作为司马睿的国人,他出任幕府主簿天经地义,现在则是江宁县令,非常受宠。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邵勋笑问道。

“稍会再去。”王玄摇了摇头,又问道:“景期公已来豫州任职?”

“卢豫州已表羊景期为陈郡丞。”

“景期公有大才,君侯用他是用对了。”

邵勋哂笑一声,没说什么。

羊鉴的才具也就一般,但他带来的人却颇有处理庶务的经验,这些人才是真的有才——或许没经天纬地的大才,但在自己负责的领域内,十分老练,经验也很丰富。

他现在就需要这些“螺丝钉”,需求量极大。

“君侯——”王玄突然发现自己又被邵勋绕晕了,于是再度说回方才的话题:“下一批漕船八月上旬北上,君侯且莫再拦了。”

邵勋叹了口气,问道:“眉子知道平阳的消息吗?”

“刘元海病重?”王玄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但大概没多少时日了吧。不然刘聪也不会那么急切地赶回去。刘元海一死,你觉得新君会不会打洛阳?”

王玄一怔。

他隐约听出来了,陈侯这是在讲条件了。

一旦匈奴再攻洛阳,你们要不要用我?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脸色有些不好看,只听他问道:“陈侯觉得,匈奴很快就会来吗?”

“或许吧。”邵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眉子,即便是做买卖的商徒,也知道长期维系关系。如果匈奴今年不来,难道满朝文武就要抓我治罪吗?若明年来呢?明年的日子不过了?”

我看你才是商徒!王玄暗暗吐槽一句,但也不得不承认,陈侯说的话有道理。

与匈奴之间的战争,就当下的局势看来,不是一年两年,而是长期的。

匈奴今年不来,明年也要来,确实不能太过短视。

若真拿陈侯治罪,他心灰意冷之下,直接躲在洛南三关后面,坐看洛阳陷落,那就是朝堂诸公自作孽了。

其实,这也是父亲私下里说过的事情——王玄犹记得,父亲提及陈侯拿捏他和朝廷时咬牙切齿的样子,当时二妹也是叹息连连,就大妹在那傻乐。

“放心。”邵勋搂着王玄的肩膀,低声说道:“劫掠漕船的贼人,已被我击破。几个贼首还关在狱中,过几日便将其解送洛阳,枭首示众。”

“这……”王玄有些惊讶。

陈侯这是在给朝廷台阶下?

“那漕运之事……”王玄问道。

“不会再出事了。”邵勋拍胸脯保证道。

他知道,下一批可能无法再大规模拦截了。

或许可以用运输损耗、贼人掳掠等借口少少揩一点油,但大部分还是要安全送到洛阳,维持一个斗而不破的局面。

“广陵那边,也该使使劲了。”邵勋又道:“这几年洛阳战事频繁,很多漕粮都没能及时运入京中,徐、青、扬三州府库之中当囤积了不少钱粮。即便被烧了一次,再征集一遍又有何难?琅琊王还是心向朝廷的,或可由天子下旨,严督广陵度支运粮。”

琅琊王司马睿现在确实心向朝廷,至少表面上如此。

因为王旷率淮南兵入援,在长平全军覆没,吴地士人对支援洛阳比较抵触。但饶是如此,司马睿依然三番五次催促建威将军钱璯率吴兴兵北上,不惜威胁要斩了他,以至于逼得钱璯当场造反。

这他妈比全忠还忠啊。

荆州今年也水陆转运钱粮进京了。

王澄、山简虽然无能,但对朝廷还是拥护的,将荆、湘二州的钱粮搜罗了起来,一部分走水路输至合肥,一部分水陆转运,经南阳北上。

邵勋的意思是让朝廷催一催他们,别老盯着合肥这一路。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意思了。

原本时空,石勒多半已攻克荥阳,将漕运截断,扬、荆、湘、徐、青五州的钱粮根本不可能入京,洛阳大饥荒会如期上演。

我都这么卖力了,收点管理费过分吗?

“家父已在督办此事。”王玄说道:“但今年未必能成。”

“前后已运数十万斛粮豆入京,洛阳军民先吃着吧。”邵勋说道:“豫州漕运有我盯着,朝廷无忧也。”

王玄却有些不信,追问道:“下一批真无事?”

“无大事。”邵勋含糊道。

王玄叹了口气。

他算是体会到父亲的心情了,这人怎么就油盐不进呢?关键他还懂得见好就收,摸清楚你的底线后,还要再揩一把油,真他妈的!

王玄都想爆粗口了。

风度、风度,他暗暗默念,平复了心情。

邵勋悄悄收回落在王玄脸上的目光,心中有数了。于是拉着他的手,笑道:“眉子,冬日再来,请你吃赤豆粥。”

我吃个屁的赤豆粥!王玄在心中狂骂,暗道要不把大妹送过来,让她和陈侯胡搅蛮缠。

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

邵勋已拉着王玄来到了田埂上。

见到几个队主、营正时,随口打招呼,道:“这是王太尉之子,琅琊名士,平生最喜赤豆粥。腊日之时,我将他请来一起喝粥。尔等可要好好干,莫要丢了我的脸。”

“君侯,这地肥着呢,赤豆长得可好了。”有人笑道。

“太尉是天上人,亦知道我等?”

“我等落难之时,却不知太尉在何处。”

“张黑皮,噤声,莫要乱说话。”

众人吵吵嚷嚷,在邵勋面前亦敢嬉皮笑脸,看样子最近的集体劳作让他们与邵勋都混熟了,不再拘谨。

是啊,陈侯现在也是天上人,居然能放下架子一起锄草,这样的主君到哪去找?

况且,大伙的命都是陈侯给的,这就更难得了。

王玄轻轻挣开了邵勋的手,看着他走在田埂上,到哪里都有人行礼、打招呼,心中很是复杂。

他不是傻子,他能看出许多事情。

陈侯在这些流民之中,威望渐著。

腊日一起吃赤豆粥,可能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来真的。

他完全可以想象,隆冬腊日之时,众人围坐在一起,想起半年前易子而食的惨状,痛哭流涕,再看看碗里厚实的赤豆粥,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威望,就是这么来的啊。

或许,等到这些流民首领们老的时候,仍会清晰地记得这件事,然后一遍遍地讲给子孙们听。

陈侯的遗泽,也能藉此传给他的子孙。

世世代代,这不就是一个稳定的封国?

什么叫根基?这就是根基。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

士族子弟玩来玩去,到头来都没一个兵家子会玩。

此人要成气候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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