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走又不走,战又不战

催阵堡山城外,一批批的牛羊正被宰杀。

快要八月了,一般而言是草原开始大规模狩猎并准备过冬干草的时节。

作为扶余校尉,慕容翰知道自己的临时驻地就是这座山城,帐下也被划拨了一部分人手,暂时安排在附近放牧。

所以他现在有地盘和财产意识了。

刚从扶余国掳掠来的十多万头牛羊,还没捂热乎呢,马上就被勒令宰杀,充当军食。

至于那万余男女老少,则统一发往马石津,同样没留给他。

他现在能指挥的,不过一万多牧人丁壮罢了。今年安顿下来,明年还要北进,控制一块草场,把他的扶余校尉做实。

所以,他现在是真不想出动,奈何军令如山,慕容氏又四分五裂,没人领头,只能先领命了。

临行前,看着一批批做好的干酪、肉脯被输往襄平,慕容翰叹了口气,带着人马呼啸东行。

或许,只能西失东补了。

打到哪算哪,尽量避免攻坚,以劫掠为主,抢不到就退回来,正好准备过冬。

卖命是不可能卖命的。

慕容翰所走的扶余道以南数十里,高尔山城已由辽东来的佟利接手。

再往前的黑沟山城则由佟寿率两千兵驻守,转水湖山城也被夺了回来,由翟楷、庞鉴二人夺取,斩首三百余级——本来此城的敌人已经退走,过了十余日后,不知道从哪里笼了数百兵,又回来了,并在驿道附近窥视,被二人率兵击散。

而黑沟、转水湖以及高尔之间的木底城,现在成了后勤集散地,由黄头军一部数千人镇守。

所有缴获的牲畜就地宰杀,城内外浓烟滚滚,不知道还以为这里失火了呢。

辽水河面上运来的粟麦、宇文部提供的干酪以及各色肉脯,悉数往此汇集。

甚至于,昌黎方向还跨越辽泽运输了六万余斛粮食过来,不过只弄了一次就停了,幽冀二州的丁壮叫苦连天,视辽泽为畏途。

曾易站在城外的一座草料仓外,麻木地看着每天堆起小山般的干草,然后又被役畜消耗一空。

他手下的五百人里面,现在有四百个整天带着器械和镰刀,去到各处割草。

第一天走几百步就有厚实的荒草甸子,第二天就要走更远了,第三天去到了山上,第四天走得更远,甚至与一股在山间躲藏的高句丽人起了冲突,不得已调动了两千多人围剿,最后抓获了断后的二百余人及寥寥数百头牲畜。

最坑的是牧草生长已接近停止,也就是说,割完这一茬,不会再有新草长出来了。

但战争还在继续。

曾易百无聊赖地坐在草堆上,与正在附近休整的军校们闲聊。

“你叫悉罗衡,官居何职?”曾易问道。

悉罗衡愣了一会,用汉语回道:“小帅。”

曾易没有笑他。

“小帅”是俗称,并非正式官职,但部落里哪来那么多正式官职,一般都是指定谁领一路人马,那便是“小帅”了,非常不正规,但有用。

“这块布真送我了?”曾易把玩着手里的一匹貊布,问道。

“送你了不值钱。”悉罗衡大手一挥道。

离二人十几步外的驿道上,大部分车马向东,载运着粮食、箭矢,但也有一些人逆行,比如悉罗部轻骑。

他们一共二百骑,押送着沿途缴获的物资及千余名高句丽百姓前往襄平——出发时足有两千人,路上逃散了一些,而今还剩一千六七百。

“燕王今在何处?”曾易收起貊布,问道。

“我没有跟着到盐难水,却不知。”悉罗衡说道:“听闻已至丸都城下,千余贼骑出城,为王府护军击败。左飞龙卫攻了一次城,不克。又遣人攀援绕后,为敌发现,遂放弃了。不过——”

“不过什么?”曾易听得入神问道。

“丸都城内兵不多,如果数万大军围攻,应有攻取的可能,就是不知道众人愿不愿意攻城了。”悉罗衡说道:“我就知道这么多。接下来骑兵没啥大用场了,所以燕王打发我等押运俘虏、财货回撤。”

“撤回来好,马太能吃了。”曾易笑道:“前阵子郑司马的兵经此过境,一路走一路骂,说都让你们抢完了,剩下的高句丽人也怕了,躲进了深山老林,让他们野无所掠。”

“那些山城内应该还有人和粮食。”悉罗衡亦笑道。

“谁去打?”曾易瞟了他一眼,道:“现在值得攻的就一座丸都城,其他的都没必要耗费人命。甚至我看丸都不打也行,多掠些人畜,多杀些高句丽精壮,以后能安生不少年。”

“你说得对。”悉罗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道:“走了。”

******

曾易所提及的多杀高句丽精壮之事,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它还需要高句丽人“配合”,而今最大的一坨丁壮便在梁貊水流域。

梁貊是古国,被高句丽征服。

昔年朱蒙开国于卒本川,定都纥升骨城(今桓仁附近),随后攻灭了沸流国(公元前36年)、荇人国(公元前32年)、北沃沮(公元前28年),梁貊国因为与肃慎联合攻打高句丽,在前汉、后汉之交被高句丽数次出兵攻灭,至今已三百年。

而今的梁貊人,已然融合于高句丽,和至今只是臣附状态的东沃沮大不一样。

闰七月二十八,高句丽国君高钊率将官沿着梁貊水巡视。

西面的风中隐隐传来震天的杀声,那是梁人在大举攻打平顶山城。

此城本有两千锐卒、一千羸兵,两旬激战下来,损失过半,后勉强冲进去了千余精卒,复战多日,死伤亦是不轻。

高钊很是忧心,因为他的人马没法靠近山城了。

昨日遣大加阿佛和率三千人上山,援应城池,结果半途为梁军击败,狼狈退回。

双方三次野外交手,三战皆北,前后损失四千多人,众军为之气沮。

野战之事,没人再提了。

前方传来了一阵哭声。

高钊听闻,便走了过去,却见一农人坐地大哭,旁边是黑漆漆的农田,满是灰烬。

侍从见高钊有兴趣,便走了过去,问道:“汝为何哭泣?”

农人偷偷看了眼高钊身后人群中某位,然后说道:“我贫穷,常以耕牧养母,今岁贼骑来犯,大加下令焚毁农田,勿遗之贼人。我不能得升斗之食,是故大哭。”

高钊远远听闻,叹道:“孤为民父母,使民至于此,孤之罪也。”

众人默然。

片刻之后,大加乙童出列道:“大王,梁人不过想要慕容儁、慕容彪二人首级耳,径送之襄平可也。便是乐浪、带方二郡,也不是不可以——”

“住口!”大加阿佛和怒斥道:“此农人必是你安排,以惑大王也。”

“异想天开。”乙童不屑道:“我军屯于此二旬,进退不明,而今两路贼骑绕至丸都左近,王畿震动,你有何办法御敌?”

“你就知道投降。”阿佛和骂道,骂完,又看向高钊,大声道:“大王,两军相持以来,王师数战不利,贼必轻我。今请予我劲卒五千,臣愿夜袭敌营,不胜不归。”

乙童听了只是冷笑。

高钊心中烦乱,不想搭理二人,又看向古雏加、涓奴部首领由弗,问道:“卿向来言之有物,今有何策?”

“梁,国大民众。先破慕容氏,乃胜兵也,其锋不可挡,宜守。”由弗思虑一番,道:“又,梁人千里转粮,不能持久。大王不妨继续深沟高垒,与贼相持,待到九月,大雪纷飞,梁人必冻饿引还。我以劲卒薄之,可以得志。”

高钊听了心下稍安,这其实也是他的想法,但现在有个问题——

“梁人兵分数路,烧杀抢掠,诸城谷叫苦连天,死伤枕籍。”高钊又道:“王畿又有贼人逼近,畿内兵马却在此处,则何如?”

“大王若引众而还,则平顶山城必不可保。”由弗说道:“贼若追蹑而来,大军自相践踏,恐要招致更大灾患。若引众固守,则数万精兵仍握于手,贼人退去之后,或能有所斩获。如此,便是丸都丢了又如何?”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对高句丽来说,都城已经被敌人攻破过三次、包围过一次,也不是不能说。

但终究有些过于耸人听闻了,由弗话音刚落,群臣们便窃窃私语起来。

“若实在不放心,可稍稍益兵王弟,令其从纥升骨城出击,威胁贼军后背,令其不得全力攻城。”由弗又补充道。

纥升骨城在襄平道、木底道的交汇处以西三十里,你说是总道口吧,它稍稍偏了点,说不是吧,又离道口只有一天路程,理论上可以东出截断道路,前提是你能打败梁军。

由弗这话其实不是什么好主意。

若能野战获胜,何至于此?

而且,他根本没提丸都,似乎默认这是可以放弃的,反正纥升骨城是旧都,他们又把全国七八成的精兵握在手里。待到梁兵退去,还于旧都,一样可以号令全国。

说白了,还是守。

“若梁人转攻纥升骨城,怎么办?”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

丸都城诱惑确实大,而且有不小的攻下来的可能,但若梁人不被此诱惑,转而西进攻纥升骨城,一旦破之,便可拊背而来,与平顶山城外的梁军一起,东西夹击,覆灭他们这四万余大军。

“大王,兵就只有这么多,处处设备则处处皆寡,处处不备。五条大路,你还能都防住不成?”乙童又说道:“自前汉以来,皆以疲敌之策应对,何改弦更张耶?若觉得没把握臣愿出使梁营,献上乐浪、带方二郡,定能令其退兵。”

“不可。”高钊下意识否决了。

割让土地,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但丸都城若守不住,还是很难过。

高钊面色纠结,感觉这次真的冒失了。

“大王。”又有人进言道:“臣不才,愿至梁营诈降,刺杀梁将,或能令其退兵。”

呃,主意有点玩笑,但高句丽人真的喜欢这么做,在场之人都没笑。

当年毌丘俭率万人直冲丸都,战于梁口——即梁貊水与沸流水交汇处,燕王邵裕渡河的地方——高句丽大败,东川王连丸都都不敢回,奔南沃沮。

毌丘俭遂破丸都,屠城,追兵亦跟着东川王一路追至竹岭,东部大加密友断后,东川王间行得脱而去。然魏兵仍然死追不放,即便当时已是冬十月,东川王无计可施,最后派密友的部下纽由诈降,藏刀于食器之中,献美食时当胸刺魏将,与之俱死,这才令魏兵退走——被刺杀的魏将是何人并未载于史书,甚至有没有这回事都两说,兴许是编造的。

高钊听到这事是真的有点动心。

不过乙童却连忙劝阻道:“大王,便是刺杀了梁将又如何?他们真会退吗?万一激怒了梁人,令其在此过冬,怎么办?”

高钊一听,刚刚提起的念头又被掐灭了。

“大王,我有一计。”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计将安出?”高钊连忙问道。

“或可遣一骁将,邀慕容儁、慕容彪辈会攻梁营,大王则趁机引众东走,还于旧都。”

此言一出,众皆惊叹。

这是要卖友军啊!

(本章完)

第1357章 耗吗?

高句丽群臣的商议最终还是没有什么结果。

高钊登基不过数年,年岁尚轻,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本身还是有一定想法的,不然也不会主动出击,阻遏梁军主力了。

有臣子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耗,耗到梁人退兵,第二年他们不一定会来了。

他内心属意这点。

说实在的,因朝鲜残破,两年前他刚下令增筑平壤城,以为新的治所。这是一个信号,即国中要开始大力经营南方了,之前一直对他们阳奉阴违的晋人士族、地方酋豪要挨个收拾,慢慢实际控制乐浪、带方二郡。

刚刚在群臣面前表态,而今就要献出此二郡,脸面须不好看。

或许再拖一拖,拖到梁人退兵呢?到时候遣使献上珍宝、美人,再把姿态摆得低一点,哄一哄梁帝,这事就过去了。

他是读史书的,知道一个王朝也就开始那阵比较穷兵黩武,官民的忍耐能力比较强,可一旦承平数十年乃至百年,干什么事都不顺利,出兵的花费可能是开国初期的几倍,官民忍耐能力大大下降,仗不一定打得起来。

届时乐浪、带方二郡便是高句丽国名正言顺的土地,没人再提几十年前侵占之事。

甚至于,西边已经被梁兵攻破的城寨也能慢慢收回,乃至再往前拓展。

梁人怒了,就卑辞厚币,献点美人钱财就是了,此乃高句丽历朝历代屡试不爽的绝招。

拖这个计策,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但这只是一部分臣子的意见,还有一些坚决主战派不同意,比如阿佛和。

高句丽户口四五十万,可战之兵五万,实力今非昔比。

九十年前的东川王,可只能调动二万兵马与毌丘俭大战,彼时全国可战之兵最多不过三万人罢了。

而今几乎翻了一倍,国库也大大充实,为何还低三下四?

对中原王朝奴颜婢膝,虽然捞到了里子,但面子的折损是不折不扣的,你以为不憋屈?

美川王时代开始改革,国力大增,至今已三十多年,高句丽诸部贵人、朝廷将官的自信心大增,扩张的欲望如同燎原之火,怎么都扑不灭。

为此不惜参与辽东战事,虽然数次败于慕容鲜卑,让这场火有所降温,可也不是全无所得,火并未熄灭,甚至还旺着呢。

所以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意见。

而除了这两派之外,便是“投降派”了。

说投降也不准确,因为他们不会真的投降梁人,对高句丽还是忠诚的,只不过是策略方面的分歧罢了。

比如大加乙童就觉得现在不是侵占平州的好时机,不如先交还回去,以后再想办法。

他甚至从正反两方面来论述。

正面则是梁人不可能往带方、乐浪二郡投注太大精力,即便一时交还了,他们也经营不好,此二郡便是高句丽嘴边的肉,时机成熟就能吃下。

而今就该放低姿态,臣事大国,加紧把东沃沮、北沃沮消化,再寻机把宿敌肃慎彻底击溃,待到可拉出十万大军的时候,便可待时而动了——彼时若中原丧乱,他便支持与中朝翻脸。

反面则是当年得来的原话了,其人数谏东川王不要侵辽东,王不听,得来看着丸都,叹道:“立见此地,将生蓬蒿。”

这话让高钊有些不喜。

先王们那么憋屈,就是为了国家发展,我再如此,先王们不是白憋屈了?

不过他的话也有道理……

高钊整到最后,便来了个折中方案。

以大加乙童为使带上珍宝、财货、美人,入得梁营,恳请其退兵,并愿交出慕容氏叔侄——这是第三批使者了。

以大加阿佛和为将,拣选数千人,夜袭梁营。

调拨五千人至纥升骨城,以大加由弗镇守。

最后又遣使者间道而行,直入丸都,命三千守军坚守,不得投降。

总而言之,这些命令体现了高钊想赢怕输的心理,十分之纠结。

而想赢怕输的第一步就不顺利,阿佛和大加夜袭失败,出击的三千人只回来数百,此时乙童还未出发……

******

从二十七日开始,直到八月初,几乎每天都有军士抵达盐难水两岸。

邵裕抓来了一些高句丽百姓,令其在北岸夯土筑城,同时修建数道浮桥,沟通南北。

至于他本人,则来到了丸都城下。

对他来说兵力大大增加了,而后勤压力也与日俱增,毕竟抢劫是一次性的,抢完了就没了。或许山中还藏着大量高句丽人,可以从他们手里夺取粮食、牲畜,山城中同样有粮食,但这需要花费大量精力,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可谓得不偿失。

高句丽说梁军“千里转粮,难以持久”,并非夸大之语,所以要想想办法……

辽东郡西安平县南境的安平口外,驶来了二十余艘船只。

当中一艘大舰之上,沙门镇将钟离克正用吴语和镇长史胡和商谈。

“昔年你家先人共北上几次?”钟离克问道。

胡和立刻答道:“一共三次,还有一次返程时带上了高句丽使者。嘉禾六年(237,东吴年号),高句丽扣押我先祖,后害之,送首入魏。自此以后便没再泛海北上。”

钟离克感叹了句:“孙仲谋确有几分眼界,却没眼光。”

胡和默然。

当年孙权为了对付曹魏,确实搞出了很多让人刮目相看,最后又无语凝噎的操作。

首先是拉拢襄平公孙渊,嘉禾二年(233),以张弥、许晏为使,携带珍宝财货,数千人浮海北上,至辽东上岸,册封公孙渊为燕王。

公孙渊觉得曹魏离得近,东吴离得远,一旦有事,东吴未必能救得了他,于是杀了东吴使者,传首洛阳。

为此事,孙权大怒,欲发兵浮海征辽东,为群臣劝阻。

但他不甘心,于是又拉拢高句丽。

但平州五郡沿着海岸一字排开,彼时高句丽也未来得及夺取东沃沮,东吴要想联络他们,在海边登陆上岸不太可能,很容易被魏军截住——其实还有一招,即绕过朝鲜半岛,走日本海,航行到高句丽东部的羁縻地区,上岸后至丸都,但这条航线比黄海还危险,风浪更大,显然不太可能。

其实,东吴使者三次入高句丽,走的是鸭渌水,即溯鸭绿江而上,登岸入城。

但高句丽虽然满身反骨,终究觉得东吴太远,中间甚至还隔了个平州,没有答应。

更是在最后一次时,杀了东吴使者——“(东川王)十年,春二月,吴王孙权遣使者胡卫通和。王留其使,至秋七月,斩之,传首于魏。”

二月份多北风黄海海况最为恶劣,东吴使者还泛海北上,真的不怕死,最终没死于海难,却被高句丽向曹魏献了忠心。

但六七年后,东川王直接攻辽东,引得毌丘俭来伐,真的又菜又爱玩,纯纯抽象气质。

被杀的东吴使者胡卫便是胡和的先祖。

胡卫在东吴官不高,只不过擅长航海,同时也读过书,于是便让他充当使者。

胡和还干着祖上的营生,并且成了沙门镇长史,乃钟离克心腹之一。

此番二人泛舟北上,走鸭渌水入高句丽,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今上的好大儿输送补给。这是巨鹿郡王亲自下达的命令,换个人可没这份面子,不值得他们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到达此地。

二十余艘船只总计载运了十万斛粮食、一万捆箭矢以及其他零碎杂物、工具,回程时还会带上一批伤病员。

有时候想想,钟离克都为其他将领叹息,燕王在战场上得到的帮助,真不是你们可比的。

船队过安平口后,顺着南风一路北上,毫无阻碍。

风力比起夏天那会减弱了不少,导致船只速度有所下降,可若看看两岸连绵不绝的丘陵,你就知道能有水路走是多么幸福了。

这种山路运粮,真的累死人,不知道多少役徒会埋骨他乡。

二十八日,西南风消失,突然刮起了东北风,船队下锚碇泊,在江面上留驻一天。

二十九,东北风有所减弱,但没有停止,钟离克不想再等了,下令逆水划桨,继续前进。

八月初一,东南风刮起,船队调整帆桁,乘风破浪,一日夜前行二百余里。

八月初三,又变回了微弱的西南风,船队远远看到了一座修建于高山上的巍峨城池。

那便是丸都城了!

而在山下平原之上,依稀有一座城池遗址,应该是高句丽曾经的都城国内城。

被毌丘俭毁掉后,高句丽人觉得山下平原不安全,于是将山城丸都作为都城——最开始的时候,丸都叫“尉那岩城”,离首都国内城不过数里,是国内城的军事卫城。

“靠岸!”钟离克看到鸭渌水右岸满是梁军大旗之后,放下了心,准备卸货。

“钟离将军!”似乎看到了船队的抵达,远处行来一队骑士,为首一人高声大呼。

钟离克定睛一看,却是燕王,于是站在甲板上大声回应道:“末将参见殿下。”

骑士很快来到了岸边,看着一艘接一艘的船只,皆有喜色。

“自得江东,水师良材便不缺了,舟楫通达各处,无往不利。”燕王邵裕下了马,大笑道:“早知战船可直通丸都,还费那个劲做什么?自辽东登船,一路浮海而来,岂不快哉?”

钟离克苦笑道:“海上风波险恶,可不敢拿殿下开玩笑。末将这次活着来了,下次可不一定。”

邵裕听完只是笑笑。

他当然知道航海有风险、会死人,但说实话,陆路千里转运,还尽是沼泽、丘陵,十车粮能到两车吗?

海上运粮,损耗有这么大吗?风险是有的,但总不能运气那么差,十批船沉八批吧?

即便运气差到离谱,十批沉八批,还是比陆路转运划算,因为沉船死人少,比陆路转运死伤、逃亡的人少太多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没人能截断粮道,骑兵赖以成名的绕后袭扰,对船队来说是无效的。

所以,此刻的他看着这些庞大的船只,心潮起伏,若有所思。

有些事听别人说未必多么在意,但亲身经历了,印象是真的深刻。

十万斛粮!你要费多大代价才能运到丸都城下?

父亲那么重视海运,别人都不理解,现在应该无话可说了。

“有水师相助,何愁丸都不破!”他感慨道。

船只一艘接一艘靠岸,停在临时打制的木质栈桥旁边,开始了卸货。

栈桥深入水中十步,确保船只不会搁浅,不过这会只有两条。

不远处一批高句丽百姓被驱赶着下到河中,瑟瑟发抖地钉木桩、铺设栈桥,以利载卸。

钟离克很快下到了岸上,问道:“殿下,丸都如何?”

邵裕笑了笑,道:“有三千守军,能战者不到半数。昨日攻了一天,两度站上城头,贼兵不过尔尔,远不如昔年刘聪帐下兵马。待郑司马骁锐齐至,破之易也。”

钟离克点了点头。

他不怀疑梁军的战斗力,难处只在粮草罢了。只要粮草不缺,高句丽都城就要史上第四次被攻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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