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寒冬与开春庆典

艾琳娜裹着深灰斗篷,马车的帘角被风雪吹得微微掀起。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抚着结霜的玻璃,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条条笔直的街道。

如今已是寒冬,外头雪势正急,天地间几乎只剩白色与冷风。

但赤潮城的景象,却与北境的其他地区截然不同。

街边的寒带松柏挺立成列,枝叶覆着雪霜,却依旧整齐如一,既挡风又点缀着这座城。

沿途的房屋呈半圆弧形,圆顶覆雪,在白雾中闪着柔和的黛红与黯金光。

每一座穹屋都半嵌于地面,檐口顺着地势弯下,像是从雪原中自然生长出的温暖庇护所。

道路下隐约传来低沉的水流声,那是路易斯设计的通热槽,冬季注入温水,防止结冰,因此即便大雪纷飞,车轮也未打滑。

艾琳娜静静看着这一切,呼出的气雾模糊了玻璃,过了片刻才轻声道:“真不可思议……”

她来到赤潮领,近两年了,即便如此她仍会被这座城所震撼。

北境的雪原本象征着严酷与死亡,而在这里,它却成了井然有序的风景。

街口经过的行人,工匠推着木桶,孩子牵着雪犬,妇人提着食物穿行在雾中。

每一个人都在忙碌,却不慌乱。

她想起初来时的惊讶,如今却在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宁。

一年多前的霜戟城钟声还在她梦里回响。

那时的艾琳娜抱着年幼的艾萨克,仍在为公爵的离世哀恸。

公爵临终前的遗命,牢牢刻在她的心里,领地与骑士团交由路易斯·卡尔文代管,直到艾萨克成年。

这一安排让她很是担忧。

艾琳娜不明白,为何丈夫要将埃德蒙家族的权柄交给一个血脉无关的年轻贵族,即使他是艾米丽的丈夫,也终究不是埃德蒙的姓氏。

即使她没有表露任何疑虑,但还是有些担忧,毕竟富裕这位年轻人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容易会让一个人变心。

而来到赤潮的第一日,天空飘着细雪。

她与艾萨克被安置在赤潮城中心一处新修的贵族宅邸。

那是路易斯出资建造的宅邸,甚至比旧日霜戟的城堡更明亮、温暖,窗边有通风的铜管系统,壁炉能恒温运作,连屋顶的雪都能被暗管融化。

赤潮的工匠们做到了北境贵族几百年来都未想过的事。

而她的身份仍是“埃德蒙公爵夫人”,虽无实权,却仍被以礼相待。

路易斯与艾米丽常来拜访,询问她对某些礼仪或典章的看法,那语气里更多是尊重,而非形式。

每当路易斯在客厅里笑着讲起新政策的趣闻,或艾米丽抱着小艾萨克逗弄,他还是会想起艾德蒙公爵还在时的温馨场景。

然而在温柔与礼节的背后,她仍旧保持谨慎。

艾琳娜看得出路易斯的克制与分寸,也看得出那份分寸之下潜藏的力量,一种不容忽视的雄心。

也不免为自己的亲儿子担忧:在权力这场漫长的游戏里,没有人能一直无欲无求。

但赤潮的生活渐渐让她放下了戒心,又不完全是放下。

她开始亲眼观察这座城的秩序,从粮食配给到城镇管理,从军纪到工坊制度。

而路易斯似乎并未觊觎艾萨克的爵位,也未触碰埃德蒙家的财产。

相反,他让赤潮的教育、财政与军需向所有阶层开放,连流民也能在工坊任职或入学深造。

艾琳娜在宴会中与赤潮官员交谈,惊讶地发现他们谈的不是征伐,而是港口扩建、机械技术与冬季救济。

税法透明、粮券公平、孤儿能入学,连仆役都在夜校学习读写。

渐渐她终于明白,路易斯所图并非仅是北境的统治,而是一种新的秩序,一种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秩序。

艾琳娜的警惕并未消失,但那份恐惧,却被一种奇异的尊敬所取代。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在厚雪中缓缓停下,侍女轻声提醒:“夫人,到了。”

艾琳娜掀开车帘,冷风灌入,雪花瞬间打湿了她的斗篷。

眼前是一座简朴却整洁的院舍,门口悬着赤潮的徽章,太阳的纹样在风雪中闪烁。

那是赤潮孤儿慈院。

这是艾琳娜今日的任务,前来查看赤潮孤儿慈院的准备工作。

自从她负责管理城中几所孤儿院后,每隔数日都会亲自巡视。

院里的孩子都十分爱戴她,总会在窗边等她的马车靠近时挥手。

风雪漫天,空气中弥漫着柴火与热汤的香气。

艾琳娜裹紧斗篷,踏上石阶。身后几名侍女与行政官跟随,一路上有院中职员纷纷行礼问安。

她巡视院舍的走廊,脚步缓慢却稳。

孩子们的笑声在门后传出,掺杂着朗读声。

一名小男孩正蹲在角落,手里握木雕玩具。

艾琳娜走近,俯身替他系好围巾。

男孩怔怔地抬头,她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侍女连忙上前,为孩子递上一碗热汤。

院内的修女们有序地分发食物,炉火在中央燃烧。

几个年长的孤儿正在带着小孩读书,念的是赤潮学院编写的《识字课本》。

墙壁上挂着木牌,上面雕刻着那句标语:“人人皆为赤潮之子。”

艾琳娜驻足良久,这是路易斯的指示,所有孤儿都能接受基础教育,若他们愿意,将来可进入赤潮的各领域。

这时一名小女孩跑来,手里捧着花环,眼里亮晶晶的:“夫人!这是我们用今天的点心钱换来的花!”

艾琳娜愣了下,接过花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谢谢你,它真漂亮。”

这一刻,她想起艾米丽小时候撒娇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笑容。

随后,她走进储藏间,察看木炭与毛毯的分配。

发现数量不足时,她立即转头对负责供货的管事说:“再加三十炉取暖炭,儿童病房增设两台暖炉。药剂和酒精要明早补足。”

管事匆忙点头:“是,夫人!赤潮不会让孩子挨冻,我这就去调货。”

艾琳娜的神情柔和,但眼中带着不可违逆:“不论预算多紧,都不能让孩子饿着。”

外头风雪更急,院中却愈发热闹。孩子们的笑声、炉火的噼啪声、书页的翻动声交织成温暖的乐章。

夜幕降临,艾琳娜回到赤潮城的宅邸。

壁炉燃着温柔的火光,艾萨克趴在窗前看雪,脸上被橘光映得暖暖的。

她坐在书桌前,展开信纸,提笔写给霜戟的一位旧友,也是一位北境贵族夫人:

“你问我是否后悔离开霜戟?没有。路易斯没有辜负公爵的信任……

他所图的或许不止北境……但在他的秩序里,冬天也是温暖。”

墨迹微干,火光摇曳。

她将信封封好,抬眼看向窗外的雪夜,希望这个寒冬所有人都能好过一点吧。

…………

寒冬终于过去,街头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赤潮城的市场里已经开始布置彩带与旗帜,空气中弥漫着热汤与面包的香气。

自从路易斯来了之后,每年这个时候,赤潮人都会举行开春节,庆祝寒冬的结束,也感谢过去一年的努力与收获。

这已经是赤潮领的第四个开春节,但对科萨来说,却是他的第一次。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整座城披上了节日的色彩。

主街上,旗帜与花布沿街飘扬,工匠们在铺路,孩子们围着路边堆雪人,笑声在寒气中回荡。

今天他有任务,在游行方队中代表骑士团出场。

虽然昨晚还小声抱怨“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但一想到能骑马穿过全城、让人们看到他们的队列,他的心里仍然充满了隐秘的期待。

他早起,洗漱完毕,穿上干净的骑士制服,调整胸前的徽章。

镜面里映出他有些紧张的神情,他轻轻呼了口气,检查完佩剑与腰带,转头去整理骑士披风的边角。

敲门声响起“科萨,快点!”

推门进来的,是灰发少年格雷。

他比科萨年长一岁,是北境流民出身,跟着父母来到赤潮已经三年了,天赋也是极高,如今已具备正式骑士的实力。

两人一起训练、一起挨骂,也一起偷吃过厨房的炖肉,是最好的朋友。

“你再不出来,早餐都要凉了。”格雷笑着丢了块面包给他。

“我还没系好披风。”科萨接住面包,闷声回道,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们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走向训练营的餐厅。

桌上摆着节日特供的早餐,黑麦粥、炖肉、温牛奶。

格雷一边吃一边说:“听说今天的花车能自动走,工匠们用了蒸汽机。我打赌有一辆会出故障。”

“少乌鸦嘴。”科萨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

吃完后,他们背上披风,赶往集合点。

训练场上,十几名骑士整装待发,教官布鲁赫正立在队前。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记住,骑士方队是赤潮的象征。今天不是打仗,但要让民众看到我们的精神面貌,让他们有安全感。”

“是!”众人齐声应答。

马蹄踏在石砖上,发出沉稳的节奏。

城区主街早已人山人海,孩子们举着小旗,老人拿着红丝带。

街角挂着的花环被风雪轻轻晃动,空气中有淡淡的炭香。

骑士方阵在队伍最前列,骑着马,整齐却不刻板。

今天不是阅兵,而是庆典,所以他们被允许放松一些,微笑着回应两侧的民众。

小孩跑到路边,伸手去摸马鬃,格雷俯身笑着递给他一枚小徽章。

科萨握紧缰绳,心跳比鼓点还快。

刚开始他还有些拘谨,但当人群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那些眼神里闪烁的光,让他慢慢挺直了背脊。

他看向格雷,对方咧嘴一笑。

“赤潮万岁!”格雷喊道。

科萨也忍不住跟着喊:“赤潮万岁!”

这一刻,旗帜在风雪中飞舞,喧嚣与笑声汇成一片。

寒冬已经过去,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属于这里。

游行结束只是开始,广场上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烤鱼、炖肉与酒的香气。

街边摊位一字排开,工匠们忙着展示自家手艺,孩子们穿梭在人群里,举着印满印章的活动护照,笑得满脸通红。

格雷拉着他钻进人堆:“走!建设者挑战赛,咱俩一队!”

他们肩并肩完成了木桥平衡、搬运接力和拼装模型,最后在终点拿到一枚赤潮徽章。

格雷笑得像个小孩,冲他晃动着奖章。

接着又在工匠工坊的手作摊位上打铁。

科萨第一次敲出的钢片歪歪扭扭,却被师傅拍拍肩膀:“不错,有力道。”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午后,他们坐在路边长凳上吃节日餐,烤肉、热汤、甜面包,当然全都免费。

远处的孩子围着篝火唱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

夜晚烈潮广场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红了整片夜空。

雪花在热浪中融化成水雾,落在脸上带着一丝温度。

数千人围成同心圆,层层叠叠,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工匠与士兵肩并肩站立,街边的老商贩也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望向高台。

路易斯与艾米丽并肩登上高台。

火光映在两人的披风上,金线闪烁如流星。

路易斯举起手,场间的喧嚣瞬间平息,只有篝火在劈啪作响。

“赤潮属于每一个付出的人。”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风雪间回荡。

片刻的寂静后,整座广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人群齐声高喊:“赤潮!赤潮!”

旗帜翻飞,风声与呐喊交织成一曲震耳欲聋的颂歌。

科萨站在骑士方阵的末列,目光紧紧锁在那面主旗上。火光映在他脸上,年轻的眼神中满是炽热。

这一刻,他几乎忘了自己来自何处,他只是赤潮的一员。

旁边的格雷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别发呆。我们也得喊。”

科萨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旗杆,和众人一起高喊:“赤潮万岁!”

呐喊回荡在夜空,远处的雪山回声一阵阵传来。

那一刻,寒夜不再寒冷,火光照亮了每一个年轻的面庞。

几个月前科萨还觉得自己只是个外人,如今却能笑着和所有人一起过节。

回到家中他拿出信纸,写下几行字:

父亲,赤潮的冬天比我想的要温暖。

这里的人平等、热情,大家都能凭努力改变命运。

教官说我有机会明年升列骑士,我很好,请您放心。

几日后,信得到了回信。

父亲的字迹一如往昔,粗犷却温柔:

好孩子,好好在赤潮生活,能到这样的地方,是福气。

别惹事,好好学。等春化雪,我也许能来看看。

读完信的那一刻,科萨沉默了很久。

夜色里,街灯与篝火交织,他忽然明白,这份归属不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亲自走进的,如今他已经是真正赤潮人了。

(本章完)

第355章 约恩的快活日子

开春节后一周,晨练刚结束,白雾还没散尽,赤潮骑士训练营的操场上飘着热气。

教官布鲁赫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卷:“路易斯大人每年都会挑选几名年轻骑士,加入他的亲卫队,这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考验。”

操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那张卷轴。

布鲁赫一边展开名单,一边略带笑意地抬起下巴:“今年,被选中的人是……科萨·寒齿,格雷·哈洛。”

那一刻,空气仿佛停顿了。

科萨先是怔住,收僵在半空,甚至没听清自己的名字,等反应过来时,掌心已经被汗打湿。

旁边的格雷直接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差点把他拍歪:“你听见了吗?咱们进亲卫了!”

训练场爆发出掌声与欢呼,伙伴们围着他们起哄、拍肩,甚至兴奋地把他们两个举了起来,在半空中抛了几下。

虽然有几道目光里带着羡慕和嫉妒,但更多的是由衷的笑声。

布鲁赫在台上笑着摇头:“好好表现,不止是荣誉,也是责任。记住,能站在路易斯大人身边,是一生难得的机会。”

那一夜,格雷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不时翻身,用枕头砸他旁边那张床:“喂,科萨,你睡得着吗?我已经在想象自己骑着战马护卫路易斯大人了。”

“闭嘴。”科萨背对着他,却也没有合眼。

窗外的月光映进宿舍,他盯着那一抹苍白的光,心里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骄傲、激动,还有一点不安。

…………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被召往赤潮城主堡报道。

韦尔亲自接待了他们。

这位赤潮的传奇人物,是最早一批由路易斯培养的骑士,十二岁入营,仅仅五年时间便登上超凡之境,是天才中的天才,人称“赤潮之盾”。

科萨和格雷在他面前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韦尔却笑着上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欢迎加入亲卫。别太紧张,大人不会吃人。”

他像个大哥哥那样俯身,用平缓的语气补充道:“在大人身边要记住两件事听令,稳重。除此之外,他比你们想象的要温和。”

格雷忍不住咧嘴笑,连科萨也放松了几分。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赤潮传说居然如此亲切。

“走吧,”维尔转身领路,“路易斯大人在会议厅等你们。”

两人跟在他身后,心跳得比战鼓还快。

他们其实早在训练营时就见过路易斯,亲口表扬了他们的成绩。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们要单独面见路易斯,成为真正的亲卫。

会议厅的门被轻推开,暖光洒在石地上。

路易斯正与布拉德利、几位理事官讨论行程,听见脚步声时抬头一笑。

“科萨、格雷,对吧?我记得你们。”

两人几乎同时挺直身体行礼,心中狂跳。

格雷的手掌几乎攥成了拳,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

科萨只觉得胸腔发热,声音差点哽住。

他们从未想过,那位他们在夜里无数次谈论的领主,竟会亲口唤出他们的名字。

格雷忍不住挺起胸膛,语气里透着止不住的激动:“是,当然!”

科萨紧随其后,声音虽然发颤,却极为坚定:“属下必不辱命!”

路易斯看着两人,神情中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平和:“多学习、多观察。赤潮的未来,需要年轻人。”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应道:“是,大人!”

看着他们离开,路易斯轻轻笑了笑:“年轻人真好啊。”

布拉德利和几位理事官也纷纷附和,有人笑着感叹:“他们那股劲儿真让人怀念。”

另一个理事官则调侃:“看着就像几年前的你,韦尔。”

韦尔在一旁装作前辈的模样点评了几句:“血气方刚,但眼神还算坚定,年轻人嘛,该这样。”

路易斯失笑,转头调侃道:“你不是也才十六岁吗?”

韦尔咳了一声,神情微僵,众人笑声溢出,气氛一瞬间轻松了不少。

笑声渐歇,路易斯收敛笑意,转回正题,与布拉德利一起站在摊开的地图前。

路易斯轻敲地图上的霜龙领,目光平静:“这次会议,六皇子想以重建之名介入北境事务,这一点我们都清楚。他要的是名义上的掌控,而我们要的是实质上的格局。”

他顿了顿,指尖沿着线路滑过,“粮路、账册、章程,我们早已掌握。忠诚度的检验依旧按原计划执行:表决、分档、划线。谁真心归顺,谁是假意奉迎,到时候一清二楚。”

布拉德利微微一笑:“正好,我们也需要这样一个场面来检验各领的忠诚。都按之前的思路执行,谁真站在我们这边,一目了然。”

路易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粮路与账册在我们手里,他那所谓的特使名头自然虚得很。

会议流程由我们掌控,六皇子若想参与,也只能在我们的框架里转。”

布拉德利应声:“这次不过是确认成果。”

“嗯。”路易斯微微一笑,随即又换了话题,“另外,示范城不需要再挑选了,就定在霜戟城。以那座城为基础,再建一座新的霜戟城,既是展示赤潮体制的窗口,也能兑现我对埃德蒙公爵的承诺。”

布拉德利低声道:“这是最合适的选择,大人。那片地势好,交通近,也足够象征意义。”

路易斯收起地图,语气平静:“我们不必争面子,只要结果。等北境都按赤潮的规矩运转,他那点威望,自然会被削得干干净净。”

…………

那天得到路易斯的召见之后,科萨和格雷两人离开主堡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任务,依旧和往常一样训练。

偶尔也会随同路易斯前往城内外一些地方执行小型护卫,却没有任何惊险或刺激的任务。

直到三四天后,他们接到命令,得知将有一次大规模的出行,而且这次任务非同寻常。

路易斯将前往霜龙领,出席北境重建会议,那是北境所有有头有脸的领主与赤潮理事厅代表的集会。

行程预计十五至十七日,他会从赤潮出发,途经北境的各个领地,再入霜龙领。

路易斯当然决定沿途视察各附属领地,检验赤潮体制的推行成果,而他们,将亲眼见证这一切。

而他们很快意识到了这次出行任务的特殊性。

清晨,赤潮城的雪尚未融化,主街被扫得干净,寒光映在石砖上,像一面为领主铺就的镜子。

路易斯乘坐的巨型马车缓缓驶出主堡,车身刻着赤潮徽章,厚重的装甲反射着冷光,前端垂挂太阳纹饰的旗幔,那是象征统治的纹章。

八匹寒霜骏马并列前行,蹄声如鼓,拉着整座马车仿佛一座缓缓前行的铁堡。

在他左右,是以兰伯特为首的超凡骑士列阵在前,后方是规模庞大的赤潮骑士团。

超过三百名骑士分成五列纵队,披风与战甲在晨光中流光闪烁,长枪竖起如林,阵列在街道两侧形成坚不可摧的钢铁洪流。

每一名骑士都受过严格的赤潮训练,从体能、战术到斗气操控皆属精英骑士以上。

传言现在的北境无人敢挡赤潮铁骑的锋芒。

政务官、书记官、随从、物资车与警戒骑队依次展开,两翼有火枪卫与弩骑巡行掩护。

整支队伍逾五百人,编制齐整,但行进时如同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一切秩序井然。

队伍通过主街时,居民们早已等候在两侧,低声祈祷或高声呼喊。

工匠脱帽致敬,孩子们挥着赤潮的小旗,街道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呐喊:“赤潮万岁!”

科萨骑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这股威势。

风从前方卷来,带着铁与火的气息,他望着那座如铁堡般的马车,心中只剩下震撼和热血。

“这就是……北境之主的牌面。”

格雷骑在他侧旁,忍不住回头笑道:“以后,咱们也会是站在路易斯大人身边的骑士吧。”

科萨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握紧了缰绳。

…………

银脊丘的早晨,雪线还挂在山坳里,风从矿脉的裂缝间吹出低沉的呼呼声。

约恩·哈维勒住缰绳,骏马在坡顶打了个响鼻。

他抬手遮了遮光,顺着山腰望去,银铁矿的脉线像潜伏在大地里的鱼骨,长长一段横穿树林。

“放猎!”

一声口令,鼓声从山下的临时营地轰然作响。

十几名骑士纵马列出散阵,从两翼收网,猎犬沿着既定路线穿梭,一只角鹿被惊起,雪屑溅起半人高。

约恩弯弓搭箭,松指,羽矢穿过风声,利落地扎入鹿肩。

“中了!”

“子爵大人,还是您手稳!”

几名年轻骑士策马上前,挥着长矛比划着要再追几头。

侍从匆忙上前接过他的弓,递上披风,嘴里连声赞:“真是百发百中,大人!”

赞叹声接二连三往他身上扑,像暖流一样冲散了清晨的寒意。

约恩忍不住仰头大笑,把弓往侍从手里一塞,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角鹿前按住鹿角。

“今晚加菜!”他扭头,笑得像一团火,“跟着我走,不能让兄弟们空着肚子。”

“万岁!”

“约恩大人万岁!”

吹捧声里带着真心,约恩听得心里舒坦。

他猛地把腰间的钱袋解下,一把金灿灿的币子撒出去,黄金在雪地上一阵乱滚,几名年轻骑士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抓稳别摔了!”

“谢大人!”

“子爵大人豪气!”

金属的脆响混在笑声里,连风都显得暖了些。

约恩看着他们,没忍住又抓了一把丢出去。

侍从在旁边小心翼翼提醒:“大人,今天赏得有些多了……”

“多什么多?”约恩用力拍了拍侍从的肩,“赚得多,赏得多,银脊领不差这点。”

他回身望向山腰的矿棚,那是赤潮工匠搭起的标准化矿棚,方正的木框立在石基上,屋顶覆着防雪瓦,烟囱口冒着青烟。

更远处,新的集市街正在修缮,地面铺了石砖,排水渠笔直地向下游延伸。

沿街是仓库、铁匠铺和学馆,屋檐下还挂着赤潮徽章。

两年前,蛮族之灾平定,那时的约恩还守在他那片贫瘠的旧地,泥路一条,破屋几栋,风一来土墙就掉渣。

约恩只能靠着父亲援助苦苦支撑,直到赤潮的文书带来了路易斯的书信。

“把哈维男爵的地迁到赤潮南界,靠着矿脉。由赤潮统一规划,账册纳入赤潮。”

后来一切就像春雪融化那么顺理成章:赤潮派来的工程队在银脊丘搭起第一座矿棚,工匠们一根一根立柱,一面一面封墙。

并且自己家族在帝都那边再一番运作,又落下子爵的封号。

约恩曾经以为,北境的荣耀,在需要刀与火夺取,可他看着道路自动在脚下自己铺开。

到达银脊丘的第一个清晨,阳光从雪面反上来,照亮了赤潮旗帜上的赤色浪头。

他站在新宅的阳台上,捧着一杯热酒,看见远处一块块矿石开采,领民像一群勤快的甲虫在地上来回。

“老大把我带飞了……”约恩笑着对贴身骑士说。

起初,他有些不适应。

过去在旧地,天天都要做鸡毛蒜皮决定,谁去巡山,谁去守粮,哪一户人家多给了三捆柴,哪一队猎手偷了两只獾。

自从赤潮接管后有专业的书记官负责账,矿务官负责矿,工匠总管负责修缮,民……

每个月底,盈余自动汇总到账上,季度分红会有专人送来。

“我还能干点什么?”约恩有一阵子这样问自己。

答案很快就来了,他带人打猎,维持士气。

他出席宴会,作为赤潮体系成功的样板,给那些半信半疑的贵族做示范。

他时不时去赤潮城见路易斯,把体制运行中的小问题写成条,告诉那位老大。

可更多的时候,他没什么要做的,也不必做。

于是他慢慢学会把手松开,就在这样矿区的流水线越走越顺,仓库的统计越来越准。

今天修集市,明天铺街道,一切都朝好的方面发展

“子爵大人!”一名年轻骑士怀里抱着一捧金币,笑得见牙不见眼,“兄弟们都说,跟您来银脊丘是走大运了。原以为被流放到北境,没想到每天有肉吃,冬天有炭,时不时还能分到赏金。”

“流放?来北境确实像是流放”约恩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盔甲,“但你跟对了人就是享受,就像是我一样。你们跟着我,我跟着他,路就不会错。”

“是!”

骑士们的笑声在山风里回荡。他们的盔甲是赤潮工坊的制式,他们的马是从北麓选来的好马,冬毛厚实,跑起来如风。

原来以为来到北境是受苦,如今才知道,比起南方的骑士,过得更好。

约恩牵马下坡,沿着新修的石阶走到矿棚边。

矿工们正把新出炉的银铁胚料一箱箱装车,管理官在一旁核对重量、盖印。

每一枚印章上都有赤潮的标志,这意味着货物将走赤潮的路,进赤潮的库,再换成金币。

“账面怎么样?”约恩问。

书记官翻开账册,露出一页密密的数字:“本季矿脉出矿量较上季增长二成,亏耗控制在标准之下。分红估计会比上季高一档。”

“不错。”约恩点头,“给矿工们加一餐热汤,天还冷。”

“遵命。”

他走到工棚另一端,民学馆正在上课,孩子们坐在木桌后,笔直地写字。

墙上挂着简化民规,字迹端正:“不偷、不骗、按份工作、按份得薪。”

“子爵大人!”几个小家伙看见他,齐声起立行礼。

“坐坐坐。你们要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取笑别人,是为了让自己不再被人取笑。”

孩子们咯咯笑。

老师向他点头,低声说:“大人,春季我们能不能再要点书,不太够。”

“我回头给路易斯伯爵写信。”约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搞点画集来看,那些路易斯大人的英勇事迹我都看到第八本了。”

他走出学馆,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自己和人缩在地窖里,听着虫群在地面上摩擦的声响,在看到那位身披红斗篷的年轻领主冒着危险来救自己。

那时他对自己说,如果能活下来,他要把命交给那个站在烈火里的年轻人。

如今他做到了,他把自己的领地、名声、乃至尊严,都放进了赤潮里。

“老大……”他迎着风低声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会看人。”

“子爵大人!”同一名年轻骑士又跑来,这回跑得更急,几乎是跳着上坡,“路、路易斯大人来了!他们的队伍进了南口,傍晚之前到银脊丘!”

约恩愣了一瞬,随即双眼一亮,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老大要来?”

“是!”

“还愣着做什么?吹号!所有人把手上的活收一下,矿车靠右,街道清出来!厨房把最好的肉拿出来,酒窖打开,今晚摆长桌!”

他一连串吐出十几条命令,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把赤潮旗挂上,把学馆孩子的合唱队叫出来!”

随从们忙成一团,四散而去。

约恩拽过侍从的披风披在肩上,又嫌不够体面,转头对管家喊:“把那件黑边红披拿来,是、是那件!对,见老大要像样!”

披风披好,扣子却扣反了。

他手忙脚乱,干脆一把扯开重扣,重新扣上,侍从憋着笑。

约恩瞪了一眼:“笑什么?再笑扣你三天钱!”

“是是是,不笑不笑!”侍从憋得肩膀直抖。

约恩牵马,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坡。

风从山口灌进来,旗帜哗啦啦响,他心口一阵阵发热,像年轻时在帝都训练场上奔跑。

“老大来了,”他对自己说,“我得亲自在城口迎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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