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9.第1211章 喜极而泣

第1211章 喜极而泣

天空已是露出了鱼肚白。

御龙直们从台阶两侧而上肃穆而立,长戟列队左右相碰。

晨风吹来,令官员们袍服微微摆动。

王珪,章越率百官拾台阶而上,持笏入殿参拜。

天空亮得飞快,外间日头缓缓升起,此刻百官沐浴着金光。一路行来可以闻到花草清香以及香料之气。

到了殿前,但见大殿左右两廊则点满了数列长明的烛火,当步辇抵至金殿上时,仪卫以羽扇遮蔽,天子高坐金殿之上。

入朝参拜行礼之后,百官各自列开,金殿上两个檀香熏炉升腾着紫烟,缭绕在九五之尊的天子面前。

白发苍苍,已是老态龙钟的王珪缓缓地走出班列。

王珪用最大的声音,努力地奏道:“终不负陛下所托,王师所向披靡,已于八月十一日克复凉州,臣等率百官向陛下贺!”

王珪说话断断续续,但不妨碍他说完后群臣宏声齐道:“臣等向陛下贺!”

御座上的官家神色飞扬,高声道了一句:“拿来!”

此刻枢密副使曾孝宽手捧告捷文书和露布递至同为枢密副使的王安礼手中,再由王安礼手中递至枢密使冯京的手中。

冯京走至台阶前沿递给了石得一。

最后石得一递给御座之上的官家。

官家将信函放在一旁浏览了露布后呆立片刻,最后道:“朕承天命,登基十余载,即位之初,国事艰难,几乎可以用举步维艰而论。”

“然朕欲求国家之振兴,百姓之安泰,社稷之安危,一路行来,可谓是战战兢兢,生怕基业不稳,过错全在于朕。今日全赖苍天庇佑,众臣工们上下用命,百万将士为国奔命……”

官家说到这里看向了章越一眼,然后道:“先复了熙河,终得之凉州。再造中兴之业,洗刷庆历之辱,朕总算可以告慰列祖列宗之灵……”

说到这里,官家有些情绪波动,一时哽咽,竟然说不下去了。

满朝大臣们对着失态的天子,也是静静而立。不少上了年纪的大臣,也是默默地陪着官家掉眼泪。

“朕……朕……”官家数次努力要重新言之,但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

群臣们眼眶微红,这一刻触动人心。

章越想起官家本就是容易动情绪的人,之前因郑侠上流民图,在大臣面前失声大哭。

还有一次就是历史上的永乐城之役,当战报传至朝廷时。官家当着群臣的面痛哭失声,大臣们都不敢仰视。之后官家退入后朝,也是不饮不食,涕泪不止。

一个永乐城将天子的雄心壮志全部浇灭。

而今官家也是哭了。

也是当着群臣们的面前哭了。

但不是永乐城之败而哭,而是喜极而泣之哭。

特别是当正意识到光复凉州之后,官家终于忍不住了,当着百官们的面落泪。

章越记得历史上是怎么评价永乐城失败之役的。他也明白上一世之惨败不再重演,一个新的历史在眼前徐徐展开。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

官家之前也想压抑住自己情绪,但临到最后,终于是控制不住。百官皆热泪盈眶,陪着官家垂泪,这也并非是表演什么,确实是实情所在。

不经历此时此景的人是不会明白,正如官家所言,从庆历时遭到李元昊鞭挞,三江口,好水川等一个又一个的战役,令宋朝上下颜面尽失。

而今至光复凉州,当初受过李元昊之辱的大臣们怎不感同身受。

这一刻口气大宋已是憋得太久太久了。

章越倒是心底平静,他早已是过了一头脑热,似学生党时情绪容易波动了。伐凉州之役,他布局多年,从结硬寨打呆战,再到扫清外围,毕其功于一役。自己对此战场上的得得失失,早已不是那么介怀。

没有一个超然的心态主持此役,也容易陷入官家那般患得患失的情绪。

毕竟天下是官家的,只要你患得患失,就是有为,达不到无为的境界。所以章越打发官家去祭祀,在某种反作用力下也是救了大宋一把。

官家好容易止了泪,最后分三段才才将话念毕。

最后归义军节度使曹仲寿上前。

曹仲寿向官家深深一拜道:“臣曹仲寿贺陛下!”

“也为凉州之汉民贺陛下,收服汉邦。”

“令我汉民重归中国!”

“好!”官家拭去眼角之泪水,此刻万分欣然。

说完曹仲寿奉上凉州郡县之地图,官家受之之后,仿佛看到那万里山河就在眼前。他朗声道:“这般大好河山,怎可沦于胡人之手?”

曹仲寿道:“回禀陛下,明珠虽有蒙尘之时,但终有再放光芒之日。”

“凉州陷落百年,一日兴复,再喻意中兴之业可成。”

官家听了顿时龙颜大悦。

百官亦道:“中兴之业可成。”

官家于殿上朗声大笑,众臣们也从方才哭戚之神情,化作了人人喜色。

官家道:“诸位大臣居功甚伟,朕对几位爱卿之功皆是了然于胸,封赏不过数日便可赐下。朕不会忘了卿等收复凉州之功。”

官家再度看向台阶下首的章越。

官家从御座上起身,徐徐降阶走到章越面前,又走到王珪面前,同时握住他们二人之手道:“非两位卿家之劳,朕焉能有今日。”

章越和王珪都欠身行礼:“为国尽力,百死不辞。”

……

退朝之后,官家一人走到便殿之中。

但见殿上墙壁绘着巨大的熙河路详图,其余都是大宋的炎炎朱色,唯独西北角的凉州一块则作白色。

官家不假手内侍,而是亲自搬来扶梯,用毛笔点满了朱砂后一步一步地登上扶梯的高处。

最后官家持笔在标着凉州之处的地图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以朱砂涂抹于图上。一片凉州的区域,不过片刻就成了大宋的疆土,涂抹作了炎炎朱色。

官家看着此图满是欣然,搬走扶梯后他退后三步,看着这新的熙河路详图。将此当作艺术品一般来欣赏。

官家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方才露出心满意足之色。

最后官家喃喃自语道:“先下凉州,再灭党项,最后便是马踏幽燕,驱逐契丹!朕要办列祖列宗都办不到的事,中兴之盛世只在眼前。”

顿了顿官家道:“朕可以为之!”

最后那句话官家道出了自己的野心勃勃。

(本章完)

1220.第1212章 回堵

第1212章 回堵

官家正细细思索之际,却听闻背后有声响。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六岁多的孩童走入了殿内。

正是皇六子赵佣。

“儿臣恭贺父皇收复凉州!”

官家闻言大喜笑着道:“是何人告诉你的?”

“是娘说的。”

“也是她让你贺朕的?”

赵佣听了点点头。

官家笑了,他喜欢赵佣这实诚劲。

赵佣方才看着官家在墙壁涂抹了朱色道:“父皇,你又在涂抹此画了。”

官家笑道:“是啊,今日论语都背诵好了吗?”

赵佣道:“都背诵好了,请父皇试之。”

官家笑道:“你既背了论语,那么其中有一句话你可知道,子曰‘吾不试,故艺’。”

赵佣道:“儿臣背过,但不知何意?”

官家道:“天下的学问都是可以用来做官和出仕的,但咱们生在皇家的人是不需要出来做官的。故而你求学问,不要为了需人考校而学,而是从心而学,懂吗?”

赵佣道:“若从心而学,是儿臣不喜欢读书,儿臣喜欢戎马,学爹爹这般。”

“但皇太后不喜欢儿臣看这些兵书战阵之书。他只要教我抄写佛经,娘对她怕得很,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官家听闻高太后如此作为,也是有些生气。

不过他还是按捺住情绪,笑着对赵佣道:“好啊,你竟在朕面前说太后的不是。”

“那你可知太后知朕涂抹至此,是为你以后扫清后患,不再似朕忧虑国事,从此过上太平日子。故而他要你只学佛经和论语就好了。

赵佣听了似懂非懂。

官家还听说雍王赵颢、曹王赵頵二人时常进宫。在兄弟数人中,他知道自己不是最受母亲疼爱的,之所以能即位为天子是嫡长子制罢了。

这时候听说高太后已是到了殿前,官家吃了一惊立即去见。

“太后要见朕,派人传召便是,何必亲自到此来。”官家恭敬地道。

高太后听出官家口吻里隐隐的不悦,笑着道:“听闻官家打下了凉州,我听着也替你高兴,故来贺陛下。”

官家终于有了笑容道:“朕不过是垂拱而听罢了,都是章越运筹帷幄的。”

高太后道:“官家过谦了,有良相必有明君。”

“章越确实是能臣名相,可是我听说他只能再为相三年,章相公之后,何相可以继之?”

官家道:“这……朕还没想好,朕本是要让他多任几年的。”

高太后道:“章相公不仅善于谋国,亦善于谋身,这等臣子难得。但此番朝廷改制亦由他主持的,我希望官家能如当初那般承诺的新人和旧人并用,将吕公著和司马光二人再召回来。”

官家道:“吕公著和司马光二人都反对攻党项。朕召回他们二人作何?”

高太后道:“官家还要再打下去?取了一个凉州,党项已是胆寒,更何况还有辽国在侧,我们再打下去,辽国若出兵怎好?”

官家道:“辽国不会出兵。就算出兵,朕相信以今日之国力亦可拒之。”

高太后道:“章相公必不同意此言。”

……

章越从金殿上步下,蔡确对章越道:“此番夺取凉州,可谓功莫大于此。”

“蔡某愿与史馆相公到时候一并劝陛下封禅泰山!”

“不知如何?”

章越心道,当下凉州便封禅泰山了,照道理说也是可以了。

论功业官家至少比真宗皇帝强十倍。

可是你蔡确真会找机会,这个念头或从攻下凉州时,你便在心底酝酿许久了吧。

章越道:“此事需百官商议后再论。”

蔡确道:“史馆相公,如今改制之事千头万绪,虽说恢复三省六部之制。”

“但各部裁撤或合并自有不满,之后的冗官冗员如何处置?”

章越明白蔡确的意思,虽说是谄媚天子,但通过攻下凉州借着封禅泰山,提高天子的威望,对内进行大举改制。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选项。

章越对蔡确点了点头,虽是有些媚君的成分,但也为自己考量。对章越而言,收服凉州的意义,更重要是为了改制。这是从内循环至外,再从外循环至内。

章越心道,蔡确真是好算计。

章越道:“不过这冗员不可轻易裁撤!”

蔡确道:“当年范文正公言三冗,冗官便是其一,当年王相公多裁冗兵冗官,为何章相公不裁。”

章越道:“裁撤冗员到底如何裁?”

“参政对衙内各司也是明白,若让主官定夺,所裁的冗员都是寒门子弟罢了,反是权贵子弟裁不了。”

“最后如何为之?还要慎重。”

……

正言语之际,忽内侍禀告天子在宫里设宴款待只请自己一人。

章越听了返身回到殿中。

但见官家设下私宴款待。

“卿且坐!”官家说完后亲自把盏给章越斟酒。

章越连忙道:“臣不敢当。”

官家伸手一止道:“此番攻凉卿功第一,朕是心知肚明。朕今日设宴特意款待卿家,以谢卿成朕夙愿。”

章越推辞道:“臣尽力国事,报答陛下知遇之恩,此乃情理之中,何敢当陛下言谢。臣不敢”

官家听了大笑道:“朕既以家国托付于卿治理,那朕便算是为了大宋万民敬卿一杯酒吧。”

章越接受天子斟酒后,也是感到一时恩遇之盛,但福兮祸兮的道理他是明白的。越是此时,他越是谨慎。

官家坐下后,二人略吃小菜,由石得一亲自为章越斟酒。

官家随口问道:“改制之后,新的官制将要实行,既是新制也要有新人,也要有旧人,新旧参用。同时让司马光回朝出任御史大夫。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章越一听心道,司马光回朝,那朝堂不被他搞得全面停摆了。

自己任相还有三年,官家为何突然提这幺蛾子。

章越道:“司马光回朝必然是大举反对用兵灵武,如此北事就难以为继了。”

官家道:“朕也是如此想的,何时可以收服灵武?”

章越心道,这凉州才刚打下,陛下你就图谋灵武之事。

又是这般急切。

章越道:“陛下,臣想起另一事,吕惠卿回朝陛下打算如何安置呢?”

“是放在富裕军州为一郡守,还是让他为国守疆?经营西北之事。”

官家一愣心道,自己确实一心要重用吕惠卿。这一次他在西北为经略使,还是颇为满意的。

但司马光与吕惠卿水火不相容。

自己本要提司马光之事,催促章越攻灵武的,没料到他章越反用吕惠卿来堵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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