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我就蹭蹭(下)

对于杨天民的奏疏,万历皇帝批复说:“移皇长子于慈庆宫,册立有期,群臣不得渎扰。”

又是“朕心里有数不要啰嗦”的老调重弹,只是比原来少了“年少体弱唯恐夭折”之类的托辞。

毕竟皇长子已经二十岁了,看起来健健康康的。如果皇帝还说“年少体弱唯恐夭折”,那就是侮辱智商了。

鼓噪立储的大臣们显然不满意,接二连三的上了奏疏再请立储。

主事谢廷赞请册立,谪贵州布政司照磨;给事中王士昌请立储,被谪贵州为典史,御史周盘等疏救,被夺俸。

又有南京礼部侍郎叶向高乞行皇长子三礼,皇帝留中不发。

近年最著名大喷子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上疏,指责万历皇帝对皇后不好,质问说皇上若有另立之心就该多多眷顾皇后,早诞嫡子以安天下。

这本意图指导皇家夫妻生活的奏疏让万历皇帝破了防,御批大骂王德完是个畜生,将王德完下诏狱。

积极鼓噪立储的大臣和皇帝不断进行拉扯的二三月份期间,多地还爆发了针对皇帝所派税监的民变。

先有武昌数万人包围税监陈奉所在衙门,税监陈奉逃匿楚王府,民众将陈奉爪牙十六人扔进长江溺死。

而后又有景德镇万余名瓷工暴动,毁器厂,烧税署,税监潘相逃走;还有云南腾越州发生民变,焚烧税监杨荣的税厂。

于是大臣们又纷纷上奏,要求给横征暴敛、侵害百姓的税监定罪,并且请万历皇帝撤回税监。

万历皇帝不依,还下旨要求“抓捕真正首恶,按律处置”,连内阁也不敢从命,将旨意封还了。

就这样一开春,大臣和皇帝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可能是因为倒春寒,朝廷大能人林泰来生了病,虽然人还在京城但没怎么参与这些纠纷。

大概这是体壮如九牛二虎的林君侯生平第一次托病不出。

不过二月底林泰来也上了一本奏疏,声称对倭国石见银山初步勘查核实完毕,今后每年可以向朝廷输送白银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下子又将朝廷上下震住了,这白来的八十万两都快赶上扬州盐税了!

传说怠政的万历皇帝这回反应极快,立刻下旨,将八十万两倭银分为两部分,内库和太仓各一半。

皇帝的对半分方案肯定遭到了大臣的反对,你皇帝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

转而户部提出了六十万两进太仓,剩余二十万两进内库的分赃意见。

万历皇帝又质问,你们大臣天天吵吵要给皇长子加冠和大婚,难道这些不花钱?

随即万历皇帝就列出了一张总价值五百万两白银的皇长子冠礼、大婚礼的预算单子,让户部去准备。

这个五百万两预算差点把户部尚书于慎行气得当场吐血。

当年万历皇帝本人大婚时,用银只不过十七万两,这回给出个五百万的预算单子是几个意思?

如果皇长子冠礼和大婚都要五百万,那立储大典呢?所以皇帝摆明了就是用另一种方式恶心和刁难大臣,以达到拖延目的。

反正林君侯奏报的每年八十万两额度,成功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在立储和税监之外,又给万历皇帝和大臣开辟了一条新的对抗路。

几个问题混杂在一起吵到了四月份,左副都御史钱一本出手了,暗地里开始串联中层官员。

当年以屡屡弹劾林泰来名震朝堂的钱一本,如今已经升到左副都御史,也成了清流势力中的大佬人物了,号召力很强。

四月初六时,二十多个词臣、科臣、郎官,聚集在皇极门的东角门外,为国本之事请求觐见皇帝。

带头大哥乃是以刚正著称的老资格清流党人赵南星,今年正好五十岁。

他是万历二年的前辈级进士,登科已经二十七年,官至正六品礼部仪制司主事。

其实在十七年前,在清流势力领袖沈鲤的提携下,赵南星就已经当上了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堪称官场明星级人物。

怎奈又在十二年前,赵南星写了篇《论天下之四害》的文章,点了苏州乡豪林泰来的名字。

然后他的官越做越小,最后一直在主事官职上沉沦了十年,考满后也就是换个司继续当主事而已。

看着紧闭的东角门朱红色门扇,赵南星愤懑之气喷薄而出,竟然直接用头去撞门!

值守在这里的大内禁兵见状,连忙挡住了赵南星。

“拨乱反正,何惜六尺之躯,拦我何为?”赵南星对按住自己的禁兵厉声喝道。

值守的禁兵没法子,只能向宫里禀报。

消息传出去后,朝廷为此震动,很多人联想起了嘉靖朝初期的“左顺门事件”。

赵南星等人一直在东角门站到了下午,仍然没有离去的迹象。

万历皇帝还是不肯出面接见,而是派出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陈矩去解决问题。

并且授权给陈太监,如果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陈太监内心很矛盾,不愿意当这种恶人,但职责所在,只能出来面对叩阙的大臣们。

“诸君在此徘徊无益,反有逼迫圣上之嫌,还是散去吧!”陈太监对赵南星劝道。

赵南星对着北边拱了拱手,义正词严的说:“万历十四年以来,一直未有死谏的大臣,就从今日起!

皇上若不回心转意,我等在此绝食等待,至死而已!”

对五十岁的赵南星来说,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疯魔不成活。

陈太监无可奈何的暗叹几声,虽然因为所受教育和性格原因,他内心比较理解大臣们。

但如果实在劝不动,就只能先以扰乱宫禁的名头,把这二十多人抓走下诏狱了。

反正这帮大臣以挨廷杖、下诏狱为荣,也算是成全他们了。

数百调来的禁兵和锦衣卫官校团团围住了大臣们,为首的赵南星昂然不惧,甚至还有些兴奋。

正当这时,忽然有人高呼“住手!”

陈太监扭头看去,却见有数名官军抬着一面门板,从午门方向疾步走过来。

在门板上躺着个身材雄伟的巨汉,只是脸色蜡黄,似为病容,不是大能人带方侯林泰来又是谁?

赵南星看着这位生平最大的敌人,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似乎林泰来似乎没下过诏狱,今天不会是来抢“下诏狱”这个成就的吧?

等到近了,却见躺在门板上的林泰来挥臂高呼:“国家养士又八十年,士气不可再折啊!”

众人:“.”

你到底是哪边的?什么叫“又八十年”?听起来怎么像有讽刺之意?

陈太监迎上去,询问道:“君侯何故到此?”

林泰来掏出一个本子,“我今日也上疏请册立!”

陈太监有点懵,你林泰来不是向来抽身事外,不沾惹国本大劫吗?今天这是抽什么风?

如果连林泰来都要闹国本,那可就棘手了。

而后陈太监招呼着,将林泰来抬到旁边廊屋中,又挥退了左右,单独与林泰来面对面谈话。

“眼下左右无人,君侯有话但讲。”陈太监再次问道。

林泰来叹口气说:“皇长子已经二十岁,到了加冠之年,皇上还拖得下去么?

自万历十四年起,国本之争已有十五年了。十五年时间都扶不起皇三子,再拖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陈太监直言不讳的说:“可这些与你又有何干?你不是从来不参与这些事情么?”

谁也不是傻子,你林泰来也不是小白花,突然跑过来凑热闹意欲何为?

林泰来指着外面那些大臣,也很露骨的说:“如果皇上拖不下去了,不得不立储,与其将拥立首功便宜给那些沽名钓誉的人,还不如送给我啊。”

陈太监:“.”

似乎有点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稍加思索后,陈太监又质问道:“你也不缺这点功绩,这样硬蹭到底意欲何为?”

林泰来似乎很实在的回答说:“立储乃是天大的喜事,这样共襄盛举的时候,我怎么能缺席?

所以我就是想蹭蹭拥立之功,没别的意思。”

“咱就这样向皇上奏报?”陈太监试探道。

林泰来毫不介意的说:“将我说的这些原话转奏即可!”

陈太监觉得自己只当个传声筒就好,“咱这便将你的奏疏拿给皇上看,但皇上如何考虑,就不是咱所能做主的了。”

林泰来淡淡的说:“请皇上仔细考虑好了,如果准了我的请求册立奏疏,每年那八十万倭银,我可以做主分给内库三十万两,苏州济农仓每年再向皇上报效十万两。”

陈矩紧紧皱起了眉头,心里产生了非常不对劲的感觉。

倭银三十万和苏州济农仓报效十万,这就是四十万,再加上铜矿和海贸的三十几万,一共就是七十多万两白银。

而先前皇宫每年的现银收入(实物不计在内),也就是一百三四十万两而已,所以七十多万两已经是相当大的比例了。

而且这七十多万两不是固定死钱,还有增长潜力。

钱不钱的可能还是小事,更关键的是,林泰来这态度很微妙。

一是仿佛站在皇帝和大臣之间,充当了调停人的角色,这不像是一个普通臣子应该干的事情。

二是林泰来隐隐然有点以白银为筹码,迫使皇帝让步的意思,其实也不能算迫使,更合适的说法是博弈或者交易。

一个臣子在正常情况下,怎么能主动发起与君主博弈或者交易?

谁家正常大臣会对皇帝说,卖我一个面子,我每年多给你二十万,否则每年还能进贡多少银子就不一定了。

虽然林泰来将这个博弈掩藏的很隐蔽,但细思深思之后,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还说什么蹭蹭拥立之功?你林泰来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来蹭蹭皇权的吧?

至于林泰来是不是飘了,这就不是一个太监所能鉴定的。于是陈太监什么准话也不敢说,只道:“一切恭请圣裁。”

目送陈矩匆匆向宫里走去,林泰来若有所思,此时他也不装病了,站起来活动着腿脚。

这是一个很坏的时代,皇权衰落,对方方面面的控制力下降,会导致出现很多问题。

但也是一个很好的时代,皇权的神圣性被嘉靖、万历祖孙俩糟蹋了一大半,这才有了新权力中心的生长空间。

万历皇帝看完林泰来的奏疏,听了陈矩的奏报后,沉默良久。

半晌过后,万历皇帝对陈矩问道:“林泰来是否已经尾大不掉?”

陈太监很公道的说:“林泰来于国有大功,多年来亦利国利民。若无林泰来,朝廷钱粮难以运转,但其人确实也有失衡之趋势。”

万历皇帝用半吊子“帝王术”三思过后,觉得应该加以制衡了,应该用谁来制衡?

不过又舍不得林泰来带来的巨大利益,而且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晃荡的林泰来对皇权的直接威胁似乎没那么大,目前也没有推翻皇权的能力。

最后万历皇帝摇摇头说:“今日先准了林泰来的请求册立奏疏吧,后面再说其他。”

随即在林泰来的奏疏上亲笔批道:“立皇长子为皇太子,封皇三子为福王,颁诏告天下。”

陈矩眼观鼻鼻观心的接了旨意,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的君主。

干大事而那啥,见小利而那啥?有在无谓地方执拗任性的劲头,但在关键点却又缺乏不惜代价的果决。

从皇帝职业的角度来说,这样不算太合格,但也未必是坏事?

林泰来和张居正不一样,在江南的根基太深厚了,各种荣誉也几乎拉满了。

真要狠心干起来,那大明大概也要伤筋动骨,烂成一滩了。

反正目前情况很难评,他陈太监就是个工具人而已,想那么多作甚。

拿着带有皇帝批示的奏疏,陈太监又回到东角门外廊屋,不太符合程序的将奏疏原件交给林泰来。

“你自行将圣旨送到内阁,让内阁拟定诏诰吧。”陈太监有点心累的说。

林泰来举着带有御批的奏疏,来到东角门处,对赵南星等“死谏”的大臣说:“我,林泰来,带来了大明的未来!”

在一片惊讶和懵逼夹杂的神情中,林泰来继续高声道:“皇上准了我林泰来的请求册立奏疏!已经立皇长子为东宫!”

皇帝的御批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赵南星的心头,真真的天塌了!

苦苦支撑大家多年的信念,瞬间化为乌有!

这些年来,无论被林党打压的多么苦,大家也坚信,只要熬到拿下拥立之功,就总有云散日出之时!

结果多少人辛辛苦苦的闹了十几年,清流势力不知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最后的胜利果实竟然又被林泰来蹭走了!

“你混账啊!”赵南星老泪纵横,冲上去朝着林泰来挥拳就打。

他的一生,彻底被毁了!

作为一名成熟的政客,林泰来居然没有还手,只是敏捷的躲闪开半百老人的徒手攻击。

然后急忙跑向不远处的内阁,去传达最新圣旨了。

傍晚时分,翰林周应秋在长安右门外面等到林泰来出宫,很感兴趣的询问道:“九元公今日之深意,莫非是问九鼎之轻重?”

林泰来斥道:“别胡说!我就是蹭蹭!”

(本章完)

第777章 我不是张居正

皇帝采纳带方侯、翰林院侍读学士林泰来的谏言,立皇长子朱常洛为皇太子的诏书向外颁布后,中外无不欢欣。

只要东宫储位定下,其他加冠、大婚都是小事了,按部就班就行即可。

多年承受着高压的礼部终于轻快了,连忙上奏了今年千秋节加冠、明春大婚的方案。

其他文武百官也纷纷上表称贺,林泰来亦不例外,随大流写了个本子,然后亲自送到内阁。

“你怎么又来了?”三阁老李春不满的说,“奏疏投到会极门即可,不必亲自直送文渊阁。”

内阁乃中枢重地,其他大臣都是能避嫌就避嫌,而你林泰来跟串门似的随意进出,这像话吗?

林泰来振振有词的辩解说:“我如今又没有委任其他官职,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而已,但曾掌院不希望我去翰林院。

于是我想上衙也无处可去,就只能到翰林院分署内阁来坐坐了。”

这个解释没毛病,毕竟从名义制度上来说,内阁确实是翰林院驻宫中办事机构。在《大明会典》里,内阁还是挂在翰林院条目下的。

文渊阁在大明早期就是翰林院驻地,只不过内阁势大后,翰林院才迁到了宫外。

首辅赵志皋对林泰来招了招手,邀请道:“去东阁说话。”

林泰来便跟着赵志皋去了东阁,然后就听到赵志皋说:“如今我再无所憾,人生已经圆满,而且今春以来,身体又大不如前,已经决意辞官了。”

作为一个首辅,赵老头确实很圆满了。对外战争大胜,财政状况还算健康,持续十几年的国本之争也结束了,这时候隐退堪称完美。

都这把年纪了,不见好就收求一个善终,还等什么?

看着已经七十八岁的赵老头,林泰来心情很复杂,还是挽留说:“虽然国本已定,但朝廷仍然多事,还离不开你这个压舱石。”

赵志皋摆了摆手,低声暗示道:“天意让我退。”

什么叫天意,就是皇帝也暗示过让他赵老头走人了。

皇帝让他主动退,林泰来让他继续干,天下还有比这更为难的处境吗?

林泰来的脑子转了又转,最后决定放赵志皋一马,叹道:“你我也算结交多年,友情还是要善始善终的,我就不难为你了。”

看透了政治的赵志皋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作为一名年近八十、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即将“到期作废”的老首辅,他当然也很害怕。

最怕的就是,被林泰来冷酷无情的当成耗材和牺牲品,用废物利用、榨取最后价值的思路,硬逼着他这个老首辅冲上去拼刺刀。

不必怀疑,林泰来有这个能力,赵首辅比谁都清楚。

于是赵志皋抱着感激之情,对林泰来行礼道:“我已然老朽,但君侯你仍要保重。”

而后在四月份,首辅赵志皋以年老为由上疏请辞,被皇帝慰留。

然后赵首辅又连续上了四次奏疏,终于获得万历皇帝的批准,允许赵首辅告老还乡。

四月下旬,赵首辅离京返乡,老好人次辅朱赓暂代首辅职责,大学士李春辅助。

此时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大体稳定了多年的内阁终于要补充新鲜血液了,上次内阁进新人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京城的键政者们很快就列出了三位最热门人选,有吏部尚书沈一贯、户部尚书于慎行,以及“赋闲”没事干的林泰来。

不过成为热门人选后,林君侯的病情又反复了,迅速跑到西郊外的新庄园疗养,闭门不出也不见客。

西直门外郊区的水资源极为丰富,拥有大片大片的水面湖泊,所以称之为海甸,一直是京师人踏春游玩之地。

前些年林泰来在海甸购置上千亩土地,并开工修建庄园——其实就是园林,并于去年建成,起名为“颐和园”。

作为一名与国同休的勋贵,在京师周边购买土地置办庄园,这都是很正常的操作。

有恒产者才有恒心,如果你这侯爵在京师周围连产业都不置办,那你对朝廷能有多少忠心?

只不过其他勋贵不像带方侯这么有钱,圈了这么一大片地只为建造园林。

纯烧钱没产出,而且还要长期花钱维护,别家勋贵真弄不起连带水面上千亩的园林。

正当京师官场为了谁会入阁而议论纷纷时,清流势力大佬、吏部左侍郎陈有年忽然上疏,奏请起复原礼部尚书沈鲤,这让谁都没想到。

而从去年开始就对人事任命完全不上心的皇帝这次没有留中不发,很快就同意了。

于是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的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却先被补缺了。

这个任命立刻引发了京师官场的震动,因为沈鲤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清流势力的领袖人物,甚至说是当今清流势力的缔造者也不为过。

正是沈鲤从万历十年进入吏部工作时,连续提拔了陈有年、顾宪成、赵南星进入吏部中层,然后联合同省的辛自修、宋纁等高层,才打下了清流势力的人事基础。

同时沈鲤还是万历皇帝幼年时侯的讲官,与万历皇帝的关系一直很好,地位自然特殊。

只不过国本之争在万历十七年那次爆发小高潮时,时任礼部尚书沈鲤判断形势和风险后,果断选择了辞官回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直接与皇帝撕破脸。

而后清流党人在林泰来的打压下一路走低,没想到十多年后,沈鲤又被召了回来。

几乎官场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新风向标,其重要程度堪比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很可能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因为政治老手们总结了一下最近三十年的政坛变动,发现了一些似乎有迹可循的规律。

万历朝的第一个十年,大体上是张居正一言堂的十年,直到张居正去世;

万历朝的第二个十年,大体上是清流势力崛起,并且与申时行为代表的内阁激烈缠斗的十年,直到万历十九年末申时行辞官。

万历朝的第三个十年,则是林党稳稳压制清流党人,主导军政大事的十年,一直延续到现在。

如今已经是万历二十九年,万历朝的第四个十年即将开启,难道又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

与林泰来关系不睦的老“帝师”沈鲤的回归,可能就是一个信号。

很明显在当前这个内阁缺人的时候,沈鲤虽然暂时只是被起复为原官礼部尚书,但又不可能只是礼部尚书。

稍有官场阅历的人都能猜出皇帝的心思,大概是想让沈鲤先重任礼部尚书走完过场,然后就入阁为大学士。

在沈鲤抵达京城之前,朝廷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本兵也就是管部坐堂的兵部尚书叶梦熊在任上因病去世。

廷推按惯例推举了资历到位的戎政尚书王象乾接任,但是被皇帝很罕见的否决了,推翻了廷推结果。

最后万历皇帝下旨任命另一个陪跑的候选人、清流势力骨干、兵部右侍郎魏允贞为兵部尚书。

此时在程序上,内阁还可以执奏不从,封还不合理的旨意。但老好人代理首辅朱赓显然没有这种魄力,顺从的接受了旨意。

这下可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所有人都能明确感受到,万历皇帝打算对朝堂进行“再平衡”的想法。

林党多年来赖以为基石的首辅、天官、大司马三架马车组合,现在已经三者去其二了。

而且吏部天官沈一贯也不是林党的老班底,更像是半路入伙的加盟者,立场也未必会一直稳固。

至少在表面上,林党权势在短期内肉眼可见的缩减了。

所以看到争夺兵部尚书失手,有些林党核心骨干坐不住了,分头以踏青为由,轻车简从的来到西郊颐和园拜见林泰来。

其中有去年已经从巡抚任上历练完毕、迁回吏部当右侍郎的王象蒙,已经迁为户部左侍郎的原辽东巡抚郝杰,已经升为礼部右侍郎的文坛副盟主李维桢,已经升为工部左侍郎的申用懋,已经升为太仆寺卿的王之都。

还有吏部文选司郎中陈允坚,通信司通信使沈珫、大理寺少卿王禹声、考功司员外郎金士衡、鸿胪寺少卿崔五魁等等。

正在湖边垂钓的林泰来看到这么一大票人,轻轻的叹了口气,很失望的说:“我原本以为,你们历练多年,应当有镇静之心了。

没想到你们遇事还是沉不住气,也许是你们过去被照顾的太好了。

不就是让清流党人魏允贞当了兵部尚书吗?这算什么大事?”

别人不知如何回应,但申用懋蹲在了林泰来旁边,摆弄着桶里的一尾鱼,口中道:“君侯还有心思贬损我们,这说明事态还不严重?那我就放心了。”

林泰来:“.”

踏马的!被自己PUA了这么多年,居然有人已经开始产生抗体了。

林泰来放下鱼竿,来到山脚的书房中,拿出一份文书,传给大家观看。

众人扫了几眼,发现这是一份拜老首辅赵志皋为义父的“效忠书”,落款署名是“魏广微”,还按了手印。

林泰来淡淡的说:“我们这位新任兵部尚书魏大司马,真是有一位好大儿啊。

万历二十六年会试的时候,魏广微也参加了。但主考官是我方的赵志皋,他爹魏允贞又在外地没多大权势,完全使不上劲。

当时我就找人私下里勾搭了一下魏广微,没想到魏广微为了能登科并且选为庶吉士,连这种秘密拜赵志皋为义父的效忠书都肯写。

你们说,如果这份效忠书曝光了,魏允贞还有脸当大司马吗?”

众人心里齐齐卧槽!纵然是自己人也不得不说,你林九元简直一直不当人!

三年前你怎么就能精准的找上魏广微的?你怎么知道魏广微会厚颜无耻的写这种效忠书?难道又是传说中的“相人之术”?

林泰来拍案道:“总而言之,要镇静!我不是张居正,我们头顶的天不会塌!”

铁杆林党的人心迅速稳定了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跟着林泰来从胜利走向胜利。

只要林泰来早就对今日状况有所预见,那似乎就不用太过于担心。

如果有意志不坚定的外围动摇者,那正好就借此机会大浪淘沙。

不过表面上的形势一直未见好转,甚至可以说一直在恶化。

五月中旬,老帝师沈鲤到达京师,上任礼部尚书。

在礼部衙门内部的参见仪式上,右侍郎李维桢直言不讳的责问说:

“十二年前,国本之争骤起,沈前辈负天下之望,又身为礼部尚书,在风口浪尖上却弃官而去。

如今国本初定,风波过去,沈前辈就立即回转,重新就任礼部尚书,实在让我不解。”

沈尚书默然片刻后,勉为其难的答道:“自身名声荣辱皆为小事,但求问心无愧。”

而后数日,朝廷大臣廷推入阁人选,推举了沈一贯和沈鲤两个人选。

结果完全不出人意料,万历皇帝点了沈鲤入阁。

于是新内阁班子成员按照次序就是朱赓、李春、沈鲤,排第一位的朱赓当首辅。

不过谁也没想到,朱赓、李春纷纷表示谦让,于是本该排第三位的“新人”沈鲤竟然直接成为了首辅。

这创下了新入阁即首辅的新纪录,让京师官场大为震惊。

要知道,内阁规矩向来是按照入阁时间的先后来排定次序,谁入阁时间最早谁就当首辅。

迄今为止,破例变换次序的情况,可能也就那么一两次,算是极为特殊。

至于新入阁之人直接越过所有老人成为首辅这样情况,更是匪夷所思。

虽然内阁三人中,沈鲤官场资格最老,年纪也最大——他是申时行、王锡爵那个时代的人,甚至岁数比申时行王锡爵还老,对比朱赓、李春简直就是碾压。

但规矩就是规矩,这样靠着皇帝撑腰,新入阁就当首辅的作法,等于是直接毫无道理的践踏规矩。

可以视为依仗皇权强行破坏规则,和锦衣卫参与司法一个道理,激发很多“建制”派大臣的反感,事情真不是这么办的。

就算是林泰来在官场称王称霸,也没有直接用皇权来践踏规则。

随后一个月,朝廷人事动作频频,这就没什么可说了,算是换了首辅之后的正常现象。

首辅由林党巨头赵志皋换成了清流势力领袖沈鲤,肯定要先提拔一些不得志的清流势力骨干。

在清流势力元老、吏部左侍郎陈有年的配合,外加皇帝的默许支持,侍郎级别之下的人事布局还是比较简单的。

吏部尚书沈一贯也不好冒着被皇帝直接废掉的危险不惜代价进行抵抗。

比如那位在家闲居多年的顾宪成,本时空没能重修东林书院,此时又被扒拉出来起复了,官复原职当上了文选司员外郎。

在主事位置上被打压了十年的赵南星,终于升回了员外郎,位置在礼部最核心的仪制司。

从下半年到明年春,赵南星将参与筹备皇太子加冠、册立、大婚等大典,明摆着是送功劳。

皇太子课业的主讲郭正域,在沈鲤入阁为首辅后,暂时负责署理礼部事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等皇太子“三礼”完毕后,郭正域就能顺势进位礼部尚书。

还有在河南沉沦多年的李三才,这些年与闲居在河南老家的沈鲤混熟了,这次算是苦尽甘来,以才干被升为凤阳巡抚兼总督河漕。

目睹这一连串的人事变动后,一些键政高手就开始揣测,等清流势力完成己方的初步布局后,就要开始清算林党了,就像当年清算张居正势力一样。

而林党唯一的支柱、带方侯林泰来到目前为止,一直稳坐在西郊颐和园里钓鱼,顺便冷眼旁观着朝廷的动静。

每每有自己人询问如何应对时,林泰来就只用一句话回应,“我不是张居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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