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5)

而许将、李清臣等人却担心临阵换帅导致军心动荡,反对在此时召回章惇。

为此,众宰执又是唇枪舌剑,争吵不休。

这让赵煦心烦意乱,也很不耐烦。他决定无论如何,今天都必须要有个决断。现在北伐虽然是陷入了僵持的局面,但如果不能尽快打破僵局,情况始终是对宋军不利的。

宰臣们争执的真正原因,赵煦心里面也很清楚。

赵煦在单独召见李清臣时,曾经试探过他的真实态度。

李清臣回答他,章惇性格强硬,倘若朝廷不支持章惇,就只能换掉章惇,而若换掉章惇,朝中又有谁能为率臣呢?

赵煦试探问他若石越愿意复为率臣如何?

李清臣意味深长的反问他,石越能为率臣固然很好,北伐之前,他曾经受命前往河北游说石越,倘若石越在一开始就出任北伐率臣,他绝对会支持,但现在,他想过石越在临危受命打赢北伐之后的局面么?

这让赵煦惊觉到一个自己此前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如果石越是在安平之捷后继续北伐收复幽蓟,虽说到时候石越功业之隆,也是大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颇有功高震主之忧。但所谓“虱多了不庠”,石越的功业,本来就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人了。而且往深里想想,远溯汉唐,这样的人物虽说很少,但也还是有的。朝廷总还能够找到和他相处的办法,到时候,也不是说非得兔死狗烹不可,做到鸟尽弓藏也就足够了,总之,可堪学习的历史经验很多,好的坏的都有一大把。

因为说到底,那和伐夏一样,只能算是开拓之功,属于锦上添花,甚至人们还会因为北伐的胜利,忘记掉河北御敌的困难与不易,有意无意的贬低这种成功的难度,人们会因此崇拜石越,称赞他、羡慕他……但并不会因此而感激他。

但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因为章惇的失败,人们将无法回避取得这些功绩的艰难,人们会记起河北御敌的不易,而倘若石越再次挽救了北伐,那他会被认为是两次拯救这个国家!

人们对石越的感情,会是感激!

对石越不好的事情,会被当成是忘恩负义。

到时候要怎么和石越相处,会是个大麻烦。

能够做到宰臣的人,心里面都是有自己的骄傲的,没人会希望自己被别人挽救,也没人会认为需要被别人挽救。因为在承认自己被别人挽救的同时,也就是在承认自己的无能。

对于这些位极人臣的一时英杰来说,这是一件非常难堪的事情。

人心是非常复杂的。赵煦甚至想象,如果有一天,大宋危在旦夕,汴京被敌人重重围困,眼看就城破国亡,这时候,有一个英雄突然站出来,拯救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英雄究竟会被如何对待?

如果这位英雄底蕴深厚,在军中有极深的影响力,那么,大概会象郭子仪一样,被客客气气的供起来,实际上则雪藏。但如果没有郭子仪在军中的那种影响力,不需要担心兵变,那么,这位英雄大概会成为所有人共同的敌人。

没人会希望看到他的存在,因为他只要存在,就是在提醒所有人,自己曾经是如何的不堪。

但如果这个英雄竟然是石越呢?

赵煦能够想象得到,所有人都会既难堪,又害怕!

所以,他们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尤其是北伐并不是真正的危在旦夕,大宋也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赵煦甚至有些恶意的揣测,对于他的宰臣们来说,就算北伐真的失败了,又能怎么样?大宋又不会亡国,丢脸的是皇帝赵煦,也不是他们。

当然,这其实只是赵煦的一点恶趣味,在一个个自命不凡的宰臣的经常性压力下,赵煦很愿意怀着恶意想象一下他的宰臣们的狼狈处境。

他当然知道李清臣真正暗示的事情是什么。

他们在担心到时候的石越,可能会效仿诸葛亮、司马懿,甚至是桓温。

赵煦曾经非常委婉的询问李清臣,为什么是效仿这些历史上的权臣,而不是直接谋反?

李清臣的回答是,石越不会这么笨。

在大宋建国一百三十多年后,士大夫阶层已经根植在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得不到士大夫阶层广泛支持的事情,在这个国家,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大宋朝颇有点象晋朝,晋朝本质上是门阀士族的联合体,司马氏不过是门阀士族的代表,因此,两晋再如何外忧内乱,但司马氏的皇位,却始终是似危实安,稳如泰山,直到门阀衰亡,北府军军阀崛起,才终于有禅代之祸。而大宋朝,则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所谓的士大夫,并不只是朝中的文官这么简单,他们同样也是乡坊之内的领袖,对普通百姓有着极大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们塑造了一整套的价值观,从皇帝、后妃、内侍、宫女,到禁军厢军的士兵、商人、工匠、农夫,都完完全全在这套价值观下长大……在这个国家,任何人想要做违背这套价值观的事情,总是会举步维艰,付出极大的代价,也未必能够成功。

因此,虽然不能说石越若谋反篡位绝对不会成功,但便如破坏一个鸡蛋,从外面敲碎很容易,但想从鸡蛋内部将它破开,就很不容易了。同样,想要毁掉大宋,自内部篡逆,也远比从外部用蛮力强行将之推毁艰难。

所以,李清臣认为,石越绝不至于利令智昏去自取灭亡。

但他却担忧石越会不会被迫成为大宋朝的第一个权相?

开疆拓土的大功臣,和拯危救亡的大救星,所能做的事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人们如果只是羡慕、崇拜石越,石越想做不臣之事,其实很不容易得到人们的谅解和支持,人们反而可能会更加怨恨他。

但如果人们是感激石越,石越只要稍稍找找借口,就有机会在朝野争取到足够多的同情与支持,更有足够的威信,去架空皇帝。

尤其是石越还有一个遗命辅政大臣的身份!

他可以回朝中做诸葛亮、司马懿,也可以效仿东晋的权臣居荆襄而制江陵,北伐成功后,随便找个借口,以使相的身份,率军雄据幽、冀,遥控汴京……双方不必完全翻脸,汴京朝廷甚至可能还得小心翼翼的维护好和他的关系,保全他的脸面——这种局面比石越选择做诸葛亮、司马懿更糟。

取而代之也许很难,但只要不介意把天下搞得乱七八糟,权倾天下却是唾手可得。

虽然李清臣反复强调石越对大宋朝的忠诚——石越在河北击退辽军后,坦然回朝交出兵权,已足以证明一切。

但他还是传递给了赵煦一个道理——人性,还是少去考验为妙。非要将一个绝色美女推到一个男人怀里,然后寄望于对方是坐怀不乱的君子,这其实非常愚蠢,如果想要严男女之防,那么一开始就应该定好规矩非礼匆视。

石越也许本来没有什么非份的野心,但他李清臣能看得明白的事,石越同样也会很清楚。北伐成功后,万一石越眼见着可以轻而易举的做诸葛亮、司马懿或者桓温,于是不甘心回朝做郭子仪了,那就悔之晚矣。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石越和郭子仪不同,他是有政治抱负的。

因此,李清臣认为,最好一开始就不要冒这样的险。

此时,赵煦听着殿中诸相的辩论,发现几乎所有的宰臣们,都在默契的避开石越的名字。这也让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并不是李清臣一个人的想法,而是他大多数宰臣的共识,这崇政殿中,没几个人希望石越重新去山前督护诸军。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李清臣并不比其他宰臣聪明,他能预见的事情,其他人都能预见到。只不过大家立场不同,角度不同,并不是每个人都方便向赵煦提起这种事情来。

甚至连一直相信着石越的范纯仁,也不愿意去考验那个时候的石越。

范纯仁其实是很希望石越再次出任率臣的,在他看来,所有困扰都可以迎刃而解。然而,一想到那难以预测的未来,他就缄默了。

但这反而让赵煦在这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倘若没有更好的选择的话,那就让石越履行他的承诺,再次出任率臣!

原本,赵煦一直在担心怎么对付石越的问题。

他做好了先发制人的准备,计划事先做好周密的部署,比如将石越的侍卫全部换成绝对忠诚的班直侍卫,并且扩大规模,派出可靠的内侍监军,监视石越的一举一动,同时监控好军队将领的家属等等……在北伐成功后,他会立即解除石越的兵权,倘若石越在得知潘照临之死后,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就马上采取果断措施,甚于不惜将石越处死。

做得绝决一点是必要的。有个简单的道理——做好事要慢慢做,施恩于人,不能一次做到极致,要一次做一点,慢慢长久的做,这样才不会反恩为仇,人们才会记住你的好;而做坏事则正好相反,要一次性做绝,一个不断做着小坏事的人,和一个做了一次大坏事的人,人们痛恨、讨厌的往往是前者,而后者只要“幡然悔悟”,人们通常会原谅他,尤其当这个人还是身居高位的时候。

赵煦不想让自己一直陷入忘恩负义的指控之中,那会让他极为的被动。所以,倒不如一次性解决石越这个麻烦,反正到时候,朝中的重臣虽然口里会反对自己,但心里却绝对是乐观其成的,毕竟不用他们做这个恶人,就能解决他们一个大麻烦。万一到时候骂自己的声音太厉害,政局动荡得太严重,就下个罪己诏,然后做出悔悟的姿态,给石越平反,给他的家人殊荣礼遇,甚至将他请进孔庙,摆在亚圣颜渊之前也不要紧。

愤怒会平息的,而且那时候,人们甚至会羡慕石越,也会原谅做为皇帝的赵煦,甚至转而为他辩解。

赵煦觉得,这应该也不算是违背太祖皇帝的誓碑。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巨大的纰漏。

在大宋朝,想要绕过两府、御史中丞、门下后省,随随便便逮捕甚至是杀害一个大臣,就算是赵煦贵为皇帝,他也做不到。

这种事情,最起码要得到一个以上的宰执支持,才有机会实现。

否则,就只能是赵煦的一厢情愿。

因为没有人会执行他的“乱命”。

赵煦可以安排亲信的内侍与侍卫监视石越,但是想通过一纸内降指挥,就让他们逮捕甚至杀掉朝廷的左丞相?

赵煦想都不敢想这种事情。

这和“不杀士大夫”的太祖誓碑无关,大宋朝知道太祖誓碑内容的,只有赵煦一人——他并不知道石越也知道。但这无关紧要,因为问题的关键并不在此。

正如石越如果得不到士大夫阶层的支持,就算他功勋盖世,却连权臣都很难做成,赵煦也同样无法越过士大夫的障碍,去做非份之事。

从范仲淹的时代开始,士大夫就已经开始在自觉维护本阶层的整体利益了,除非士大夫发生激烈的内斗,最终自己破坏本阶层的利益,皇帝想从外部进行破坏,几乎不可能成功。

所有的诏令,最终都是需要人去执行的。

但执行诏令的内侍也好,班直侍卫将领也好,不会不知道他们事后的下场——他们会被当成出气筒,受到疯狂的报复。这甚至不是他们死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们的家人既便不被族诛,刺配流放也绝对逃不脱,而且永远都没有平反的可能。

反倒是违抗皇帝的命令,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人们效忠于皇帝,是为了功名利禄,服从于皇帝,是因为害怕皇帝的权威。但也因此,为了功名利禄,为了更让人畏惧的命运,人们会反抗皇帝。

赵煦知道自己的困境。

做为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生于深宫的太平天子,他几乎没有机会与臣下之间有深厚的情感联系,更无法培养所谓的没有思想的“死士”。如果有臣子甘愿为了他而死,那肯定也不是因为对他的感情,他们真正为之付出生命的,是他们心中的伦理道德。

尤其是现在的大宋,不要说班直侍卫基本都出身良家,绝大部分都是名门勋贵或者忠臣烈士之后,就算是内侍伶官,他们进宫当差,要么是祖传的事业,要么也是为了生活安乐或者富贵荣华,赵煦连真正改变一个人命运的机会都很难有——他也只能锦上添花,没机会雪中送炭。

能在入内省做到一定身份的内侍,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与背景,不是某个前朝大内侍的养子,就是靠着某位后妃、乳母的抬举,甚至会有某些外戚功勋之家关系暖昧,他们身后牵扯的各种势力,并不比外朝大臣们的关系简单。想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机伶得到赏识,然后一飞冲天,这样的事情是很罕见的。从一开始做小黄门得到读书识字的机会,到争夺能接近皇帝的差遣,哪一个环节,背后少得了贵人的帮助?

指望他们拿着一纸内降指挥,不顾自己的性命,不顾自己背后的关系势力,不顾自己需要照拂一整个家族,去逮捕乃至杀害一个兵权在握的左丞相?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样的能力,赵煦能不能找到那个肯办这个差遣的人选都两说。

够资格做石越监军的大内侍,必然需要押班、都知这一级别,这已是内侍的极限,内侍省、入内省,有这个阶级的内侍加起来都屈指可数,而且,因为赵煦亲政未久,这些内侍大部分也都是前朝旧人,很难想象他们中间会有人因为一纸内降指挥,就愿意无条件的执行赵煦的诏令。就算是赵煦最信任的庞天寿,也未必会这么做。

他们有勇气逮捕石越,将他送回汴京,将这个烫手山芋再次送到赵煦手中——赵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能做到这一点,他甚至都不介意事后将会面对的那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但如果石越反抗呢?

他们斗志恐怕会轻易的瓦解。

因此,想要让这个计划成功,赵顼首先必须有一份真正合法的诏书,他不指望诏书上面会有范纯仁或者韩忠彦的画押,但最起码,他也得有一个以上的参知政事在上面署名,并盖上政事堂的大印,然后而秘密的争取到一个给事中的支持……

原本,这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计划。

但现在,赵煦突然看到了这个计划成为现实的可能。

他根本没有过多的去想计划倘若失败会发生什么,那毫无意义。如果没有把握在北伐之后迅速解除石越的兵权,没有把握在石越有异常举动时迅速解决掉石越本人,那他就不会再冒险启用石越。

(本章完)

第718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6)

而赵煦相信,他的计划足够周密,足以预防可能的风险。

头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能掌控住石越的命运,赵煦整个人都变得自信起来。这甚至让他心里隐隐的有一丝兴奋!

他不耐烦再听宰执们的争执,决定自己来主导议题。

赵煦伸手做了个手势,打断了正在说话的许将,目光望向韩忠彦,问道:“韩枢密欲召回章惇,若朝廷用枢密之策,韩枢密以为何人可以代之?田烈武?蔡京?唐康?或是陈元凤?”

4

赵煦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崇政殿内的宰执大臣们,都吃了一惊。众人揣摸着赵煦的意思,似乎是决定采纳韩忠彦的主张,换掉章惇。一直反对换帅的许将和李清臣尤为惊讶,但二人都是胸有成府之人,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决定先静观其变。

韩忠彦心中则是大喜,但他表面上,仍是波澜不惊面如平湖,老老实实实回答赵煦:“此四人或资历太浅,或才具不足,皆难当此任。”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赵煦又继续追问:“如此,何人可以代章惇为率臣?”他的目光扫视殿中,这一问,却是问所有人的。

吵了半天的崇政殿,顿时沉默了。

众宰执都低着头,在心里盘算着,揣摸着,不肯先开口。

过了一小会,才有人打破沉默。让赵煦稍有些意外的是,第一个开口的,竟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范纯仁。

范纯仁在座位上朝赵煦欠了欠身,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石越,这才转过头来,清声说道:“臣忝为右相,亦曾任枢密使,朝廷有事,本当出外为率臣领兵,朝廷果欲召回章惇,臣愿当此任。”

顿时满殿皆惊,谁也没想到,范纯仁竟然会主动请缨。

一直沉默不语的石越,也忍不住抬头看向范纯仁。正好,范纯仁的目光也再次转向他,两人目光相交,在那一瞬间,石越明白了范纯仁这样做的原因。

赵煦也是大感意外,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马上想要拒绝,但国家有事,宰相出外为率臣,本来也是宋朝的传统,想要否决也得找个好点的借口,正在心里搜肠刮肚,吏书吕大防已不客气的出声反对:“臣以为不妥,尧夫相公虽做过枢密使,但恕臣直言,以尧夫相公的性情,不适合做率臣。北伐事关重大,稍有差池,不惟有负陛下,亦累国家!”

吕大防此语一出,众皆侧目。他这番话,简直就是出言不逊,范纯仁还好,气度雍容,没有太过介意,但其他人却有点看不过去,尚书右丞张商英和翰林学士苏轼都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为范纯仁打抱不平。

但赵煦哪容他们有机会开口,马上不轻不重的斥责吕大防:“吕大参此言差矣!朕以为尧夫相公若能为率臣,朕可安枕无忧矣。”

说完,又转头望向范纯仁,温声说道:“尧夫相公不辞王事,朕心颇慰,相公若能为朕分忧,更是美事。然相公为右丞相,朝中事务,多赖相公维持,方得井井有条,相公实乃国家之萧何,朕亦须臾不可离,北伐率臣,还望相公另荐他人。”

赵煦这番漂亮话一说,所有人便知道他也不希望范纯仁为率臣,众人便也不再轻易开口。范纯仁自然也听得懂赵煦的话中之意,他本来也不是特别想做率臣,皇帝既如此说了,又特意给了他台阶,他也不好再坚持,只能欠身回道:“蒙陛下信任,不以臣愚钝,委以右相之任,臣已不胜惶恐,兢兢业业,谨得无失,臣之才具,本不堪为率臣,既蒙陛下下问,臣以为师朴相公可当此任。”

范纯仁举荐韩忠彦,倒尚在赵煦意料之中。

平心而论,韩忠彦的确是一个人选。

甚至连范纯仁,在赵煦看来,原本也是一个人选——赵煦其实并不认同吕大防的看法,范纯仁右丞相的身份让他地位崇高,远非章惇可以比,他的品德、威望也都足够高,又做过枢密使,对军队的运作有相当的了解,在军中也有足够的威信。而且,范纯仁是范仲淹的儿子,不可能真的对军事毫无了解,范仲淹是大宋西军的两位缔造者之一,这会让西军出身占到绝对优势的宋军将领,对他有天然的亲近感与服从心……平心而论,在大多数时候,如果有范纯仁出任率臣,赵煦是真的可以安枕无忧的。

而韩忠彦则是比范纯仁更加合适的人选。他做过兵部尚书,现在又是枢密使,相比范纯仁,他的履历要更加完整,相应的,对军队的了解也更深,在军中的威望更远胜于章惇,在性格上,他比章惇更温和,比范纯仁更果决——至少熙宁十八年时,他面对突发事件时,经受过考验。韩忠彦的父亲韩琦是西军的另一位缔造者,范纯仁有的优势,他全都有,甚至更多,比如他还是石越之外,朝中硕果仅存的遗命辅政大臣,比如韩琦在河北禁军中,也有巨大的影响力,而石越的夫人在宗法上,是韩忠彦的妹妹,这让他处理和唐康、慕容谦的关系时,可以游刃有余。不过,他本来也是唐康现在在朝中最大的支持者……

然而,人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比较。

如果没有石越的存在,韩忠彦,不,有范纯仁就够了,赵煦绝对会非常的满意。

但是,因为有了石越的存在,范纯仁被吕大防下意识的当成了一个不能做率臣的纯粹的文臣领袖,而韩忠彦原本无可挑剔的履历竟然让赵煦觉得也没太大的说服力……

而赵煦根本没觉得他的心态有问题,章惇此前的履历,也很漂亮!结果还不是搞得要临阵换帅?如今让任何人去替代章惇,赵煦都会下意识的在心里将之和石越做一下比较。在不知不觉中,赵煦给自己设置好一个陷阱,并且毫无觉察的就掉了进去。一方面,他也的确在努力寻找石越的替代者,以摆脱对石越的依赖,一方面在潜意识里又以石越做为标准,而且是以石越过往的辉煌功绩做为选人的标准……然后他就发现,除了石越,他无人可用!

但人类本就是离开了参照物便无法真正思考的一种生物,比较几乎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掉入类似陷阱的,不只是赵煦一个人。吕大防至少也陷进了一只脚,韩忠彦则陷得很彻底。

在此之前,韩忠彦还只是认为自己相比石越不是那个更合适的人选,但在章惇失败后,韩忠彦已经怀疑自己可能根本就不是合适的人选。这也是他没有主动请缨的原因,虽然明知道如果让石越再做率臣会有很复杂很麻烦的后果,但有石越在,主动请缨感觉根本不是在承担宰相的责任,而是在不负责任。

此时,突然间听到范纯仁推荐自己,韩忠彦的第一反应,竟是感觉莫名其妙。他看着范纯仁,又看了一眼皇帝,怔了一下,才苦笑摇头:“若说尧夫相公不合适做率臣,臣与尧夫相公,亦不过半斤八两而已。”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但此刻他也没太在意这些细节,反倒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石越,嘴唇动了动,但终于还是忍住了推荐石越的冲动,反而说道:“但若是朝廷愿意采纳唐康、慕容谦的策略,臣虽不才,愿为朝廷勉当此任。”

“从幽州退兵么?”赵煦愣了一下,竟短暂的忘记了自己想要将话题引向石越再任率臣的初衷,有些犹豫的说道:“虽然章惇坚持继续攻城,的确风险极大,但朕以为,章惇最大的问题,还是无法真正统领诸军。放弃幽州,退兵涿州,也未见得是个好选择,当年曹彬歧沟关之败,就是在涿州与辽军对峙,可见即使退到涿州,该有的风险还是同样有……”

“陛下所虑极是。”吕大防对唐康的新战略也不以为然,立即对皇帝表示支持,“两军交战,讲究的是一鼓作气。轻率退兵,看似谨慎,但退到涿州,同样会面临来自耶律冲哥和萧岚的两面夹击,诸军士气,亦不可能不受影响。臣以为师朴相公若能前往幽蓟督护诸军,自是朝廷幸事,然若对唐康、慕容谦辈言听计从,恐仍须三思。”

韩忠彦顿时有些不高兴,忍不住挪揄道:“微仲公不是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么?为何到了我这里,便要三思了?我素不及尧夫相公,微仲公觉得尧夫相公做不得率臣,我才疏学浅,更是难堪此任。微仲公何不干脆毛遂自荐?”

不料吕大防态度却也是极为刚硬,他马上厉声回道:“尧夫做得枢密,但做不得率臣,师朴做得枢密,亦做得率臣。再说多少次,我也是直言无讳。但师朴对唐康过于信任,此我所不能苟同!此番唐康提出的应对之策,我大不以为然——两国交战,从来不只是战场交锋那么简单。朝廷二十万大军兵临幽州,却仅闻耶律冲哥之名,便仓皇退兵,如此,自安平以来,我大宋与辽国军民之间的士气,将会完全逆转,且会令辽人作战的意志更加强烈,辽人不会再畏惧我大宋的军队,会相信胜利可以预期……如此种种,都会影响到北伐的结果,师朴若为率臣,又岂能不慎?唐康为何做不得率臣?并非因为他只是正五品上的中散大夫,而是因为率臣的眼光,必须要看得到战场之外的全局!”

说完,他又转向赵煦,躬身道:“师朴相公问臣,为何不毛遂自荐?臣为朝廷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出任率臣,自无不妥。然臣以为,此次北伐,是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如今要做的,是要纠正错误。”

吕大防不去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稍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说道:“朝廷故事,逢大征伐,必委任文臣为率臣,此乃是以文御武、文武相制的祖训,然自朝廷定计北伐,便分设宣抚左、右使,副使、经略招讨诸使司,大抵皆由文臣出任,如此反令北伐诸军,政出多门,军令不一!说到底,是朝廷虽委任章惇为宣抚左使,却并不真正信任他,故而又令唐康、陈元凤、蔡京辈分领诸军。既然如此,臣以为其实不必勉强委任率臣,但遣一阵前观察使督护诸军,以便紧急之时,临机决断,平时仍由枢密院遥领指挥各使司便可。”

议题突然再次被吕大防主导,顿时激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张商英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讥讽道:“吕大参这是恢复将从中御么?”

“没错!”吕大防坦然承认。这让崇政殿内顿时哗然,赵煦也是吃了一惊。

却听吕大防又慨然说道:“将从中御,虽有其弊,然密院有枢密会议,朝廷有御前会议,且河北道路已畅,汴京至幽州,急脚递也不过一昼夜多点,却是未必行不通。”他不屑的看了张商英一眼,又讥讽道:“况且,现在北伐诸使司凡有所议,动辄连章累牍的上表交议,与将从中御,又有何区别?”

张商英方要反唇相讥,但吕大防回了他一枪后,便不再恋战,而是转头向赵煦正色道:“臣以为,如今之计,不必再设率臣,但将北伐诸军,仍交由宿将指挥使便可。朝廷不惟当召回章惇,除章楶远在河东,仍有必要设使司外,唐康、陈元凤、蔡京,皆当尽罢使司,复以慕容谦、王光祖、燕超诸将为都总管,而改任唐康、陈元凤、蔡京为阵前观察使!至于田烈武,虽忠厚似金日磾,然使其将十万之军,亦非其所能胜任,朝廷可再遣王枢副代之为都总管,田烈武副之,再令内侍监军李舜举任阵前观察使督军,如此,以武臣领兵、文臣内侍为督军,各都总管皆奉枢密院军令行事,督军除紧急之时临机决断,平时只负责督察诸军奉行密院军令,领兵之臣皆为武臣,必不敢轻易违抗枢府号令,北伐诸军自然军令畅通,可除今日以文臣领兵之弊。而一切战略决于密院,诸督军、都总管皆知奉行之战略便是最终决定,从此也不必再争来改去……”

将从中御!

赵煦认真的听着吕大防的建议,一时间竟不禁颇为心动。

虽然极少公开谈论,但大宋朝的将从中御制度,主要是行之于太宗、真宗二朝,效果众所周知的很差,所以到仁宗朝,便悄然改变,开始实行派遣文臣为率臣统兵作战的制度,从范仲淹、韩琦至陕西抵御元昊开始,宋朝只要是采用文臣领兵的率臣制度的,虽说也有胜有负,但最后的结果都不算太差,而但凡采用将从中御进行指挥的,结果都很糟糕——包括在这个时空中没有发生的五路伐夏的惨败,也是因为赵煦的父亲赵顼没有采用率臣制度,而是采用了将从中御的指挥方式——但其实,在另一个时空中,赵顼也同样是知道将从中御的弊病的,他仍然采用了这种指挥方式,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当时他在朝中已经没有了可以真正信任的文臣去做率臣,所以,还不如由朝廷直接来指挥。

赵煦如今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将几十万军队交到一个人手里,不论对方是文臣还是武臣,“毫无保留”、“信任”……这些词,都只可能是相对的。皇帝做出这样的决定,即便是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大臣,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与胸襟的。人们通常只看得到历史上那些臣子忠诚为国却被帝王猜忌而含冤惨死的悲剧,却不知这些所谓的“忠臣”大多数经不起深究,更看不到,因为信任臣下而使君主遭到反噬的历史悲剧不胜枚举,远远多过不幸的忠臣。这种反噬不仅仅是指谋反,也包括因为信任的臣子无能,败军辱国,并引发一系列糟糕的后果。

石越先后几次出任率臣,都有其特殊的理由,但同时也有赵顼与高太后的勇气与胸襟,但赵煦自认在这件事上,他没有他父亲和祖母那样的气度。

“猜忌”、“防范”,都不是好词语,但对于君主来说,它们永远比“信任”更可靠,更不会背叛自己。

但如果吕大防的建议真的可行,真的可以采用将从中御的指挥方式的话,他也不是非得在石越身上赌一把,还得煞费苦心的一边用他一边防范他。

但是,赵煦内心深处虽然很心动,他也愿意紧紧抓住军队的指挥权,但他觉得,既然有石越这个稳妥的选择在,似乎没必要去赌将从中御中是不是行得通。

北伐太重要了,赵煦在章惇身上,已经赌输了一次,他不想再输一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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