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约定(下)

老部下们都知道,郭宁的脾气是有点暴躁的。虽然他总能控制得很好,并不向部属发火。但谁要是面对着他的恼怒,便如面对一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猛虎,难免提心吊胆。

很明显,元帅刚和蒙古人的四王子达成了某种默契,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默契。这种时候,大家还是躲得远一点为妙,他老人家看什么不舒坦,我们改还不行吗?

瞬间数十人呼喝,把出城汲水的汉儿们整顿出了齐齐整整的队列,队列里每个人都挺胸凸肚,站得如树桩子笔挺。

队列前后的赵瑄和张绍对视一眼,两人叫着号子,就把队伍带出去了。可惜那些汉儿奴隶们到底少了点血性,队伍走到城门口,靠近勒马而立的郭宁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外侧偏一点。

二三十人走过之后,整条队伍几乎要踩进门洞边缘的排水沟了。

郭宁这时才注意到众多畏惧的眼神。

他自失地笑了笑,拨马入城,但马蹄得得轻响的时候,他忽然又走神了。

早前郭宁听闻蒙古人向西行动的消息时,甚是欣喜。

他和移剌楚材两人暗中商议,都觉得这种行动,分明是在拣软柿子捏,证明蒙古军非得通过十足把握的征服和扩张,才能保持稳定的政权结构,维系黄金家族超越部族和地域界线的政治影响。

站在蒙古人的角度,必定打算先从弱敌着手,不断掳掠挟裹,恢复实力,然后再倒回头来,与定海军决一胜负。但这想法可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移剌楚材调取过大金国的密档查看,他告诉郭宁,大蒙古国以西,有契丹人建立的西辽,还有突厥人建立的诸多强大国度。蒙古人这一去,断不能摧枯拉朽。在相当时间内,他们必定被牵扯住精力,而当他们回头时,会发现定海军的力量增长,比蒙古人更快。

郭宁的梦中所见,与移剌楚材的想象大不相同,所以移剌楚材侃侃而谈的时候,郭宁总觉得对那些“强大国度”的信心不足。

但他在北疆生活多年,是自幼眼看着蒙古一步步崛起之人。他深知草原上的经济有多么脆弱,物资有多么匮乏,深知蒙古人就是穷极了、恶极了的狼群,所以才特别可怕。

成吉思汗用征服和掠夺来激发人心深处的兽性,凭空生造出蒙古人的国家。但这个国家毕竟在征服和掠夺之上,其凶悍的外表之下隐藏着脆弱的基盘,在掠夺停止或中断的瞬间,其经济基础和统制体系也就会随之土崩瓦解。

作为草原上罕见的雄杰人物,成吉思汗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他虽然在定海军手里吃了大亏,却并不急于复仇,而是立刻整合各部,马不停蹄的转而向西。这不止是捏软柿子,也是为了维持政权存在而做出的唯一正确选择。

在郭宁看来,这个征服的过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除非定海军在东方露出可趁之机,否则草原上强悍的战士们只会如同脱缰的野马群,疯狂地一波一波推进。直到某一天,征服到了结束的时候,出现两种结果:

或者蒙古人的军事力量被彻底耗竭。或者蒙古人终于能在所征服的地域,建立起不同于草原的,能孕育出深厚根基的政权。

结果是前者的话,郭宁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如果是后者,郭宁将要面对的,也不会是成吉思汗期待的那个席卷万国的势力。当大量蒙古人在征服的广袤土地上落地生根,建立起不同的国家以后,郭宁所要面对的,就依旧只是那个草原政权。

那种局面,郭宁又有何惧哉?

无非是摆开千军万马决战罢了,郭宁绝对相信自己能赢。

所以,郭宁实实在在地乐见蒙古人大举西进。

可当他真的来到缙山城,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和拖雷达成默契以后,他又忽然有些后悔。

他发现,自己对蒙古人的敌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回忆适才谈判的经过,愈来愈强烈地感受到拖雷的变化。

那不止是沉稳,聪明或者狡诈之类,而是某种其它的东西存在于拖雷身上。郭宁皱眉想了很久,才慢慢理清了思绪,那东西就是汉语和汉人的礼节,拖雷掌握得非常好。

两方谈判虽只寥寥数语,郭宁却几乎觉得坐在对面的就是个汉人。

郭宁和拖雷前后接触了两次。他觉得拖雷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且这一次的表现比上一次更聪明。一个普通的蒙古人,绝不可能有耐心学这些。但拖雷却不止学了,还下了大功夫……他讲话的时候居然还文质彬彬!

拖雷能把汉话掌握到这样纯熟,必定也同时了解了汉家的学问,掌握了草原民族少有的眼界和见识,乃至更多的知识。

这样的话,他还是一个普通的蒙古人么?

可以说,也克蒙古兀鲁思在成吉思汗手中,就只是个强盗集团。这群强盗虽然凶悍,却没有治理能力,其领土再怎么广阔,也只是强盗肆意抢掠的势力范围而已。

但如果拖雷在蒙古人的政权里掌握了更多的权力,大蒙古国会是什么样?

郭宁忽然勒马。

他的胸怀中涌动着震惊和后悔。他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就是刚才谈判的时候,应该拿起身边的铁骨朵,对着拖雷的面孔砸下去。砸死算完,然后让他身边那个蒙古老儿去向成吉思汗传信。

成吉思汗是枭雄。郭宁敢打赌,他绝不会因为一个名声扫地的儿子死掉,而放弃蒙古人的大政,与郭宁死拼到底。

当时没这么干,有点可惜了。

现在去弥补,来得及么?

我昌州郭六郎自起兵以来,行事从来都肆无忌惮,杀敌闯关,这一次为何不杀?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杀一个蒙古死敌,断绝一条蒙古人可能走通的路,这划得来!

想到这里,郭宁的脸上不可避免地现出了杀气。

倪一日常跟随在郭宁身边形影不离,一见郭宁神色凌然,立即拨马上前半步:“元帅?”

郭宁稍侧身,抬手示意:“点起精骑两百,随我……”

话说半截,他又住嘴。

这想法不错,不过只是想想而已。蒙古人有他们要走的路,定海军治下数百万军民也有要走的路。与其竭尽全力阻断别人的路,走好,走通自家的路才是正经。

只要郭宁和伙伴们走在正确的路上,蒙古人的力量再强也不足为惧。

反之,如果郭宁不能走通自家的路,徒然与蒙古人一直撕咬下去,这局面于百姓,于天下,于郭宁想要的未来又有什么益处呢?

郭宁放下了手臂。

“快要天黑了,让弟兄们趁着亮光赶紧涮洗战马,喂些谷物豆料,明天还要赶路呢。另外……张绍呢?”

他抬头看看天色,又探望四周,哈哈地笑道:”前年他答应过,待到回返山后军州,就要射只肥硕黄羊,请我吃烤羊肉。现在我来了,这厮倒是把羊肉烤起来啊!”

在郭宁催促吃食的时候,拖雷和他的十余名那可儿纵骑飞奔,毫不停留地穿过山林和峡谷的阴影,一直到天色黯淡得完全看不清前路,他才稍稍放缓速度。

而纳敏夫叫道:“四王子,看!咱们的骑兵来迎接了!”

在峡谷的对面,数百名骑兵手持松明火把,像是一条火龙从高处蜿蜒盘旋而下,没过多久,骑士们来到拖雷面前,纷纷下马行礼。

拖雷翻身下马,把跪伏于前的部属们一一扶起。他微笑着环视众人:“托各位的福,我办成了!你们说的没错,定海军也想要和平!”

因为拖雷直属的几个蒙古千户都遭削弱,此刻在场的蒙古伙伴,只有赤驹驸马一人。

又因为蒙古的中枢执政架构剧烈变动,不少人被排斥出了原来的位置,转而托庇于拖雷。所以拖雷的身边,近来又多了好些新同伴。

其中,有英武的契丹人耶律秃花,有相貌憨厚的汉人老者刘伯林,有精通簿书、钱谷的女真人粘合重山,还有相貌英俊而略显瘦削的汉人武将郭宝玉。

这个小小的班底与众不同,但却非常可靠。

拖雷对他们说话的时候,用得依然是纯熟的汉话。众将俱都笑着恭喜,唯有郭宝玉神色警惕地看着南方,沉声道:“四王子,郭宁这厮凶横成性,动辄杀人,保不准恶念突生……咱们快些离开,以防万一。”

(本章完)

第653章 莽原(上)

定海军往漠南派遣的兵力一天比一天多,却并不急于向北大举推进。而缙山、妫川一线到居庸关,定海军哨骑的活动一天比一天密集。

他们以二三十人一队,轮班在草原上四处活动。无论何时遇到蒙古人,立刻爆发剧烈厮杀。让蒙古人愤怒的是,两年前,一个两个蒙古阿勒斤赤就足以追着金军哨骑狠杀,而两年后的现在,这些敌人并没有生出四条胳膊两个脑袋,胆气却壮了数倍。以至于二三十人的定海军哨骑出动,蒙古军动用百骑对抗,都觉得啃硬骨头难以吃下。

正是因此,随同拖雷的数百骑才不敢翻越东螺山。毕竟动用的骑兵再多也只是无谓消耗,反倒是拖雷轻骑简从,能够抵近探查,若有什么不妥,撤退也很快。

其实在拖雷去往缙山以前,很多部属根本就不希望他去。

耶律秃花甚至私下恳求拖雷,索性就别再为了成吉思汗的琐事奔忙。既然大汗急于西征,他怎都管不了草原上的情形,而定海军也未必有底气大举北上,所以和议成不成,并没多大意义。

如果拖雷在缙山没有遇到郭宁,而被定海军的当地驻军送往中都,且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这一来一去,层层驻留,层层谈判,恐怕少说也得快两个月吧?万一中都那边什么人突发奇想,要再留拖雷三年五载,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那时候,耶律秃花等人怎么办?

这些契丹人、女真人和汉人,在过去数年里陆续投靠成吉思汗。因为成吉思汗意图攻略大金,而他们深悉大金的内情,懂得战胜大金的手段,还或多或少提出了治理大金广阔领地的策略,所以才得到格外的提拔。

但在今年初蒙古军惨败之后,自成吉思汗以下的蒙古人,一时谁也不愿意提起大金国这三个字,这些人的价值也就大大的削弱。

比如耶律秃花,他和他的兄长耶律阿海,是在班朱尼河与成吉思汗共饮泥水盟誓的十九人之二。现在耶律阿海还能追随成吉思汗身侧,耶律秃花却只能带着一批契丹人,做拖雷麾下的千户了。

如果拖雷再一去不返,耶律秃花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难道要去投靠合撒儿及斡赤斤两位?可就算自己有心,那两位也是纯粹的蒙古那颜,并无接纳外人的意思啊。

好在众人对大金国的了解还有些用处,七嘴八舌猜测出的情形没错,郭宁对草原上的局势也的确盯得很紧。现在,拖雷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商定大事折返,所有人都觉可喜可贺。

当下众人继续向北,连夜奔走。一直到月上中天,骑队越过层崖叠嶂的大石岭,想来已经彻彻底底离开定海军的控制区域,这才传令择地休息。

郭宝玉在前半程领兵断后,到了后半程又转往前队开路,得到拖雷的命令,他便在一条小河畔扎营。因为没有携带毡包,骑兵们只把草地略微平整,再挖几个野灶,供贵人们喝热水。

蒙古人的身上都贴身带着羊肉干或者奶酪,用体温保持温度,这会儿便从怀里掏出这些粗劣的食物大嚼。

秋天将至,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辽阔,星河的烁烁光辉愈发醒目。拖雷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曾经坐在父亲怀里,听他讲述草原上千百年传承下来的故事。

父亲说,在遥远的古代,草原上的人们进行过一次规模空前的大征服。千百万的牧民和军队,赶着无数的畜群,向正西方前进。他们日里走着,夜里走着,某一天忽然有一批人走岔了路,他们赶着畜群,不知不觉地就走到天上去了。

他们在天上的道路一直走,永远也不停。而地上的人们一到夜晚,就能在夜空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高擎着火把向前的身影,看到他们踏出的道路,这道路就是天路,就是汉儿所说的银河、星汉。

千百年过去了,草原上的人们将要进行再一次规模空前的西向征服。带领他们的人就是拖雷的父亲,伟大的成吉思汗。

那么,这一次向西的道路,会是什么样的?

后人又会如何想象这一次的征服?

在这次征服的过程中,我拖雷又该为父汗做什么,为自己赢得什么?我所赢得的那些,又将何益于所有的蒙古人?

拖雷觉得,自从开始学习汉儿的文字和语言,自己的想法好像比以前多了,越来越不像是粗犷豪爽的蒙古人,倒有点往那些奸滑的萨满靠拢的样子,随便指着什么,都能说出一大堆的言辞。

这时候,溪水忽然哗啦啦地响了。原来是刘伯林的孙子刘黑马、郭宝玉的儿子郭德海两个少年,正迈过河边的芦苇和水草地,手里的叉子上挂着几条挣扎扭动的大鱼。

蒙古人通常不爱碰河里的鱼,除非天降白灾,牲畜皆死,靠近海子的地方才会有蒙古人凿冰捕鱼。

对汉人和女真来说,这么大条的河鱼倒是美食。不过,刘伯林和郭宝玉麾下的将士们都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没谁迎上去。就连两个主将,在方才的急行军路上也慢慢褪去了迎回拖雷的欢欣,神情有点沉重。

拖雷估摸着,他们毕竟和蒙古人不同。他们大概是觉得,从今以后去家万里,日子定然颠沛流离,再难过上汉儿习惯的正常生活了。

想到这里,拖雷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迎向刘黑马和郭德海两个。他忍着腥气,凑近了看看,问道:“这是什么鱼?能吃么?好吃么?怎么做?”

两个少年还从来没有这么亲近地和四王子说话,当下连忙道:“这是鲋鱼!能吃!好吃!我们会做,四王子你要尝尝么?”

又过片刻,营地周围大部分将士躺在地上,发出了鼾声。战马也有不少趴伏地面的,马匹大都很累了,鼻孔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拖雷坐在篝火旁,持着一根穿着半扇鲋鱼的树枝。

他的牙龈刚被鱼刺扎过,痛得很,出了不少血。但他忍着痛,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刺抵出来,然后赞叹地道:“虽然刺很多,但是很好吃。”

他想了想,又笑道:“汉人喜欢吃的,我也喜欢吃,因为确实美味;正如汉人的故事,我很喜欢听,那其中蕴含很多道理。”

陪在他身旁的刘伯林当即露出高兴的表情:“多谢四王子夸赞。”

拖雷继续道:“我这些日子时常想,契丹人的大辽、女真人的大金,都有其各种各样的不堪之处,都连着出了许多昏庸的皇帝。但两家却能够先后入主中原,建立帝业,统治那么多的汉儿,聚拢那么丰厚的财富。他们靠的,不光是武力,更重要的是,他们懂得汉儿的道理,愿意运用这些道理。嗯,还有定海军的郭宁,也是如此……”

他盯着眼前的篝火,稍微顿了顿,又道:“我最初遇见郭宁的时候,觉得此人的厉害之处,在于冲锋陷阵,勇猛无敌;后来,我觉得此人的厉害之处,在于从金国治下无数懦弱之人里,挑选出了勇猛的战士,组建成凶悍的军队;这阵子我忽然觉得,此人的厉害之处,在于……”

这些意思要用汉话讲清楚,不那么容易。拖雷越说越慢,终于咂了咂嘴,停了下来。

围拢在篝火周围的部下们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阵子,拖雷才继续道:“这郭宁不止是沙场猛将,也是一个懂得汉儿道理的人。他懂得怎么从百姓们手里收税,用收集来的物资供养军队;他懂得怎么去开发矿山、建设工坊,制造武器;他懂得建立学校,在学校里传授厮杀的本领。还有很多道理,我现在还不懂,但这郭宁不仅懂,而且做到了。所以金国的百姓愿意抛弃金国的皇帝,转而跟随他。他的地盘越来越大,而地盘越大,他就从地盘上无数的百姓手中得到越多的支持,他能供养的军队就越多,越精锐,越有训练,越能打仗!”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这些话都是他此前反复想过的,否则这会儿临时盘算表达,并不能说得清楚明白。

在他慢慢地言语的时候,原本站在远处的耶律秃花、粘合重山等人全都聚集,连连点头。

“这些道理,和草原上的不同。不过治理大国,确实也和管理草原上的羊群和牧场不一样。今后,还请诸位继续教我。”

众人纷纷应是。

拖雷拿起树枝,咬了一口鱼肉:“这次随同大汗西征,我们不能再像此前攻打党项人和女真人那样,掠夺过了就结束。我要找个机会,试着去使用这些道理,真正去统治百姓们,建立真正的国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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