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领头者

朝会结束后,那封八百里加急塘报的内容迅速传播。

每个京官都在传,没个人都压着声音说,关起门来说。以既迅捷,又压抑的姿态散播。

在这之前,朱墙层层叠嶂的皇宫,陈妃所在的景秀宫。

容貌明艳灿烂,眸子妩媚多情的临安,刚给母妃请安完毕,留在景秀宫陪着她说说话。

陈妃喝着养生茶,看着璀璨明艳,内媚风情的女儿,叹了口气:

“魏渊率军出征,又将是一笔丰厚到让人眼馋的军功。这个魏渊啊,是你太子哥哥东宫之位最大的威胁,但也是太子最稳固的基石。”

临安抿一口茶,将小嘴染的娇艳湿润,不作回应。

作为一个公主,她显然是不合格的,但耳濡目染之下,水平是有那么一点的,不难理解母妃这句话的意思。

魏渊是支持四皇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魏渊是凤栖宫里出来的宦官。

但魏渊同样是太子最稳固的“基石”,父皇多疑,而魏渊功高震主,自然不可能让四皇子当太子。

陈妃感慨道:“魏渊要是能死在战场里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临安皱了皱眉,不是不满母妃诅咒魏渊,她和魏渊又没什么情谊。

她只是觉得,母妃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表情,希冀中透着笃定,对,就是笃定。

仿佛知道某件事,但在盖棺定论前,又有些忐忑,不敢完全确定。

有着少女天真烂漫的二公主,当然不具备深厚的察言观色水准,但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生母,是她最熟悉的人之一。

正闲聊着,门外的光线被挡了一下,太子跨过门槛,急匆匆的进来,高呼道:“母妃,母妃”

临安转头看去,看见自己的胞兄进入屋子,他的神色很复杂,激动中夹杂着惋惜,喜悦中又沉淀着悲恸。

陈妃笑了笑,道:“太子快请坐。”

招呼宫女给太子沏茶。

太子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用,并打发走宫女,在铺着明黄绸缎的软塌边坐下,顿了好久,才缓缓说道:

“母妃,魏渊战死在东北了。”

母女俩表情同时凝固,几秒后,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脸色。

临安脸庞微微发白,震惊中夹杂着茫然和担忧。

陈妃则是狂喜,这份喜悦实在太大,以致于身躯轻轻颤抖,语气也跟着颤抖:“当真?!”

太子颔首,给予肯定的答复:“八百里加急文书,昨晚到的。今早父皇临时召开朝会商议此事,魏渊战死的消息,很快会传遍京城的。十万大军,只撤回来一万六千多人,这一战,我大奉损失惨重。”

陈妃兴奋的脸蛋酡红,显得春光满面,哪怕一子一女早已成年,她依旧独具风韵,丝毫不显老。

“只要能登上皇位,必要的牺牲又算的了什么?”陈妃掷地有声的说道。

像是在教育太子,又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太子点点头,复而感慨:“魏渊死的有些可惜了,此人大局观极强,本宫还曾奢望将来登基之后,他会接受现实,为本宫效力。”

在场只有三个骨肉相连的人,太子说话没有避讳。

“太子,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异想天开,喜欢期盼一些不可能的事。”

陈妃训斥了一声,娇媚的脸庞露出笑容,道:“午膳留在景秀宫吃,陪母妃喝几杯,魏渊一死,母妃的心病终于祛除,浑身轻松。”

太子也笑了起来:“好,今日孩儿陪母妃喝个痛快。”

临安无声的看着他们,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两人,她忽然涌起强烈的悲伤。

这种悲伤源于孤独,他们说的话,他们做的事,他们为之高兴的事情,为之愤怒的事情她再难像以前那样产生认同和共情。

不知何时,自己与他们已然渐行渐远。

早朝结束没多久,一张纸条通过隐秘的渠道层层传递,最后落入德馨苑侍卫长手中。

他展开看了一眼,旋即脸色大变,飞奔着冲向怀庆的寝房。

此时怀庆已经起床,坐在外房享用早膳,她望着匆匆赶来,停在门外的侍卫长,皱眉问道:“何事?”

侍卫长没说话,跨过门槛,战战兢兢的递上纸条。

怀庆蹙眉,带着些许疑惑,接过纸条看了起来。

只见,她清丽秀美的脸庞,一点点的苍白了下去,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就这样做了很久很久,她猛的惊醒,似乎想起了什么,失声道:“母后!!”

怀庆快速起身,奔出寝房,来到书房,从一本史书中抽出饿一封信。

她把信拢在袖中,提着裙摆,又奔出了书房。

信是魏渊出征前给她的,当时还有一句嘱托:

“这封信,在适合的时候交给你母后。”

什么是适合的时候,怀庆当时没懂,现在,她懂了。

她是一路狂奔到凤栖宫的,两名宫女在身后追的气喘吁吁,扶着腰,脸色苍白,一副活不成的模样。

凤栖宫里,皇后坐在案前调香,她穿着金罗蹙鸾华服,头戴小凤冠,美艳动人,雍容华贵。

这位深居后宫的绝色美人,似乎连时间也不忍毁坏她的倾世容颜。

整个京城,除了皇后年轻时比我稍差一筹,其他女子,都比我差了十筹百筹——慕南栀语录

这是非常高的评价。

因为在王妃眼里,天下女子只有两种,一种是慕南栀,一种是天下女子。

能让这样一个自恋狂承认的颜值,可想而知。

“怎么想着给我请安来了?”

皇后看见女儿过来,笑了笑。

她笑容优雅,端庄华贵,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到来展现出过多的热情。

皇后还是那个皇后,一如既往的温婉,端庄。

在外人看来,皇后亲易近人,性格温婉,与真正母仪天下的女子。

比如曾经大肆夸张皇后性子温柔没有架子的许七安,以及更多像他这样的人。

但在怀庆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冷淡。

怀庆的印象里,这个母后永远是端庄且冷漠,温婉又矜持,矜持的就连她这个女儿,都很难靠近。

“魏公,战死在巫神教总坛了。”

怀庆言简意赅的说道。

然后,她看见这位优雅端庄,把皇后做的滴水不漏的女人,首次的失了仪态。

“你说谎!”

她陡然尖叫一声,凤眼圆瞪,看怀庆的目光不像是看女儿,而是仇人。

怀庆凝视着母亲,秋水明眸中闪过悲凉。

许七安能猜到的东西,她自然也能猜到,福妃案里,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淡淡道:“魏公出征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信。”

说完,她转身离去。

跨出门槛,离开房间,她没有立刻离开,于庭院中等待片刻,直到里头传来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声。

声声泣血,痛彻心扉。

怀庆抬起头,萧索的秋日里,白色云层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

魏公,你和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许家,又一次来到云鹿书院,举家避难。

许铃音被婶婶拉拽着,不情不愿的登山,两条浅浅的眉毛皱着,大声质问:“娘,你又要送我来这里读书么?”

婶婶没好气的说道:“不,我已经放弃你了。”

许铃音用力蹦跶一下,眉开眼笑:“娘对我最好了。”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婶婶差点被她气哭。

到了书院,他们轻车熟路的去了前两次住过的小院。

安排好家人后,许七安和李妙真并肩离开院子,看见院长赵守站在不远处,脸色严肃的看着他。

“魏渊出征前,嘱托我保管两件东西,让我在适合的时候交给你。”

赵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许七安,道:“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另一件东西,他没提。

许七安也没问,接过信,收入怀里,轻轻颔首。

两人御剑而去。

襄州边境,玉阳关。

挈狗苍凉的叫声回荡在天际,于极远处的天空,一圈圈的盘旋着。

城头,士卒们耸拉着脑袋,一位百夫长“呸”的吐出一口痰,骂咧咧道:“炎国的杂种,又来耀武扬威了。”

目标太高太远,超出了弓弩的射程,飞兽斥候很有经验,不给大奉高品武夫机会,一有不对劲,就立刻让挈狗飞离。

即使是四品高手,也不可能御空追上这种以速度见长的异兽。

百夫长转而看向士气低迷的士卒,气不打一处来,骂道:

“该死,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像个媳妇被野男人睡了的废物,拿出你们的气势出来。魏公带着兄弟们攻陷了靖山城。靖山城啊,巫神教总坛。

“别说我们大奉,就算是大周,这也是头一遭,是要写进史书里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这些粗鄙的东西。”

百夫长振奋的挥舞拳头:“名垂青史啊!”

“可是魏公战死了”

身边的士卒,小声的说道。

这位百夫长脸色瞬间垮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战争打赢了吗?

在这些随军出征的士卒眼里,赢了,都打穿炎国腹地,攻陷巫神教总坛,这样的胜利,别说是八万多条人命,就算是十万,二十万,都是划算的。

巫神教再这次战役中死去的人,普通人加上士卒,总和已达百万。

天大的胜利。

可魏渊的死,对大奉士卒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直接打垮士气的那种。

从巫神教版图撤回来后,一万六千残部在玉阳关驻扎,等待朝廷的指示。

期间,大奉和炎国的斥候一直在彼此监视,各自传递消息,都在紧张且积极的关注彼此动静。

突然,挈狗的凄厉惨叫声打破沉寂,那名在远空耀武扬威的斥候,与他的飞兽一起,四分五裂。

鲜血泼洒。

城头的士卒们眯着眼眺望,看见一道黑影斩杀挈狗斥候后,一个折转,朝城头飞来。

紧接着,他们便听那位道袍女子高声道:“我是天宗弟子,李妙真。”

百夫长缓缓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是天宗圣女,是飞燕女侠。”

“飞燕女侠是谁?”

“连飞燕女侠你都不知道,她是天宗的圣女。”

“能御剑飞行,似乎很厉害”

“何止厉害,飞燕女侠是无敌的,有她在的地方,就没有人敢作恶。”

“真的假的?”

“大家都这么说.”

士卒们惊喜的交头接耳,底层对品级的概念不深,甚至一无所知,在他们眼里,三品高手还不如一个名气大的侠客。

搁在未来,有个专门的词汇,叫做“国民度”。

如果是许七安来的话,他们会认为己方已经天下无敌。因为许银锣是冲冠一怒为百姓,当街杀国公,朝廷屁都不敢放,皇帝都被他逼的下罪己诏。

李妙真降落飞剑,稳稳停在城头上空,随着许七安一起落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飞燕女侠?竟是这般貌美如花的美娇娘一位位士卒们的目光,看向两个年轻男女,目光带着审视。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天宗圣女身后的男人。

他五官俊朗且精致,不给人阴柔或“美”的感觉,而是一种丰神如玉的俊朗。

他神色漠然,眉宇间镌刻着无法消弭的悲伤。

他有些让人熟悉,似乎在哪里看过,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直到那位百夫长身躯一颤,粗犷的脸骤然涨的通红,颤抖的说:“许,许银锣”

许七安望向这位百夫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颔首。

城下军营里,一万多名将士们,忽然听见城头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喧闹如沸。

他们有的奔出营帐,有的勒住马缰,有的停下手头的活计,纷纷扭头,看向城头。

他们听见无数个欢呼,汇成一个声音:

许银锣!

对于“群龙无首”的大奉将士们来说,许银锣三个字,是一剂强心针,是主心骨,是他们不再迷茫的引路灯。

自古以来,领头者,皆是声望如日中天之人。

军帐里。

“魏公带了五名金锣出征,怎么只有你过来见我,其他人呢?”

许七安见到了阔别多日的张开泰,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道。

胡渣子很久没有刮的张开泰,轻声道:

“死了,都死在巫神教总坛,有的是跟巫师拼掉了,有的是被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波及,当场就死了。四品里,只有我和陈婴撤回来。”

久违的,许七安有了想抽烟的冲动,他定了定神,轻声说:“魏公.在哪儿?”

张开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表情平静,情绪也稳定,整个人显得很镇定。

可是,张开泰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时,却下意识的避开了。

他看向一旁,说道:“我们没能带他回来。”

许七安身体一晃。

沉默了很久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一遍,从你们出征开始。”

张开泰点了点头,道:“其实很多事,我到现在才回过味来,比如,为什么魏公要打的那么急,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有粮草。”

“没有粮草?”

许七安瞳孔微缩。

十万人出征打仗,不给粮草?

这是打仗,还是让人送死,元景疯了?诸公疯了?

就这么恨不得魏公死么。

“兄弟们撤回后,陈婴一怒之下,率队斩了三州户部的所有官员。杀了几百人。而后带着一百人马,回京去了。”

张开泰摇了摇头:“他要找陛下对峙,找诸公对峙。”

张开泰娓娓道来,出征后,魏渊暗中分兵,一部分走陆路,攻城拔寨,尽可能以最短时间攻下炎国。

但被炎都易守难攻的城墙阻碍。

虽然没有攻下炎都,但魏公的目的已经达到,拖住了炎国和康国的部队。

一直讲到魏渊召来儒圣虚影,与巫神拼死相搏,直至战死。

是他,是他,是贞德.许七安脸色扭曲。

听完张开泰的描述,他无比确认,那个和巫神教联手杀魏渊的神秘高手,是先帝贞德。

(本章完)

第471章 攻城

当仇恨的情绪渐渐平复,许七安重新审视这场战役,忽觉脊背发凉,心里冒起森森寒意。

以他的逻辑推理能力,听完张开泰的描述,脑海里已经复盘了这场战役。

这场战役的核心是巫神。

以巫神为核心,展开的博弈和战争。

援助妖蛮只是表面理由,魏渊真正要做的是对付巫神(原因未知),而先帝和巫神教则是要保巫神。

巫神教据此做的布局是:

先帝在背后拖后腿,等大军进入敌境后,便切断粮草,断大军的补给,消磨魏渊的兵力,把大奉士卒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随后,两位三品灵慧师,一位一品大巫师,一位二品渡劫,做最后的收局。只要魏渊兵力削弱到一定程度,他们必然出手。

而魏渊的应对方式是一路屠城,以战养战,在没有粮草和军备补给的情况下,一直推到炎国腹地,兵临国都。

接着,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走水路绕敌背后。

从这里来看,魏渊是预料到朝廷会拖后腿的。所以他一开始就准备打快战,不留后路,不要补给,就地搜刮以战养战,直接推到巫神教大本营。

最后的大决战,魏渊面对四名超级高手,如果他仅是二品武夫,根本不可能打败四人,更不可能与巫神搏命。

这一点魏渊也考虑到了,他是有依仗的,他的依仗就是儒圣。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役是驰援妖蛮,维系平衡,谁能想到背后还有更深的目的.巫神教将计就计,请君入瓮。魏公也将计就计,召唤儒圣,荡平巫神教总坛,这其中的博弈和算计,真是让人头皮发麻啊”

许七安心里喃喃自语。

他还几点疑惑没有解开,比如魏公既然是一位合道境的武夫,是非人层次的可怕强者,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要韬光养晦,对外宣布自己没有修为,是个普通人?

又比如,先帝为什么要联合巫神教杀魏渊,虽说一位二品的臣子,确实让人忌惮到头皮发麻。但与虎谋皮就能落得了好?

以魏渊和皇后的关系,先帝只要捏着这个把柄,就有谈判的筹码。而且,上头还有一个监正在俯瞰着,想要维持大局稳定,并不困难。

相反,把自己国家的士卒、将领,主动送到敌人虎口,后患明显更大。

许七安想到一句耳熟能详的话:陛下何故造反?

这就是他此时的疑惑。

最后一点,魏渊不惜抱着战死的觉悟,攻陷巫神教总坛,究竟是为什么?

原来我连为他收尸的能力都没有许七安心里一痛。

思绪起伏中,他深吸一口气:“魏公,一直在韬光养晦?”

张开泰“嗯”了一声,目光出神的望向军帐口,缓缓道:

“山海关战役后,魏公与陛下进行过一次密谈,随后就自废了修为。当时我们无法理解,现在也无法理解,没想到魏公早已暗中重修武道,尽管他战死了,但我依旧很欣慰,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能以盖世强者之姿战死沙场,我对魏公,无憾了。”

许七安又问道:“除了杨砚和姜律中,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金锣,以后有什么打算?”

“做了打更人,一辈子都是打更人。”张开泰侧了侧头,看向他:“你呢?”

回应他的是沉默。

这时,一名副将急匆匆的奔来,脸色惶急,大声道:“指挥使大人,斥候来报,炎国与康国集结八万人马,朝玉阳关而来,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兵临城下。”

张开泰脸色一变,“领军的人是谁?”

副将沉声道:“炎君,努尔赫加。”

张开泰一愣,陷入了沉默,他吩咐道:

“召集千夫长及以上的将领过来议事,让所有士卒上城墙,让民兵立刻去仓库搬运守城器械、军备.”

他熟练的下达一条条指令,不慌不忙,但严峻的神色说明这位金锣内心分外沉重。

俄顷,十几名身披铠甲,挎着腰刀的将领踏入军帐,朝许七安和张开泰拱手,各自入座。

大概是知道了炎康两国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将领们一个个脸色严肃,并没有和许七安过多寒暄。

张开泰环顾众人,沉声道:“炎康两国的反扑来了,如此看来,巫神教是要与我们大奉不死不休。”

在场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对战争有敏锐的嗅觉,撤回玉阳关后,曾经做过局势分析。

巫神教在此战中损失惨烈,连破七城,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善后,在这样的情况下,正确做法是一边部署军队,修缮那些被攻破的城池,一边派斥候盯紧边境。

短期内不可能轻启战事,反之,则意味着巫神教要与大奉不死不休。

“我们的兵力不够啊.”

“粮草也不够,陈婴杀完户部那些狗官,才知道粮草根本没运过来,户部那些狗官刻意隐瞒了我们。”

“通敌叛国,就该满门抄斩。兄弟们在前头拼命,这些狗官在背后捅我们一刀,狗娘养的。”

张开泰敲了敲桌面,把话题纠正回来,说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玉阳关,然后发塘报给朝廷,让朝廷迅速派兵支援。但粮食是个问题,仓库里的粮食支撑不到援兵到来。”

一位将领沉吟道:“豫州自古便是产粮之地,当地百姓不会缺粮,可以向他们征粮。我们现在信不过那些狗官了,咱们自己派人去征粮。”

张开泰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百姓也未必愿意。届时,别落一个横征暴敛的骂名,主动给了文官弹劾我们的把柄。”

“他们会愿意的。”

这位本地的将领一字一句道:“四十年前那笔债,朝廷忘了,但我们三州的百姓不会忘。”

粮草的事告一段落,将领们转而讨论起兵力问题。

一个个愁眉不展。

“以朝廷调兵的速度,咱们这一万六千多人,能守住吗?”

巫神教不比蛮族,蛮族攻城全靠尸体来堆,巫神教是有攻城器械的,一小部分是自己制造,一部分是暗中偷运的大奉器械。

山海关战役中,巫神教痛定思痛,总结了战败的原因,认为大奉能叱咤九州,重型杀伤武器是最重要的依仗。

于是暗中勾结大奉官员,侵吞军备,然后拆卸,学习模仿.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也学着制造了许多攻城器械。

包括火药。

不过巫神教没有术士,他们制造的那些攻城器械、火炮和车弩,都是凡物,而大奉的是法器,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

“守不住也要守,巫神教就是纸老虎,这波打退他们,我们赢。打不退他们,也要打疼他们,打的他们元气大伤。就像山海关战役一样,让他们一蹶不振二十年。”

“大不了一死嘛。”

说着说着,张开泰的副将看了眼直属上司,沉声道:

“陈婴这狗东西,擅自离营,现在我们四品高手数量屈指可数,很难挡住他们了。我记得努尔赫加是四品,武道和巫师体系的双四品。”

这句话,让在座的将领眉头紧锁,气氛凝重。

“笃笃.”

许七安敲了敲桌案,吸引来众人的注意,问道:“武道和巫师双修?这个努尔赫加是什么人物。”

说实话,他如今也算见多识广,却极少遇到这类双体系的人物。

有些惊讶。

修行那么困难,在一个体系里摸爬滚打,已经很不容易,哪还有多余精力修炼别的体系?

张开泰回了他的提问:“巫神教附属国的王位传承,与我们中原不同。炎靖康三国的制度中,政务交由臣子处理,国君手握兵权,所以历代国君,都是骁勇无匹的武夫,也是沙场征战的老将。

“而在两者之上,有巫神教的三品高手充当国师。国师不过问军政,但却是国家权力最大的人。除了不能废立国君,国师有一切事务的决定权和否定权。国君,其实更像是掌控一国兵力的统帅。”

难怪,靖国的国君夏侯玉书被誉为仅次于魏公的帅才,我就纳闷了,这一个两个的,当皇帝都是副业?还特么真是副业

许七安恍然的点头,大致明白了神权至上的阶级制度。

张开泰继续道:

“努尔赫加是当代炎君,他的统筹能力或许不如夏侯玉书,但论个人战力,两个夏侯玉书也不是他的对手。努尔赫加不仅是四品巅峰,还是双体系的四品巅峰。

“出征之前,我们甚至已经做好用两个,或三个四品去换掉他的准备。谁想.”

谁想我们连炎都都攻不下。

许七安冷静的扫了一眼在座的将领,见他们神情凝重,似乎因张开泰的讲述,而产生些许消极和沮丧,当即点头,没有再问。

听着战友讲述敌人的强大,是一件很打击士气的事情。

战争方面,许七安没有经验,便不再参与,半闭着眼,思索着。

他的沉默,倒是让几个知道许银锣是兵法大家的将军非常失望。

双体系的四品巅峰,有点难搞啊许七安在心里权衡再三,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力战胜对手。

首先,不同体系的手段叠加,能产生质变的效果。就像许七安当初凭借儒家的法术书籍,暂时成为“全才”,以一人之力,压服李妙真和楚元缜。

而当时,他的比两人要低两个品级。

其次,四品也是有强弱的,李妙真这样晋升四品半年的后起之秀,遇到哪些四品巅峰级的强者,基本是被按着捶。

双体系的四品巅峰,什么概念?

三品之下,能打他的不多。

“我的天地一刀斩加太平刀,能对四品高手造成威胁,但只能对李妙真这样偏弱的四品。而且,未必能斩中对方,佛门狮子吼的震慑效果,对精通元神领域的巫师是不奏效的,斩不出那一刀,我就完犊子了.

“神殊大师也没醒,你永远叫不醒一个挂机的人,哪怕说出nmsl

“儒家魔法书是很强的辅助,但我没有浩然正气护体,用的太狠,自己先死。用的不狠,根本杀不死四品巅峰的双体系”

仔细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手段,许七安有些泄气。

不开挂的情况下,以五品之身,杀四品巅峰双体系,太勉强,几乎不可能办到。

哪怕他联合李妙真和张开泰,合三人之力,打一个努尔赫加肯定没问题,可炎国和康国的军队里不缺高手,而且还是八万人马。

玉阳关外。

天空蔚蓝,荒凉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军队缓缓推进,依次是炮兵、步兵、骑兵,层次分明。

而在炮兵之前,是六架巨大的攻城车,由二十八匹驽马拉着,这种攻城车是炎国根据兵部泄露的图纸制造的。

可升降,最高能有七丈,足够应付大部分城墙的高度,至于那些建筑在险关中的,纵使高度够了,攻城车也开不进去。

这也是魏渊攻城没有携带攻城车的原因,炎国关卡险隘,多是依仗地利,攻城车没有用武之地。

骑兵阵容中,努尔赫加骑乘在一匹体格高大异兽背上,外形似马,周身覆盖漆黑鳞片,额头突出一根尖锐独角。

靖国的独角鳞兽。

努尔赫加的这头坐骑,还不是一般的独角鳞兽,与夏侯玉书的爱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是靖国马场里,那匹通灵妖兽的子嗣。

“红熊老弟,玉阳关只有两万不到的守军,你评估一下,多久能攻下?”

鬓角花白的努尔赫加扭头,看向身边一骑。

那是一个身材粗壮,穿着玄色盔甲的汉子,左脸有一道竖刀疤,直接从眉毛到下巴,这道刀疤不但破了相,还毁了一只眼。

所以是个独眼。

这位独眼汉子的身份同样尊贵,是康国国君的亲弟弟,苏古都红熊。

红熊,人如其名。

此人天赋异禀,膂力惊人,在炼精境时,就曾一拳把练气境武夫打的骨断筋折。

康国上至庙堂下至江湖,此人的修为能排进前二十。

苏古都红熊眯着眼,遥望着玉阳关巍峨的城墙,咧了咧嘴:“最多半个月。”

努尔赫加摇摇头:“我说五天,当然,如果情况如我所料,那么或许三天就够了。”

苏古都红熊凝眉看他。

努尔赫加笑道:“魏渊死了,大奉士卒士气低迷,见到我们这八万人马兵临城下,又是一个打击。另外,大奉的高品武者,多半已经折损在靖山城。小小一个玉阳关,能有几个高手?便是有,又够不够我们杀呢?”

苏古都红熊缓缓点头。

身材魁梧的半百男人继续说道:

“再者,我们的士卒气势正盛,魏渊实在总坛,大奉军神死在我们巫神教总坛,换个角度,是不是很振奋人心?”

他们这次进攻玉阳关,是奉了巫神教总坛的命令,伊尔布国师传达的命令言简意赅:杀!

杀人!

能杀多少是多少,杀的了多少就杀多少。

重演四十年前的屠戮千里。

努尔赫加望着城头猎猎招展的大奉旗帜,眯着眼,嘿一声:

“魏渊屠戮我炎国子民,动摇我巫神教气运。而今,轮到我们来撼动大奉的气运了。”

动摇气运很简单,就是战争,就是杀人。

国家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人口越庞大,气运越强盛,万人小国和千万人级别的大国,哪个气运更强,不言而喻。

炎康两国联军停了下来,脚步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尽数消失,寂寂无声。

许七安随着张开泰等将领登上城头,遥遥俯瞰,八万人马阵列整齐,像一个个切割好的豆腐块。

这八万人马给人感觉宛如蚁群渺小,但黑压压密麻麻,同样让人觉得窒息,压迫感宛如潮水。

城头的守卒脸色肃然,如临大敌。

张开泰按着刀柄,神色肃穆,俯瞰着城下大军,沉声道:

“巫神教和妖蛮不一样,妖蛮什么都没有,只有骑兵。和妖蛮在沙场上冲锋拼杀,我们输多赢少。但妖蛮也很识趣,极少攻城。

“但巫神教有火炮、车弩,有攻城器械,也有擅长蚁附攻城的步卒。”

许七安提议道:“你不是说魏公打穿了炎国腹地么,炎国本就损失惨重,现在又集结兵力,呵,他能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度?

“也许,他们内部现在空虚的很,咱们能不能绕后偷袭炎国国都?”

张开泰摇摇头:“没那么简单的,努尔加赫不傻,他肯定留下了最低限度的兵力来守城,然后坚壁清野。我们的火炮数量有限,耗不起攻城战了。

“别到时候火炮没了,城还没攻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炎国的国都,连魏公都没办法短时间攻下,何况我们呢。

“如果打其他城池,战线拉的太长,敌人能很轻易的断我们的粮草,派出去的兄弟就白白牺牲了。”

许七安缓缓点头。

这时,他看见一骑出列,以他的目力,隐约能看清是个魁梧的男子,两鬓霜白,双眸锐利如刀,气势凛冽。

胯下一匹黑鳞异兽神骏凶恶。

努尔赫加?他心里做出猜测。

然后,包括许七安在内,城头的守卒们,看见这位炎国的国君,高举佩刀,调转马头,朝着自己的军队,咆哮道:

“炎国的儿郎们,半月前,大奉军队入侵我们的领土,连屠七座城,父母兄弟被屠戮,家园故舍被烧成焦土,深仇大恨,你们忘了吗?”

炎国大军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没忘!”

努尔赫加继续咆哮:

“这是我们的仇恨,但并不是耻辱,半月前,魏渊战死在靖山城,被我们巫神教诛杀,他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堂堂大奉军神,不过如此。

“大奉引以为傲的军神,被我们巫神教轻易诛杀,成了我们扬名九州的踏脚石。现在,是时候让羸弱的大奉,品尝我们的怒火。

“我们要让大奉知道,巫神教疆域不容侵犯,杀我国人者,必将血债血偿。”

他每说一句,炎国士卒的气势就涨一分,信心也涨一分。

到最后,气势如虹。

康国军队同样受其影响,斗志昂扬。

这番演讲非常成功,因为它有一个扎实的基础,牢固的依据:魏渊被我们巫神教诛杀了!

靖山城战役结束的这半个月,炎康靖三国大肆宣扬魏渊在总坛被诛的消息,让三国子民、将士,甚至江湖人士都无比振奋。

甭管巫神教的宣传是否存在避重就轻的嫌疑,事实就是事实。

尤其炎国人,听闻这个消息,可谓是举国欢呼。

那个在山海关战役中威名赫赫,让当年参与此战的老卒闻之色变的大奉军神,还不是被我们巫神教诛杀。

原本怨声载道的百姓转怒为喜,失去信心的军队重新斗志昂扬。

城头,许七安脸色阴沉。

努尔赫加刀锋遥指玉阳关,喝道:“攻城!”

一声令下,战争打响。

炎康两国的两座万人步卒率先冲锋,他们推着三架攻城车,抬着十几米长的梯子,扛着数百斤重的攻城锤。

在他们身后,弓箭手、火炮、车弩齐齐开火,掩护步卒攻城。

城头上,鼓声如雷,号角长吹。

轰,轰,轰!

架在女墙上的火炮,次第开火,一枚枚火炮砸入敌军,炸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飞溅。

嘣,嘣,嘣!

床弩发射声清越,一道道凝聚白光的弩箭射向远处,弩箭的杀伤力要逊色火炮,但射程和穿透力要更胜一筹。

所以弩箭对准的目标是更远处的炮兵、车弩,以及敌军高手。

六品铜皮铁骨之下,没有武夫能挡法器弩箭一击。

而即便是六品,硬吃一箭,也得重伤。

除了火炮和床弩外,数千名士卒弯弓搭箭,朝下方劲射。

半柱香时间,死在冲锋中的步卒就超过一千人。

喊杀声、惨叫声,火炮轰鸣声,弩箭发射声交织成血肉模糊的画面。

能缓缓推进的,只有攻城车。

攻城车体型巨大,以钢铁和木材混合做成骨架,即使挨上几炮,也不会造成太大损伤。上面还有高品武夫守护,防止火炮和弩箭破坏。

每一架攻城车的钢铁舱里,都有近百名精锐悍卒。

这些人一旦登上城头,就能短时间内在火力网上撕开一道口子,减轻下方攀爬蚁附的士卒压力。

盯着下方攻城士卒的许七安,目光一转,发现有一架攻城车已经逼近城墙。

炮兵急匆匆的抬高炮口,瞄准那架攻城车。

几枚炮弹下去,只是让它剧烈震颤,出现裂纹,无法摧毁。

“太平!”

许七安轻轻一拍后腰。

太平刀铿锵出鞘,呼啸而去,暗金色的刀光迅捷如线,在几处承重支柱上轻轻一划,下一刻,“咔擦”连声,攻城车四分五裂。

沉重的钢铁舱轰然砸落,砸死数十名步卒。

绝世神兵无坚不摧。

城头,周遭的大奉将士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口中高喊“许银锣”,士气暴涨。

远处,骑兵阵营里,努尔赫加皱了皱眉,环顾四下,问道:“那人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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