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7章 第一六〇九章 能人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朱厚照此刻正面对萧敬……萧敬带杨子器去了一趟施家台泰陵,回来后向朱厚照奏禀,朱厚照为求公允,将内阁三名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各寺司卿、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全都给叫了过来,让他们旁听见证,自己惩罚杨子器没有任何错误。

“……陛下,老奴往泰陵看过,的确没有金井出水的情况,玄宫内干燥,或许与今年入夏后一直没有下雨有关!”

萧敬也曾想保杨子器,但他胆小怯弱,最后的结果就是实话实说,也不管这中间是否有猫腻,看见什么说什么。

但他这番话,无异于推杨子器去死。

朱厚照怒气冲冲:“今年入夏以来北地大旱,这就是老天爷对我大明的惩罚……连皇陵修建都因为琐事耽搁,有人居然贸然提出迁址,真是胆大妄为!至此诸位臣僚还有何话可说?”

在场大臣没一人能为杨子器辩解。

就算是指派杨子器去泰陵的刘健和李东阳也无话可说,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说多了只会遭致朱厚照更多忌恨,对杨子器不利。

刘健瞪了谢迁一眼,因为让朱厚照派人带杨子器去皇陵修建现场求证的正是谢迁,现在这主意快要将杨子器害死了。

朱厚照怒视满朝文武大臣,厉声喝问:“萧公公,现在姓杨的在何处?朕要好好审问他,到底是谁指使他,竟敢以皇陵之事欺君,哼,朕要亲自问个明白!”

谢迁上前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在朝堂公然审问犯官,为大明律法所不容,犯官无权进入乾清宫!”

朱厚照对谢迁的回话还算满意,点头道:“那朕不审他了,将之押入天牢,回头朕准备好好惩戒……哼哼,退朝吧!朕要回去休息了!”

说完,朱厚照得意洋洋,直接往乾清宫后庑去了,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尽管都想帮杨子器说话,但最后却无一人敢出来为杨子器求情,眼睁睁看着杨子器去了一趟施家台回来又被押进锦衣卫诏狱,随时可能杀头。

朝会散去,刘健怒视谢迁,正要上前质问,谢迁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往宫门而去,刘健最后忍住火气,没有出言指责谢迁,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怪不到谢迁头上,之前谢迁其实也是想帮杨子器,结果帮了倒忙。

李东阳问道:“希贤,今日之事当如何处置?难道看着名父受难不管?”

“能怎么样?”

刘健苦恼道,“回去后,召集翰苑群贤商议,写一份联名上奏,看看能否劝陛下回心转意!除此之外,就看名父的命了……”

李东阳还是不解:“照理说就算皇陵出水被人堵住,也断不至于到干燥的程度,难道其中有什么名堂?”

刘健摇头:“恐怕只有去问萧公公才知晓,但看情况,萧公公在这件事上也不敢偏帮名父……这件事按照我之前所说的办吧,让翰苑那边出面求情,到底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或许陛下会给点儿面子。”

……

……

朱厚照回到乾清宫寝殿,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容,握紧拳头道:“哼哼,朕从未有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过……朕就喜欢看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窘迫的模样,让他们老是给朕找麻烦,就算他们派杨子器去皇陵找茬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被朕拿下?哈哈!”

刘瑾笑着回道:“陛下能在朝臣前树立威信,可喜可贺,想必以后不敢再有人在陛下面前有僭越的行为!”

“嗯!”朱厚照点头道,“说得好,就应该这样,朝廷乃是朕的朝廷,他们说的能算数吗?朕就是想让大臣们知道,朕让谁生谁就可以生,让谁死谁就得死。这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刘瑾体会到朱厚照的高兴劲儿,问道:“陛下,不知您准备如何处置杨名父?”

朱厚照想了想,道:“先关押着吧,朕之前说过,要将他杀头或流放,现在北方大旱,一定是因为这次事情惊动太大,连先皇都不庇佑我大明。这一切罪责,都归在姓杨的身上,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

刘瑾点头:“陛下说得是,但就怕杀此人不易。老奴听闻,民间对此人评价极高,很多人都说他不畏强权,还说他这次去泰陵写了一首诗,说是他知晓几位督工已将出水的金井泉眼堵上,抱有必死之心……陛下如果杀了他,可能会失去民心!”

朱厚照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旁边张苑幸灾乐祸,心想:“本以为你刘瑾有多高明,没想你居然在陛下面前说这些,分明是找死啊!”

但令张苑意外的是,朱厚照神色深沉地问道:“那朕该怎么办?”

张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皇帝这个时候不应该严词喝斥吗?为什么会问一个太监的意见?

对此张苑理解不了,其实朱厚照要惩戒杨子器,只是为了跟刘健和李东阳怄气,现在目的既然达到,朱厚照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名声来。

朱厚照也觉得就此杀掉杨子器似乎有些过分,但他碍于面子,一直喊打喊杀,实则也知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杨子器如果没有确切的把握,岂能轻易上书朝廷?但知道是一回事,要打压内阁的权威是一回事,此时事情分出胜负来,他对于杨子器也就没有那么大的气了。

刘瑾道:“老奴听闻,之前谢阁老去见过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说及此事,似乎两位老人家对杨名父有些同情。”

“如果陛下去请示一下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意见,赦免杨名父的话,那天下人都会说,陛下既是仁慈的皇帝,又是孝顺的皇帝……老奴愚钝,所提不过是自己的一点浅见,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稍微一琢磨,牙关发出“嘶”地一声,点头不已:“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刘公公,这件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刘瑾试探地道:“老奴知道陛下为此事烦忧,便留意一下,正好得知那日谢阁老进宫向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请安,似乎说及此事,老奴便想陛下正为此烦忧,便试着想了想,提出愚钝之见……”

朱厚照非常满意,称赞道:“唉,朕本以为宫里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只管领俸禄却不干人事,没想到还有刘公公这样时刻为朕思虑之臣。”

“刘公公,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朕这就去见母后和太皇太后,试着跟她们说说,再听听她们的意见。刘公公,朕先赏你在朕身边伺候,顺带跟母后说,让你领了御马监的差事,你意下如何?”

刘瑾喜不自胜,却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道:“陛下,老奴何德何能……”

朱厚照笑着说:“谦虚的话你不必多言,朕认为你有能力,以后朕还想提拔你进司礼监……哦对了,张公公平时做得也不错,值得嘉奖,不过张公公要照顾好朕的起居,朕就先不把你委派出去了!”

朱厚照对于收买人心日益娴熟,看到张苑在旁边听着,知道自己提拔了刘瑾而不提拔他会显得厚此薄彼,若因此引发怨恨就不好了,于是顺便提了一嘴。张苑信以为真,行礼道:“陛下,奴婢不敢居功,一切都是刘公公的功劳!”

“哈哈,好,好,朕身边有你们这些忠耿之臣,以后再也不用听朝中那些老匹夫……咳咳,大臣们说什么,你们尽心为朕办事,朕一定会有嘉奖!”

朱厚照空口白话许下承诺,早已习以为常,他也知道自己手头没什么权力,就算要提拔一个太监,都要先去征询张太后的意见,此时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拉拢人心。

……

……

如刘瑾所言,谢迁之前的确见过太皇太后王氏和太后张氏,详细呈奏杨子器的事情。

谢迁脑子灵活,知道跟朱厚照说这些没用,不如去见两位养尊处优的太后。太皇太后这几年一心向佛,对于尘世间的事情,有极高的包容性。而张太后自己更不愿意在丈夫陵寝修建之事上杀人。

朱厚照这一去说,不管是张太后还是太皇太后都当场表态:杨子器不能杀!

皇陵修建中有没有出水无关紧要,人心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大臣不能因为他风闻奏事而被杀,这体现不出皇帝的仁慈,所以太皇太后王氏建议朱厚照将杨子器放了,最好官复原职。

以往朱厚照非常任性,这种话肯定不听,但这次却老老实实应承下来,并且将三位内阁大学士叫进宫中,特地传达自己的决定。

(本章完)

第1608章 第一六一〇章 自寻出路

杨子器终于重获自由。

他此番之所以能死里逃生,不是朝中谁去找朱厚照说项,完全是因为刘瑾进言,还有朱厚照“法外开恩”。

杨子器是朱厚照跟文官集团争夺朝堂控制权的棋子。

这颗棋子曾被刘健和李东阳舍弃,但朱厚照并未吃掉这颗棋子,也没将其招安,就这么放了回去,如此一来朝臣对朱厚照的赞誉颇多,似乎之前将杨子器下狱的事情也就不算什么了。

之前朝野都在可怜杨子器,但现在却说,杨子器无中生有自找麻烦,若不是新皇法外开恩,连小命都没了。

皇陵的事情是你一个小小的吏部主事可以管的吗?不自量力,现在陛下宽宥于你,已是天大恩泽,这还是陛下看在太后和太皇太后为你说话的面子上,才放过你,以后可要感恩图报!

朱厚照做了一件漂亮事,心里十分高兴。

朱厚照赏罚分明,既然刘瑾会做事又能安排好他吃喝玩乐,还能在他身边出主意解决问题,对刘瑾自然多了些宠信,将刘瑾提拔为御马监监督太监。

虽然这个职位只是御马监二把手,但刘瑾在宫中地位瞬间就不一样了,宫中太监和宫女见到刘瑾都恭恭敬敬,连萧敬也不例外。

“刘公公,这次事暂告一段落,你立下大功,赏也赏了,希望以后把朕交待的差事做好。现在就有一桩交给你去办,据说皇陵玄宫已落成,先皇终于可以安葬……护送先皇棺椁的重任朕交给你,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好!”朱厚照吩咐道。

刘瑾眼前一亮,这分明又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

先皇下葬,皇帝必然出巡至皇陵,亲自参加葬礼,甚至连太后凤驾也会同往,毕竟泰陵同时也是未来张太后的陵寝,陪同儿子一同参加葬礼理所当然。而护送棺椁的差事,是这次皇帝出巡中最为重要的差事,可以说葬礼的安排,皇室跟大臣间的沟通,通通都会由职司太监负责。

刘瑾赶紧推辞:“陛下,此等差事……老奴不能胜任,陛下当请萧公公统领为宜!”

刘瑾之所以拒绝,是他知按照规矩,这差事理应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承担,就算他现在得宠,已荣升御马监监督太监,但还是没资格负责这职司,就算皇帝开恩交由御马监统辖,那也应该是御马监掌印太监负责,而不是他这个御马监二把手领衔。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萧公公年老体衰,做事不够爽利,朕体谅他,让他陪着銮驾和凤驾一起去就行了,至于护送棺椁这等重任,以他的身子骨根本顶不起来,还是由你这样年轻的太监担当为好!”

刘瑾这才下跪:“老奴感念陛下信任,一定将差事办好,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朱厚照满意点头,亲自搀扶刘瑾起来,好一副君臣相得的画面。这下把张苑气得够呛。心底满是怨怼,暗自琢磨:

“刘瑾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回宫不久就能做得到御马监监督太监之职,还得到陛下如此信任。尤其现在他担当的差事,本应由萧公公做,我何不去跟萧公公反应一下,打压一下刘瑾的嚣张气焰?”

张苑是小市民出身,虽然明白拉帮结派的重要性,但他既无能力又缺乏远见,以至于无法处理自己跟皇帝、同僚间的关系。

朱厚照现在身边缺的是能帮他做事的人,就算张苑照顾朱厚照再周到,只要不能满足这个基本的要求,随时都有失宠的可能。朱厚照从来都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现在他更注重身边人的能力。

……

……

张苑不明白刘瑾如何得宠,但有一点很清楚,必须利用手里所有的关系来打压刘瑾。

他首先想到的是萧敬,而萧敬显然不会帮他,因为这个老好人从来都不想牵扯进朝堂争斗中,随后张苑便想到自己的靠山,一直跟刘瑾有罅隙的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侯张延龄兄弟。

张苑给张延龄写了一封信,说明宫里的情况,表明自己在皇帝身边的地位已经快要被刘瑾抢走。

张延龄趁着进宫给张太后请安的机会,路过文华殿时,在偏殿见到急于得到圣宠的张苑。

张延龄听到张苑近乎哭诉一般的话语,恼火地喝斥:“……你个没用的东西,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你乃东宫常侍,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怎比不上一个刚回宫不久的老太监?”

“之前教你的那些东西呢?你就没用心讨好陛下,带着陛下出宫玩乐?”

张苑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侯爷,奴婢是想帮陛下,可出了宫门,奴婢两眼一摸黑,完全不知东南西北,上哪里去找姑娘,找戏班子,找好吃好玩的东西供给陛下?侯爷可要帮帮奴婢啊!”

张延龄打量张苑,怒道:“你什么都要依靠本侯,是吗?你就没想过,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姓刘的那么清楚?”

张苑想了想,回道:“刘公公在宫里当差多年,就算之前失势,认识的人可不少,而且他先在内监多个部门任职,又到地方担任镇守太监,关系网编织得很深,而且……他手头有银子,可在方方面面进行打点……”

“侯爷,您不帮奴婢,奴婢如何能按照您说的,得到陛下眷顾,将来帮您做事?”

张延龄差点一巴掌打到张苑脸上,生气地说:“你怎么老是跟本侯找麻烦?本侯这么跟你说吧,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能自己想办法,如何得到圣宠,得凭你的真本事……陛下再怎么信任那姓刘的,他不过刚回宫,你在宫里这么多年,不会连栽赃陷害的本事都没学会吧?”

“刘瑾做事有如神助,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大可在背后给他使绊子!本侯能提醒你的就这么多了!”

张苑这才知道,名义上张延龄是他的靠山,但遇到什么事情根本就指望不上,只有靠自己灵活应对。

回乾清宫的路上,张苑仔细思索这个问题:“……建昌侯分明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指望他,还不如靠自己呢!”

“可是,现在我在宫外没势力,宫里内监衙门中有权有势的太监,谁不在外面有三五个义子,乃至一堆干孙子?我毫无根基,唯独只有个侄子还在外地,根本帮不上忙……”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侄子写封信,看看他怎么说。”

想到沈溪,张苑突然觉得有了底气……自己在外面的帮手可是封疆大吏,而且深得皇帝陛下信任,如今在朝中可说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这可比刘瑾在宫外的助力大得多。

“……小侄子不是想早些回京入阁做大学士吗?如果我能进司礼监,对他的帮助一定不小。不行不行,我现在就给他写信,让他给我提供些人手。可是……这山长水远的,大要几个月才能沟通信息。”

“我不能全依赖侄子,自己也得在宫外培养些势力,认几个干儿子。就算我没什么门路,可以请人帮忙,最好是找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帮忙,以我东宫常侍的身份,要认几个干儿子应该不成问题吧!”

到此时张苑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培植势力,但其实之前他做东宫常侍的时候,早就有人巴结,可惜那时候他没胆子接洽,怕惹上麻烦。

现在时局不同,刘瑾回来后,张苑在皇帝身边的地位急剧降低,再想有人主动投靠,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有一点张苑不明白,就算他在宫外培植势力也未必管用,不了解朱厚照的喜好,在头脑和见识上的弱点得不到解决,他怎么都不可能超越刘瑾。

要在宫中出头,最重要的还是要有脑子,其实在朝中也一样,就算要拍马屁,也要拍对人拍对地方,错了可就万劫不复。

而经历沉浮的刘瑾,性格上更趋完善,甚至比历史上的刘瑾更加成熟,行事越发老练,再加上头脑远超一般人,想要对付他非常困难。

……

……

就在张苑想办法认干儿子的时候,孝宗葬礼日期正式确定下来。

六月二十六,午时。

銮驾、凤驾一行,准备于六月二十五日上午动身,前往泰陵参加葬礼……其实现在天气炎热,葬礼大可放在泰陵落成后,那时差不多已入秋,天气凉爽,出行会方便安适许多。

不过朱厚照如此安排也没错,按照以往的规矩,玄宫落成就要安葬棺椁,朱厚照想出宫游玩,趁着父皇下葬的机会去泰陵看风景,顺带享受下面人安排的助兴节目,于是日期便定得很早。

随着葬礼日期确定,内阁和礼部做出安排,朝中主要文臣留守,除礼部尚书张升随驾外,其余各部以及寺、司衙门派去随驾的人基本是二把手。

内阁同去的人仅有谢迁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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