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3章 平旦

姜望曾经问姜无忧:“道武未能成就的那些日子,殿下是什么心情呢?”

姜无忧那时候说:“夜色再深,你知道平旦之时就会亮堂起来,你不会害怕。而人生的曙光,不知何时——我知道我想要的未来总有一天会来,但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她以为她等来了天亮的那一天,事实上她永远没有等到。

青石宫外人堆雪,青石宫里潮声冷。

华英宫主提着那杆先君为她浴血的方天鬼神戟,又一次停在了高高的宫门前。

永远慢一步。

在昨夜的夺鼎之变里,她静守在青石宫外,以为自己阻止了悲剧,悲剧却正在发生。

在今日的天下缠白中,她提戟而出想要为先君而战,想要告诉大兄祂错得有多么离谱,却又被永恒地圈在青石宫里——

她以为她在往外走,她以为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事实上时间又被无限地延展,她永远停留在跨门而出的那一步。一直等到紫极殿前战斗的终局,这一步才能真正迈出。

她的努力,她的抗争,她的爱和她的恨!都是无用的。

在极乐世界破灭之后,阿弥陀佛施于青石宫的“无量”已经消散,归属于道武宗师的知觉,终于让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大兄也死了,死在她没能参与的战争中。

从始至终她的心情都被忽略了。

就连她咬着牙说要“杀了你!”,也只是她在姜无量的世界里……一种“生动”的证明。

就像小时候她扎起襦裙爬到树上掏麻雀窝,武嬷嬷慌慌张张地说公主莫要失仪。

姜无量却笑着说,这样就很可爱。

只是可爱。

很多年后再见面,他们却只有一次错身。这次错身便是永别。

短短一日夜,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她的确恨,可她也的确爱。

哐啷~!

方天鬼神戟跌落在地上,发出寂寞的响。

这只无数次拔刀,无数次挥剑的手……曾经手上的厚茧像是穿了一层手甲。后来金躯玉髓,茧虽褪了,掌心却保留了斑驳——如此握剑更稳。

现在她拿不住她的兵器。

她失去了拿起兵器的意义。

有时候她希望是单纯的恨,有时候她希望自己只是纯粹地野心勃勃,想要权争。她情愿姜无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这样祂死的时候,她还能大笑几声!

可是不是的。

姜无量可以面对一切。

唯独不能面对她。

众生极乐的理想,要求阿弥陀佛是一个“无私者”。在姜无忧面前的无言以对,是祂必须略过的心情。

她看着宫外,太阳还没有落山。

那双英气勃发的眼睛,却一点一点的晦暗了。

曾经她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大齐皇女。

曾经的华英宫彻夜不眠,都是刀剑披月的啸鸣。

曾经她以赫连山海为目标,与无华论政,与无邪论武,在兵事独有建树,在修行上自开道武……

“姜氏有女名无忧,世间男儿恐羞见!”

她一定要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一定要成为她所能设想的最强。

在那些煎熬苦忍的日子里,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

她做到了。

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想要的未来……已经永远失去了。

宫外有喧声。

先君遗旨,长乐太子姜无华,当承君位。

紫极殿前的宣声往长乐宫去,长乐宫外的宣言往紫极殿来。

长乐太子实在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当他进入皇帝的角色,便不会耽误皇帝的时间。

群雄伐紫是姜无量的剧本,是阿弥陀佛必须面对的考验。

作为名正言顺的正朔天子,于正在进行的神霄战争下,新君姜无华的位置,落在霸国不伐的默契中。

内部的政变已经解决,外部的危机不会发生。

先君离去时,说一生功业,不过使齐人自豪为齐人。

新君登基时,说要使齐人乐为齐人。

昨夜的篡逆者求“众生极乐”,今日的新君求“齐人长乐”。

这是宏大的下沉,也是远景的移近,虚妄的具现。

新君明明深恨姜无量,却也在昨夜的政变里,看到了超越先君的可能。却也把姜无量当成和先君一样的学习对象……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伟大的君王。

姜无忧不得不承认,先君遗旨于姜无华,是正确的选择。

她一生的努力,好像都是为了承认他人的正确。

东华阁或者青石宫的正确……

唯独她自己的对错,是无关紧要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宫门外,想要看看这些年她从未来得及细看的临淄的风景。

可宫门之外是宫墙,宫墙之后又是宫墙。

有时候觉得皇宫真是一座巨大的陵墓,入殓了所有尚有温度的心。

姜无忧最终没有往外走。

而是永远地关上了这座宫门。

诸天鬼神,熔铸在宫门之上……

使活人坐陵。

……

“少小养金鲤,自谓是鱼龙。”

“未识风波恶,头角述峥嵘。

“五十春秋惊梦短,一日夜间我独眠!”

“生不得其生,死不得其死。”

“死生何异?云泥难分。”

“人间多少凌云气,锁入朱墙不逢春。”

在元凤七十九年的这场宫变里,华英宫主姜无忧,只是抓住三分香气楼的几个香气美人,开启了护国大阵,成就道武绝巅,以道武天尊煊赫于月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

多么盛大的开幕,只是成为背景。

那是一种怜爱,又如何不是残忍。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也没有再露面。

只是以这样一首叶恨水评价为“打破规整的诗句结构,情绪宣泄如泪行起伏”的诗句,作为她最后的告别。

此后青灯黄卷,潜心道武,不问世间事。

姜望其实在华英宫里,千鲤池旁,等待姜无忧。

却只等到了一页纸。

读到那句“死生何异?云泥难分。”

便掩而叹息:“朝生暮死又何异,云龙泥佛竟悲同!”

很久以前他来华英宫的时候,池里的这群金鲤,曾经组成一个“吉”字。

当时的姜无忧,是想告诉姜望——丘吉是有问题的。

涉及的恰是鲤龙之变,多少年后的宫变风险。

要他警惕那缘分。

明着讲述这件事情,只会惊动姜无量的【慧觉】,迎来之于姜望的更隐秘的缘分……这一次提醒,也是她在漫长过往所做的努力之一。

姜望今天才能想明白。

但就如那时候的姜望只是觉得喜庆,只是赞叹华英宫主的志气。

她在过往年月所做的一切,都未能帮她赢得她想要的结果。

这实在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龙椅之上,两易其主。她的失去之后是失去。

所以对她来说,生死没有区别,云泥都是一回事。

没有任何人能够推开她心里的那扇宫门。

在某个时刻姜望低头看,但见池里的金鲤都浮出水面,翻出肚白……已是死尽了。

就如同姜无忧的凌云气。

他实在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英气勃发的女武神。

当年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内府”的他,也正意气风发。

但是都过去了。

石质围栏上,尚且摆着装鱼饵的玉碗。

姜望的手几次探向玉碗,最终却放下。吹皱池面的风,也吹动了他的青衣。

在这人去殿空的华英宫,只有殷氏仅存的武嬷嬷,目送着这位力斩超脱的绝代强者,萧瑟地离开了这里。

命运之河里有太多挣扎的鱼。

其中绝大部分,穷极一生,都是这千鲤池中翻白的一幕。

……

……

天已经黑了。长夜噬咬良梦,明珠灿光如昼。

恢弘的紫极殿中,新朝的君臣正在议政。

满朝文武,肃穆洪钟。

在京之官,尽赴大朝,入品者无所辞。就连南夏总督苏观瀛、军督师明珵,近海总督叶恨水、军督祁问,也都以远镜之术参与朝事。

这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天,接着篡逆姜无量的大朝来大朝。

纵览《史刀凿海》,绝无此例。

不选日子,不挑吉时,“就在此刻”。

第一次大朝,新君的治政方略、政治倾向,是所有朝臣都需要关心的。

但真正身处其间,观察左右……

除了朝臣满列,多于午朝。这紫极殿里,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那么激烈的斗争,不得不以生死见路歧……可你方唱罢我登台,夺鼎之后又夺鼎,大家竟然默契地将战斗局限于自己的生死,而尽量不伤害这个国家。

实在克制。

就像姜无量暂停朝事,决定出迎姜青羊的那一刻……时间被裁剪到此刻,姜无华代替姜无量坐了上去。

下午掀翻了姜无量,他受先君遗命,名正言顺地登基,当场就传召大朝。

就用姜无量所备的新朝仪礼,就论姜无量所欲论的新朝政题……就连新君的冠冕,也直接用姜无量的那一套。

其言“更化鼎新,不在于衣。先君丧期,不宜隆礼。”

在文武百官的跪伏里,把紫极殿前堆叠于地的龙袍,穿在了自己身上。

他并没有像他所恨言的那样。把姜无量革出皇谱,用其颅骨制酒器。

只是把姜无量的历史评价交给了臧知权。

说了句“术业有专攻,朕非史家,所议前事也闲议。不宜为天下公论,使国史不信。”

甚至于……

言官揣摩上意,奏请将移入帝陵的殷太后重新移出,他也用朱笔打了个大大的叉。

对百官说,“无谓使寝者重眠。”

先君的前后两任皇后,都与其同穴而眠。

他当然不承认姜无量做过皇帝,在任何情况下都定义为篡位者。

但他承认殷氏曾经是皇后。承认姜无量是先君的长子……只是不贤而黜,不孝而篡。

“国之大事,最忌朝令夕改,上以喜怒更易而民疲。青石虽为篡逆,其事体有用于国者,朕当用之,无害于国者,无须摒弃——不必因人废事,因噎废食。”

新君用这样一段话,为姜无量还没有来得及铺开的新朝政措,奠定了基调。

一切姜无量为新朝所做的准备,都如期而至。

只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换成了姜无华。

新朝所议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先君的谥号,这是对先君一生功业的总结,也是新君合法性的政治来源。

篡逆之辈所定的“光武”,新皇并不承认。其言:“先君始肇霸业,非为绍继,‘光’不足以显其德,‘武’不足以盖其功。”

但古往今来谥号的顶格,不过“文宗武祖”,无非“圣文神武”。在同代已有赫连山海登天为尊,牧国谥其政数为“圣武”的情况下,先君的谥号尤其难定。

再加上礼官都是些自斟自酌的老学究,骨头硬脾气倔的也不少,各抒己见,朝堂上吵着差点打起来。

新君瞧着柔软,做事却雷厉风行,当即挥手,让礼官后议。新朝初定,万事待兴,皇帝尤其的有一种紧迫感。

倒是定下了新朝年号,记为“长乐”——

先前姜无量篡时,未改年号,继以“元凤”,是为了在法理上承继先君。

新君为正朔天子,却是不必如此。

先君的谥号没有定下,有件事情倒是在新君的主持下确定了——

其当奉灵于太庙,万世不祧,与太祖、武帝并列。

且太庙之中,单开一座陪殿,就以“元凤”为名。在礼法意义上,位同“奉天”和“护国”二殿。

奉天殿主要祭祀建立开国之功的功臣,护国殿主要祭祀建立复国之功的功臣。

元凤殿不输前二者,乃为酬祭霸业之功!

而在实际的修筑规格里,元凤殿的规格、形制,都要高出奉天护国一线,实乃陪殿第一。

如无意外,晏平、姜梦熊、曹皆等,将来都是要入殿的。是否祀位武安,则要看那位荡魔天君点不点头。

元凤殿的建立,已是事实上对先君的定论。

其于礼制,尊同太祖、武帝,实为大齐历代第一君。这也反过来将先君的谥号,限定在一个范围之内。是新君的不言之言,不议之议。

在对前朝的定论之后,才是对新朝的展望。首先当然是封赏。

以晏平安国有德,加封太傅。

以江汝默护驾有功,加封太保。

加封仍在古老星穹奋战的姜梦熊为太师,以嘉其为人族鏖战,为大齐浴血,乃东国擎天玉柱。

此为新朝三公,尊于天下。

以重玄遵神霄退敌之功、长乐救驾之功、阵斩七贼之绩,爵加一级,封靖国公!此乃长乐朝第一位国公,也是楼兰公之后,齐国久违的公爵。

这位分家的重玄风华,“紫极殿前站岗者”,将重玄家的声势,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昨夜在府中宿醉、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重玄大爷,还可以再宿醉许多年月。国家一日夜内数易其鼎,他的位置却岿然不动。

等他哪天享受够了这个世界,寿终正寝,也少不得上荫下举,得个荣誉爵位,享荣而眠。

江汝默虽然加上了太保衔,新君并没有以奉逼退的意思,仍举为当国丞相。以示“先君所政,新朝继之。”

先君若是在长乐朝圆满退位,凭这份政纲相继,当能伟力自归。如那永恒禅师,另求他路。

新君又以大齐社稷相请,亲至摧城侯府,“为天下数泣”……终请得李正书出山,为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暨新朝副相。

所有人都知道,先君虚设此位是待谁。这是一种形式上的告慰,也是事实上对元凤朝臣的安抚——过往的裂痕,新君弥之。未来的希望,熠熠生辉。

对石门李氏的封赏尚未结束。

新君又以李老太君“教子有方,风正名门,危国不辞,丹心明睿”,加封为“荣国夫人”!

齐国的王爷,当前只有一个“灵圣王”。

齐国的国公,目前只有一个重玄遵。

李老太君这“荣国夫人”的尊号,堪比国公,乃齐国境内第一等。

从这一刻起,石门李氏和秋阳重玄,便跃然于齐境所有世家之上,乃“名门最著”。

篡朝者姜无量,追封已故斩雨统帅郑世为忠怀伯。新君未改此封,只言北衙都尉郑商鸣,忠勇皆继其父,忠怀当传。

将“忠怀伯”变成世袭递替的爵位,世荫后代,郑商鸣为“子”,其子为“男”。郑家从这一刻起,也正式跻身为大齐勋贵,与国同荣。

追封打更人首领韩令为“奉节伯”,嘉其忠君爱国,以死全节。这是齐国历史上第一个封伯的太监!彪炳于古今所有内官之上。

忠怀伯、奉节伯,以“先君亲近,忠节不改”,陪祀太庙,供奉于元凤殿中,是最先入祀的两尊。

而后新君追溯往事,又言“元凤霸业,非止开疆拓土,亦是保境安民”,将天罗伯林况、地网伯乌列,也都移进元凤殿合祭,以彰青牌之功,祀以国礼。

没有直接说当年谁对谁错,但已都在不言而言中。此后北衙之中有悬青牌者,都不免来一趟元凤殿,于天罗地网前,奉一炷香。

新君作为一国之君,正朔天子,总不能再苛责已死的太后,这已是一个皇帝所能给予的最大诚意。

这场开启在深夜的大朝,是一场盛大的宴席。

上至百官,下至庶民,凡为大齐社稷而战者,新君临朝,都各有封赏。

但那些在紫极殿里跪伏篡君姜无量的人,新君也并没有清算。

“朕有闻——”

“沧海横流,诚见英雄本色。时穷意短,亦非流毒之人。

“先君情悯一时,朕也意疏多刻,方有东华之厄,移鼎之危……朕未可当青石,不能以此罪天下。”

“篡逆擅鼓人心,以下视上,不免为其所惑。或有周全社稷之心,暂屈此膝,朕料来不少——一应人等,原职留任,以观后效。”

他高高举起的屠刀,最终只斩了一个朝议大夫宋遥。

姜无量囚居多年,尚有一个管东禅自污名声而仗刀。长乐太子名正言顺继位,朝野自然不乏喊打喊杀之辈。

一个个高喊着“不刑不足以正威”“从逆者罪与逆同”,总之要杀一批旧官僚,给自己腾位子,也让自己表忠心。

新君只道:“篡逆之辈,尚且示天下以仁。是奉节伯韩令等不以仁就,使其不能名正——朕乃正朔,难道不惜国惜民?”

遂无余声。

必须要感谢姜望如此快速地解决了青石之篡,让姜无量的统治,还没来得及深入国家肌理。让姜无量的满腹雄略,暂都停留在口头。

不然以其翻覆风云的能力,每一天过去对国家的掌控就加深一分。届时即便掀翻姜无量,新君也不得不面临一场撕裂时局的大清洗。

这时朝议大夫易星辰出列,拜曰:“陛下持正出长乐,日落之前天下定矣,诸方祟祟而止。然议论未绝——”

“臣闻之,有言荡魔乱禁,天君逆序者,言则国家秩序仗一外人,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不免神器有疑……”

“此般言论,徒秽人耳。请陛下明诏,正天下视听!”

什么“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其实原话要严重得多——“则不知天下之鼎,是哪家姜姓!”

追究是谁说的,是哪家说的,已无意义。

议论一旦广扬,便埋下了它的种子。只等生根发芽的那一日,有心人来启用。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无论是出于自家与重玄家的姻亲关系,还是新朝与荡魔天君的情谊,易星辰自然要“弭之未患”。

齐国这样的天下霸国,断没有理由让冒死帮了齐国社稷的人,处于嫌疑之地。

一份公开的声明很有必要。他更是给新君一个表现的机会,让新君借此表明态度,最好是同荡魔天君建立新的交情——随着先君离去,华英宫主避世自修,荡魔天君和齐国的千丝万缕固然还存在,和姜姓皇室,已经谈不上什么情谊了。

“荒谬!”

大齐新君在殿上一拍龙椅,即显天子新朝第一怒,怒不可遏!

“先君临别,乃传遗诏。”

“朕锁深宫,仰而待之。”

“华英宫主以忧国之心,泣请东行。”

“前线付以虎符,朝野托以人心,天下翘首相盼!”

“如此种种,乃有荡魔天君忧虑现世,缠白临淄。”

“剑荡群魔,是扫外患。掀翻逆佛,是除内忧。”

“内忧外患皆斩灭,古往今来第一锋!”

“诸强奋战不如一剑矣,大军千万未能绝此功。谁置英雄于泥沼,敢有此般谬论?”

群臣惶恐,皆请天子息怒。

皇帝这才稍稍平复心情,缓声道:“朕当宣旨天下——荡魔天君此番是受正旨延请而来,诛逆除贼,名正言顺。东国正统,不容污蔑。东国国事,无须外人指点!”

“言者虽言无罪,诬者罪同所诬。”

“天下有妄言此般,视同衅朕。质疑荡魔天君此行,即是质疑朕的正统。是质疑先君的选择,质疑亿万齐人之心!”

他的声音落下来,铿锵有力:“东国虽大,不能容此逆。天下虽大,叫他莫避齐缨!”

这位韬光养晦的东宫,被很多人称以“平庸”的太子……对内的时候十分怀柔,而在对外的这一刻骤显威严。

以其天下莫当的气概,告诉臣民,他是怎样一位君王。

绝不只是承继前事,绝不只是能忍能容。

满朝都言善。

皇帝这才看向许多年来第三次上朝的李老太君——

她上一次来紫极殿,是抱着上一任摧城侯的灵位,代其亡夫受国赏。

再上一次,是更前一任的摧城侯战死时,她作为上任摧城侯的妻子,牵着当时还是少年的李正书,和上任摧城侯一起,来拜谢国恩。

这世上当然有许多建功立业的女子,有治国的文相,征战的祁帅,甚至霸国的皇帝赫连山海、赫连云云。

李老太君并没有那么耀眼的才能。

她只是好好地持家,好好地教孩子,像是所有被掩埋在夫姓里的贤惠妻子。

但谁说持家教子不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呢?

的确她的本名,她的姓氏,也没有多少人记得。好像从她进入人们的视野,就是作为摧城侯府的女主人而存在。

她一切的荣名,都依托于她的夫君,她的儿子。

但是今天,她是“荣国夫人”。

她叫“陆挽舟”。

她的丈夫死去了,她把自己活成了石门李氏的一种精神。

大齐新君在正式地定论之后,才开口问道:“荣国夫人。荡魔天君他……现今去了哪里?”

对于将他扶上龙椅的最大功臣,给予怎样的荣耀都不为过。与此同时,给予怎样的荣耀都不合适。这毕竟是力战超脱的人物!

哪怕是已经被先君重创的超脱者,哪怕有红尘牵坠,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剑横超脱,就是超脱的层次。

没听说熊稷给凰唯真封个国公什么的。

李老太君摇了摇头:“荡魔天君剑逐虎伯卿,诛灭帝魔君,横扫魔界,焰焚仙魔君田安平……又转临淄,战于逆佛,掀翻灵山。哪怕钢筋铁骨,也不免见疲。战后他也只在李家坐了片刻,于龙川灵前敬了一杯酒,便离开了。老身看他脸色不太对,想来不止是伤心……诸天辗转,屡斗不休,应该好好静养才是。”

皇帝当然听得明白,荣国夫人这是提醒他,荡魔天君当下很是疲惫,红尘俗事,最好不要叨扰。

而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声音是平缓的:“乱臣贼子田安平,先杀李龙川,后杀朔方伯,藐视天下法度,恨弃人心公理。可恨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不能将他正法。先君在时,已经有所察觉,故囚他于天牢,使北衙都尉证其死……但又有七恨横插一脚,引其堕魔,牵至魔界。不然此事早该有所交代。”

“如今荡魔天君除魔界一魔君,也是诛齐国一逆贼。万幸有他!”

“当年潜邸之时,朕见李氏麟儿,爱其英武,曾畅想执国之日,看他跃马沙场,为齐扬威……”

他叹息一声:“李龙川为国含恨,宜当再有追封。此事着礼部议定,愿他在天之灵,能得瞑目。”

李老太君只欠身而礼:“李龙川是吃皇粮长大的,少小立志,文武当国。为国而死,料他无怨。”

凶手田安平已死,先君也已经不在了。

关起门来的伤心,不必摊给人看。

有些委屈,重复多了,也徒惹人厌。

无论先君新君,都承认李龙川、承认李家是为国家做出了牺牲。这是一以贯之的政治表态,新君没有回避。

安抚了李家,皇帝又看向殿前闭目养神的重玄遵:“荡魔天君除逆之后就已离开,朕来紫极殿便未见他。厚情不可不报,心中感谢,不知何达……靖国公,你可知他现今在何处,可有留下什么话?”

重玄遵施施然行礼,像他一直在认真地参与这场朝议。

与田安平交手,各自调养,他对于神霄战场的责任便已尽到。在国家易鼎、新君即位的关键时期,他是必然要在临淄守着的。

此刻轻声一叹:“荡魔天君在魔界便已受伤,全赖仙帝道躯,才能战于逆佛。如今虽胜于灵山,却也伤上加伤,不能再压制……已经回了观河台将养。”

对于姜望来说,要想寻个地方静养,全天下最安全也最合适的地方,当然是观河台。那里立下了他的剑言,还有仙师一剑为他护道。

“霍燕山。”皇帝立即下令:“且领宫卫千骑,持经纬龙旗,火速前往观河台,为荡魔天君护道。”

“奉朕之旨,如朕亲临。”

“荡魔天君诛逆扶龙。恰是对正朔的维护,对国家体制的维护,对现世秩序的维护。”

“任何人想以此发难。”

“要问我们齐国答不答应!”

霍燕山轰然应诺,快步出殿。

他的速度就是齐国的态度,不可稍慢。

取了兵符,于殿外拔旗,而后千骑出礼门,蹄雷尽西去。

……

……

一场朝事,平旦而止。

文武百官,踏着晨曦离去。这个伟大帝国的光辉,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也以此展开了全新的一天。

刚刚承鼎的大齐新君,却在这个时候,驾临怀岛,来到整个近海群岛规格最大的海神庙中。

近海总督叶恨水,正在神前敬候。

“陛下承鼎继业,安国抚民,怀握宇内,已不能做得更好……”叶恨水敬声:“此山河之幸也,亦可告慰先君。”

新君登基之后,并没有大肆提拔近臣,长乐太子府的属官,上位的没有几个。就连内官首领,仍是用的霍燕山。

这个政治表态再清晰不过——

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齐臣尽齐臣也。

对于安定国家来说,这当然是上上手段。

叶恨水这样的封疆大吏,尤其需要庆幸。

他也很明白,新君亲至东海的意义……故也是不折不扣的表明态度。近海总督府始终忠于先君,当然也会不折不扣地忠于正朔天子,忠于新皇。

“就不要说做得有多好了。”新君摆了摆手:“一场朝事,都是分饼。正经做事,没有几件。”

“国家动荡,天下不安。陛下能够稳定形势,已是上上之功。”叶恨水躬身道:“更化鼎新,并非朝夕之功,您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皇帝只是负手看着那尊面掩轻纱的神像,轻轻地叹息像是从来没有叹息过。“……怎能没有?”

鼎重如此,他怎么可能轻松!

只要稍稍停下来,他就仿佛看到母亲看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听到父皇的申饬,好像青石宫里的姜无量,正坐在自己面前,用那一贯温暖的笑容,笑着说……“我不在乎”。

他在乎。在乎这个国家,在乎母亲的牺牲,在乎父皇的功业,在乎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

他并非超脱者。也非绝对冷酷的君王。

他是一颗枝叶繁多让父皇常常动手修剪的树,是一个血肉丰满让姜无量觉得要抹去弱点的人。

现在他是齐国的皇帝,前面天高路远。

叶恨水只拜言:“担天下之重,是为社稷之主。”

“缺人啊。”皇帝慨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欲得国家栋梁,诚非旦日之功。”

“一个朝议大夫,一个斩雨统帅,一个打更人首领……如今都算夭去。朕察宇内,不能尽有,只可空待。”

空的都是重位,不能久缺,也不能情急之下随便找个人替上。

新君多年韬晦,为避嫌疑,没办法大肆经营自己的班底。手底下虽然有一些人才,但要说能递补这些位置……于功于才,都未能够。

当然这是新君的烦恼。叶恨水作为近海总督,要是真在这时提什么建议,那就是半点政治智慧都没有了。他明白皇帝亲来海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略略斟酌了一下措辞,叶恨水低声道:“海神庙里香火正昌,一切向好。”

“先君去时,已定名位,已举国势,已奉神资……天妃距离无上本就一步之遥,前番未成,也算积攒了经验。这次归来,携星穹大战之势,另行此路,定当跨越。”

“海神娘娘既称天妃,本有天海权柄。一旦正位,不可揣度。虽于当代成就神尊,应当不输神道鼎盛。”

他就说到这里,皇帝想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东海这尊将跃的超脱,是先君留下的最丰厚的政治遗产!

他这个近海总督,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此事不出波折。

昨日篡居君位的姜无量,也并没有在这里做什么手脚。

甚至天妃跃升之时,祂也会全力支持。

只要皇位上坐的还是齐武帝的子孙,事情的性质就不会改变。

“超脱在算外,超脱之事,没有万无一失。”

“古往今来多少豪杰,谋事都不成。或缘或势,未有必得。”

皇帝慢慢地道:“天妃若能成就这一步,朕绍继先君之业,也未尝没有六合之心。”

“天妃若不能成,朕当联弱抵强,为天下持均势,以待后机。”

先君离开前为这个国家遗留的最后布置,托举天妃超脱的路,将决定新朝接下来的政治走向。

如果天妃不能成就。

新君要做的下一件事情,当是为齐谋超脱。

叶恨水想了想,还是道:“先君有言,要使后代帝王,不必如他为难。神霄将终,天下将归,恐无持机……陛下,天妃跃升一事,咱们势在必成,只怕退无可退。”

“朕何尝不知天妃跃升的关键?只是此事未可算,在真正成就之前,都不能视以必成。尤其直到此刻,诸圣都还困在星穹中。咱们若是将希望都寄托在此,则失之于国,恨之于天下。”

姜无华道:“所谓神霄将终,就早先形势来看,先君的判断是准确的,你的认知也是对的。但此一时、彼一时……这一次东华惊变,荡魔天君受阻于天外,其中有七恨手笔,你可知晓?”

叶恨水一惊:“臣倒是不知。”

“仙魔君也是祂引去魔界,恨魔君一事更是瞩目天下,叫中央天子都失了时机。实在不可小觑此獠。”

姜无华审慎地道:“七恨谋局如此,只恐魔祖将归。诸方当有所忌,神霄局势短时间内已不能定下。如若一意追求速胜,反倒容易给诸天机会,导致局势糜烂。为周全计,这恐怕是一场持久的战争。”

这位齐国的新君,给出了一个迥异于当下共识的战争判断!

叶恨水尤其惊讶于新皇的视野。

昨日还囚居长乐宫,被隔绝内外,今日登基,却不仅仅匡握天下,注视这泱泱霸国,而是将视线放到万万里国土之外,看到了神霄战场。

果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吗?

这真是一位守成的君王?还是说在过往的东宫时期,他只表现出太子最需要的守成特质呢?

说实话,他不在神霄战场,不敢对神霄战局轻下定论。所以新君此言,才尤见气魄。

“若是如此……”

叶恨水思量着道:“接下来黎魏乃至天下之宗,慢慢都可以放开入场。”

“东国持重天下,当举旗击鼓,把握形势变化——此前为战场之先锋,此后是战场之法度。”

“近海总督府,应当多做资源的储备,做好长期对峙的打算。巩固海防,繁荣经济,大兴民事!接下来还要扩军,要多做宣扬,进一步提高士兵的地位。”

这位近海总督一点就通,视野广阔,尤其佐证先君眼光之敏锐。

也让姜无华越发焦虑于当下的“无人可用”。

事到如今追咎于谁,当是史家的思考。他这个做皇帝的,要考虑的是怎么解决问题。

“此来还有一事。”皇帝直言道:“稷下学宫那个秦潋,追溯既往,已不能见。还有学宫里的佛法教习严禅意,也神秘失踪……朕与熊咨度、悬空寺苦命、须弥山永德,都已通过消息,交换过意见。他们有可能逃往海外,你这段时间要多加关注。”

罗刹明月净是不是楚烈宗熊稷的棋子?

当然是!

但楚国当下绝不可能承认。不然他们就要迎来齐国的战争,也必将受到中央天子的指责——哪怕景国也万分愿意在齐国的政变里做些什么,这并不影响他们以中央帝国的身份主持正义。

换而言之……当下是杀死罗刹明月净最好的时机。

其势必无援,归而无路。

叶恨水道:“臣一定吩咐下去,追踪觅迹,早日将他们锁拿。”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的意思是……叶卿尽量不要离开总督府。”

感谢书友“醉梦西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7盟!

……

周五见。

(本章完)

第2774章 潋滟

兹有秦潋,生于济川,九华东乡,雾凇镇南。

少蒙乡学,敏于同龄。诗书自达,蔚为文章。

父为船工,母为裁缝。怙恃不幸,辍学弄舟。

淄河滔滔,少女青篙。淄水沉沉,夜读乌篷。

稷下博士,惊见璞玉,引入学宫,乃诵经纶。

十四能礼,十五解道,文名惊时,才气腾云。

时岁二十,传道者也。稷下教习,无如其年。

月下桂台,一见而误。温玉水榭,为谁枕眠?

……

这是一段真实的过去。

是罗刹明月净所修的“真”。

她在温玉水榭经营的那些日子,与姜无邪两情相悦、同修红尘,为养心宫谋划帝业,用那些风情万种的美人,交结朝中政要,为大齐帝国的九皇子铸就朝鼎……

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很用心的作为秦潋来生活,经营秦潋的人生。唯有其真,才能不疑。才能叫姜无邪倾心,才可以在稷下学宫里扎下根来,在临淄贪嗅红尘。

直到姜无邪杀到了吉妪面前,让她不得不出手……她本来期待一个完美的句号,但这段感情的最后一页,却是如此潦草。

她和桃娘之间的情谊也并不为虚,她们是真切地相处了那么多年,彼此扶持,依偎如亲。

就如此刻,桃娘被她真切地捏在掌中。

五指触颈,竟然严丝合缝。

这丰腴的妇人,被悬举在空中,像是已经熟透的蜜桃,随时会被掐破。因呼吸困难而产生的晕意,令得她有十分的春色。

她就这样醺然地笑着:“您真是够义气。在这逃命的关键时刻,还要带着属下一起。”

她们是温玉水榭的东家和老鸨。

也是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和心香。

桃娘被三分香气楼放到临淄来,本是布置在姜无邪身边的一颗棋,但被姜无邪所折服,反而为其所用……这些年来,把三分香气楼的底,漏得干干净净。

养心宫主向以武帝自况,不仅修行学武帝,风月学武帝,就连布局也不甘其后。武帝当年扶持的三分香气楼,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一心想着收回那断线——单单一个宗室的支持,绝不能让他战胜那些卓越的兄弟姐妹。三分香气楼布局于天下,才能让他获得优势。

在这件事情上,心香第二的桃娘,便是他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三分香气楼的变化,一直都在他的注视中。

可惜罗刹明月净棋高一着,从头到尾就以秦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注视三分香气楼的种种……

灯下黑实在是黑得可怕。

按理说收降桃娘就已经是局争的结束,姜无邪已经赢得先手。

谁能想到,在已有一个心香第二伏为棋子的情况下,三分香气楼在姜无邪身边还要另放一颗重量级棋子——甚至这颗棋子,是三分香气楼的楼主本人。

初出茅庐的姜无邪,正面对上了谋求超脱的罗刹明月净,从一开始这就是悬殊的战争。

与虎谋虎,第一步就已不幸。

最后没能等到瓜熟蒂落。姜无邪苦修阴阳,却成了极乐炉鼎。

桃娘只知她们此刻在疾速跃迁,但不知途经何处,将归何方。

大块大块的色彩,在空中流动。像是温玉水榭灯红酒绿的一幕幕,转成了花灯。

她努力自救,认真思考什么是罗刹明月净的“最痛”。

圣者隐于天下,洗月庵擅修过去,罗刹明月净如水在水中。但如果有剧烈的情绪波动,或者她在不该动手的地方动了手……正在追杀罗刹明月净的人,就有可能立刻找上门来。

“你想在齐国结成祸果……先帮姜无量覆姜述旧朝,再帮熊稷覆灭姜无量的极乐国。等到群雄伐紫,齐国社稷崩塌,你就能立地超脱。”

“姜无量根本洞悉你的计划,不在乎你的筹谋。顺手就把你的极乐仙宫填进了极乐世界,用更高层的阴阳和谐,覆盖了你的男欢女爱。”

“你师父被齐武帝辜负,你也为姜无量作嫁衣,你们一生都被姓姜的男人玩弄于指掌间。”

“你想成为与祂比肩的强者,祂只把你当做天龙八部里天众的一部分。最多摸摸你的脑袋,说一句‘众生可怜’。”

“你辛苦缔造的半颗祸果,被祂洗掉了业力,修成菩提,你苦心修行的道路,被祂限定为【罗刹天】。”

“若祂走到最后,你终其一生,最多是与不动明王比肩的存在。”

桃娘轻轻地笑:“你运气好,姜无量也死了。可惜覆灭极乐国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齐国的社稷,也没能崩塌。你捡了些残羹剩饭,但离你的超脱还很远……也不知道够不够修补你上次在惜月园的损失呢!”

秦潋并不说话。

木簪挽着秀发,如拢飞瀑流云。深壑藏如幽谷,似有暗香。

桃娘的视线一再下陷。

“你害怕吗?”她猛地斩断了这无分男女的沦陷,又咬起怨意问道。

“就连阿弥陀佛都被他斩落,你又能扛住几个回合呢?”

“他曾经说过的吧——‘古往今来,唯有一事不变,祸国者……死!’”

桃娘模仿着那人的语气,醺然地笑了:“天下都知,他说过的话,还没有不能实现的。你为罗刹时,避他良久。这回既然要挑衅,怎么不做足准备,一次成功呢?”

“现在怎么办?”

“祸果没有谋到,却招惹了这样一个对手……你怎么办啊?”

“回楚国吗?”

“且不说那位永恒禅师尚且在古老星穹自顾不暇。就算他及时回来了,又真的会管你吗?就算他会管你,又真的罩得住吗?”

“你要面对的是谁的剑啊,楼主大人?天上地下,到底哪里容身?古往今来,究竟谁能救你?”

“你自顾不暇,还火急火燎地带上我……怎么想的?”

“那位大人对我可是很有印象的。他很懂得看女人,第一次见面,就盯着我的脖颈看,就是你掐着的这一块……怎么样,你害怕不害怕?”

秦潋始终沉默。就连抓走桃娘的时候,她也是一言不发的。

唯独此刻,轻描淡写地瞥了这女人一眼:“很有意思。什么天众、罗刹天,这些不是你有资格知道的事情。不是我小看你——你的修为,眼界,身份,全都不够。”

“能看到这些的,纵观本楼,只有虞芝。”

她美眸闪烁,其中色彩浓重:“难道先前我杀死虞芝并不彻底?她以神意为毒,沾在我身上,逃避了我的感知,却在刚刚抓你的时候,融进你体内?”

早前天海咆哮,仙帝睁眼,紫极殿前社稷动摇。

管东禅当机立断去长乐宫杀长乐太子,为姜无量加码。

秦潋也当机立断,反手杀死代表阿弥陀佛注视她的吉妪,转道温玉水榭,抓了桃娘就走。

倘若姜无量赢得了对于仙帝的胜利,她就配合熊稷的谋局,帮助楚国完成群雄伐紫,真正覆灭齐国的社稷。倘若姜望驾驭仙帝赢得最后胜利……她就尽量逃远,以观后机。

大家各凭手段,互相算计,棋差一招她也认。

但姜无量把她按在天众的位格里,也别指望她就此皈依,虔心向佛。但凡有机会,她肯定要反噬。

虞芝是东王谷不世出的天才,在东王谷,在三分香气楼,在时为“圣太子”的姜无量麾下……每一个身份都做得很完美,医术、毒术、卜术、杀术,样样都是顶级。

秦潋杀她的时候已经足够谨慎,以登圣的眼界,把那座庭院都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没想到还是不够干净。

“楼主实在敏锐!”桃娘赞叹不已:“不愧是匿迹潜行的高手,遮遮掩掩的祖宗。这么多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天下闻香而不识玉!”

虞芝在生命的最后,用不可察觉的“意毒”,把针对罗刹明月净的信息,留给罗刹明月净下一个接触的人……这手段已经足够隐秘。

罗刹明月净见一叶而知秋,能够从一点信息就把事情全貌摸得大差不离……也实在是可怕。

桃娘当年弃三分香气楼而效忠姜无邪,是相信以姜无邪的才能和志气,有朝一日必可执掌大齐帝国。但心中对罗刹明月净的恐惧,从来没有消退过。

她深刻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强者。

她还在温玉水榭组织人手,等姜无邪在天变之夜掠取足够的政治本钱,罗刹明月净却吞了姜无邪,转身就将她也掳走……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掠食者。

今唯死矣。

随着秦潋的美眸流转,她身上有丝丝缕缕的彩色烟气飞出,那是虞芝所留的“意毒”,已经被尽数捉住。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背叛你吗?”桃娘又问。

她又自答:“对,你不想知道。你从不关心。你没有信任过我们任何一个人。有用就贡献,没用就替换,背叛就杀掉——我们这些香气美人,不过是你养的盆景。用了些心思,待价而沽,却无关于你的根本。”

“不对……十分的不对。”

桃娘被秦潋悬举着风驰电掣,变幻时空,但始终看着她的脸:“你就算要杀掉我这个叛徒,也不必急于一时。你也完全可以在临淄就杀了我,没必要跑这么远。相较于杀我留下的痕迹,带着我应该更为麻烦……”

“你没有这么爱我,也没有这么恨我。”

“一定是我身上有什么可以牵扯到你。你不得不这么做。”

“真是奇怪……”

“我有什么特别的呢?”

“作为香气美人,我这个心香第二,肯定不算特殊。您防我们甚于防贼,大家都是你随手播撒的种子,因果业报早被你断得干干净净,哪个死了、暴露了,都影响不到你。”

“像朱颜、琳琅、玉燕她们,也没见你理会。”

“那就只有另一个身份了……温玉水榭的桃娘。”

春水般的眼眸,荡漾着熟透了的心思,桃娘甚至有些含情脉脉了:“怎么你离不开秦潋的身份吗?”

“不对……”

她恍然大悟:“你被红尘牵住了!”

“不愧是养心宫主!”

“他用一根情丝,就把你系在红尘。让你无法超脱。”

“哈哈哈哈——”

桃娘开心地大笑:“你想从我身上找到剪断这根情丝的办法。”

“爱莫能助啊。我跟养心宫主,还真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所有人都把我们当妓女看,你也把我们当商品。所谓的香气美人,不过是婊子里最漂亮的那一种。只有姜无邪明白我的抱负是什么,他告诉我可以不做一朵花,可以做一个实现理想的人。”

“我相信他会成为最好的皇帝,他相信我有改变世界的勇气。我们是同路者,志同道合的坚韧,远胜于所谓的露水情缘。”

“我们之间没有情缘,你无法用我来消磨这根情丝——”

桃娘看着秦潋,用一种促狭的眼神:“他并不是‘谁都可以’的那种人,他对秦潋的确付出了真心!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流动的色彩倏然静止。

秦潋停在那里,淡漠地看着桃娘。她明白这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但最危险的地方在于……

她竟然为此感到高兴。

她这样的强者,矢志于永恒的存在。她当然明白,姜无邪临死前的那些表现,是对她所施的报复。

这种报复并非刀剑相欺,更不是什么诅咒手段。而是裸露自己的心,剖开自己的爱,让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唯爱是无法逃避的锋镝。

她失去了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

姜无邪把温玉水榭交给秦潋,把自己最重要的情报线、最核心的官员关系网,交给这样一个有所保留的女人。

姜无邪尊重她的事业,认可她的心情,支持她在稷下学宫教书,为她在九华乡大兴土木。把那不幸淹死的船工和裁缝,都殓进华丽的墓宫。

姜无邪许诺她为皇后!

容颜俊美的他,本可以把联姻作为补充势力的有力手段。风流倜傥,修成红尘天地鼎的他,本可以用正宫的尊位,用凤鼎的圆满,交换一个在各方面都能带给他更多助力的女人……他却早早地确定家世平平的秦潋,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那不是爱吗?

他真的不懂得,他真的没有爱过吗?

秦潋无法否认。尽管她刻薄地说姜无邪入戏太深!

她期待桃娘是姜无邪暗留的制衡她的棋子,她期待姜无邪对桃娘有相同的许诺……可她同时也期待这一切并不存在,期待姜无邪爱她为真。

“真可笑啊,可以修出来的东西,也能称之为‘爱’吗?”

她自言自语:“秦潋的过往只是一场故事,爱也只是故事。”

“不过是一种选择,不过是一场修行。”

她的五指微微一用力,便听得‘嘭’的一声轻响。

丰腴诱人的桃娘,便在她的手心,炸成了汁水四溅的橙红色。

那是水蜜桃的颜色。

之所以在离开临淄的时候,还冒险掳走桃娘。

一是为了捕捉姜无邪的情缘,用以消磨那根百折千回的情丝。

二是她没能在齐国的天变里,掠取足够的资粮,当前并不能放下秦潋的真。

桃娘作为秦潋的绝对亲信,二者之间有斩不断的因果。她只能带出来,在绝对干净的地方将之磨灭,以避免齐人把她变成追踪的线索。

现在桃娘已枯,情丝未绝。

姜无邪的女人不少,但要说他真正爱谁,对谁动了真情。秦潋能想到的,除了自己之外,也就是浮陆世界的那个疾火玉伶——

毕竟姜无邪当初就是为了那个女人,鼎成神临,红鸾星动。

现阶段日月斩衰已经发生,天机混淆不可测度,她去一趟天外也未尝不可。

但浮陆世界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神霄战场厮杀正烈,浮陆必然已经开始战争动员,现在正是警觉的时候。

且不说姜无邪、李凤尧他们在那里经营了什么,单就一个庆火其铭便不容易解决,更不用说这位浮陆世界的至高神灵身上,必然存有的青羊天契。

她不敢赌那位荡魔天君能不能算到她斩断情丝的需求,在浮陆世界守株待兔。

决定不再冒险。

应该像过往一样潜游在人间,重修一段真……情丝固然难解,也会被新的故事替换,会被时间磨灭。

她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情丝风化于时光的那一天,也要等待下一个祸国的机会。

当然还要等永恒禅师从天外归来,要等永恒禅师走出超脱那一步。

有超脱者护道,她才有再次跃升的机会。不然有姜望这样的阻道者存在,她超脱的可能性,已经被斩进了命运的劫无空境。

……

怀岛。

海风徐来,轻纱微动。

秦潋的面容因此若隐若现中,但怎样都不肯真正明确。

叶恨水治业非凡,近海群岛的繁华是秦潋此前所未见——她曾和姜无邪乘舟于海外游赏。虽然重点是养心宫在海外的经营,但姜无邪的确专门抽了两天时间,放下一切,白龙鱼服,陪她游岛观海。

飘扬的经纬旗粲然流辉,炽热的人气在灵视之中翻滚如潮。

确实是行在此间,才更深刻感受到齐国前帝的雄略。

近海群岛都辖归齐制,整个东海也被齐国捏在掌中。

由此源发的恐怖潜力,将把齐国国势推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无怪乎朝廷在此投入如此巨量的资源,颇有不惜一切发展海岛的架势。

如今的近海群岛,商船如织,岛与岛之间红尘相系。哪怕是最偏远的冰凰岛,也不似从前冷清。

怀岛尤其喧嚣,论及繁华之处,已不输许多大国雄都。

秦潋独行在熙攘的人潮中,感受一种热闹的寂寞。

心之所念,人之所思。是为“怀”也。

她并没有预期来这里。

为了躲避齐人的追捕,逃脱那位荡魔天君的注视,她在抹掉了桃娘,斩灭“秦潋”身上仅剩的痕迹后,对于下一个落点,进行了无序的选择——

于茫茫之中不可知的方向,随机地合入一种色彩。

唯有自己都不知将去何方,才能让追缉她的人,没有办法来围堵。

最后她落在大海的蔚蓝里。

又在波光潋滟中,走到了岛上。

这选择不错。

逃出临淄,还在齐境,是为灯下黑。

虽为齐属,海岛毕竟孤悬。近海总督叶恨水,没有留下她的能力。

进可以窥视临淄,退可远遁外海。

此外,大齐新君登基,或是为了给石门李氏一个交代,已经在朝堂上承认,当年李龙川是被田安平所杀,没有把这变成一笔糊涂账。

那么景国和齐国在东海,就还有扯皮的空间。

景国当年的退却,根本原因是靖海计划的失败。齐国已经吞下去的肉,也不可能再吐出来。

但只要还有一笔账留在这里,景国便有东视的理由,此处暗涌不可避免。

这就可以分担许多齐人的注意力。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景国也可以是合作的目标——有宋淮在,这事情并不难办。

惜月园的合作虽然功亏一篑,东海之上,未尝不可以旧局重启。

“这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迎面而来的热情,将秦潋的孤独扑灭。

满街脚步,忽然无声。汹涌人潮,恍如隔世。

看着站在面前的唇红齿白的店小二,又扭头瞥了一眼旁边的酒楼——“清平乐”。

钓海楼时期怀岛最有名的酒楼。

清平乐还在。

还在的只有“清平乐”这三个字。

秦潋忽然笑了。

“姑娘笑什么?”雌雄莫辨的店小二问。

“我在笑我自己。”

秦潋笑道:“两次靠近超脱,两次功败垂成,竟然就已经没有了耐心,不能再忍耐。”

“以前的我,无论怎么随缘流波,怎么会让自己还留在齐国的辖境里?”

“现在的我,却为了这个随机的选择找诸多理由。”

“因为我本心就不想离开——我舍不得准备了这么久的祸果。我念念不忘,我依依不舍。”

“我也不知你不舍的究竟是什么,姑且视此为你的遗言。”店小二向她走来:“那么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大片大片的色彩,填补了二者之间的时空。

彩色的河流如飘带,围织在秦潋的腰间:“我是短暂逗留,还是在此长眠,不妨稍后再答。你不打算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吗,灵咤大人?”

“你是不是不清楚我的能力?”

将小厮的衣物,卷回了幽冥法袍,大齐灵圣王身绕白色流火,在色彩的洪流里漫步而前:“沟通天地、恩泽感应。”

“天机混淆,因缘犹在。百忙之中,你还敢在温玉水榭带一个人走——你丢不开秦潋的身份,就必然逃不掉我的追索。”

“你杀死那个叫桃娘的女人,杀得稍微着急了一点。你难道不知道,齐国青牌第一时间就把她的信息交给了我……她的性命,被我注视了。”

“桃娘的因果,被我碾灭于无缘之地。最多就是杀她的时候,有几分心绪动摇,没有做到最完美的火候。加上如今日月斩衰,天无恒时……你竟然凭借这一点感应,追溯于茫茫人海,来到我的面前。”秦潋轻声叹息:“你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我很难想象你这样的古老神灵,会为齐国做到这种地步。”

“时代的浪潮已经席卷幽冥。紫极殿前站岗者,也是南夏战场浴血人——摸鱼也要有个限度。”

灵咤轻声一笑,已经趟过色彩的泥淖,走到秦潋面前:“我为大齐灵圣王,一日夜内,奉敬三君。再不做点什么,也赧颜王爵。不过是耗损千年灵性。受国势托举,亦当为国势添薪……阁下以为然否?”

“我不以为然!”秦潋面无表情地反扑:“且看你们这些在幽冥世界坐井观天的神,究竟有几分本事,来趟人道的浑水!”

唰!

忽见刀光如泼雪。

在汹涌的彩色和流动的白色焰火间,无隙不入的冷冽刀光,先一步浇了秦潋满身。

她促急回掌,色彩浓烈的右手像一条斑斓毒蛇,咬住了势无其匹的斩妄刀。

同时听得一声鞭响,如惊雷乍起平地。

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引力斥力,将她牵拽了一个瞬间——大齐靖国公一记鞭腿,正正地抽在她的脸上!

啪!

她美丽的脑袋炸开似一团彩墨,泼洒在虚空之中,又像是醉酒的名士正挥毫作画,要晕染出一幅仙品。

然而“画布”之上,炽白的灵火绕为边界,将这些色彩都框定在其中。

画中的风景是画中的画,秦潋的色彩在画中被约束。

——

哗哗~

一卷长轴被卷起。

画上长街无行人——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都被叶恨水以大袖拂去。

现实中的他们也只自行其路,并不知觉有什么故事发生。

近海总督恪尽职守,以近海之势,为靖国公和灵圣王查缺补漏。

木簪而道袍的秦潋,和她的两个对手都在画中。

叶恨水潇洒地卷起长轴,又以术库纺织的“红尘线”,小心地将这长轴封死,然后轻轻一投——

便如投壶般,投进了书画瓶。

长街上正在厮杀的三尊,连同他们战斗的画面,也在此时一并卷起。如画入瓶,投进了空无一人的清平乐中。

偌大一个酒楼,这时门窗四闭。

高空有镇石,落地为青鳌。早已四分五裂的青鳌礁,今又重现。

齐国人铁了心要把罗刹明月净镇杀于此,锁门锁窗,不分生死不见出。

叶恨水牢记天子钧令,守在他的总督府里一步不出。以国势加身,外邪不侵。远远地观察清平乐酒楼,但门窗闭锁之后,久久没有动静传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整座怀岛轰然一震。

又片刻后,清平乐酒楼大门推开。

叶恨水在总督府以灵镜远视——

但见灵圣王踏流火而走。白衣飘飘的靖国公,却坐在临窗的位置,举起酒盏,向这边遥遥碰了一杯。

楼中没有第三个人在,遍地涂抹的彩色像是换了装修。

……

呼……

从粉红幔帐的软榻上睁开眼睛,眼里的迷醉惶然尽皆被色彩吞没。

罗刹明月净长舒一口气。

趴在身上的赤裸男人,像一只肥腻的大肉虫,已在她睁眼的瞬间,化成一撇脂粉,留在她红晕的脸蛋上,被她伸指慢慢地抹匀。

三分香气楼曾经遍及天下,她修了许多“过去”,养了许多花种。

凛冬的死寂之后,破土发芽。

这次不得已“死了”,当然是巨大的损失。她已经从距离超脱临门一脚的状态,跌落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时刻。

当初在惜月园之战断尾求生,亦不曾虚弱成这样。

但在当前的危局下,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至少她真的可以重新开始,重启一段新的人生,再修一路“真”。

一段故事成为“过去”,她的修行才算开始。

玉指一翻,转出一枚水滴状的胭脂玉,凑近鼻端,轻轻一吸……粉色的烟气如小蛇般游出,在空中游出一行字来——

“奉香智密,请求联系。临淄乱局,海棠无恙?”

海棠是指心香第七的朱颜。这位嗜酒擅画的香气美人,懂得画开彩门,是她真正属意的接班人。

当然派去临淄为自己开一扇绝对危险但没那么必要的门……是一次理所当然的考验。

在风雨中凋残的娇花,并不是三分香气楼所期待的未来。熬得过去,才有未来可言。

片刻之后,粉色烟气在空中扭动,游成另一行字——

“幸得楼主帮助,海棠无恙。奉香真人今何在?东域不可留,我辈正惶惶。”

罗刹明月净两指一错,将那枚胭脂玉碾成了烟!

朱颜已经叛变!

这几个徒有其表的贱妮子,简直是废物。

明明她在离开临淄之前,已经顺手把她们送走了。她们却还是被齐国抓捕,甚至过程里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比起死而留意的虞芝,以死促伤的桃娘,真是差得太远。

要知道,她之所以费劲送走这几个香气美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她们作为示警铃来用。结果纷纷落网,没有一声响铃。

“背叛”倒是理所当然,令她憎厌的是“无用”。

……

“如何?”

齐国临淄的三分香气楼里,等待了许久的颜敬,有些着急地问。

坐在他对面的朱颜,摇了摇头:“对方根本不上当,还立刻掐断了联系。”

除了她之外,心香第六的琳琅,天香第七的宋玉燕,也都在屋子里。

朝议大夫温延玉亲自出手,将她们一体缉拿,全程“不惊秋毫”,避免惊动罗刹明月净。

然后将她们放置于三分香气楼,养以脂粉烟气,随时等待罗刹明月净那边有可能的回音。

颜敬作为当下炙手可热的青牌,被皇帝亲自指派来负责这件事情。

执掌这座三分香气楼的柳秀章,也在屋里。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武服的健壮青年,正是柳氏嫡子,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者……柳玄虎。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但或许因为当了太多年废物,他有一种坚忍的品质。在这样的场合也并不怯场,按着刀柄的手很稳,眼神也很静。

“胭脂玉那一边写信的人,必然不是智密。”柳秀章平静地说:“很可能是还没有死透的罗刹明月净。”

华英宫主已经彻底退出争龙,永锁青石,一心道武,不问世事。这并不意味着她这般华英宫的从属,人生也随之结束。

恰恰今日之齐国,尽是新君的齐国,再无四宫之分,她只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展现自己的能力,这个国家就还有扶风柳氏的一席之地。而这,正是她坐在这个房间里的原因。

“靖国公也说‘香气未绝,必有余悸’,基本确定她没有死透。”颜敬若有所思:“罗刹明月净是一个非常倚仗‘过去’的人,喜欢‘灯下黑’,这大概跟她的修行有关。从她给朱颜写信,也能看出一二——我猜她现在应该还在三分香气楼里,不在别的地方。接下来的排查重点,应该是现世各地的三分香气楼。”

……

罗刹明月净懒懒地从软榻起身,将美好的胴体裹进薄衫。

她的确在三分香气楼里。

荆国计都城的三分香气楼。

她不想承认,但必须面对——齐国好像已经走出了社稷崩灭的危机。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姜无华,当起皇帝来竟然样样不差。

仅从对她的逐杀就可以看出来,如此有条不紊,如此节奏分明——经历了国鼎动荡的齐国,已然重归高效的政治状态。

她并没有信心在齐国等到机会,决定再杀一个回马枪——仍然谋荆。

在神霄乱局的当下,荆国是最有可能结成祸果的霸国。

因为鹰扬府少主中山渭孙的敌意,三分香气楼在荆国的发展,早已停滞。只有一个被逼得改姓“苟”的奉香使,在此勉为支撑,苟延残喘。

恰是如此,她在这里重修一段人生,才不会被人发现。

正好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说起来三分香气楼在荆国还有一颗重要的棋子,是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就潜伏在宁王唐容身边。

但唐容的政治生命已经宣告结束,芷蕊多年的苦心也付之东流。

她没打算联系这颗暗子,她现在状态很糟糕,不打算给对方背刺她的机会。

吱呀~

门开的声音竟如踏碎枯枝。

罗刹明月净坐在镜前,这枚花种是叫小香还是小怜,她已记不得了。怀岛一战损伤太大。脑海里转过了许久,才寻摸出那一段人生。

她侧过半脸:“爹爹,您怎么得闲来看我?”

小怜是三分香气楼的妓女,苟敬是三分香气楼的龟公。这称呼也带着风月场所假情假意的亲近。

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苟敬,就站在门口的位置,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柔,却问:“小怜,你房里的客人呢?”

“不知道哩。”罗刹明月净娇笑着说:“耍累了,回家躺着去了吧?我醒来便是自己。”

“客人是来花钱的,你是来挣钱的,你就是这么服侍贵客的?”苟敬似乎有些不满,开始给楼里的姑娘上课:“事后的抚慰有没有,临别的温存有没有?”

罗刹明月净嘴上应着“人家知道了,下次不会贪懒”,心中却已不耐。

接下来要在这里修一段真,若这个奉香使这样麻烦多事,还是换掉为妥。

“不是我非要说你,咱们楼里的日子不好过。”苟敬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鹰扬府不待见咱们,楼主前些天又……”

罗刹明月净正想听听看下面这些人是怎么评价她在齐国的动作,但忽然觉得不对——

这胭脂香气,未免太甜了些。

旋即她感到胃部一阵绞痛,胃脏底部似乎被什么蛀空,有一种塌陷的空虚感!由此牵拽至心脏,让她一阵阵的心慌。

该死!

饶是她久经风浪,也万万想不到,在荆国谨小慎微、给人舔鞋底的奉香使,竟然莫名其妙地给自己下毒。

还是这种前所未见的奇毒。

她才刚刚“醒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这个叫苟敬的,见面打个招呼就下毒,这合理吗?

难道是被荆国人发现了?

怎么可能?花种没有启用的时候,跟常人没有差异。而她究竟洒下多少花种,落在多少地方,只有她自己清楚。

谁能未卜先知?而且现在还日月斩衰!

正思虑间,那苟敬已提剑杀来:“呔!何方鬼祟,敢犯本楼?真当我三分香气楼无人吗?”

不对……

发现对方很可能并不是归属于荆国,罗刹明月净心中松了一口气,决定暂不暴露更多,小心与对方周旋。

她一边压制体内的毒素,一边随手握钗为匕,往后踉跄而退:“有话好说苟大人,奴婢没有恶意,只是暂且容身。若得宽宥,愿倾宝囊!”

对方的剑法还算不错,但在她面前实在不够看。她有信心仅用匕法,在接战的瞬间将其击杀。

但这个苟敬堂皇挥剑,剑却不真正前来,反而一剑呼啸,身上钻出数百种外状不同的狞恶鬼物,瞬间挤满了香闺,向她扑来!

乾坤朗朗,百鬼日行!

“有什么好说?”

“楼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私产,魂魄都已经被我打上标记。”

苟敬高声凛然:“你一来我就发现了!不问而取……是为贼!”

罗刹明月净见到百鬼盈屋的瞬间,就准备全力爆发,但听到对方的讨伐声,瞬间明白这只是一个寄生三分香气楼的鬼修。

也算是人谋虎,鬼伺人,世间都是算计心。

不是荆国出手就好……她现今实在扛不住霸国的绞杀。

“荆地香气不显,恶气如瘴。我奉夜楼主之命,前来清查,果然发现内贼,你不打自招!”罗刹明月净也表演起来,继续压制体内剧毒,以钗蘸血,点破两头欺近的恶鬼:“姓苟的,你死定了!我已传信总楼,昧月大人即刻前来。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求夜楼主给你一个机会!”

她要把这场战斗维持在均势,然后出其不意,终结斗局。以此让这场突发的厮杀,尽量平静地结束。

就这样她踉踉跄跄、险死还生地与众鬼搏杀起来,暗布静息之法,湮灭房内动静,并逐步调整身位,准备最合适的出手角度,锁死对方的逃窜空间。

却在下一刻,忽见百鬼自燃!

狰狞可怖的诸般鬼物,身外碧火如衣。

体内本已被压制的毒素,也忽然燃成了磷火,顷刻之间焚及五脏,炙烤六腑!

饶是以罗刹明月净的心性,也疼得切齿。

这碧火是咒邪之力,这胭脂香毒本就是咒毒!

什么鬼修、什么窃魂,全是谎言。这个苟敬比鬼还鬼,从头到尾都在骗,就是为了让咒毒蔓延得彻底,侵命更深。

罗刹明月净不再压制自己,猛然爆发,一钗荡鬼,却惊而抬眼!但见碧火焰光之中,有一清俊男子,长发垂踵,踏虚而来。

那人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我们之间有一笔……挂了很久的账。”

前文写李老太君直接说姜望告诉她田安平是凶手,这么写不太对。姜望会告诉她真相,但李老太君不会这样说,因为李家是为了国家打碎牙齿和血吞的人。改成她说姜望在灵前敬了一杯酒就离开了。

然后新君姜无华主动挑明这件事,给李家交代。

如此对这两个角色的塑造来说,都是更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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