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序幕 拥有火欧泊眼瞳的女人

天空灰蒙蒙的,古老的城堡无言地屹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树木与杂草野蛮生长,青藤爬满了冰冷的石壁,细碎的绿意在缝隙间蔓延,如果不是石窗中透来阵阵的微光,这座古堡仿佛在很多年前就被废弃掉了。

比起古堡本身,古堡的名字倒是早已消亡在了岁月中,据说古堡的诞生可以追溯到焦土之怒前,只是故事的真假,已无人可以验证。

很多年后,这座无名的古堡有了新的主人,也有了新的名字,附近的人常以雏菊城堡称呼它,只因在这杂乱绿意中,城堡的主人种了大片大片的雏菊,它们围绕着古堡形成了白黄的花海,每当微风拂过,花海便奏鸣起阵阵的乐曲。

那片花海给杜德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誓言城·欧泊斯那阴郁的钢铁丛林里生活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番美丽的自然景色了。

迈过布满灰尘的阶梯,不久后杜德尔在古堡的大书库内见到了古堡的主人。

以杜德尔对城堡主人的了解,那已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家伙了,可第一眼看去,杜德尔并不觉得他年迈,反而在那双有神的眼瞳里读到了无止境的活力。

城堡主人穿着一身随意的睡衣,面带微笑地欢迎杜德尔的到来,这亲切的举动令杜德尔有些意外,他还记得有关城堡主人的传闻。

人们说这是个孤僻的怪家伙,明明有着如此宽广的领地,却从不打理,宏伟的城堡内也没有任何佣人,只有他孤身一人生活在这里。

对于传闻的后半段,杜德尔一直不怎么相信来的,可在来时的路上,他能观察到,城堡到处都布满了尘埃,有些地方甚至洒进了雨水,只有在城堡主人经常活动的地方,才能感受到些许生活的气息,就比如这间堆满无数书籍的大书库。

杜德尔觉得这里不止是城堡主人的大书库,城堡主人还在这里工作、生活。

不远处就能看到城堡主人的办公桌,上面摆着一台打字机,稿子堆积在一旁,在角落里铺着毛毯,旁边放着枕头与猎枪。

注意到猎枪,杜德尔微微地挑眉,他记起很久之前,某个报刊对城堡主人的采访,记者问他一个人住在这远离城市、空荡荡的城堡内,个人安全如何保证。

城堡主人笑着说他会随身佩戴猎枪,不受邀请的客人,都会饱饱地吃上枪子。

杜德尔当时只以为这是城堡主人的玩笑话,看起来他说的是真的,想起城堡主人年轻时的经历,杜德尔觉得倒也合理。

“杜德尔先生吗?”城堡主人看了眼杜德尔,随后看了眼腕表,“你很准时。”

城堡主人很在意时间,杜德尔知道这一点。

深呼吸,杜德尔努力让自己紧张情绪舒缓一下,随后他开口道。

“您好……”

刚开口杜德尔就再度紧张了起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也是啊,对方之所以被人视作孤僻的怪人,另一大原因就是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人知晓他的真名。至少对公众而言是这样的。

“叫我冠蓝鸦就好。”

城堡主人笑了笑,他知道杜德尔在犹豫什么,这样的情节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城堡主人早就习以为常了。

杜德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冠蓝鸦吗?”

来时杜德尔做足了功课,他知晓蓝冠鸦是什么,那是一种外貌美丽的鸟类,有着一身薰衣草蓝的色泽。

城堡主人曾在采访里提过,动物世界里很少有蓝色的存在,冠蓝鸦就是其中之一,它的羽色如此特殊且美丽……城堡主人喜欢这种稀少的独特性。

“不然呢?你现在采访的可是位作者,以我的笔名来称呼我,有什么问题吗?”

冠蓝鸦微笑地看着杜德尔,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了一起。

杜德尔逐渐适应了和冠蓝鸦的对话,自嘲地笑了笑,“抱歉,这次采访对我而言很重要,而且我也是您忠实的读者……”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冠蓝鸦摆了摆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拿起酒瓶为杜德尔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两者轻轻地碰杯。

“别那么紧张,放松些,就当午后的闲谈好了。”冠蓝鸦说着拍了拍杜德尔的肩膀。

杜德尔看着这位神秘孤僻的作者,心情有些复杂,工作的压力、见到真容的激动、传闻与现实的反差……杜德尔调整了一下心态,进入了工作状态。

“冠蓝鸦先生,我这次是代表《灰雾、工业与美味鲜虾脆饼》电台节目来采访您。”

“我知道,我有在收听你们的节目,我还蛮喜欢的,”冠蓝鸦称赞道,“这么看,我也算是伱的粉丝了,杜德尔先生。”

冠蓝鸦的亲切让杜德尔感到一阵惶恐,随后他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喃喃道,“传闻与现实终究是有着偏差的。”

“就像幻想与现实一样,其中的偏差正是我们创作者的舞台。”

冠蓝鸦坐回位置上、翘起脚,毛茸茸的大腿从睡衣里探了出来,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请快一些吧,杜德尔先生,我一会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好,好的。”

杜德尔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记事本,上面已经罗列了几个杜德尔想问的问题,他按照序列逐一向冠蓝鸦发问。

“您所有的作品中都会出现那么一个女人,一个拥有着火欧泊眼瞳的女人,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是具备某种象征的意义吗?”

杜德尔说完又急匆匆地补充道,“我知道很多人都问过您这个问题,您也没有做过解答,如果您不想回答的话,我们可以略过这个问题。”

“没关系的,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冠蓝鸦解释道,“我之所以接受你的采访,其一的目的,就是觉得是时候和各位聊聊这些了。”

杜德尔愣住了,他用了几十秒的时间理解了冠蓝鸦言下的意义,情绪控制不住地激动了起来。

那个拥有着火欧泊眼瞳的女人。

冠蓝鸦的所有作品里都会有这么一个角色,她不参与剧情的主线,如同书纸文字中穿梭的突兀阴影。

无处不在,长存不灭。

曾有评论家批评这毫无意义的角色,可随着冠蓝鸦创造出一部部惊人的作品,火欧泊眼瞳的女人也逐渐成为了某种精神图腾,成为了冠蓝鸦作品的标志。

之后甚至有这样的笑话,如何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出自于冠蓝鸦之手,只要看书中是否有着这样一位拥有着火欧泊眼瞳的女人就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往的批评不再,每个人都想知道火欧泊女人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曾有无数人采访过这个孤僻的怪人,尝试从他口中得知关于那个女人的一二,但冠蓝鸦向来闭口不言,无论对方许诺何等的价值,亦或是人身的威胁,他也毫不在意。

直到今日。

“抱歉,我有些失态……可以说,从我上学起,我就读过您的书籍,对于她我好奇,已经在我的内心存在已久。”

杜德尔连连抱歉着,作为一名在午夜侃侃而谈的电台主持人,他觉得自己社交能力蛮不错的,可在冠蓝鸦的面前,却丑态频出。

冠蓝鸦笑着摆了摆手,“没事的。”

“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杜德尔拿起笔与记事本,认真仔细地聆听着冠蓝鸦接下来的每句话。

人们对于火欧泊眼瞳的女人有着诸多的猜测,其中最为可信的是,有人相信那是冠蓝鸦年轻时求而不得的女人。

从外界的认知来看,冠蓝鸦从未结婚,直到他现在五十九岁了依旧这样,冠蓝鸦越是如此,这一猜测越是令人信服。

“现在还是个不可说的秘密。”

冠蓝鸦竖起手指,挡在自己的嘴唇前,“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的新书将解释她的一切。”

“您的新书?您是说新书!”

杜德尔差点又没喘过气来,距离蓝冠鸦上一部作品出世,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人们都以为冠蓝鸦不会再写书了,毕竟他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名声与海量的财富,如今冠蓝鸦的人生理应只剩下了享受才对。

“没错,我筹备了十年……不,远不止十年的新书,可以向你们透露的是,这会是一部……嗯……”

冠蓝鸦自己也没想好该如何形容这本书的内容,犹豫了一阵后,他确定了新书的类型。

“这会是一本自传式的幻想小说。

你们所关心的所有秘密,都会在这本书里得到解答。”

杜德尔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搞不懂什么叫自传式幻想小说,但他知道这消息的重要性,“这可是个大新闻啊,我们这算是独家的报道吗?”

“当然不是,”冠蓝鸦冲杜德尔挑了挑眉,“我向各个报社都写信表达了此事,而你只是刚好问到了。”

听到这,杜德尔有些失望,但失望的情绪很快就被激动的情绪掩盖。

杜德尔追问道,“那么您的新书什么时候会发布?”

冠蓝鸦认真地解释道,“应该还有段时间,我已经写完了前半段的故事,还差后半段的没有写完,等我整理好了,或许还可以分成上下部出版。”

杜德尔再次追问道,“新书的书名呢?”

冠蓝鸦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他摇了摇头,回应道,“这一点很抱歉,我自己也没想好,该为它取什么名字。”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可以透露的消息了吗?”杜德尔不死心地问道。

“没有了,我想把这部作品作为一个惊喜送给我的读者们,过多的言语,只会让这份惊喜失色。”

杜德尔表示理解,随后他感叹道,“对于像我这样的读者而言,您能有新的作品问世,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那么就请你们安心等待吧,我想它应该不会令你们失望的。”

冠蓝鸦对于自己的新书很是自信,向着杜德尔承诺着。

两人接下来又交谈了一段时间,直到冠蓝鸦站起身,令这场采访就此结束。

“好了,该结束了,杜德尔先生,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去忙。”

“好的,但我还想问一下……”

杜德尔看了眼记事本,还有几个问题他没有问,他抬头看向冠蓝鸦,冠蓝鸦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之前的和善荡然无存,他直勾勾地盯着杜德尔,眼神里充斥着不容置疑的神情。

“时间到了,杜德尔先生。”

冠蓝鸦抬起手腕,敲了敲腕表的表壳。

冠蓝鸦是个极为准守时间的人,杜德尔知道这一点,可从冠蓝鸦口中得知的种种消息,令他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抱……抱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杜德尔起身,鞠躬道歉着,冠蓝鸦没有和杜德尔客套的意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该离开了。

前不久两人还相谈甚欢,现在就变得无比陌生,还有些敌视。

这时杜德尔发觉,传闻也不是没有道理,在一些方面,冠蓝鸦真是个古怪的人。

拿起自己的东西,杜德尔又打了几声招呼,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冠蓝鸦则站在原地,直到杜德尔的脚步声逐渐在古堡内远去、消散,他才有所动弹。

走到自己睡觉的毛毯旁,冠蓝鸦拿起猎枪,确定猎枪填满弹药后,他一手拖着猎枪,一手举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踩着拖鞋,在幽寂的长廊内漫步。

沿着螺旋向下的石梯走向石堡的地窖,冠蓝鸦喝一口酒,将酒杯随意地放在地上,拿起壁架上的烛台,用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侵袭而来的黑暗。

四周的温度逐渐降低,伴随着冠蓝鸦的呼吸,阵阵的白雾浮现,冷彻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些许的血气,仿佛黑暗的深处通往某个碎尸满地的屠宰厂。

不久后一道斑驳的铁门伫立在冠蓝鸦的眼前,他将猎枪支在墙角,从腰间取出一串从不离身的钥匙,解开数重锁芯的封锁,古朴的铁门缓缓展开,凝腥的血气更加浓重了起来。

冠蓝鸦已经习惯了这味道,从容地走了进去,并且随手带上了铁门。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地窖,这里算是冠蓝鸦的另一处工作间,一处不可告人的工作间。

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便签、剪切下的报纸、黑白的相片,还有一些从书籍上撕下的纸页……

冠蓝鸦的目光从另一侧的墙壁上扫过,上面挂满了与冠蓝鸦有关的相片。

如果有人仔细去钻研其中的内容,他会发现冠蓝鸦曾是水手,也当过列车员,冠蓝鸦不仅会使用绝大部分的枪械,在格斗与剑术上也有所了解。

实际上冠蓝鸦的这些经历并不是什么秘密,较为关注他的读者们都知晓冠蓝鸦这精彩人生的过去。

很长时间里,对于冠蓝鸦而言,作者只是他的副业,他真正的职业是一名四处游荡的冒险家,只是人们搞不懂的是,如今的世界已被人类探明,冒险家就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那么如今的冠蓝鸦又是在追逐些什么。

冠蓝鸦的手拂过桌面的边缘,古老的书籍被翻开,潦草的笔迹填满书页的空白,所有的信息被整合在一起,汇总在厚厚的笔记中。

黑暗的深处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紧随而来的就是铁链与地面的摩擦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束缚在牢笼中。

冠蓝鸦没有去理会那些,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指尖轻轻地拂过漆黑的文字,一个又一个不该被世人知晓的词汇从他口中吐露,犹如一段被诉说的魔咒。

“秘源与魔鬼,凝华者与恶魔……”

冠蓝鸦实际上已经不再需要笔记了,他用了自己一生的时间去调查那超凡的世界,漫长的挖掘中,这些隐秘的知识早已如钢印般铭刻进他的记忆里。

在笔记的尾页,夹着一枚书签,说是书签,这实际上是一张车票,根据上面标注的时间来看,这张车票源自于三十三年前的一班列车。

三十三年过去了,这张车票在冠蓝鸦的细心收藏下,除了纸张有些泛黄外,没有丝毫的破损,就连折痕也少之又少。

冠蓝鸦深深地看着这张改变了他一生的车票,直到黑暗里传来的躁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眼中闪过不悦,端起猎枪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冠蓝鸦……冠蓝鸦……”

黑暗中传来诱人的呻吟声,女人深情地呼唤着冠蓝鸦,仿佛是他久违的爱人。

冠蓝鸦站在了牢笼前,注视着被囚禁其中的女人,她绝大部分的身体隐藏在浑浊的黑暗里,裸露出来的皮肤光滑白嫩。

她注意到了冠蓝鸦的到来,双手拄地爬到了牢笼的边缘,借着昏暗的光芒,能看到女人的关节处被钉入了铁钉,这些长钉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干涸的鲜血凝固成暗色的污渍,和粗糙的锈迹混合在了一起。

冠蓝鸦凝视着牢笼中的女人,她不因身体的伤势感到痛苦,反而以一种迷离的眼神与冠蓝鸦对视在了一起,伸出舌头魅惑地舔着嘴角。

“这对我没用的,你很多年前就该知道了。”冠蓝鸦语气冰冷道。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吟吟的笑意,对此冠蓝鸦并不意外,女人很少回答他的问题,对于自身所处的困境也不在意,至于那举手投足的诱惑,以冠蓝鸦对于这一群体的认知来看,这更像是动物狩猎的本能。

“我好饿啊,冠蓝鸦,我能嗅到活人的气息,你是为我带来新的食物了吗?”

女人将手伸出牢笼,尽情地扭动着腰肢,向着冠蓝鸦展示着自己。

“没有,我让他离开了,”冠蓝鸦摇了摇头,“而且我觉得以后也没必要这样了。”

女人有些不理解冠蓝鸦的话,“没必要?”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一仔细去想,女人脑海里传来的深沉饥饿感便令她痛苦不堪。

女人已经这样痛苦很多年了,从她潜入雏菊古堡中,准备狩猎冠蓝鸦的灵魂,结果被其反制、囚禁时起,女人就失去了自由,仅依靠着冠蓝鸦时不时的施舍苟活至今。

每个人都有着一个不可告人的一面,冠蓝鸦也是如此,那些擅自闯入他的古堡,对他心怀不轨的人,最终都死在了冠蓝鸦的手中,然后交付给女人,延续着她那可悲的生命。

这算是冠蓝鸦与女人之间的一种交易,一种互惠共生,但今天起,冠蓝鸦觉得是时候结束这畸形的关系了。

“我记得你说过的,你……作为恶魔的你,你记得你造物主的气息,对吗?”

冠蓝鸦说着取出了一张信封,将它悬停于女人的头顶。

“那么你能确定它的真伪吗?”

女人直愣愣地望着信封,她能察觉到那纸张下蕴藏的力量,无比熟悉又令人惊恐的力量,即便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但也足以证明它的真实。

“我可以得到什么呢?”女人努力维持着理智,抵御着饥饿感,反问着冠蓝鸦。

“你将得到自由。”

冠蓝鸦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态度。

“你不必担心我会食言,我为你带来灵魂的粮食,你为我提供那超凡世界的线索,我们已经合作了几十年,我想我们之间应该具备着一定程度的信任吧。”

女人神情犹豫了起来,随后她露出了迷人的笑意,脸庞顶在牢笼前。

她肯定着,“是她,是她的力量。”

女人知晓冠蓝鸦要做什么,她继续说道。

“我该恭喜你吗?冠蓝鸦,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你终于找到了她的踪迹。”

冠蓝鸦冰冷的表情持续了几秒,随后癫狂的笑意从他脸上绽放,咧开嘴,无声狂笑着。

“你该释放我了,冠蓝鸦,你不会食言的。”

女人哀求着,目光楚楚可怜,令人怜惜。

冠蓝鸦觉得少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女人,然后他又想,可能这就是恶魔的力量,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女人依旧年轻、魅惑十足,而自己已经从雄壮的青年变成了老家伙。

“不……”冠蓝鸦摇了摇头,不等女人愤怒斥责他,冠蓝鸦伸出手,轻轻地抬起了女人的脸,“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不是吗?”

冰冷的目光里充满了温情,女人有些恍惚,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从这个怪胎的眼里,读到这样的情绪。

“如果我释放了你,你就不再属于我了。”

冠蓝鸦冲着女人微笑,靠近了牢笼,一只手提着猎枪,一只手拉开了睡衣,肌肉将年老的身体撑起,连同着那些疤痕一起,昏暗的光芒下,他如同古旧的铜像。

“闭上眼,抬起头。”

冠蓝鸦低下身,就像要亲吻女人一样,声音传入女人的耳中,女人迟疑了一阵,她反复确认着冠蓝鸦的意图,从那苍老的目光里,唯有真诚展露。

女人轻声嘲笑着,“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冠蓝鸦。”

“没办法,人类是具备情感的动物,再怎么理智的人,对于一个朝夕相伴的人,也难免产生情愫……你也是如此,对吗?哪怕你是恶魔,但你至少曾经是人类,你难道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冠蓝鸦勾起女人的下巴,“闭上眼。”

女人微笑着闭上了眼,她猜可能是岁月腐化了冠蓝鸦的意志,也可能是目的将要达成的欣喜令他放松了警惕,被冠蓝鸦折磨了这么多年,女人一直寻找着复仇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她眼前。

她配合地做出亲吻的模样,心里却已想好了接下来的袭杀,她毕竟是头恶魔,而冠蓝鸦只是一个老家伙而已,如果不是牢笼与长钉的限制,自己杀死他轻而易举。

女人这样想着,轰鸣的枪声击碎了她所有的思绪。

冠蓝鸦放下猎枪,女人的身体横在牢笼内,整颗头颅炸裂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均匀地铺盖在黑暗中。

看着死去的尸体,冠蓝鸦再度举起猎枪,朝着尸体的腹部开火,将尸体打成了半截。

“你自由了……”

冠蓝鸦冷漠道,他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诉说女人的名字,这样告别会更有仪式感,可这时冠蓝鸦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女人的名字。

倒不是女人在向自己隐瞒什么,只是冠蓝鸦从未去问过这些,记忆里女人似乎提过几次自己的名字,但冠蓝鸦也从不在意过。

冠蓝鸦扯来裹尸袋,花了一段时间将女人的尸体收拾起来,把这些碎肉团在一起是件麻烦事,但不将这些恶魔切成碎块,冠蓝鸦又不安心。

从接触这超凡世界起,冠蓝鸦就极为警惕,这世界上充斥着邪异的恶魔,以及那执掌超凡之力的凝华者,自己只不过是个误打误撞瞥见世界阴影的普通人,再怎么警惕也不为过。

扛起裹尸袋,冠蓝鸦走过幽邃阴暗的地下长廊,长廊的两侧列满了封死的铁门,斑驳的血迹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血气溢满在空气中。

冠蓝鸦有想过清理一下这些,但雏菊堡垒内只有他一个人,收拾起来终究是太麻烦了,他干脆就放任这里持续下去了。

耳边传来蚊蝇的嗡嗡声,冠蓝鸦前进的同时目光扫视过一道道铁门,低声念叨着其中的编号。

最终他来到了地下的深处,微弱的火光只能映亮冠蓝鸦的脚下,阶梯之后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作为雏菊城堡的主人,冠蓝鸦第一次发现这座城堡有着如此巨大的地下空间时,他也吓了一跳,本以为这里会被永远地搁置着,但不久后冠蓝鸦就将其完美地利用了起来。

“最后一个。”

冠蓝鸦计数着,将肩头的裹尸袋丢入黑暗里,几秒后坠落声传来。

冠蓝鸦本想直接离开的,但他想起了自己笔下的角色们,每个凶手都会回到自己的案发地点,享受着自己的作品。

抱有这样的想法,冠蓝鸦将手中的烛火丢了下去。

火光在黑暗里跳跃了几下,闪动的微光在黑暗里勾勒出狰狞扭曲的影子,隐约可见那堆积成山的裹尸袋。

冠蓝鸦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转身离去,铁门缓缓闭合,遮蔽所有的光芒,令此地被永恒遗忘。

走出雏菊城堡,冠蓝鸦已经换了一身衣装,他看起来是要去旅行,手中拖着行李箱。

冠蓝鸦停留在雏菊的花海旁,阵阵微风拂过,带来浓郁的花香。

甜蜜的气息仿佛令空气都化作了蜜糖,冠蓝鸦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欣喜过了,记得上一次他有这样的心情,还是在三十三年前,在那列永不停息的火车上。

冠蓝鸦拿出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崭新的车票,这张车票有些奇怪,它标注着乘车时间,却没有标注乘车地点,并且列车的名字也令人捉摸不透。

漆黑的文字交错在了一起,冠蓝鸦轻声道。

“欢乐园……”

恍惚间冠蓝鸦听到了从远方而来的汽笛声,那列火车轰隆而至,它没有起始站,也没有终点站,唯有铁轨永无尽头。

(本章完)

第384章 祷信者

距离时轴乱序事件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冬日逐渐远离这片大地,但誓言城·欧泊斯内依旧是那副阴郁寒冷的模样,好在市民们对于这些早已习以为常。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在日历上飞转跳跃着,日期也由莱茵历1244年推移至1245年。

新的一年开始了,阴冷的城市中,每个人都心怀期望着,这是冬日的尾声,暖春已近在咫尺。

升华炉芯内,伯洛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在他身旁坐着艾缪,自艾缪加入特别行动组后,这段时间一直是由伯洛戈带她出任务的,任务强度也不怎么高,基本都是些追逐恶魔的小任务。

誓言城·欧泊斯归属于秩序局的掌控中,这座城市并不是每天都有要命的大事件发生,在砍了好几个星期的恶魔后,艾缪起初对工作的热情,也逐渐衰落了下来。

就和很多职场员工一样,艾缪每天一脸困意地起床,上班打卡,巡视着自己的负责区域,看有没有不要命的家伙出来犯事。

中间也有一些曲折,但有伯洛戈在,一切都被摆平,总之事情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随着艾缪的加入,她也填补了特别行动组对升华炉芯的沟通,靠着艾缪在拜莉那里的亲密声望,杰佛里终于解脱了,不必再和那些家伙打交道。

日常生活就此平静了下来,日子一天天地度过,直到今天。

伯洛戈看了眼身旁的艾缪,又看了看四周,此刻走廊里站满了人,原本宽阔的空间变得意外地狭窄。

本来这件事只和特别行动组有关,特别行动组的成员出现就够了,但可能是帕尔默的交友比较广泛,其他行动组的成员也凑了过来。

伯洛戈和艾缪坐在椅子上,两人的旁边是身形高大的哈特,在哈特的对面,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如果不是对方主动和自己打招呼,伯洛戈甚至认不出来他。

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名为丘奇,伯洛戈记得他,他隶属于鸦巢,是帕尔默的前任搭档,在对嗜人展开突袭战时,伯洛戈见过他一面。

对于丘奇,伯洛戈对他有着一个较为粗糙的印象,但大多都来自于帕尔默的话语。

丘奇是善于渗透,并且仗着自身秘能的力量,需要与敌人交谈,了解他们的心理情况与过去的经历。

现在回想一下,伯洛戈觉得丘奇就像某种癖好奇怪的杀手。

“我觉得我们就像一群心急的丈夫,在病房外等着帕尔默的临产。”

漫长的寂静中,哈特首先打破了沉默,只是他的话语令本就沉默不已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了。

艾缪与丘奇向哈特投来见鬼一样的眼神,搞不懂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反倒是伯洛戈无声地笑了笑,他喜欢哈特这糟糕的冷笑话。

“还需要多久啊,他不会死里头了吧。”

伯洛戈开口道,他也觉得这气氛太糟糕了,好像几人在等帕尔默的死讯一样,今天算是个重要的日子,大家应该开心些才对。

“死在里头吗?以他的运气也不是不可能,”丘奇赞同地点头,“反正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对我来讲都算是个好事了。”

“这位是和帕尔默有什么私仇吗?”

哈特听到丘奇的回答,对伯洛戈小声嘀咕着,眼神里流露着关心,如有必要的话,哈特仿佛愿意帮帕尔默一把,阻挡这个带有敌意的陌生人。

哈特因为自身兽化的外貌,长年都生活在秩序局内,即便有行动需要外出,他也会穿上厚厚的衣装,将自己的外形遮挡。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出门散散步了,整个人都有些自闭,帕尔默知道这些后,热心地拉着哈特去了酒吧,一个能接纳他的酒吧。

瑟雷对于这位毛茸茸的新朋友表示极为喜爱,另一个更加喜爱哈特的则是薇儿,对于这个大号的毛茸茸,薇儿甚至产生了将他当窝的想法。

一来二去,哈特和帕尔默就熟络了起来,天天饮酒作伴。

“他是丘奇,帕尔默的前任搭档,”伯洛戈介绍道,“因为帕尔默的恩赐,他没少跟着帕尔默一起倒霉,久而久之就……”

哈特听完伯洛戈的讲述,看待丘奇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与理解。

丘奇被这见鬼的目光弄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两个人仿佛都在可怜自己一样。

丘奇努力不去关注那些怪异的目光,转而对伯洛戈说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有些印象,”伯洛戈仔细地打量着丘奇,“但感觉和我上一次见你时,你好像变了不少……我也有些说不上来。”

伯洛戈能察觉到丘奇的异常,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没有这样的感觉,但随着两人的第二次见面,这种异常感变得越发明显了起来。

他隐约地觉得,自己上次见到丘奇时,他绝对不是这张面孔,至少和眼前这张面孔有着一定的差异,差异之外,那仅有的相似点,令伯洛戈认出了丘奇的身份,如果这些相似点也消失的话,伯洛戈还真不敢确认丘奇的身份。

无面人。

伯洛戈突然想起了帕尔默对丘奇的称呼,他隐约地察觉到了这称呼背后的含义。

丘奇对伯洛戈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伯洛戈的观察力如此敏锐,但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友善地笑了笑。

伯洛戈说,“看样子伱也不是非常讨厌帕尔默,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了。”

“帕尔默毕竟是我曾经的搭档,在他变成债务人之前,他这人还蛮不错的。”

丘奇说着看向走廊的尽头,那道紧闭的大门。

“我觉得你这个形容,还蛮恰当的,”丘奇对哈特说道,“这里还真蛮像手术室门口的。”

大家沉默了几秒,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艾缪被夹在中间,完全搞不懂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他们的对话就像加密通话一样。

阵阵以太的波动从紧闭的大门后传来,几人停下了笑意,紧张地看向大门处,期待着什么。

等待了几分钟后,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浑身是汗,一脸虚脱的模样,好像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肉体疲惫不堪,但他的精神却十分高涨,眼神里透露着明亮的色泽,看到伯洛戈几人后,他努力地调动起仅有的力量,原地起跳欢呼。

“哈!成功了!”

帕尔默对着几人大吼道,随后助跑冲刺了过来。

伯洛戈侧身躲过,丘奇一脸嫌弃地靠在墙边,只有哈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紧接着帕尔默一头撞在哈特的身上,两人勾肩搭背着。

说是勾肩搭背,但哈特的体型太大了,更像是帕尔默抱住哈特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了哈特的身体上。

“你控制一下你自己!”哈特大喊着,把帕尔默从身上扯了下来。

哈特还是和帕尔默相处的时间不长,换做伯洛戈与丘奇,对于帕尔默这神经病的举动,早就有了提防。

“哈哈!”

帕尔默只顾着哈哈大笑,被哈特按在了椅子上,他就像只过度兴奋的狗子,见到谁都想舔一口。

随后帕尔默转头,看到了一脸警惕的艾缪,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艾缪默默地举起拳头,血肉之躯转化为钢铁,暗沉的金属上散发着冰冷的色泽。

艾缪加入特别行动组后,伯洛戈对艾缪进行了一轮全方面的训练,让她接受了完善的格斗训练。

帕尔默咽了咽口水,看到丘奇,他笑嘻嘻地走了过去,“我就知道好兄弟你一定会来的啊!”

丘奇一个闪身,帕尔默的手扑了个空,“只是念在过往的情谊上而已。”

对于丘奇的冷淡,帕尔默毫不在意,他又凑了上去,“我可太理解你了,好搭档,你就是外冷内热嘛。”

帕尔默贱兮兮的,伯洛戈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控制住了他。

“所以结果如何?”

“我现在活蹦乱跳的,你觉得呢?”

帕尔默对伯洛戈说道,紧接着他的眼底闪动起了微光,走廊内涌现起阵阵微风,正当伯洛戈困惑时,他猛地感到一股窒息感,随即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

异感只维持了一瞬,伴随着帕尔默眼中光芒的消散,种种异常也荡然无存。

“现在我也是一位祷信者了。”

帕尔默结束了晋升的仪式,于这暖春到来之际,成为了一名祷信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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