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替手之争

不经科举经由学校选拔太学生作官,此举听起来有打破常识。

但是这恰恰是王安石所提出的。他改革贡举的目的,也正是如此。

王安石还引证三代时就是这个样子的。

故而王安石以“兼采誉望,而罢弥封”的学校取士取代科举的主张提出后,苏轼上疏进行猛烈的批评认为是开时代的倒车。

他说学校取士会恢复唐朝通榜的弊病。学生会贿赂官员,请托权要,最后导致恩去王室,权归私门的结局。

当时与苏轼持同样观点的还有刘攽。

总之言之,王安石主张是废除科举改由学校取士,但是目前还不现实,只能一步一步来。

而章越心想自己提出由学校选拔人才的主张,必然正中其下怀。

王安石听后则道:“陛下,臣素以为陶冶人才在于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道。”

“而学校是教人的根本。这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校,相反若是不可为天下国家之用,则学校不可教之。”

“之前诗赋取士,朝廷进用文吏,仅苟尚文辞而已。但官员却不通古今,不习礼法,天文人事,政教更张,朝廷任之以事,则不知如何施为,这便是朝廷用人之弊。”

章越听王安石这番话想到了嘉祐二年时,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疏,当时王安石对国家取士选官非常的不满,认为选上来的官员都不合用。

认为那些皓首穷经的读书人,最后大则不能用天下国家,小则不为为天下国家之用。

说白了,连当个螺丝钉都不够格。

王安石道:“如今两夷虎视在旁,用兵打战之事尤达,这是威服天下,守国家之具也。昔日祖宗之法,就是要文武异事,令天下读书人以执兵为耻,这不是历朝历代出将入相的用人之道。”

“方才章待制所言,以治民,武学,算学,水利,律学,史学为治事斋,作为达用,为国家天下之用,吾甚认同,至于经义斋为明体,则可‘一道德,同风俗,弭异论’,但是臣又以为章待制所谋却欠缺周详。”

官家笑着看了章越一眼,表示王安石已是认同了你的分斋教学法,最后一句话不必太计较。

在官家面前,章越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向王安石问道:“还请参政指教。”

王安石道:“章待制,方才所言的分斋教学不过是教人之法,但所失在于不知养人之道,取人之道。”

“中人以上的人,虽穷困也不失为君子,中人以下的人,虽泰达也只是小人。唯独中人则不然,泰达为君子,穷困则为小人,故而朝廷必须养士,必须饶之以财,这便是养人之道。”

“臣向来主张,考官员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之。人才就似工具,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必须教之,养之而磨砺温养,否则就会失人。”

“似没有经过学校教养,朝廷没有考问其才能,无父兄能担保他德行的人,用之任事,这便是古代用人之败。”

王安石说的取人,一个要看出身,身家清白。

二是朝廷要进行考试,知道他的才能呢。

三是最重要是要经过学校的培养。

王安石说完道:“故而臣主张在章待制的教人之道上,补之以养人之道及取人之道。”

“此法臣已思索多年,将太学生分为三等,分别是外舍生,内舍生,上舍生。外舍生不限员,内舍生取数百人,上舍生则不超过百人之数。”

“每月,每季,每年以考核定升降……”

章越听王安石所提的三舍法,就有点类似修仙小说般的错觉。

外舍生是外门弟子,门派会传授你功法,但不给资源,甚至还收取一点教材费。

内舍生是内门弟子,门派不仅传你功夫,还给一定资源。

上舍生则是真传弟子,在外舍内舍生的基础上,门派甚至会不定时地给伱成为长老(当官)的资格。

章越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王安石这三舍升补法,可谓是开先河之举。

明清时大多官私所办学堂,也是经过外课生,内课生来选拔人才。甚至现在什么快慢班,重点班啥的,都是学王安石的余智。

而这一次政策,哪怕是在元佑更化时也不曾废除,可知已是深入人心。

经过王安石提出三舍法之后。

大体上这一次殿论上,大致的太学改革方法就已经定下了。

之后王安石,吕惠卿二人缓缓走下台阶。

吕惠卿对王安石道:“相公,这章度之在太学之中极有声望,如今管勾太学,又革之苏湖教法,如此以后太学都依附于他……”

王安石道:“吉甫所言,我早已想过了。这章度之确实对太学经营已久,他今日又提出学校取士,这虽是我的主张,但若改科举取士为学校取士,日后太学生会不会都成为他的门生?”

吕惠卿点点头道:“原来相公早已经想到了,那么是我多言了。”

吕惠卿,王安石二人早已想到了章越管勾太学后的可能。

王安石又往台阶下走了数步,然后道:“我早有察觉,官家在我回京之前,身旁便有高士为变法之事出谋划策,当初我想会不会是韩持国等人,但如今我看来韩持国他们没有这等才华。”

“今日殿上之论,更坚定了我的想法,那个人正是章度之。吉甫,你说官家让章度之管勾国子监到底是出自何意呢?”

吕惠卿闻言目光一闪道:“太学是一道德,变风俗之本,官家不可能不知。若是太学生接受了新法之教,他日为官必是支持新法,那么官家让章度之这个时候管勾太学,莫不是想他日培养相公之左右手……”

王安石道:“左右手倒不是,替手倒有可能。”

……

听了王安石这话,吕惠卿目光有些变化。

自为崇政殿说书来,他很得官家的信任,而王安石也很信任他,变法的大小之事都是与他商量,而所有关于变法的条陈都由吕惠卿书写。

官场上都有称王安石为孔子,吕惠卿为颜回的说法。

而吕惠卿也隐然自认为自己是变法的二号人物。

可是今日听王安石一说,他感觉章越却可能与他相争……

吕惠卿想到这里,不由一笑,变法这才起了头就生这等心思着实可笑,但也不可不防。

(本章完)

第590章 争与不争

虽说变法之事,刚刚起了一个头,但变法核心的权力斗争和分配,往往在于变法之前。

这也是官场上一贯的尿性。

若说意属的替手,王安石还没这么想到自己退休下野之事。但对于权力的天生敏感性,也出于对章越的忌惮,让他决定出手扶持吕惠卿。

老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下面便是吕惠卿火箭般的升官之速度。

吕惠卿本官从太子中舍,被提拔为右正言。

馆职从原先集贤校理,超擢为直龙图阁。

经筵职从崇政殿说书被提拔为天章阁侍讲。

这使得吕惠卿在官位上几乎有了与章越分庭抗争的资格。

而在实际权力上,吕惠卿三司条例司详检文字所掌握的实力,更是远超过章越如今管勾太学。

吕惠卿升为天章阁侍讲后,更是有几分盛气凌人的意思,甚至在殿前讲经时,吕惠卿有一次与章越意见相左,当殿争论起来。

说是争论其实也不过数句话,吕惠卿表达的很含蓄,章越明白这是一次存心之举。

次日章府内,吕惠卿主动上门找章越,言昨日殿上争论只是无心之举。章越道:“吉甫兄言重了,本来就是经义之论。”

吕惠卿笑道:“度之,你我是多年的交情,我老吕并非是不知恩的人,若非是你提携,我也不会为崇政殿说书,因此得到官家赏识。”

章越道:“多年的事我都不记得,倒是吉甫你常常提在嘴边。”

章越送了吕惠卿出门,回到客厅却见十七娘正在等自己。

章越知道自家娘子常有个习惯,一般朝廷公卿拜访时,她总喜欢在屏风背后旁听自己与这些官员们的谈话。

在官场上与十七娘相似的,还有苏轼的前妻,梅尧臣与妻子。

章越可非妒忌妻子能干的男子,相反有时候十七娘听完以后,常常与自己说这名官员如何如何,章越听了都是深深记住。

因为十七娘所言常常十不离八九。

当初还是皇子的官家上门时,正是十七娘力劝让章越与官家不可定下师生名分,故而才避免了后来章越学王陶般的下场。

十七娘问清楚来龙去脉后,便道:“官人,伱说官家,王参政为何会信用吕吉甫呢?”

章越道:“因其有才干且支持变法,平心而论除了王参政外,如今朝堂上支持新法的官员中,没有第二个人才干胜得过吕吉甫。”

“不,官人你说错了。”

十七娘摇了摇头。

“何错之有?”章越问道。

秋季的汴京仍有些燥热,但见十七娘穿着轻薄的裳子,一边拿着一柄仕女扇子扇风,一边微微地笑着道:“是官人说除了王参政外,支持新法的人中没有第二个人才干胜过吕吉甫。”

章越道:“除了他还有谁,我实想不出!还请娘子赐教!”

十七娘嫣然笑道:“那自然是官人你了。”

章越一怔随即大笑,因为有后来的见识,故而他对王安石,吕惠卿一直都等佩服的心理,却没有料到自家娘子认为自己胜过吕惠卿。

但有这么一个眼底都是你,又崇拜着你的妹子在旁,真是男人最得意之事。

十七娘道:“官人之才要胜过吕吉甫,故而他才嫉妒你。他在经筵上与官人你相论,便是要在官家面前展示不弱于你之状。”

“同时王参政也是支持他的,否则也不会一日数迁,他用此举告诉官家,他支持的是吕吉甫。”

章越道:“这可难了。娘子,你说我要不要与吕吉甫去争呢?他可是有王参政帮手。”

十七娘失笑道:“官人不用去争。”

“不争?”

十七娘点点头道:“吕吉甫附和王参政,故而走了一条仕途上的捷径,但升迁如此之速,有弊也有利,这般人心多不服,我听苏子由将他比之张汤,卢杞之辈,官人与他争岂非是自降身价。便是要争,也当与君子争!”

“还有一等,争权夺利终是下成。就好似学生不好用功读书,反而生舞弊之心。这般即便侥幸,但老师又岂能不知。即便他日身居高位也不长久。如今官家既托付官人管勾国子监,官人实心将他办好便是,君子不争一时短长。”

章越经过十七娘一开解顿时全部释然。

章越笑道:“是啊,有这与吕吉甫争的功夫,倒不如给娘子画眉,可惜张敞不能复生,否则我倒要与比一比画眉功夫。”

章越平日倒是真给十七娘点黛画眉,不过要与张敞比试一番,纯属吹嘘。

但张敞倒是章越很佩服的人,当时这个时代,不是哪个男人都可以放下身段来给老婆画眉的。

与其整日勾心斗角,争着难以企及的名利,倒不如退一步学学张敞画眉,享一享闺房之乐。

夫妻二人说说聊聊,十七娘走到书案边取了几幅去古玩斋里买来字画。

章越与十七娘鉴赏字画,十七娘谈及章越致仕后,二人去哪定居。

十七娘打算去苏杭一带定居。谈及江南景色不免向往。

章越听了十七娘的想法,便默默决定以后外放就争取到江南去作官,学欧阳修一般在那买田置地,然后终老在此。

听着十七娘看着山水画谈着江南景色,章越看着娘子觉得,觉得汉家女子应就似这样,平日弱柳扶风,青山远黛似这江南的山水画般,却也有不输给男子的坚定心性与见识。

此刻章越不免憧憬起,夫妻二人泛舟于湖上透过烟波雾霭,看那炊烟渔火的场景。

听十七娘不争之议,章越便向官家上疏,自己接下了管勾国子监,恐难以顾全经筵之事,故而请求官家允许自己辞去天章阁侍讲之职。

官家不答允,坚持章越为天章阁侍讲。

虽说没有辞职成功,但章越反正通过辞天章阁侍讲,向王安石,吕惠卿表明了自己态度。

王安石虽知章越退了一步,但仍不放心章越全盘掌握太学,故而向官家推举了王无咎,王汝翼二人为国子监直讲。

王无咎是王安石学生,也是曾巩妹夫,而且还当了两次。

王汝翼则是王安石荐入三司条例司,因与吕惠卿在新法上议论不合,王安石便让他去了国子监。

对此章越不反感,若王安石完全信任自己管勾太学,不安插心腹进来。章越反而要怀疑王安石是不是另有所图。

如今王安石派了自己人来,倒令章越放心。

官家要在冬至附近视察太学,章越正将自己想法施为,筹备着这件大事。

而随着章越管勾国子监,吕惠卿每日侍直讲经筵的时日更多,有了与官家充分交流。

吕惠卿在均输法后,又顺势将青苗法推出。

这青苗法便是政府直接贷款给老百姓,章越对此与均输法一般也是有不同意见,认为朝廷不应该直接插手此事,但王安石是出名执拗,他也就保留意见。

但章越不说,也有一堆官员反对均输,青苗二法。

范纯仁批评王安石是商鞅,苏轼如今任开封府推官,但百忙之中也写了一篇文章《商鞅论》来暗讽王安石。

王安石也不掖着藏着,作了一首诗就命名为商鞅。

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写完这首诗之后,反对王安石的范纯仁,刘琦先后被贬出外。

而富弼闻知此事后,上疏请求辞相。

连绵大雨中,官家在资政殿接见了司马光商量富弼辞相之事。

殿外大雨下得令人心燥,官家看着司马光问道:“如今富相公坚辞相位,何人可以替之?有人言枢密使陈升之可以升任,朝臣们对他风评如何?”

司马光道:“陛下,闽人狡险,楚人轻易,如今两中书为闽人,两参政为楚人,必然援引乡党之士,如此天下的风俗将更加败坏了。”

曾公亮与拟替补富弼空缺的陈升之都是闽人,王安石与赵忭都是江西人。

可知司马光实在是地域黑。

官家听了司马光说的,怎么自己要用的人都如此不堪。

官家解释道:“升之有才智,晓边事。”

司马光则道:“陈升之是有才智,但却不是临大节而不可夺之人,必须有忠直之士从旁制约。”

官家知司马光言下之意让自己挽留富弼,不用陈升之。

官家道:“富相公朕已挽留。”

司马光道:“富公是因其言不用,与同列不和而去。”

同列就是王安石,官家面对司马光的指责,也知道自己确实错了,太偏信王安石以至于富弼负气辞相。

官家问道:“王安石如何?”

司马光道:“如今人言王安石奸佞,臣以为太过,但也是执拗不晓世事。”

官家知如今提拔王安石取代富弼尚为时过早,于是道:“韩琦忠于国家,贤于富弼,可惜为人太强。”

司马光听官家的意思要重新启用韩琦,摇头道:“韩琦确实忠于国家,但此人听不得异论,此所短。”

官家听自己提出人选都被司马光给否了,一时也没有人选,剩下的人资历远远不如上列。

此刻官家突然想到了吕惠卿和章越。

官家以随便问问的口气提到吕惠卿时,司马光非常激动地言道:“惠卿此人乃奸邪。如今王安石负谤于天下者,皆因为此人也。”

“此番陛下骤提惠卿为天章阁侍讲,百官皆是不服。”

官家没料到司马光居然将吕惠卿贬得一塌糊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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