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一剑已惊鸿

灵空殿所在的城域,名曰丰台。

在成国已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城。

这里有黑白两个世界,在夜晚的世界里,迅速扩张的无生教和灵空殿分庭抗礼。

一者信徒狂热,悍不畏死,一者多年经营,根深蒂固。

明面上,城主府当然是这里的最高权力机构。

甚至于成国朝廷破格派了一位外楼境的修士来此任职坐镇,就是为了压制宗门势力的进一步扩张。

隔壁国力蒸蒸日上的庄国,任职各地城主的门槛,也才是内府境修为呢。

但成国毕竟有其国情在。

这些宗门一方面为国家提供大量的税收,另一方面也是国力的一部分,在战争发生时,都有参战的义务。

所以如何把握压制的尺度,是很考验政治水平的事情。

无生教和灵空殿,也需要让成国朝廷知道,它们是在限度之内的,不会有越线的风险。

作为无生教七十二地煞使之一,奉命开拓成国信徒的宗教骨干。

地幽使者乃是五府圆满,拥有神通的存在,可以说以一己之力,压得灵空殿喘不过气来。要不是那个姓李的城主拉偏架,早就将灵空殿赶出了这里。

不过,也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他背后的无生教,已经拥有了灭国的实力。他在这里温水煮青蛙,也只不过是贯彻神主的意志,暂时低调行事,不想跟成国朝廷撕破脸罢了。

无生教虽然伟大,但现在并不是走到阳光下的时候。世人愚昧,真理非一日可得。

此刻他独坐密室中,面对神龛,诵念《无生经》。

这座惨白色的神龛之中,供奉着一个盘坐着的、没有面目的木塑神像。

神龛两侧各有三根白烛,从高至矮排列,对应得整整齐齐。

奉神却是没有檀香。

那白烛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只是幽幽燃烧,并无烛泪,烛焰腾跃在空中,却有隐隐的香气漂浮。

大约这就是无生教的香火一体。

与其说是供奉,倒更像是吊唁。

“我自来苦海中,即以皮囊浮沉。凡六败七命者,皆有恙众生。为三哀八苦者,是无辜世人。苍生怜我,我怜苍生……”

邪异的诵念声细细密密,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才停下。

两排白烛,也自动熄灭了。

就在烛火熄灭的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密室里,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当头一巴掌,就对着还未起身的地幽使者拍下!

如山如海,立见生死的压力!

地幽使者此时已经来不及做其它的反应,只猛然一仰头,暗沉沉的双眼瞬间翻白,那令人发冷的惨白色里,好像打开了某个未知的世界。堪称澎湃的力量倒灌而来,在这具身体里涌动,他在万分之一的时刻里,捕捉到了生机,整个人往前一窜——

没有窜动!

他的通天海中掀起了海啸,他的血液肌肉骨骼……整个人都被形态各异的微风所禁锢。

嘭!

那高大的身影一掌拍落,直接把地幽使者的脑袋都拍碎了!

黑的白的红的,混同一体。

尸体委顿于地。

那立在惨白神龛之前的两列白烛,几乎是同一时间复燃。

那无面的诡异神像,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冒出两滴鲜血来。

邪异的气息降临!

那高大的身影全然无惧,一步踏前,双手抱锤,势如砸山而落!

混同五行的元气流绕双臂,外楼层次的力量毫无保留倾泻。

两列白烛同时熄灭。

咔嚓!

神像四分五裂。

一地的碎片。

高大的身影看也不看,立即转身,推门走出了密室外。

从容地在这个驻地里左转右转,视那些巡逻的教徒于无物,出了屋子,行到院中,轻轻一跃,已上了房顶。

身形在空中就极速缩小,化成一张黄符,被两只修长的手指夹住。

头戴斗篷身披麻衣、坐在屋脊上的姜望,静静看了一眼这张黄符,对它的表现非常满意。夹着黄纸轻轻一抖,已经将其收起。

不愧是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仙宫产物!

不枉费他姜某人在断魂峡血战屠魔,在山海境里冒死挖玉。

这仙宫力士实在是好用!

在他远程以龙虎之术配合的情况下,那什么地幽使者,压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而以仙宫力士出面,就算无生教那边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张临川也无法追查到他身上来。

强如算命人魔,也须不能卦算仙宫。张临川又如何?

仙宫力士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出场就杀人,杀了就走,本身也是为了切断线索。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地幽使者的所谓“神通”,总算是叫姜望看出端倪来。

如果猜测是真,都跟张临川有关的话……

那七十二位地煞使者,人人掌握“神通”,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无生教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强大。

在世人全无知觉的情况下,暗夜里已经孕生了一头恐怖的怪物。

在这样的夜晚,姜望沉默坐在屋脊,安静地观察着无生教驻地。

他的身后是一轮明月。

月光倾在夜色里。

不多时,大开的房门被巡逻者看到,惨死在密室里的地幽使者被人发觉。

这可是成国无生教的首领,在此地所有教徒的心中,乃是代行神祇意旨的伟大存在!而且强大无敌,不可战胜。

可他竟然,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死状凄惨至极。

警戒声,呼喊声,法阵激发的动静……

整个无生教的驻地都混乱了起来,不断有人掠进掠出,乱糟糟亮起的灯火,将这里映照得一片光明。

但就坐在屋顶上的姜望,却不曾被任何人察觉。

他右手拿着一本史刀凿海,当然是先前等待的时候顺便读的……左手捏着祸斗印,整个人被一层幽光所覆盖。

月光流经他,也流过了他。

毕方印法侧重于“法”,在淮国公他老人家的指点下,姜望用以进一步凝练了三昧真火的神通灵相。

而祸斗印法,其用在“藏”。内可以藏匿自身,外可以包容敌势。实在也是无上的法门。

一直以来,姜望的匿迹工夫就很稀松平常,全靠当初小烦婆婆制作的一件匿衣撑着场面。如今掌握了祸斗印,也算是在此一道鱼跃龙门,世界大有不同。

地幽使者已经杀死,姜望之所以还坐在这里,一是为了寻找这个驻点是否还有隐藏强者,二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无生教天罡使者之类的人物过来支援。

但观察了很久,也只看到一窝乱蜂,只听到嘈杂满耳。

完全不像是一个能够问鼎成国最强宗门的势力。

失去了地幽使者,他们好像就没了眼睛鼻子耳朵,没了脑子。

姜望当然能够由此判断出来——

张临川对无生教的构建,是自上而下单向的节点控制。这样做的坏处,是组织力量不够凝聚。分散各地的据点,其实各自为政。

但这样做的好处则在于……任何一节都可以随时掐断。任何一个据点被扫平了,都不会被追溯到张临川那里去。

这也是这种左道势力必须具备的隐匿性。

不然随便什么时候招惹了哪位强者,说不得就被顺藤摸瓜,清剿了干净。

而这种组织架构的坏处,其实就邪教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张临川若是足够强大,完全可以用“神”的力量,直接沟通每一个信徒。到那时候,什么凝聚力都有了。

无生教不能再这么顺利地发展下去了,不然张临川的力量膨胀得太快!

如今看来,在新的地煞使者到来之前,成国这里的无生教已无可虑之处。

但张临川隐藏在暗影里的根须,仍不可避免地在姜望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尤其是地幽使者秘祷时所诵念的《无生经》。

六败七命,有恙众生。三哀八苦,无辜世人。苍生怜我,我怜苍生……

他倒不是被经文所迷惑。

哪怕是先贤经典,现在也不可能动摇他的道心。

只是……外楼这一境界的重中之重,本就是“述道”二字。

已经接近外楼最高层次的姜望,完全可以判断得出来,这样一部《无生经》意味着什么。

此时的姜望,完全想明白了,为什么王长吉刚一成就神临,就立即暴露实力,扫除礁国境内所有无生教据点。

除了是一种宣战……

实在也是时不我待!

张临川绝不是一个只会玩弄阴谋的人物,说不得又是一个庄承乾一类的乱世雄才。

最后看了一眼混乱中的无生教驻地,姜望起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

……

丰台城域来了一位神秘强者,一出手就杀死了灵空殿最强的百衲道人,和无生教地幽使者。

一夜之间,叫相争连日的两大宗门偃旗息鼓。

使得朝野瞩目。

有传言说他是成国朝廷暗中派出来的国朝高人,为了遏制宗门势力的膨胀,痛下杀手,诛除乱源。

有传言说是本地隐居的无上强者,因见两方势力纷争不断,使得百姓不宁。才下手斩杀双方最强者,作为警告……

但这些传言,这些成国修行界里津津乐道的故事,姜爵爷已是听不到了。

自黄河之会后,他对比的就只是天下最顶尖的那一批人物,甚至于追溯历史,验证古今。诸如在声名不显的成国里作威作福的普通修士们,与他恍惚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

修行之高峰,每跃升一层,都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偶然路过。

无非是漫步红尘里,一剑已惊鸿。

……

……

道历新启以来,官道大兴,国家体制盛行。

一至于今日,三千九百二十年,已经是诸国林立,列分现世。

但在诸雄列国之外,仍然有一些强大宗门,纵穿历史,横贯世间。

承继不朽之道统,还在验证修行的尽途。

在空间的意义里,官道已是盛极一时。在时间的刻度中,它却未必能够永恒。

时光会验证真正值得存续的力量。

天下再没有哪个地方,能像南域一样,并存如此多的强大宗门。

从血河宗、剑阁,再到龙门书院、须弥山,再到暮鼓书院、南斗殿……全都是赫赫有名的天下大宗。

这当中固然有它的历史原因,也说明自古以来南域修行界的昌盛。

世人关于南斗殿的位置,有很多说法。或说在魏国,或说在理国,或说在越国,不一而足。

盖因这个宗门实在神秘。不像剑阁那样立峰为剑、控扼险关,请问世间剑魁。也不像暮鼓书院那样,坐落在儒门圣地书山脚下,广聚天下文气,邀见锦绣文章。

也不似龙门书院遥望观河台,不像血河宗永镇祸水。

南斗殿倒更像是须弥山,神龙见首不见尾。

声名远布,真迹却恍惚。

但要说是隐世清修,也不太符合这个宗门的风格。

毕竟如七杀真人陆霜河者,那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名声。

与众不同的地方更在于……

南斗殿虽然是天下大宗,却并不广收门徒,而是……异常的随心所欲。

司命、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六大真人谁有心情了就去天下走一遭,看中了谁就带回宗门里去。

基本都是代代独传。

当然,多收几个徒弟也可以,不收徒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总之非常任性。

南斗殿的真实位置,当然并不在魏、理、越、宋任何一国,不然谁主谁次都是一个问题。

真正在南域常住过的修行者自会知道,在理国之西,魏国之南,暮鼓书院之北……

有一个名叫度厄峰的地方。

在任何一个国家的舆图上,都看不到这个位置。

但以此峰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都被周边势力划为禁区。

而其实,这里也只是南斗殿的一个入口。

此宗并不真正在现世留有驻地。

当然作为天下大宗,南斗殿也有许多附属产业,有自己的资源需求,与周边国家也有相对密切的关系……不过这一宗的核心,始终就是那么几个人。

是所谓南斗六真。

青空雪云之下。

幽幽山谷之间。

有一条清溪,顾自蜿蜒。

溪水清澈得可以看到水底,能够看到游鱼是如何穿过水草。

溪边有一方青石。

石上盘坐着一个白发披肩的男子。

他双手扶膝,任由微风吹发,不语不言,闭着的眼睛像两柄横着的剑。

很钝很沉默的剑。

在某一个时刻,此方天地有了微乎其微的变化。

像是一缕风掠过飘叶,像是一滴水浸入了微光,像是远处雁鸣传来时、晚了千分之一息的时间……总之都是一些不应该被察觉、甚至于根本就很自然而然的事情。

世界是永恒在变化的。

但青石上盘坐的男子睁开了眼睛——

他的剑已开锋。

……

……

……

(Ps:《无生经》——情何以甚。)

(本章完)

第1501章 天生剑器以杀人

晴空流云下的溪水一泓,像是一条不知道归处的小路,承载着那些让人心碎的往事,蜿蜒向视野所不能及的远方。

青石之上的白发男子睁开眼睛,藏剑千年已见锋,此方天地都被刺痛。

云开了好几层。

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剑眸照彻清溪水,无处生得一缕情。

“有事?”他问。

溪面的水波微微荡漾起来,映出来一个以玉冠束发的道袍女子。

她的眉眼鬓角如沐星光,面容端丽合度。既见风姿,亦见岁月。眸中的神光,也似这水纹微漾一般无常。

“诶我说。”道袍女子的声音带着埋怨:“大楚淮国公叫人给你传话,你听也不听?不管你那宝贝徒弟了?”

“他要去杀人,我没管他。他要被杀了,我为什么要管他?”白发男子淡声问道。

水镜漾起了细纹,水镜中的女子面容,也像是有些支离破碎了。

“啊这……”

这番话竟然很有道理,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但他毕竟是你的弟子,也是我南斗殿的真传。”女子道。

白发男子平静地看着清溪水:“事情是他自己要做,路是他自己要走。那他就该有他的觉悟。倘若这一次就这样死了,那也是他的选择。”

“你这徒弟啊。他的杀性之重,不输你当年。只是心魇难消,偏在我执。”道袍女子叹了一口气:“先前还专门来求我,想要我帮忙卦算那个叫姜望的年轻人。”

白发男子的语气依然平淡:“那他还挺会揭你伤疤的。”

“可不是?”道袍女子带着些怨念说道:“余北斗出手遮掩的人,我哪里算得过来?你七杀真人陆霜河,是当世真人杀力第一,我这算力,可排不到那么高去。”

“我有一计。”

“计将安出?”

陆霜河淡淡地说道:“保护好自己,珍重身体,多活几年。等余北斗死了,你就是当世真人算力第一。”

“这……余北斗好好的怎么会死?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我的意思是……”陆霜河道:“他年纪比你大。”

“……”大名鼎鼎的天机真人任秋离,在水镜中沉默了一会:“谢谢,你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当然真正的原因他们都清楚。

现世没有余北斗的道,他早就失去了成就真君的可能。所以他的年龄,是真真切切一步步紧逼的年龄。

只是对于任秋离这样的人物来说,一定要等到另一个人活生生老死,才能够问鼎当世真人算力第一……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不是她最终能够战胜竞争对手,而是对手已经输给了时代,且终会输给时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胜锋他毕竟是咱们南斗殿的自己人,他来找我,也是一种信任。”任秋离道:“你真不打算管他?”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是什么吗?”陆霜河问。

任秋离道:“……是你的剑。”

“我的剑还不够。”陆霜河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天空:“是它。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无论你怎么努力,它都是那样的,遵循它自己的秩序。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他仿佛完全没有读懂任秋离的话外音,只是陈述着自己的答案,继续说道:“当年选人的时候,我也只是看着。我接受所有结果。我希望他也能接受。”

“现在不一样,现在易胜锋已经是你的弟子,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任秋离说到这里顿住,惊讶地问道:“你想磨他的剑?在南域面对大楚淮国公府……很容易断的!”

陆霜河只道:“天生剑器以杀人,没有不许人折断的道理。”

任秋离道:“左氏千年世家,积威日久,强者如云。楚淮国公一声令下,不知有多少人拔剑。你若不给他支持,他没有活路。”

陆霜河道:“我相信他在出剑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他要面对什么。”

“他毕竟年轻气盛,未必懂得大楚淮国公府的分量,也未必知道齐国……”

“一个人如果在出剑之前,不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陆霜河淡漠地打断道:“那他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任秋离叹了一口气,又道:“神临之下的人出手,也便罢了,我就怕淮国公府以势压人,传出去对咱们南斗殿的名声也有妨碍。”

这样的两位真人,反倒是做师伯的比做师父的更牵挂弟子。

大约这也是易胜锋去求任秋离帮忙卦算,却没有求自己师父的原因。

陆霜河看着水镜,异常平静地说道:“若有神临之上的存在对他出手,我当然要为自己的徒弟护道。”

如他自己所说,一个人在出剑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陆霜河毫无疑问是想得非常清楚的。

任秋离于是明白,这就是陆霜河划下的底线,也是他对大楚淮国公的回应。

她劝道:“不如还是把胜锋召回。长生君就快要回来,这段时间,咱们没有必要跟楚国……”

“左嚣是左嚣,楚国是楚国。他能为一个齐人,做到哪一步?”陆霜河淡声以应。

又抬眼看向天空,一只血色的鹰状异兽,正好振翅掠过,切碎了游云。

“我也很想知道。”他说。

天穹一抹澄空。

无声,无相……也已经无鹰。

……

……

庄雍洛三国交界之地,有城曰“不赎”。

这里是公认的法外之地,混乱之城。

三个国家的律法都无法延伸至此,俗世的任何道德、戒律都不在此生效。

这里只有一个声音,一种规则。

这里只有一个罪名——

付不起命金只能等着被人杀死的……“穷”。

有人视之为西境的毒瘤,有人视之为现世的净土。

但不管人们怎么说,怎么看待,它都静默地矗立在这里,并且也将长期矗立下去。

洛国且不去说,如今庄国崛起,雍国革新,两雄对峙,这交界之地倒是愈发稳固了。大概是谁也不想再启国战,都需要这么一块地方来缓冲。

于是不赎城愈见繁荣。

不能说它是滋生罪恶的土壤,但它的确是容留罪人的牢笼。

只要缴纳了足够的命金,就能在这里生活,能够生活得很好。无论善恶老幼。

没有命金,就没有命。同样无论善恶老幼。

靠坐在城门边的罪卫,已经打了好一阵盹。

虽然这座城市里都是恶徒,但他并不需要担心有谁闹事。不赎城的武力,早已在过往岁月里被一再证明……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需要证明的时刻。

半睡半醒的昏沉中,有一个人走到面前来,停在了面前。

这人戴着斗篷,身穿麻衣,面容隐藏在斗篷下。

很有礼貌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醒来。

这种礼貌,跟不赎城的气质格格不入。

罪卫瞥了这人一眼,就不再关心,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揭不揭面都无所谓。他只是打着哈欠问道:“知道规矩吗?”

斗篷下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愿闻其详。”

年轻人在这座城市不太好活下来。

因为年轻人往往还有脾气,而本事又还没长成。

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

罪卫虽然不怎么耐烦,但还是把命金的规矩讲了一遍。

“说吧,你打算为自己的小命花多少钱?”罪卫背完了规矩,便懒懒地拿来入城简,提起笔来说道:“友情提醒,惜财的人往往在这里活不久。”

“呃。”来人顿了顿,问道:“最低交多少?”

罪卫捕捉到了一种不太美妙的气质,把入城简和笔一收:“你可以一分钱都不交。”

“那就不交。”斗篷下的年轻人说道。

很自然,很顺滑。

几乎是同一时间,聚集在城门附近,或站或躺或靠的那些人,全都投来了凶恶的眼神,个个如饿狼一般!

在这里盘桓的,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在城里已经快待不下去的人。可是他们当初来到不赎城,就是因为在外面活不下去。现在离开,只会死得更快。

他们每天蹲守在这里,等待有可能的“新肉”。

虽然会选择来不赎城生活的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但也总会有一些摸不着情况的愣头青出现,在这个残酷世道,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比如眼前这个。

一身拙劣的伪装,以及年轻人特有的自负。

大概在什么地方,做下了一些也算轰动的事情,便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自觉可以在任何地方横行。

他是需要教导的。

当然,也许不需要教导,只需要埋葬。

聚集在这里的人如鬣狗,但不赎城的罪卫也不会理会他们。有这么一群鬣狗在这里,进城的新人往往会舍得多交一点命金。

毕竟他们罪卫有规矩,不能像城里其他混蛋一样,直接动手抢劫。

城门边的罪卫,才不管新人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见新来的这个不肯交钱,也懒得劝什么。只随意地道:“那就进去吧,还愣着干什么?”

“呃,有一个问题。”斗篷下的年轻人,根本没有在意那些凶恶目光,只是看着守门收钱的那名罪卫,依然保持着礼貌:“我来找一个叫连横的人,请问该往哪里走?”

笼罩在城门附近的凶狠目光,一瞬间全都散去了。

捉虱子的捉虱子,睡觉的睡觉,晒太阳的晒太阳。

一来就找罪卫统领连横的,不管是因为什么事,都不是他们能够得罪得起的。

唯独城门边的罪卫没有任何态度上的变化。

交钱或者不交钱,找连横或者找张三,都只不过是一个影响了他打盹的人。

有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问别人。”

“真是的,我就看个门,不能什么事情都找我吧?”

戴斗篷的年轻人倒是脾气很好的样子,完全不像其他初来不赎城的人那样暴躁凶狠。只是点了点头,还说了声:“打扰了。”

便自己往城里走去。

他是一个刀钱都没缴纳,命金为零的新人。

他独自走进了西境三国最恶的城市里。

并没有人来骚扰他,但也没有人搭理他。

“你好,请问……”

凶神恶煞的人们,各走各的,连一个好奇的眼神都欠奉。

这里的居民每天只操心怎么活着,怎么活得更有乐趣,并不在意其它。

姜望站在大街中央,很有礼貌地抬手抬了半天,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终于是放弃了。

他转过身,看向靠在城墙附近的那些人。

其中有一个人的目光,先前恶意最深。

姜望直接走了过去,挡住了他的阳光。

这人抬起头来,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也在眉骨那里有一个刀口,整个人有一种骨子里的凶狠。

“这真是一个冷漠的城市啊。”姜望道。

独眼男人警惕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你应该没有命金了吧?”姜望问。

这人咧嘴笑了:“老爷准备赏多少?”

“带路,不然我就杀了你。”姜望冷声道。

去找连横的人固然是不该惹,但是被找上门来威胁,也实在是不能退让。

靠坐在城墙边的这个人,很清楚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

他的肌肉骤然绷紧,独眼里绽出凶光:“呵……”

锵!

他只听到了剑鸣,但是没有捕捉到剑光。

他没有捕捉到剑光,但是已经感受到了剑锋的冰冷。

剑锋竖过了他的头皮,一直扎进了厚重的城墙里。

他体会到一种微凉的感觉,那是剑锋在他的头皮上划过了一条线。

他全身骤然一麻,而后几乎陷入瘫痪,整个人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脊背上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

姜望微微垂下斗篷,声音异常森冷:“呵?”

“哎哎哎,破坏城墙,这个可是要赔钱的啊!”

始终懒洋洋瘫坐在城门口、好像半身不遂一样的那个罪卫,瞬间就出现在了两人旁边,非常理直气壮地向姜望伸手要钱。

姜望:……

赔过钱后,在心里骂骂咧咧的两个人,就离开了城门附近。

姜望在心里骂的自然是不赎城的贪婪,那个独眼男子心里骂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不赎城的建筑没有什么规矩,除了普遍不太高之外,什么样稀奇古怪的风格都有。一切看起来都很乱,但在这种混乱中,又偏偏找得到一种离奇的秩序。

独眼男人在前面闷头带路,走到一处格调不凡的花楼前,方才停下。

“连横应该就在里面,我兜里没有金子,不能进去。”他说道。

姜望仰头看着这座高楼的牌匾,随手扔了一锭金子给他:“多谢带路。”

独眼男人接住这锭金子,眼神有些古怪,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杀气惊人的家伙还会给他钱。但也没有什么纠结的,拿了金子转身就走。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虽然他自觉是个王八蛋,但是他也要占便宜。

姜望依然仰看着视线里的牌匾,他不熟悉这座城市,也没有来过这里,只是看着这块牌匾,有些淡淡的疑惑。

真是让人惊讶,三分香气楼居然开到了这里……

“很奇怪吧?”一个突然出现在旁边的人,和姜望一起抬头看着牌匾。

此人身穿血红色劲装,扎了一个单辫,有一种睡眼惺忪的感觉。让姜望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向前。

不过他的声音倒是挺有情绪的,而且也很有欲望,不似向前那么厌世。

“为什么这么有名的风月场,会开在不赎城这种混乱的地方呢?”

他侃侃而谈:“这个问题我也是研究了很久。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你也很好奇。不如你花点钱,自己进去看一看。”

即使是有斗篷的遮掩,姜望的眼神还是表现出了强烈的怀疑——你丫在这楼里有份子吧?

这人眼见生意谈不成,便耸了耸肩:“我就是连横。听说你找我?”

姜望看着他,传音道:“我是来找祝唯我的,他说可以通过你来联系他。”

连横惫赖的表情顿时消失了,很认真地打量着姜望:“方便摘下斗篷吗?”

“恐怕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姜望同样认真地说道。

“哈哈哈,不赎城最不怕的就是麻烦!”连横嚣张地笑到一半,又好像忽然听到了什么,自己把笑声截断了。

“呃,那个。跟我来吧。”

转身便往另一条街走。

姜望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也并不发表意见,只安静地跟在这人身后。

对方穿的是罪卫的衣服,这里又在不赎城,想来这地方是没谁敢冒充连横的。

祝唯我既然让他来不赎城,让他找连横。那么这个地方的这个人,就必然没有问题。

他当然不是信任连横又或不赎城,他只是信任祝唯我。

所以跟着走就是了。

连横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声嘀咕道:“怎么我老是给人带路?这样下去,老子快成迎宾了。”

“哦?”姜望顺口问道:“阁下还给谁带过路?”

“没谁,说了你也不认识。”连横看样子不愿意多聊,很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姜望也就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很快就来到了此城最高的建筑——一座七层高楼前。

大门正中悬着一块黑色的竖匾,匾额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囚”字。

两色分明,愈发将这个字凸显出来。

此字如枷如锁,有一种严苛的、令人束手束脚的气息。

人至此楼前,不由得屏气凝神。

“到了。”连横止步道:“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

里间有一位侍女,对着姜望做出了请进的手势。

一切的流程都十分干脆,没有什么复杂的礼节。

姜望也便迈步而入。

侍女在前面引导着,行走在格调古雅的楼梯上,一直上到了四楼。

即使是以姜望如今的眼界,也觉得这里的布置十分不凡,竟然并不比淮国公府差多少。而这并不仅仅是钱财可以办到的。

囚楼中的这位侍女完全不说话,只是指了地方让姜望坐下,而后奉上一杯茶,便顾自离去,连句交代也没有。

进来的时候,姜望就已经仔细地观察过环境,规划了好几条离开的路线。

仙宫力士一共造出了三尊,现在正在云顶仙宫里收拾废墟——据白云童子说,它们有修复仙宫的本能,毕竟云顶仙宫当初建造的时候,基础劳力就是仙宫力士。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没有什么材料的情况下,它们修复的进度几乎不必期待。

不过对现在的姜望来说,一尊外楼巅峰层次的仙宫力士,就足够让他的战斗方式多出更多选择。

此时无人理会,他也不急不躁,当然也并不喝茶。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运起功来。

修行世界有无穷的线索,等人的工夫切不可空耗。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茶已经凉得彻底了,一个身穿黑色华裳的冷艳女子才走了进来。步履从容,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

她的面容是精致美丽的,但一双冷漠的凤眼,无形中便拉远了与世人之间的距离。

看到她的瞬间,姜望竟然想起了……尸凰伽玄。

在那天塌海陷的世界里,羽翼如画的美丽身影,振翅间便带来了夜色……

姜望结束修炼,连忙起身:“冒昧叨扰,实在是失礼了。”

黑裳女子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听说你要找祝唯我?”

“是……他请我来此相见。”姜望道。

“你跟祝唯我是?”

“朋友。”姜望认真地答了,也走形式一般地反问了一句:“您是?”

黑裳女子只道:“这是我的城。”

姜望于是拱手为礼:“见过罪君大人。”

不赎城的城主,号为罪君的凰今默,施施然在主位坐下,淡声问道:“怎么见了此间主人,还戴着斗篷?”

“失礼了。”姜望先是将斗篷摘下来,放在旁边,以示诚意,然后才道:“实在是姜望的身份在这附近有些敏感,怕给罪君大人招惹麻烦。”

凰今默只是抬了抬手指,姜望旁边的窗子就已经拉开,楼外的喧嚣和天光一起透了进来。

而后才听得她慢慢地说道:“不用担心,这里没什么人认识你。”

姜望:……

“姜某性格比较谨慎,让罪君大人见笑了。”姜望斟酌着措辞说道。

凰今默不置可否,只道:“此楼向来不许外人进出,近来却已是一再破例。”

“在下惶恐。”

凰今默丝毫不留情面地道:“你不用惶恐,这次破例也不是因为你。”

她语气平淡:“庄廷一直在通缉祝唯我,你是知道的吧?这里的每一个人,全都认得祝唯我。你们在别的地方见面,不太安全。”

姜望恳声道:“我替祝师兄感谢罪君大人的照顾。”

凰今默却柳眉一挑,很有威仪地看着他:“你是他什么人,要替他道谢?”

本章6k,又戳燕哥一刀(42/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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