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第357章 你未看此花,此花与汝心同归于

第357章 你未看此花,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看此花,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如何与名满天下的大儒辩论学问?

赵都安在踏入白鹿书院前,想了很多,他不懂那些文人的路数,也不需要懂。

左右是私下里几个人的会面,并不需要如公开演讲那般,考虑到“观众”的需要,那索性就直抒胸臆为好。

这一首小诗,亦是他上辈子翻阅“鹅湖之会”的故事,所见的一首。

第二句的原文是“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意是说心学的这颗心,是从古代圣人如学问一般,一代代传下来至今日的。

但这个理解并不准确,因为在心学的理论中,圣人之心,是人人都有的。

所谓的本心,本性,按赵都安自己的理解,更类似后世口语中的“天性”。

所以,圣人的心与凡夫俗子的心本并无不同,差别只在于凡夫俗子的心灵被欲望遮蔽,蒙尘了罢了。

因此,他自作主张,将第二句改成了“古圣今人共此心”,更符合真意。

整首诗的意思,翻译下,大概是:

人从小就知仁爱、钦敬之心,古往今来,无论圣贤还是凡人都有相同的“此心”。因有了“心”的基础,才能筑起伦理的高楼,未曾听闻没了根基还会成为高山的。若只“留情传注”“著意精微”,钻在纸堆里,琢磨这个字有何注疏,那个词该怎样解,就会使本心“蓁塞”、人生沉沦。今日,我们彼此须珍惜这场切磋,如此才是真正的快意。

恩……

这一首诗,既直接阐述了心即理的真意,又批评了大虞朝过往正学,钻研琢磨典籍章句的习惯……

听在正阳先生的耳中,无疑是挑衅意味极浓了。

陆成隐隐面露怒色,宋举人没敢吭声。

至于赵盼,少女的脸蛋上不出预料,浮现出懵逼的神色。

以她的学识,识文断字并无问题,但再往深了,就完全听不懂了。

不明觉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令赵盼顿感惊奇。

在自家兄长吟了首古怪的诗后,面前名满天下的大儒,竟认真地与赵都安讨论起来。

是的。

讨论!学问上的探讨!

并非是单方面的宣讲,而是彼此双方,有来有回,一问一答的探讨……亦或者……

辩论。

辩论?自家兄长,与当世大儒辩论学问?

怎么听,都是天方夜谭的故事。

赵盼秋水般的眸子透出惊奇,她竭力去听,却只能捕捉到“支离破碎”、“简易功夫”、“脱略文字,直趋本根”等莫名其妙的句子。

至于具体是什么意思,是弄不大懂的。

她抬起头,去看对面两个同样站立观战的读书人,却见陆成和宋举人,已从最开始的不悦,疑惑,渐渐沉入二人激烈的辩驳中,没了声音。

前头偶尔还能插两句话,后头就好似着了魔一般,只有静听的份儿。

赵盼张了张嘴,在她眼中,辩论的两人好似在用嘴,下着一盘不见棋子的围棋。

哪怕她这个纯粹的门外汉,压根看不懂妙处,但能令天底下第一的“棋手”如此郑重对待,也知道大哥口中的,乃是极为厉害的学问道理。

可……为什么?

赵盼想不明白,而当少女回过神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岂有此理!赵使君,你对格物的看法过于偏颇了,如你所说,所谓的格物,便是拿个叫做‘心’的格子,去框所见之事,判断是非善恶?此等理解,未免与圣贤所说,相差太大!”

头顶方帽,颌下一蓬美髯,穿儒袍披大氅的正阳拍桌激动站起身,情绪激动。

这一刻,他已彻底给赵都安拉入辩论的深坑,上头了。

并且,在双方进入辩题,往来数个回合后,正阳就已经意识到,“心即理、知行合一”等言语,只怕当真出自眼前年轻人之手。

最起码,董玄派其传话这个可能性,已经趋近于零。

一个人是否对一门学问是真的懂,理解透彻……凭正阳的眼力,聊几句后,就自然可分辨出来。

他很笃定,且不说这所谓的“心学”是否为赵都安所立。

但至少,赵都安是真的懂,才能与他打的有来有回。

而非一个传话人肉喇叭。

而更令他惊愕的,还是随着辩论深入,对方呈现出的理论之完备圆融,自洽成体系……

若只是这般,还不足以令他失态。

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正阳在云浮守墓十年,精研学问,其本就对大虞旧有的学说觉察不对。

内心中,暗暗早已萌发出与心学相近的苗头,只是远未清晰。

这也是当初,赵都安在修文馆内看他的著作,会有“理学中又夹杂一点心学苗头”的感觉的原因!

因此越是辩论,他越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说,不少地方,竟与他这些年的体悟彼此应和!

甚至……

这一番辩论中,赵都安的一些话,令他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换言之,正阳此刻就相当于一个理学出身的大家,逐渐叛逆,生出了一点心学的基础,但尚雾里看花。

这时候,却直接正面遭遇了心学大成,学说已经完备的王阳明……

其内心造成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若赵都安拿这套理论与董玄辩论,董玄都未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会认为两人理论学说有巨大分歧。

仅此而已。

可偏偏,赵都安对付的是正阳……

“老先生,消消气,我看今日时辰已经不早,要不然你先回去想一想,梳理下思绪,你我明日,这个时间再论?”赵都安微笑说道。

他在把控这场辩论的节奏。

意识到相比于一口气将一切都争吵完,很多时候,适当地停一停,效果会更好。

“一言为定!”

正阳抬头见暮色已至,深吸口气,丢下这一句话,带着尚且有些晕乎乎的两名弟子就往外走。

“先生……”陆成与宋举人面面相觑,心头震撼尚未消散,一跺脚,只好追了出去。

目送对方离开。

赵都安才揉了揉脸,吐了口气,嘀咕了句:

“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什么?”旁边鹅黄裙,绿色袄子的少女出声,眸子既崇拜又疑惑,“这个正阳后天不是要与太师讨论学问么,明天还肯出来?”

赵都安微笑不语,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拽着妹子归家,叮嘱道:

“今天的事,莫要与人说。”

……

夕阳西沉,京城迎来了又一个夜晚。

城中对后天梅园论学的讨论,气氛再次上了一层,无数人都在期待,两位当世大儒的对决。

却几乎无人知晓,论战早已在人们一无所知的时候,提前在荒僻的白鹿书院中开启了。

一夜无话。

又一个白天,也是倒数最后一天。

董太师没有休息,依旧在这日上午,抓紧最后的时限,在国子监进行了一场讲学。

午时,当裹着大学士袍,鬓角霜白的董玄离开国子监,回到修文馆中,立即被一群学士围拢。

“太师,这是您要的资料……”

“太师,陛下送来了补品,给您补气养神……”

“太师……”

学士们纷纷开口,众人连案头工作都放下了,身为读书人,如何会不紧张忐忑?

董玄坐在房间主位的座椅中,脸上显出疲倦,抬手接过韩粥奉上的茶盏,喝了口,润了润干燥的嗓子,才慢吞吞道:

“城中舆情如何?”

礼部尚书之子王猷说道:“还好。支持您的更多些。”

董玄瞥了他一眼,叹道:“只是多些么。”

众人没吭声,都明白占据京城的地利人和,却都没办法做到舆论的一边倒,这本就是危险的讯号。

“罢了,明日梅会论战,筹备的如何?”董太师终归是见惯了大风浪的,沉声询问。

房间门忽然打开,“女宰相”莫愁迈步跨入,平静说道:

“按陛下的意思,明日陛下与袁公,相国等重臣,都不会前往,梅园以读书人为主。”

董太师点了点头,说道:“很好。”

于朝廷而言,对明日的论战缺乏信心,如此一来,女帝就必须降低这件事的规格和影响。

只要朝廷里第一排的大人物不去参加,就能很大程度降低此事的影响力。

不过可想而知,女帝等人虽不会亲身前往,但必然会紧紧盯着会场的消息。

“都别沉着脸了,死气沉沉的,好似盼着老朽输一般。”

董太师环顾众人,露出笑容,“对了,今日赵都安没过来?”

这属于扯开话题了。

赵都安这几日,每天必来一次修文馆。

“今日还没呢,许是晚些时候回到。”韩粥勉强挤出笑容。

董太师笑骂道:

“以往几次热闹,都是这小子出来抢风头,这次终于蔫了,他若过来,老夫倒是要与他说说,将明日上场的机会给他,看他要不要。”

众人不禁笑了,都知道是太师在开玩笑,缓解沉重气氛。

“可惜,赵学士若真自小潜心读书,以其聪慧,没准还真能独辟蹊径,鼓捣出什么新东西来。”有人道。

“依我看,赵学士更可能选择简单粗暴,比如派人将那正阳揍一顿,让他明天没法来。”

“哈哈……倒真是赵学士能做出来的事。”

一时间,房间中充斥快活的空气。

莫愁也被逗笑了,却是扭头望向屋外暮秋的天空,想起那一日,赵都安认真翻阅正阳书籍,走神的模样来。

忍不住生出古怪念头:

“他真的一点想法没有么?放任大好的,讨好陛下的机会溜走?他这会又在做什么?不会真去揍了正阳吧……”

……

……

白鹿书院。

参天古木下,潇潇黄叶里。

辩论的下半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然拉开。

这一次,观战的依旧是昨日的三人,赵盼听不懂,但非要来给兄长壮声势。

陆成与宋举人,则情绪明显与昨日不同

——昨晚,先生又是近乎彻夜未眠。

一夜过去,正阳更憔悴了,但他却也梳理了理论,再次与赵都安辩论起来。

可惜,连夜想好的反驳说辞,在抛出后没多久,就给赵都安逐一击溃。

得益于前世大秘的工作,他写稿和口才都相当不错。

尤其他掌握着已被王阳明以毕生心血,磨砺至大成的学说,来对付正阳,可谓相当不讲武德。

正阳今日的态度,也令赵都安觉得有点奇怪。

倘若说昨日的上半场,正阳是站在理学家的立场上,言辞激烈地捍卫正学,反驳心学。

那今日他反驳的力度下降,反而追问、询问的话多了起来。

这就导致整个下半场没那么大的硝烟,尤其在陆、宋二人眼中,自家的恩师一次次抛出问题,再由赵都安侃侃而谈,予以庖丁解牛般的解惑。

就有种……

请教的既视感!

是的,请教!

就如同往日里,他们这些弟子有了疑惑,向恩师请教一般的场景,却发生在了此处。

只是请教的人,换成了正阳,解惑的“师”,成了赵都安。

这是何等古怪的一幕?

一位当世大儒,下一代的儒学圣人,几乎放弃了防守,而是一次次向一个朝廷爪牙,武夫官员请教。

匪夷所思!

但听了正阳辩论的陆、宋二人,却又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若刨除赵都安那过于小的年纪,以及过于狼藉的名声。

纯以学问理论看,虽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说,足以跻身当世一流行列。

“……老先生,综上所述,若要我做个总结,便是这一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了。”

赵都安微笑着做了个收尾,淡淡道:

“我所述之心学,亦或称之为新学,大体便是这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正阳先生坐在石桌对面,似乎在沉思,秋风吹过,他灰色长髯飘动,身上的大氅也抖动起来。

他想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缓缓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正阳先生忽然抬手,指了指这庭院中,参天古木下,不远处一道石头磊成的院墙中,一束扎根墙壁的花树。

不知名的花树早已凋零大半,只悬着几片叶与卷曲的几点小花。

正阳说道:“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院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赵都安缓缓站起身,整理衣袍,俯瞰对面端坐的老儒生,平静说道: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正阳一怔。

身后的陆、宋二人,同样望着那开裂的墙中花树,恍然失神。

等师徒三人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赵都安兄妹已经离开了。

轻轻地走,就如轻轻的来。

“先生,他这就走了?没有约定明日再辩?”宋举人忍不住问。

师兄陆成瞥了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师弟一眼,无奈道:

“明日是梅园之会,先生要与董玄论学,自然不会再约。”

他扭头看向仍旧怔怔坐在石凳上,盯着桌面堆积的几片枯叶的发呆的儒学圣人,轻声道:

“先生?天色晚了,我们该回去了,您今晚可不能再熬夜,得好好休息,不然明日该没精神了。”

正阳先生没说话,只是坐着,脑海中回荡着赵都安说的那些话。

没有表情,令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唯有面上那异常的平静中,仿佛酝酿着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回吧。”良久,正阳先生缓缓起身,平静地说道。

然后迈步朝外走去。

两名弟子跟在后头,面面相觑,都察觉到了恩师心境的巨大变化。

“师兄,你说先生这是怎么了?”宋举人憋不住,低声询问。

年纪更小,学问气度却更胜一筹的陆成沉默片刻,神色复杂难言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我只担心,先生的心,给那赵都安败坏了。罢了,一切等明日吧,届时就该见分晓了。”

……

当夜,正阳回到客栈,房间中的灯烛亮到了后半夜,才熄灭睡下。

陆成和宋举人两个,却翻来覆去,整夜都没能睡着。

瞪着眼睛,一直等到雄鸡报晓,天色将明。

论学之日,终于到了。

……

赵家。

赵都安昨晚睡得很好,很安稳,一早起来精神头充沛。

与姨娘和妹子吃过了饭,他没穿官袍,换了锦绣华服,走出门去,乘坐“小王”的马车,朝梅园赶去。

赵盼本吵闹要跟着参加,但给赵都安拦住了:

“今日梅园论学,虽不是官面场合,但也不是游玩宴饮的地方,不好带家眷前往。”

少女一脸失望地留在家中。

梅园在浑河边上,是一座颇为文人追捧的园林,也是城中每年最大的诗会场合举办地。

今日,赵都安靠近梅园时,就发现外头已经围了不少读书人,都是来凑热闹的,气氛极为躁动。

不过能进梅园的,都是有身份地位,能弄到“邀请函”的,所以别看城中关注的人多,却都只能等着结果。

“赵大人,你也来了?”

赵都安下马车时,就看到大冰坨子正抱着胳膊,揶揄地看他。

“呦,莫昭容也刚到?咱们两个还真是有缘,已经好几次都是能恰好遇上了吧?”赵都安打趣笑道。

莫愁冷笑一声,说道:“谁跟你有缘?我是刻意在这等你的。”

赵都安受宠若惊:“难道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莫愁翻了个白眼,与他一起往园子里走,说道:

“陛下没吩咐,我就想确认一下,你没在暗中搞什么鬼吧?比如暗算了正阳什么的?或者又用什么手腕,威逼算计人了?”

赵都安大呼冤枉: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那正阳若是个小人物,本官或许还会动他,但此人这个名声,我岂会乱动?给陛下惹麻烦?”

“……”莫愁回之以呵呵,“知道就好。”

嘴上这样说着,眼神中却有些失望的情绪。

——

五千字章节,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358章 “我是来认输的”

“说来,太师到了没有?准备的如何?”赵都安娴熟地转移话题道。

莫愁收敛思绪,与他往里走,口中说道:

“太师已到了,至于那正阳还没过来,里头人也不少了。”

二人说话间,已经沿着梅园的主路,抵达了今日的“主会场”,也即以一座巨大的凉亭为中心,亭台楼阁,山水草木铺陈的林园。

四周已经摆放了不少桌椅,有侍从往来穿梭,到场的读书人们组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方阵”,这会正在低声议论。

气氛凝重中暗藏躁动,赵都安抵达时,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俨然在场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董玄与正阳身上。

“赵兄……”

忽地,人群中穿着儒袍,模样平庸的董大站了起来,朝他招呼,表示身旁留了坐席。

作为太师的孙儿,董大所处的位置极好,周围控制着坐席,分散着的都是熟人。

最醒目的,自然是已到场,闭目假寐,尚未登台的董太师。

身旁是韩粥,王猷等修文馆的学士。

“太师在休息?”赵都安走入坐席,轻声询问。

董大点了点头,忧心忡忡解释道:

“开场前,祖父不与旁人交谈,免得分散心力。那正阳躲在客栈中,数日不曾露面,想来必是养精蓄锐,我祖父仓促应战,昨日还在国子监讲学,又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可不敢分散。”

呃……正阳倒也不是你们想的这样……赵都安心中嘀咕。

与莫愁一起坐下,先和韩粥等熟人打了招呼,继而四下望去,果然没有看到袁立、李彦辅与各部尚书一级的朝廷大员。

不过侍郎一级的,却有数位到场。

坐下没多久,白马监的司监,老领导孙莲英竟也到来了。

“司监大人?您也来凑热闹?”赵都安诧异,让出身旁空位。

两鬓霜白,眼窝深陷的老官宦坐下,与“同僚”莫昭容点了点头,才瞥了他一眼:

“准许你来,就不许咱家来?”

“哪敢啊……”赵都安下意识想嬉皮笑脸,插科打诨,但考虑到场合便克制住了。

孙莲英入座后,用眼神示意梅园四周人群里一些厉害人物:

“今日来此的,儒林里的大人物可着实不少,看到对面那个了么?白胡子的,乃是西郊书院的秋山长,呵,科举上榜的学子,比国子监下辖的太学都不遑多让。

“他旁边的国子监祭酒你应是见过的,看到与其交谈的那人了么,也是儒学大家,已经隐居极少出山的泰斗,今日都给炸出来了,是前天专门从外地赶来京城的……

“还有那个,朝你看的较年轻的,莫要小瞧,是前年的状元郎,虽尚在养才储望阶段,却也是与韩粥并肩的大才子。

“韩粥名声大,是因诗词做得多,可这位状元郎擅长的乃是策论,若非其科举恰好赶上先帝驾崩那档子事,也是必入修文馆的……”

老宦官明白赵都安对大虞朝儒林的名人,知道不多,故而借这场合,逐一低声介绍。

听得赵都安大为惊讶。

才知今日在文坛中,规格已是到顶,如此多的儒士齐聚,一二十年都未必有一次。

由此可见,正阳与董玄这场辩论,意义和影响之大。

“辩机法师到!”

忽然,梅园外传来唱声,场中文人们愣了下,同时转头望去,赵都安皱起眉头:

“神龙寺的人怎么来了?大冰……咳,莫昭容,你安排的?”

莫愁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低声飞快说:

“当然不可能是我。”

朝廷试图降低影响,自然不会找这位名气甚大,代表玄印住持行走的法师到来。

那就是不请自来了……

“辩机法师素来与儒学文人打交道的多,也常参与文会,来此倒是不突兀,可……”学士韩粥也拧紧眉头。

神龙寺这时候派人来,虽说也挑不出大毛病,没法说什么,可无疑却会为这场辩论增加分量。

“法师来了?”

“辩机法师也到了!?”

不少读书人起身迎接。

赵都安没动,冷眼瞥见一袭白色僧衣,手腕上挂着一串碧色佛珠,容貌俊朗,眼睛有如孩童般清澈的法师如众星捧月般到来。

明面上,负责主持这场论学的国子监祭酒起身,诧异道:

“法师怎么来了?”

辩机和尚微笑道:

“贫僧素来与儒林诸生交集颇多,今日这等大事,如何肯错过?梅祭酒可是不欢迎?”

姓氏与梅园一致的老祭酒怔了怔,笑道:

“法师光临,自然欢迎,来人搬椅子来。”

辩机笑着道谢,瞥见赵都安这一桌,眼睛一亮径直走来,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诸位许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自从上次“佛道斗法”后,女帝派莫愁带兵去神龙寺,狠狠敲打了一次后。

这群大和尚着实低调了一阵。

赵都安笑眯眯道:

“法师许久没露面了,本官险些都忘记了你,这次出来倒是挑了个好时候。喔,对了,天海小法师伤势如何了?上次擂台上出手没轻重,伤了和气,本想去贵寺拜会一二,却因出差耽搁了。”

这话就有点带刺了。

一袭白衣,以一句“春来草自青”的偈语闻名大虞的辩机和尚笑容不改,好似全然忘记了当初的不愉快,笑道:

“天海伤势不重,反而经历死战,因祸得福,日后再有进境还要答谢使君。”

“哈哈,那我可记住了,莫要反悔。”

赵都安笑道:

“对了,今日论学法师看好哪一方?”

“……太师学问渊博,贫僧自然看好太师。”辩机回答滴水不漏。

赵都安哈哈一笑:“那最好不过。”

表面和气,实则有点阴阳怪气的寒暄后,辩机走到了对面坐下。

莫愁等人神色凝重,高度怀疑,是因为上次佛道斗法朝廷打了神龙寺的脸,辩机这一次跑过来,专门看朝廷的笑话。

赵都安没吭声,眼睛似睁未睁,又过了一阵,眼瞅着梅园中坐席渐渐满了,时间也逐步逼近约定时辰。

唯有留给正阳学派的位置,还空荡荡的。

忽然,他睁开眼睛,听到梅园外头,传开近乎山呼海啸的声浪,那是外头围观的读书人们的喧嚣。

“正阳先生到!”

须臾,唱喏声响起。

所有人噤声,停止交谈,正襟危坐,一道道目光望向梅园入口。

只见“正阳学派”的一群人浩浩荡荡走来,为首的,自然是身披大氅,内穿儒袍,头戴方帽的正阳。

他身后,跟着陆成和宋举人等较为亲近的学生。

在场不少人起身,以表对这位当世大儒的尊敬,只是也有人敏锐注意到,正阳先生脸色疲倦,顶着浓浓的黑眼圈。

似乎精气神并不很好,但偏生那双眼睛,却灼灼的好似有火光在燃烧,不曾熄灭。

“祖父,人来了。”

董大小声地看向太师,端坐高背椅中,穿深红大学士官袍,仪容威仪的当朝太师董玄睁开眼皮,眸光锐利地望向远处的对手。

二人自然是认识的,不过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几年前。

董玄双手奋力撑着扶手,满是褶皱的手背上青筋隆起,老太师站起身,巍峨如山的气质油然而生。

赵都安略显惊讶,此刻才初次见识到这位“南阳北董”中,执掌大虞朝文坛牛耳的泰山北斗的气场。

人群隐隐有些骚动,但都竭力压制着。

正阳学派的弟子们纷纷停步,在预留的位置站成数排,大多熟人都是精神抖擞,甚至亢奋。

他们这些天,四处宣扬学说,对这场将自家学派发扬光大的论学,期待已久。

于这群读书人而言,能有幸参与今日之战,已是足以吹嘘一辈子的大事。

唯有陆成和宋举人,表情格外沉重,尤其在看到“观众席”中,堂而皇之看热闹的赵都安时,更生出一股难掩的胆怯来。

赵都安也朝着他们笑了笑,甚至挥了挥手。

于是……

二人更慌了,眼神中甚至隐隐带着些许惊悚。

因为他们意识到,在场这些人里,只怕绝大多数都蒙在鼓里,并不知道万众瞩目的辩论,其实早在昨日,已经结束了一场。

今天是第二场……

那么,这个赵阎王处心积虑隐瞒所有人,将恩师钓出去折腾这一遭,究竟是在谋图什么?这个念头令两人愈发紧张。

不禁望向恩师的背影,想知道先生会如何应对。

正阳先生步履不停,脱离人群,孤身一人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了人群中央的亭子高台上。

太师董玄,也近乎同时走了上来。

亭中摆放着蒲团与桌案,供给二人坐下论学。

而看到一袭红袍,与一袭儒袍大氅相对而立的画面,整个梅园内的文人都屏息凝神,期待接下来的精彩的,注定要记载于史册的辩论。

秋风忽然吹过凉亭,吹起两位大儒的头发。

董玄如临大敌地,死死盯着正阳,做了个请入座的手势,口中说道:

“远来是客,老夫虽在京城,你在云浮,远隔万里,却也久闻正阳学派‘为往圣继绝学’之志向,却不想,今日竟有机会,与你论战一番。”

正阳先生神色平静地站在凉亭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很古怪,没有激动,没有凝重,也没有战意或者紧张的情绪。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从昨晚从白鹿书院离开后,就很不对劲。

而此刻,在客栈中枯坐了一夜,直到天明的正阳先生,视线越过了眼前如临大敌的董玄。

看向了太师身后,人群中某张熟悉的,带着微笑的脸。

正阳先生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他拱了拱手,说出的第一句话就令整个梅园安静了:

“我是来认输的。”

短暂地顿了顿,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但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他。”

正阳先生抬起手,手指指向人群中的满脸微笑的赵都安。

秋风拂过。

偌大梅园,鸦雀无声。

……

下一章在零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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