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世纪谎言

教堂的每一扇拼花落地窗都被调成淡橘色的碎光,璀璨的圣光沿着每一道长阶铺展而下。

明晃晃的光阶就犹如一块又一块摇着午后日光的乡间梯田,映着碧蓝色的天空和纯白色的云朵,若有清风拂过,天摇地晃便溅起层层沾有光斑的涟漪。

名为安苏.莫宁斯塔的少年,就矗立在光阶的尽头。

他嘴角噙着笑意,藏青色的眸底映着星辰般的尊荣,灿金色的圣徒披肩随风簌簌作响,纯白色的制式礼服亦散着粼粼金光,流苏披肩之下,那修长而白皙的手臂高高抬起,光辉权杖掠过阶下万物众人,所有的光辉也尽数收归、闪耀于他的权杖之中。

汝等凡人,无权为我授勋。

他笑着道。

穹顶的圣辉花纹投影下来,更显得神圣古奥!

此番盛况,也经由魔导广播传递出去,出现在了帝国各个行政市的中央终端中。

仪典厅的所有大贵族,贵族侍从,以及护卫的皇家骑士们,全都从席位上蹭得站起来,他们面色惶恐而不安地看着那漫天的光海,只觉得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不断地冲击着内心,他们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知道眼前这方神迹,便象征着光辉的授勋仪典已经开始了!光辉女神的注视,即将降临!

可为什么.

无人与安苏洗礼,他又凭什么开启仪典!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完全无法相信:安苏明明只是一个被光辉所唾弃的诅咒之子,这个被贵族所鄙夷的边境粗野之徒,在没有瑟曦冕下的陪同下,凭什么能独自开启仪典,凭什么能吸引光辉女神的目光!

莫说是诅咒之子了,便是法洛尔宗教家族里最虔诚、最圣洁、最高贵的圣人后代,也无法博得女神的降临。能完成这类奇迹的,只有教廷的圣女、圣子,只有被光辉所眷顾的神选之人。

只有圣子才能为自己洗礼,授勋,加冕。

‘汝等凡人,无权为我授勋。’安苏的话语还回荡在他们耳畔,这听起来狂妄至极,故意蔑视一切贵族皇权的话语,莫非.并非狂妄,而只是一个事实?

只有圣子才能为圣子加冕。

而神权,从不在皇权之下!

“你变得不聪明了。”

泰瑞大皇子面色沉了下来,他抬起头来,那狭长的金色眸子微眯,他无法直接破解法神梅林的神圣级魔法,自然也无法拆穿这背后的谎言。

“你在拒绝皇室的友谊,阁下。”

他并不是在对安苏说,而是在对其身侧的珞珈.法斯特所言。

泰瑞皇子的眸光从第三层的主教席位中一扫而过,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梅林.安德烈身上,后者嬉皮笑脸地冲他露出了纯真笑容,见他故意装糊涂,泰瑞皇子便知道这是梅林针对皇室所设的局,要抬他的弟子安苏,两方都在唱戏博弈,这是对皇权侵入教廷的还击!

想把安苏捧成圣子来对抗瑟曦么。

这老出生.

但这局戏一旦开始了,便该让你们演到最后,看谁能笑到最后.

微不可查的,泰瑞皇子的角噙着些许森然冷笑,既是梅林做的局那么自己再怎样向珞珈施加皇威,教廷方都不能主动出手阻止,因为自己是在向一个并不存在的人施威!

梅林一旦出手,屏蔽魔法便会失效,教廷的谎言便会暴露天下。

他眼眸中的冷意越发森然,而嘴角的微笑却越发的阳光,大皇子露出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看向安苏,看向他身侧看不见的珞珈.法斯特。

只是一个刚入四阶的、脆弱不堪的女孩而已。

连贵族都不是。

“我希望您能坚持下去,仪式的时间还很长,足足有三个小时。”泰瑞笑着道,“希望您能坚持到这次仪式完成。”

“不要失了仪态。”

米尔顿的皇权,并非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亦或是一个空有名头的虚荣,祂是由秩序与天平的神明所授予的律法,是存在于血脉的真实权利,那份律法压在所有帝国市民的血脉之中,以阶级为律法的台阶,所以米尔顿才能长治久安地统治帝国。

而泰瑞.米尔顿作为离皇位最近的第一顺位,便也是离皇权最近的半神。

贱民,跪拜!

祂将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地向下压,那浩瀚而庞大的皇权威压,便尽数汇聚在了安苏的身侧。

仪典厅能理解认同皇子冕下的行为,皇室的威严受到侮辱,向安苏展露皇权威压也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但他们并不知道,泰瑞皇子并非针对安苏,而是向着他身旁的平民,珞珈.法斯特!

安苏能感受到身旁的气息在不断颤抖,手上传来的温度也越发冰凉,这仪典权杖并非安苏一人持有,而是安苏与珞珈.法斯特共握。而如今,珞珈似乎再没有力气持握法杖,而原本神圣而辉煌的圣光,也在同一时间轻轻震颤、慢慢暗淡。

那半神的皇权只针对珞珈一人.

安皱了皱眉头,这类非物理层面、而是来自灵魂与血脉的皇权威压,他无法为人抵挡,唯有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才能支撑下来,所以只要珞珈松开了权杖,他便也会跟着松开权杖。这次,他们算是共进退了。

安苏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攥紧了。

“我没事,我不会松手的。我死也不会松开的。”

身侧传来了虚弱、但仍然清澈的声音,珞珈在安苏的耳畔轻声道,

“安苏先生,让我们一起开始我们的盛大仪式吧。”

珞珈.法斯特,你越来越会撒谎了,这撒的谎言也越来越胆大包天安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连全世界都敢骗了。

洗礼已经开始了,教堂唱诗班的神圣吟唱声辉煌响起,金色的管弦乐与白色的手风琴间隔奏响,悠扬提琴将辉煌的乐符平铺在教堂的每一处回廊、厅堂、院落,便是仪典厅外的次等贵族,再外层的富商权贵,聚集在第一教堂区的上万观礼者,以及更外层蜂拥而来的普通市民,都听到了教堂深处传来的圣乐。

欢呼声和鼓掌声骤然爆发,在人群中掀起了巨大的声浪,他们都知道,期待已久的神圣仪式开始了!光辉女神的使徒将在教堂即将降临!

上一次见证此等盛况,还是在数十年前。

他们许久未能见到这般浩瀚的圣光海洋了。

魔导广播将这幕广播了出去,百里外,千里外,万里之外,帝国每一座城市的市政广场都在转播这场世纪仪式。他们看见那灰白长发藏青眼眸的少年,矗立在光阶的最高层。

“我奉圣子、圣女、光辉之名为我洗礼.”安苏道。

“我奉圣子、圣女、光辉之名为你洗礼。”珞珈轻声道。

安苏前世曾做过无数次的洗礼授勋仪式,对这套流程自是熟练,先用圣水沐浴双手,再自额头上方正画十字,分别将圣水涂抹于眼角,眉宇,以及嘴唇,安苏并非一人做这仪式。珞珈的那修长素白柔荑也沾了圣水,也跟着安苏划过了他的额头,点缀在眼角,眉宇以及嘴唇之上。

安苏感觉到珞珈的手指冰冷而清凉,微微地在空中发颤。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光辉的视线已经降临到了此处,昏暗的夜色亦被澄澈的天光给扫清。

“我信无上的辉光,我信七神最初的光,我信纯白的黎明,我信我们的女神.”

安苏微微地垂着眸子,苍青色的眸子看不清具体的神色,他撇开视线,看向了那二楼王座上的大皇子,后者撑着面颊眯着眸子,嘴角噙着冰冷且得意的微笑。

半神级别的皇权威压,就算是普通的圣人,也难以承受。

更何况,珞珈现在正为安苏举行授勋仪式。

战胜皇权的唯一办法,那便是不信任何皇权。

但米尔顿皇室已经统治了帝国上千年,这份根深蒂固的敬畏与尊荣已经扎根进了人们的精神锚点,成为了永远也无法拆除的沉重枷锁和禁锢,带着枷锁决计无法攀登新的阶梯,所以若是珞珈放弃,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信祂。”

“安苏先生,我相信你。”

尽管如此,身旁却传来了那清澈的、声线微微颤抖的虚弱声音,那声音低得就犹如虫吟。

“.因为我们是彼此的赌徒。”

珞珈.法斯特,你可真是个无可救药活该家破人亡的读狗!还敢跟赌!

你既然要来梭哈,那我就跟你梭哈一局!喜欢撒谎,那不妨再把谎撒大一点!

安苏低垂着头,感受着旁边气息越发颤抖,点点滴滴的鲜血流淌下来,权杖另一端的力气也越发弱小,尽管如此,虽如风中残烛却永远也不熄灭,他抬起头来,藏青色的眸子投向了泰瑞.米尔顿,他看向那浩瀚而尊荣的皇权,那藏青色的眸子深处,悍然绽放出忤逆的清光!

灵魂层面的威压,安苏无法帮忙抵挡。

但他能做一件事情,那便同样以灵魂反咬袭击者。

泰瑞.米尔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没有想到,安苏竟然胆大包天到反攻自己,寻常贵族连与皇权对视都不敢,这天生亵渎的少年竟然敢冲着他露出狰狞爪牙!

他本不想管这小子,但没想到安苏自己送上门来了,简直就是自不量力,自取灭亡。

即使抛开皇权不谈,只是一个圣人的灵魂,竟然敢触碰半神的灵魂,灵魂的位阶决计不可逾越,光是试图触碰,下位者便会遭受反噬。

圣人灵魂企图攻击半神灵魂,便是来最癫的疯子也不敢这么做!

更何况,他这是明目张胆地亵渎皇权!实在是狂徒!

但安苏却是这般做了,他那藏青色的眼眸死死逼视着泰瑞的灵魂,他咬着牙齿,细密的血丝密布眼眶,嘴角裂开癫狂的笑容,少年朗声道,

“万物光辉分出秩序,万物生灵各有位阶各司其职,我遵守天地的秩序,我遵守律法,我遵守纯白光辉的教诲。”

神圣悠扬的交响乐盛放,将这场仪式的氛围推上最高潮,在耀眼的圣光光海中,无人看见少年那拧紧的嘴角,无人看见他那眼瞳的鲜血,无人看见他因痛苦而跳动的经络,更无人看见他嘴角那癫狂的、嘲弄的微笑!

人们只会赞叹那伟大的圣光。

“安苏.莫宁斯塔,你是否弃决一切忤逆、亵渎与背叛。”珞珈注视着安苏,眸子微微颤动着,诵念着祷词。

“是的,我弃决。”安苏微笑着道,在自问自答,“我弃决一切的忤逆,亵渎与背叛。”

这既是提问,又是自问自答。

他那藏青色的眼眸死死压着泰瑞的眸子,后者能看见无数的星辰自眸中升起,又转而间坠落,无数的星空在跟着旋转而形成向上的阶梯,最亵渎最恶劣最混乱的光芒就蕴在那眸子深处的眼底,他却虔诚地道,

“我弃决。”

贱民,你这贱民!

泰瑞讨厌安苏看他的眼神,但他却露出了笑意,在众人所不知道的精神世界中,半神的皇权将所有的星辰都给熄灭,将星辰都砸落进过往的领土,既然安苏主动来反咬他,那便该吃这次僭越的反噬。

那就不要怪我出全力了!

是贱民主动僭越的,便是连教廷看见了,便是连梅林看见了,也不敢再说什么!

对于术士而言,灵魂层面的攻击本就是双刃剑,泰温惊异于安苏虽只有四阶,灵魂强度已经达到了可怖的地步,但也仅是如此了,与皇权比起来,与半神比起来,只是螳臂当车。

这场仪式是由诸神见证,仪式的过程也将决定最后的结果。

安苏感到灵魂再被搅碎,再被可怖的皇权重压堕入地面,灵魂似要匍匐于地.他嘴唇微微颤抖着,鲜血自耳孔周边落下,但他那嘲弄的笑容却越发昂扬,他的脊梁一节又一节地挺直,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珞珈的灵魂也是承受着这份高压,他们一同持着这份神的权杖,却昂然不倒。

“你是否弃却混乱的阶梯、生命的长河、痛苦的道路。”

珞珈不断颤抖着,她抬起眸子,微笑注视着安苏,轻声道,“你是否信服秩序的律法,自然的森林,光辉的殿堂。”

“是的。”

安苏笑着道,他愉悦地道,“我弃决。”

“是的。”

安苏又露出笑容来,犹如嘲弄世间一切的疯子,又似世上最虔诚最真挚的狂信徒,鲜血自他神圣而肃穆的笑容间溢出,他张开双手,浩瀚的圣光光海覆在他的身后,为圣徒投下昏暗的阴影,光线在圣堂的面前交织不定,暧昧不清。

在神圣台阶的尽头,映着古奥而秩序分然的皇权,以及这整个世界,安苏嘲弄又虔诚地道——

“我信服。”

(本章完)

第303章 绝无谎言

你信服你吗。

泰瑞皇子看着安苏,眼皮微微抽搐着。

你在说些什么批话。

他是没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的家伙,嘴上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我信服’‘我弃决’‘我信我们的女神’,可安苏一用精神力与泰瑞皇子碰撞,泰瑞便能暂时窥探到这厮的灵魂色彩。

既黑又白,漫天都是灰白色的色调,犹如夜晚与黎明交割时分的灰白天幕,毫无波澜。

没有一丝一毫的虔诚。

泰瑞万万没有想到,安苏不信皇权也就罢了,这出生连神权也不信。

不光是正教也罢,密教也好,这小出生都为发自内心的信服,亦或者他确是信服了,哪方给的好处多,他便信服哪方。

这番誓词珞珈将密教与正教的试问列了出来,安苏也同时给出了两个回答‘我弃决’,‘我信服’,这就是混淆视听,无人知道哪个答案回应哪个试问,混乱而前后颠倒,既弃决又信服。

这小子就不懂得什么叫做敬畏,他是个诅咒之子!

泰瑞皇子微微眯着眸子,他算是明白自家妹妹为啥这般看中安苏了。

在皇权与神权并行的时代里,延续了三万年的传统里,竟能出现一个两者皆弃的异类,这少年是货真价实的诅咒之子,不仅仅是从身体层面,他的行为、思想乃至灵魂,都是带着诅咒降生的,他早该死了,他本不应该存活下来。

他若是存活下来,必将带来毁灭和变革!

泰瑞皇子终于是生出了杀心。

他注视着安苏,缓缓地伸出了食指与中指,两指并拢,同时往下一指,半神与皇权在这瞬间达到了最巅峰,与安苏的灵魂正面相撞,瑟曦微微蹙着眉头,偏过头来看向自己这位皇兄,面无表情。

周边的皇家骑士们都感受到灵魂上的重压,他们每一个人位阶都将近圣人,此时都说不出话来,呼吸也困难艰涩,只觉得有上万吨的黄金权杖压在他们的肩膀,明明身躯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但他们的灵魂却也匍匐在地。

贵族们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不是他们有资格参与的话题。

“不需要管管吗?”

摩根主教看着泰瑞皇子,转过头问梅林,皇族有怨言稍微施压也正常,但此刻已经超出了应该有的范围。

“这是边境和皇室的争端。”

梅林依旧嬉皮笑脸,直接推锅,“有人会管的,不应该由我们出手——谁出手谁负责。”

老出生不仅不在乎安苏的死活,反而还一副终于看见好戏的样子,靠在后背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他眨着眼睛,“总算有好戏看了。”

那纯白的瞳孔犹如雪般的冰冷,亦如雪般的剔透,

“安苏和珞珈想要更进一步的话,他们想要更进一步的话,就必须完成这场仪式。”

你这老出生.

摩根主教满脸黑线,就是调一辈子休的命,别从天国精神病院里下来了!

皇子这边一加压,安苏便觉得灵魂要碎成好几瓣,他勉强再撑住身形,手指攥紧仪式权杖支撑在地上,便没有被压倒在地。梅林的屏蔽魔法依旧在生效,他看不见珞珈的情况如何了,只能感受到后者的呼吸越发微弱,犹如游离的烛火般漂浮不定。

安苏主动反咬泰瑞皇子的灵魂,珞珈便能稍微支撑了下来。

但她的灵魂比不得安苏那般皮实,二人一同支撑着同一柄权杖,从这灵魂重压中坚持了下来。

在魔网广播下,就连魔导大厅外的次级贵族和市民们,也稍微察觉出了安苏的异样,这位自己为自己洗礼的诅咒之子.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他们能感受到那如山如海的圣光潮汐停止了流动,仪典厅里的光辉都凝固在了空中,停滞为一粒又一粒的光点。

“我就知道.诅咒之子怎可能完成这仪式!”

“安苏肯定是被女神所厌弃了。”

“这是遭受了神罚。”

“诅咒之子怎可成为圣子!“

各个行政府邸里,绝大多数的贵族权贵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们太清楚安苏若独自完成这种规模的仪式将意味着什么,那安苏便是被光辉所眷顾的神选,那便是光辉的圣子!

因为只有圣子才能自己为自己加冕,只有圣子才能实现这个奇迹!

可安苏却是一名诅咒之子。

诅咒之子能被神所眷顾,成为教廷的圣子——这一事实将彻底颠覆教廷三万年来的规则。

不仅如此,这对于社会,对于帝国,对于整个奈落的格局都将造成巨大的冲击!

所有人都清楚,诅咒之子是自黑暗之子诞生而来的,亿万名黑暗之子才能诞生一名诅咒之子。数个时代才能出现一位。

诅咒之子是黑暗之子中的黑暗之子。

要不是安苏他老爹有实力,安苏还没长大就嗝屁了。

黑暗之子的血辛密事,一直都是帝国的最阴暗面,覆盖在了帝国那辉煌盛大的光辉里,没人会主动提及。

在边境的时候,安苏就遇到过黑暗孩子——他们还差点被卡文斯给图了充功。

现在则被养在晨星家的庄园里。

每年帝国都有近万名沾染黑暗天赋的婴儿诞生,他们生来便被光辉所憎恶,大多都会被遗弃,视为不详的征兆;有的行省政府甚至会定期清扫黑暗之子,同时将藏匿这些孩子的家庭送上火刑架。

这些黑暗之子的结局,除了饿死外,便是成为了密教徒的献祭祭品,生命母神独爱这些孩子。

而密教徒的位阶提高了,圣徒们猎巫的质量也便提高了,便形成了一条产业链循环——这类现象在中央区域还算好点,但在某些僻壤的教堂里,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而活下来的黑暗之子,无一例外,全部堕落为了密教徒。这便更加深了人民们对黑暗之子的固有印象,使其更加笃定黑暗之子生来便圣光所厌,生来便是邪恶,最终化为了无可置疑的真理。

循环往复,不断坠落,这便是奈落的含义。

在这永无止境的奈落循环里,黑暗的孩子被遗弃、焚烧亦或堕落,而帝国的光辉则在血与肉中高歌猛进,越发辉煌而神圣。

可若是诅咒之子——这位黑暗之子的黑暗之子,有朝一日成为了光辉教廷的圣子,这便是对三万年真理最大冲击和最大撼动,帝国的一切的习俗,一切的光辉,一切的禁忌都将在这一日给颠覆!

安苏能成为光辉教廷的圣徒,甚至执事,乃至司铎主教也都没有问题。

统治者们甚至可以借机高喊着教廷内部腐败,被金钱和人脉所操控越发黑暗,光辉教廷应该交由皇室接管。

因为无论执事也好,主教也罢,这些神职都是由人所选出来的。

唯独圣子不行,

唯独安苏不能成为圣子,因为圣子是由神选出来的!

诅咒之子尚能被神所爱,那么黑暗之子怎可生来便是黑恶?

若这都被颠覆,那么他们以前对黑暗之子所施之恶,还能冠以‘正义’的冠冕吗?

深黑色的夜幕覆盖法洛尔的平原,银白色月光落下如同裹着一层薄霜,帝国十三个行省四个自治区,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帝都,盯着光辉第一教堂的仪典厅里,或期盼或憎恶或惴惴不安,他们瞪大眸子屏住呼吸,注视着那万重台阶上的灰发少年。

“呼,呼呼.”

安苏低垂着眸子,缓缓地从光海中抬起头来,他盯着看不见的小圣女,他已经听不见了小圣女的呼吸声,也闻不到了那缕蓝莓的青涩香味,安苏便无可奈何地露出了笑容。

“白痴。”他骂道。

安苏并不被光辉所眷顾,亦不被光辉女神所爱。

密教的那几个下头母神,喜欢安苏倒喜欢得紧。

至始至终,光辉女神眷顾的是珞珈,这些圣光都是为珞珈而来。

但她却以自己生命为赌注为代价,甘愿隐匿自己身形藏匿于阴影,也要将安苏这诅咒之子推上光辉的舞台,将所有的光辉都送给安苏,将安苏推为光辉的圣子,便是为了向世界证明——亦或是向全世界撒谎,诅咒之子亦能被圣光所爱。

所以黑暗之子并非生来罪恶,

而是被世界变得罪恶。

这便是珞珈.法斯特的梦想,在最黑暗的边境教堂里萌生出的纯白梦想,‘照耀奈落的未来星辰’。

“你可真爱撒谎。”安苏笑着嘲弄地道,“我生来就是个恶人,我也不被光辉女神所爱戴,你这是在欺骗全世界。”

明明珞珈.法斯特是个从来都不会说谎的好孩子,永远遵守规矩的优等生,可现在一说谎就要连全世界都给骗了。

权杖的另一头,并没有传来声音。

目前为止,巅峰的半神皇权只出现了数秒,但在凡人的精神世界里,就犹如数年那般的漫长,纯白的辉光在被逐渐熄灭,仿佛已经被那黄金的权杖给拖入了世俗的大地,无数的规则,无数的常理,无数的秩序便是无数的枷锁,将其束缚,将其的光芒消磨殆尽。

安苏等了好一会,权杖的另一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珞珈如果不继续吟唱誓词的话,加冕仪式便无法进行。

安苏能抵抗过半神的皇权威压,就算不能战胜,他也不会被其压倒,因为安苏的灵魂遭受过生命长河两万多次的洗礼,与生命本源的痛苦比起来,皇权只是一朵浪花。

可珞珈却不行。

“诅咒之子,滚下台阶,这不是你应该呆的位置。”

泰瑞皇子平静的声音,通过精神传递到了安苏的耳畔,“你这卑劣污浊的诅咒贱民本就不应该存活在这世界!你这欺世盗名之徒,亦无女神会眷顾于你!”

他微微眯着眸子,如狮子般睥睨着台阶之上的边境贱民,嗖嗖的寒风将皇子的金鸢大裳刮得簌簌作响,他自华贵的流缎披肩中缓缓抬起右手,向前虚握,犹如或着整个世界的权杖,往下按时,那权杖便下坠到皇的领土!

“没有神明会爱你,你和旁边下贱的表子一样,满嘴都是谎言!”

安苏只觉得精神世界被迅速撕碎,那灰白色的天幕被权杖扯碎,被撕碎成一缕又一缕的碎片,圣人灵魂与半神灵魂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更何况后者还是第一顺位的皇权继承者。

“贱民,跪拜!”

安苏嘴角溢出血来,他那藏青色的眸子亦染上一层血雾,他看着权杖另一头,看向那整个殿堂的圣光所汇聚之处,权杖的另一头没有回应,安苏已经嗅不到珞珈的气息,那略显青涩的蓝莓清甜也已经满被铁腥味所覆盖,看起来他们是失败了。

安苏尚有余力,可珞珈已经无法坚持了。

安苏感受不到珞珈的气息了。他看不见珞珈,亦听不到后者的声音,不知道她的死活。

她也撑不住身子了,向着另一头倾倒,失去了平衡,仿若真的要向皇权跪拜而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是那整个殿堂的光都倒在了安苏.莫宁斯塔的怀中。

安苏有些愣神,他低垂着眸子,下意识地触碰着自己的嘴唇,那里着些许清香——

冰冰凉凉,略显青涩的,又有甘甜的,仿若午后温暖的阳光,屋檐上尚未融化的晚雪,却又夹杂着铁与血的气息,

那蓝莓蛋糕的味道。

“您现在能嗅到我的味道了吧.”

“我还没输。”

那些光离得安苏很近,梅林的魔法下,安苏看不见她的样貌,看不见她的表情,看不见她的眼睛,也许她在微笑,也许只有被光覆盖了身形后,小圣女才有勇气这般地做,

“安苏先生,”

“我是爱撒谎的坏孩子。我撒了很多的谎。”

她在安苏的耳畔轻声道,

“但唯独,您被爱着这件事。”

——“绝无谎言。”

【你吸引了光辉女神的注意力!】

“下头女。”

安苏拥着那束圣光,他检查了珞珈的鼻息。

“吃完蛋糕不漱口。”

他又顿了顿,缓缓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泰瑞皇子。

自安苏的精神世界里,那灰白的天幕已经被皇权撕碎,露出了其中的本质,那是一滴生生不息的生命激流,那是一缕星辰般炽热的暗蓝色火焰,

在怀中那源源不断,浩瀚不断的圣光中,火光开始升腾,河水开始流动。火焰与那缕生命河水交融缠绕,河流是星星存续的生命,火焰是星星燃烧的内核,光照则是星星存在的证明,若是三者皆具,便是世界!

那灰白的精神天空,被新生的晨星给照亮。

自泰瑞皇子的眼眸前,那缕火焰不断地腾起,不断地蔓延,不断地燎原!

泰瑞惊骇地发现,那是同于太阳的火焰!是太阳之火的同源!

是谁给安苏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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