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59章 元宵(中)

第59章 元宵(中)

“真是宝贝。”宗泽见状无奈,只能将匣子捧到满是乱七八糟文书的案上,然后小心翼翼打开,并从中取出一副厚重的丝制卷轴,复又小心铺开在身侧榻上,这才招手示意。“鹏举来看……这是太宗皇帝留下的阵图,非大将不授,我在宫中找到的,今日专门与你!”

岳鹏举只听到阵图二字便本能觉得荒唐,但看在太宗皇帝的面子上,还是将信将疑,上前就着灯光眯眼看了几下,然而只看了半张图,他就彻底看不下去了:

“恩相!”

“如何?”宗泽一脸期待。“要不要带回去慢慢看,回来再与我交几篇心得文书?”

岳飞打量了一下宗泽的脸色,看在这位的脸上强行咽下去许多话……讲实话,若是往日正好轮在东京休整,他估计早已经捏着鼻子应下,以安慰对方,但明日就要长途跋涉去寿州了,哪里有这么多闲心搞这个?

于是,这岳鹏举只能勉强辩解:“太宗皇帝的阵图当然是极好的,但想成这种阵势,非数万精兵以及数万特定军械不可,我一个小小统制,领着三千兵,还甲胄不全,要此阵何用?”

宗泽是何等人物,如何不晓得岳鹏举意思,也是当即黯然:“你直接说此物没用,而我宗汝霖又不知兵,闹了笑话便是!”

岳飞难得没有执拗,便要赶紧安慰对方。

不过,宗泽随意收起阵图,却又说出了一番话来:

“只是鹏举,你是我生平所见之难得将种,在我麾下,凡出战必胜,缴获斩首必然第一,而且抗金之意最为坚定,不然我跟之前的张龙图,还有专门写行状过来放你一马的王彦都疯了吗,事事曲意维护你,次次超阶提拔你?而我再不知兵,也晓得一勇之夫和大将之材是不一样的,如今既然期待你早点成大器,以成卫、霍、李、徐一般的名将,却也只能是问道于盲,病急乱投医了……”

岳飞微微一怔,也是难得恳切:“恩相且放心,用兵之道,末将自有成算度量。”

“什么度量?”

“阵而后战,兵之常法,运用之妙,存于一心;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方能取胜!”

宗泽怔了怔,然后微微摇头:“我听不懂……”

岳飞当即便要再行解释。

“你也不必解释,说到底用兵之道你比我强多了,你心中有计较便可!”宗泽连连摆手,然后便披着裘袍下榻。“此事就算了,我送送你!”

岳飞赶紧推辞。

“不至于如此,送个人而已,又要不了命,你此行若能尽忠报国,多多杀敌抗金,我说不得还能多延几个月寿……”

岳鹏举无奈,只能低头应许。

而等宗汝霖穿上木屐出得门来,先见到马扩、宗颍二人,这位东京留守不由微微蹙眉,便出言呵斥:“如何还拎着人头,不觉得腌臜吗?”

宗颍到底无奈,只能赶紧将血淋淋的人头放在地上则个。

而宗相爷根本懒得理会,只是复又抬手一指,却是指着岳飞对马扩开口言道:“马公子,你也收拾一下,明日就随在岳统制军中,往寿州见驾便是。”

马扩不由大喜,赶紧就在门外朝宗泽、岳飞二人各自行了一礼。

交代完这话,宗泽便不多言,而是在三人外加几名侍卫的簇拥下,一直走出留守府,来到街上岳飞侍从汤怀等人所在跟前方才驻足。

且说,大半年前的靖康之变中,虽然金军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入城,使得建筑普遍性得以保全,但工匠、财货、军械军器、粮谷贮存却尽数失去,再加上几十万禁军与勤王兵马被击败后溃散为盗,却是使得整个城市几乎沦为鬼城!

真的是鬼城,须知道,当年东京鼎盛时期,人口一百四十万,街上摩肩继踵,而如今东京左右,城内城外寻常人家加一块却只剩二十万人口……而且人人穷弊,甚至一度闹出饥荒,得亏宗泽去年年中来到此处坐镇,一面安抚士民,一面招降溃兵,一面组织抗金,一面还要费心费力跟中枢行在文斗,这才勉强有了点样子。

而回到眼前,今夜本是元宵佳节,放在往年,汴梁城早已经是火树银花不夜天,而此时却萧萧索索,虽有零星灯火,却也不过是兵丁巡防罢了,唯独一轮明月高挂中天,惹人遐思……只能说昔日东京繁华盛景,竟只宛如梦中。

四人之中,三人都经历过那般盛世,自然是口中无言,心下感慨,而岳飞虽未见过彼时盛景,但只看其余三人神色,再加上今日佳节之期,却如何不懂?便也肃立不语。

“散了吧!”

夜寒月明,身形瘦削的宗泽披着一件杂色裘袍在街上看了半日,却是忽然主动挥手。“你们明日还要上路。”

岳飞、马扩赶紧俯首,而宗颍原本想伸手扶着自家爹爹回去的,却想到刚刚拎了半日人头,复又只能亦步亦趋。

然而,宗泽披着那件杂色裘袍慢腾腾走了数步,却又忽然回头,喊住了那已经上马的二人:“且回来!”

岳、马二人不敢怠慢,复又下马回身,恭敬行礼。

“鹏举。”宗泽果然是先对岳飞言道。“我想了下,你之前说的极对,我这套做事法子是不能长久的,而且用兵之道,我也的确不行……想要真正收复河北、迎回二圣,还得按你说的来,严明军纪,兵精粮足而军械齐备,堂堂正正去战!”

岳飞在其余几人的注目下赶紧俯首:“末将惭愧,末将并非是指摘恩相,恩相在东京收纳人心,整饬军备,已然是帅臣楷模,末将所言用兵之道说的是临阵小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没有认错的意思。”宗泽上前扶住对方言道。“我一个末科进士,做了半辈子县尉、县令,哪里懂得用兵打仗、学什么诸葛武侯?只是家国沦陷,别人都不理会,只有我一个近七旬的老朽在这废都之上,能尽量修修补补已经不错了,凭什么让我做的如什么擎天玉柱一般好?做个铁柱子不行吗?”

“恩相说的是。”

岳飞诚恳答道。

且说,别看岳鹏举在屋子里一百个觉得宗泽不妥,但此时他也是真一百个觉得宗泽说的太对了……想想就知道了,局势糟糕的时候,自官家以下,所有人都在南面,而留在南面也好像也挺有道理,但宗泽愣是一个人留在了东京,然后靠着一己之力,鞠躬尽瘁,硬生生撑住这么一个大局。这时候说他不会用兵,说他做事没有制度,如果是肝胆相照之人希望宗泽做的好一点,当然无妨,可以此来攻讦对方,那跟战场上吸血的蝇虫有什么区别?

宗泽在东京能把这些溃兵、义军收拢的如此利索,让所有人为之赴死,难道是靠什么用兵如神?

能为今日局面,这宗元帅已经足称是此时天下第一帅臣了!因为此时这天下,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能突破之前行在的种种掣肘,与眼下种种糟糕局面,来为国家鞠躬尽瘁,做另一个合格帅臣!

瘦削的铁柱子,也是擎天之柱!

(本章完)

第60章 元宵(下)

“但有些事情你说的也对,对敌之策,我们这些文臣做起来终究难如你们武将那般用心于一……”宗泽继续扶着岳飞臂膀言道。“譬如说,朝中文武,我谁都不服,却只服气一个李纲,然而陕州李彦仙当年弹劾李纲不会用兵以至于被通缉,如今却在陕州几乎以力挽狂澜之态顶住完颜娄室兵马,却不正说明人家说的对吗?所以李相公跟我,不会用兵就是不会用兵。”

“只是鹏举,不会用兵便不会用兵,因为国家制度,几百年的传统在这里,大事少不了我们这些相公罢了!我二人在这里,还能支撑着你们在前面用兵,而真要是我与李伯纪稍微有所退让,那些乌七八糟之人便要来掌权的,官家也会再无人可制,彼时你们在前面再出色,又如何免得了靖康之事重来一回?!”

非止岳飞,其余马扩、宗颍,乃至于一旁的汤怀听到宗泽如此恳切,也都纷纷肃然。

“所以鹏举,我现在喊住你,是想告诉你,你想得是对的,不要管我们这些老朽如何,自己且依着你的军纪严明、兵精粮足的法子去做便是!将来成擎天玉柱之人,还得是你们这些知兵的年轻人!但是,彼时我们必然不在,你们若想成事,须懂得自保和结识内外援护……”

宗泽也越说越严肃。

“你说你性子改了许多,这是好事,但一定要再改一改才好,千万不要学我又臭又硬,你一个武人,哪来我的这般恣意?你有我的资历吗?有我的进士身份吗?有我这个年纪吗?有我这份拥立之功吗?所以此去一定要保重!再保重!”

岳飞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睁大眼睛勉力颔首而已。

“马公子,这几日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宗泽见状也不多言,复又拽着裘袍扭头先对马扩缓缓言道。

“宗相公说笑了!”马扩回过神来,不由苦笑。

“其实没什么可遮掩的。”宗泽微微叹气。“一来你父子参与海上之盟,东京这里留守的士民都有怨言,我虽不以为然,但也不好约束,以至于你受了委屈;二来,你来做的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而依我猜度,按照官家的秉性,知道了以后表面上自然是一万个孝悌恩义,但实际上却未必会有个好结果,偏偏你在五马山做的好大事业,我又拦不得,便只好不做处置。”

“宗相公不必多言,这些我也懂得。”马扩愈发苦笑。“但如今河北骚动,抗金之事正在其时,什么多余计较都该扔下……”

“这便是我叫住你的缘故了。”宗泽也上前扶住此人臂膀,恳切相对。“官家近来发的那些旨意,别的不提,只说有些话道理还是对的……当此时,一千个一万个不妥,只要能为抗金出力,那便是妥当之事……我老了,只求你、鹏举、李彦仙这等年轻一些的人能尽忠报国,将来支撑起大局……这样的话,若有朝一日能收复河北,乃至于直捣黄龙,我彼时则虽在泉下,犹如生息!刚刚那番话,岂是说给岳鹏举一人听的?”

且说,马扩自真定一路南下,历尽艰辛,再往前数,这几年更是遭受下狱、俘虏等等,受了无数的委屈,此时当得宗泽一句认可与勉励,只觉得鼻中一酸,虽未哭出来,却觉得万事都值了。

“走吧!明日还有事情要做!”

宗汝霖是个痛快性子,几句话交代完,便也不再拉扯,而是直接转身,拖着那身杂色裘袍步入府中。

至于马扩与岳飞一直目送对方入府,方才一起无言转身,上马归路。

而且不说马扩回去如何准备,另一边岳飞回到城中住所,将随行的汤怀等人连夜派出城到军营中传达军令,预备明日军事之后,却是半点睡意都无,反而望月兴叹,心绪久久难平。

临到三更,岳飞愈发焦躁,总觉得要做些事情才能抚平心境,左思右想之后,他却是唤来一名侍从,让此人去往城中戍卫营中寻一人来,而对方闻得是宗相公身前第一红人岳鹏举相召,哪里敢怠慢,赶紧便带了全套工具匆匆随侍从到此。

“你便是城中戍卫营内手艺第一好之人?”岳飞见得此人,也不废话,而是开门见山。“俺明日还要出征,可能一夜妥帖?”

“太尉放心!”此人举手指天,连打包票,却居然是个善于纹身的军士。“从无为军到东京城,谁不晓得俺单手独龙贝言的手艺?甭管是什么图案,什么地方,一夜保管妥帖!”

“那便好。”

岳鹏举也是干脆,却是直接当面在空荡荡的舍中脱了衣服,露出一身洁白的腱子肉来……其实想想也是,虽说纹身是力气活加技术活,没足够耐力和本事根本纹不好,可宋军中既然纹身成风,那最好的纹身师傅自然都也是军中出身,岳飞有什么理由信不过此人呢?

“岳太尉竟然从没纹过身吗?”这什么单手什么龙上下一看,也是惊讶一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俺母亲自幼管的严,不许纹身,当日便是为了躲纹身,才走敢战士的路子入得军,如何会有旧纹身?”岳飞一边继续宽衣,一边不以为意。

“既如此,为何今日又要纹?不怕老夫人知道责罚吗?”此人一边掏出针、刀等工具,一边继续好奇发问。

“今日俺要纹的,便是老母知道也不会怪罪,反而会有称赞也说不定!”

“是……那敢问岳太尉要纹在何处?”

“四个字与俺深刻在背上……”

“彼处纹了再多花样,也无人看到,岂不白纹?”

“又不是给他人看的,是让自己记住的!”

“是……”这什么手独龙心下一动,也是赶紧肃然。“既如此也倒罢了,唯独得教太尉知晓,初次纹身之人多会怕疼……”

“你忒多废话!”

“是,是,是!最后一问。”这单什么独龙取出烈酒,复又取来烛火后,赶紧又言。“太尉要纹个什么花样?”

岳飞早已经翻身端坐,系紧腰带,并露出一片硬实脊梁,但此时闻言,却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顿,方才缓缓而答:

“四个字,尽忠报国而已!”

这本欲不再废话的单手独什么微微一怔,却到底是忍不住多言了半句:“无为军贝言,愿为太尉效力!”

言罢,这贝言兀自含了一口烈酒在嘴中,继而喷在了岳飞背上,然后便直接下炙烤后的针刀于其上。

月圆中夜,元宵佳节,血渍滴落于席,岳飞方才心静。

PS:继续推介绍宋读者群,875387356,欢迎来吹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