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前世缘

昙花从中,传来隐隐约约,宛如风声的嘶嘶鼻息。

秦南心手把七尺玉具之剑,斜驾于右背肩脊,双手一正一反,把住剑格,握住剑镡,而腰背微躬,一双长腿,一前一后,左足尖前变虚步踏点,右足弓稳步扎地起力,一眼望去,就仿佛把手刀高起,静待时机的螳螂,就要扑足捕雀似的。

然而这蓄力待发的一剑,并没有劈斩出去,此时秦南心只是维持着剑势,进行剑术的修行,架起剑式,维持重心,并锻炼力劲,筋骨和肺腑的呼吸。

毕竟这一剑应该怎么斩,能斩成什么样,后头的剑路如何演化,在传功剑谱之中已经写得分明。峨嵋的剑法武学,很少靠弟子个人的资质去领悟,而且到底是传承久远了,也不会简单说一句‘多杀几个人就会了’。

毕竟前人的秘笈剑技,经验积累,无论有多么天花乱坠,惊世骇俗,弟子学不会,使不出,都没有意义。技巧必须在日积月累的修行中培养,每一招每一式的熬炼打磨。学会一招,就是一招,学不会的就不要使,只一招一式,一心一意得就够了。

如此养剑千日,出剑自然成风。

自小受着这样的教诲,所以虽然也习剑多年,但秦南心打斗起来还是不怎么用剑,惯用峨嵋辅助炼炁的基础掌法,前些日子受伤,如今在李凡的调养之下痊愈,自然要将之前漏下的功课补起来。

但她突然眉头一挑,收起剑势,扭头望向花田另一侧。

“有何贵干。”

“剑横星斗龙光见,秦道友这招‘见龙式’,瞧着都叫人胆寒,看来剑息已成了啊。不愧是峨嵋的道子呢。”

严流云提着食盒走出花丛来,落落大方得微笑着,随手抛出一块锦帕铺地,屈膝侧跪,将食盒中的茶点丹药摆放在锦帕上。

秦南心皱眉,有些意外,“你居然识得此剑式?”

严流云笑道,“小时候见人使过,毕竟峨嵋剑法鼎鼎大名,叫人记忆犹新啊。

对了,道友您现在能起身修炼,听您的气息也流转顺畅,想必暗伤已经痊愈了吧?那不知您准备何时离庄呢?妾身也好给您准备些点心,带着路上吃。”

秦南心眯起眼看着她,“不劳费心了。”

严流云哎呀一声,惊奇道,“我听说峨嵋正值多事之秋,不仅门内分裂,还有许多弟子遇害,您真的不回家看看吗?”

秦南心扭过头,冷冷道,“你不用急着赶我走,等我突破元婴境界,自然会走。”

严流云用衣袖遮着嘴角笑道,“道友说笑了,妾身是真心实愿,想与道友姐妹相称。只是我看得出,您志向远大,心比天高,又有一身本事,熬炼多年是有大志愿的,与我们这样的小女子可不一样,同主人终归也只是一期一会罢了。

反正我们一直会侍奉在此,倒也谈不上什么急啊赶的,什么时候您有闲心再回来,提前知会一声,妾身再给您准备一间侧室就是了,李家庄总有你容身之榻的。”

秦南心冷冷得瞪着她,“不用阴阳怪气的,伱们想借他身边的位子修行,这样的女人多了去了,也不关我的事,但我劝你们不要骨头太轻,得了屋檐庇护还不知足,要是让我发现你们作妖,还想乱他的心!坏他的事!定以此剑把你们一窝的头都斩下来!懂么!”

一听要‘斩一窝’,严流云也忍不住了,噌得站起来,

“道友说的太过了!我们以礼相待,本来也不与你争什么!你自己错过了机缘,却还咄咄逼人!真做出这种事来,主人还容得了你吗!”

秦南心负剑冷笑,“言止于此,你们好自为之吧。”

“哼!欺人太甚!真当我怕你么!”

严流云气得倒仰,拿了食盒里的玉箸作剑,先往左上刺一下,半道又把筷头一挑,向右上一撩,

“倒叫我想起来,上一个我见着用此招的,就是这么被人打死了!姑娘自己小心些,莫步了后尘吧!”

说罢严流云干脆连筷子也不留,就气哼哼得走了。

而秦南心也不搭理她,只望着手中七尺长剑,沉吟许久,缓缓诵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呵!见龙斩!”

这一剑还是被斩了出来,如镰刀割麦,剑风吹拂,将大片的昙花斩落,盖住了无人机的摄像头。

天外仙秘境飞船里,李凡李乾李坤沉默得看着显示屏直播。

“……我说,你这个都不能算是修罗场,已经是地狱沙场了吧?”

李坤一边抠着鼻子,反复回放秦南心杀气四溢,一剑斩出砍倒花花草草的画面。

“别回放了啊!”李凡也是忍不住捂着脸,“卧靠啊,难道童话故事里,大家幸福和谐美满的生活在水晶宫里什么的都是假的吗……”

李坤摇头晃脑道,“都水晶宫了,哪还有什么幸福美满,一碗水端不平肯定往宫斗方向发展啊!

我看你还不如学习学习那位仙尊,多搞几处金屋藏娇,相隔天南地北还清净些,别让她们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了就斗气。”

李凡斜眼瞅着他,“你怎么这么熟练啊。莫非你们也……”

“咳咳,好了别聊这种话题了,说正事,”李乾打断道,“我们调查了系统日志,确实没有触发警报的记录,也没有侦测到悟道级别的信号干扰源,但是如你所说,无人机在附近采集到了异常的能量辐射。

而墨竹山的观主,一直主动散发出神识波动,坐镇墨竹山,昨晚更哪里都没去,肯定不是他。也就是说,可能确实有两个悟道境的生命体,避开了系统的监测,躲在暗处监视你。”

李凡大惊,“卧槽?逃避系统侦测这种事情也办的到吗?”

李坤,“当然办得到了,你忘记我们有反侦测涂料和信号频闭设备啦?”

“呃,是哦……莫非是蓬莱那三个老货?”

李乾,“这就不能确定了,其实公司和军团来太极界这么多年了,肯定会有土著或多或少察觉他们的存在,有某种针对性的功法技能,或者法宝道具来隐藏自身,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悟道境人类数据可供分析,只能靠你练级练上去再说了。”

“那现在怎么办?不把这两个躲在暗处偷窥的家伙找出来,我们很多计划都不方便执行了吧?”

李坤一摊手,“就算找出来也没用吧?这可是悟道的啊。至少得用舰载级军用武器才能对付啊。”

这一时间三人都有点挠头了。

心情系统这个小团队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优势,就是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公司,军团,三大派,这些或明或暗的庞大势力,也都没有认真把李凡作为一个主要的目标来对付。大部分的杀劫都是李凡没事找事,自己掺和进去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能说是运气用光了,但确实,目标已经太大了。

现在明显看得出来,哪怕李凡在中原犯下的许多案子,都遮掩了天机,没有曝光招来仇家。但光‘墨山主李清月’几次亮相,随手杀了三两个化神的,都足够引起天下人侧目的了。

很明显的,其他势力再算计墨竹山的时候,不可能再有人算漏李清月了。

所以现在李清月这个身份,确实不好像以前过河卒那样乱拱了。

现在他是棋盘上分量举足轻重的一子,无论闭关,出山,还是突破,都会吸引无数人的目光和注意。说不定连他不久前刚分出来的朱雀分身,也已经被那两个躲在暗处的人看到了也不一定呢。

修为越高,反而越发被动了啊。

“这样吧,我们安排无人机和雷达,继续监控李家庄附近的情况,你最近就安稳一点,有什么行动让分身去做。以不变应万变吧。

既然是悟道境界的,肯定也是一方首脑,没可能一直在这和我们耗着浪费时间的。”

倒也是,推己及人,李凡也知道这种大修士的时间有多宝贵,自己修行的时间都不够的,如果不是有明确的目的,绝不会吃饱了撑的,只为过来瞧一眼至少是‘名震离国的李清月’长什么样而已。

所以对方肯定会找上门来的。但在对方主动露面之前也只能先等着了,毕竟对方修为高,主动权在人家手上,说白了要不是李凡升级了新技能,压根都瞥不到这两个不速之客,他们想现身的时候自然会现身,求神告佛是没用的,得仙人主动搭理你,那才叫仙缘呢。

于是李凡也严阵以待,在墨竹山洞天守卫数日,防备对手闯入宗门禁地中坏事,还特地去铸剑坊翻垃圾,真搞了一把墨剑一把血箓剑藏在袖子里,为可能到来的火并做准备。

然而古怪的是,明明已经一眼看到惊动了对方,李凡却并没有等来这两个不速之客的造访,反而是其他地方先出事了。

离国主遇刺。

恩,‘又’遇刺了。短时间内连续的两次刺杀,这回是真薨了。

观主把李凡召到娄观塔,把从长思城传来明里暗里的消息都他说了一番。

李宥这小子,真是命数尽了,差不多五年的安稳过后,再也坐不住大位。

前翻遇刺,虽然仗着郭家为首那些外戚纨绔的保护,逃过一劫,但消停了没多少日子,又旧习难改,故态萌发。大概这家伙当初被李凡救了一命,‘见过市面’了,也没把刺杀当回事,照旧寻欢作乐,宴会畅饮,连内廷都觉得宴乐过多,畋游无度,劝他节制,可国主依旧我行我素。于是虽然自上次行刺后,离秋宫中禁卫已经加大防备,但还是架不住国主陛下这么反复作的。

于是这次再次给人创造了机会,据说是国主陛下在禁中大内和内侍们打马球,一直玩到天黑都不肯回宫,结果黑莲教刺客借着月色突袭,终究是得手了。

于是离国朝廷立刻遣使,来请墨竹山请国师和关内侯作主了。

当然某关内侯现在屁事儿太多了,肯定是不做这个‘主’的,所以就和观主两人商量了一番。

“如今离秋宫里推举出景王李湛,江王李涵,颍王李瀍三人适龄,可继国统,清月你现在算是族中首长了,就从中择一贤者吧。”

上次李凡给韦虎王狼说的话显然已经是带过去了。离国的宗室一贯是圈养的,也不敢搞个比李凡辈份更长的,出来搞事情恶心人。所以这次推选出来这三人,算起来都是李怡的族侄,见了面应该称呼他叫王叔的。现在年龄也都是六七八岁那种,和当年的李怡一样,一直圈养在高墙内的宗室子弟,能看得出个鬼的贤与不贤哦。

“那就年纪大的呗。”李凡表示随意。

李凡都随意了那观主自然更随意了,便点点头在‘景王李湛’名下一圈,派人发给离秋宫去安排了。

“清月你如果想去,可以去离秋城参加国主继位大典。”

李凡可不想去,见了那些倒霉亲戚就生气……啊,说到这个……

“这次又是黑莲教行刺?我听说前日来山门作乱的三个魔人,就受雇于太平观指示的,当年太平观也在背后挑拨,和南宫家,衡山都往来密切,如今还拉拢黑莲教的散修在背后屡次搞事,要不,除之?”

李凡可还记得那个太平观主人手下的太监陈寄奴,当初差点一剑砍了他脑袋的仇呢。现在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了,你看他再仗剑杀入长思城中砍头,有人敢吱一声不。

观主却摇头,“不可,太平院在幕后执掌离国多年,与各方牵连,党羽密布,根深蒂固,斩了她虽然简单,但却必然引起动乱,如今四面皆敌,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

何况此人志大才疏,擅权而惜身,好谋而无断,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还是留着吧。”

“……是……”

观主想了想又道,“不过黑莲教的变数,确实出人预料,原以为有梁师兄亲自出手,应该能扫平这下屑小,想不到他们居然又行刺成功了。”

李凡一时也有些汗颜,这么说起来,老梁当初说去查黑莲教,其实是查观主的底去了,这事闹的……

他刚要解释,观主却突然开口道,

“这些人能刺杀王驾,只怕其大兴之势已成,我担心,这黑莲教的事情,终究还是会牵扯出‘七友’的旧怨来。黑莲圣母史童儿虽然已死了,但保不住这些余孽重新聚集了,还想找她的后人出来,让黑莲圣母复活的。

所以清月,你要留心些了。”

李凡听了都无语了,“啊,啊?怎么又是我啊?这回我又是谁的后人了?我到底是多少人转世啊……”

观主摇头叹息,“不是说你。但确实和你有关,其实说来我也有错,当年……唉……从何说起呢……还是从头说吧。

其实当年鲁观主死后,我在重建娄观道时,墨缠子找到我说明了一切,并约定联手为天下苍生,铲除南宫七友,所以安排我加入南宫无怖麾下卧底……”

李凡点点头,这些前头虽然没有说明,其实他也大概猜到了。

观主显然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身世,还有‘七友’那些详细情况,八成都是墨山巨子告诉观主的,观主是鲁化生的弟子,又有‘人心’,南宫无怖自然会把他收入麾下。

“后来我协助完成了南宫家的轮回转世之法,死者可以三次转世重生,而如果还是经由嫡亲血脉夺舍兵解,那么还可以保有元神修为,觉醒后完全记起前世之事……”

李凡又点点头,这些他也知道了。

然后观主叹了口气,“鲁还生和罗因是玄门除掉的,南宫无怖是仙宫镇压的,而墨缠子与史童儿则是同归于尽。

我本想帮缠子兵解转世的,但他觉得自己参与七友,招来域外天魔,造成人间无尽杀戮,苍生涂炭,有违墨山的道义,因此不肯再兵解了。还要我发誓,不再助墨竹山弟子觉醒,并立誓镇压‘七友’。

我虽答应了,但‘七友’那边,却始终在尝试复活黑莲圣母。

清月你不知道,‘七友’的天书修炼到最后,其实他们都失了‘人心’,只是程度不一罢了。墨缠子到自裁时尚能秉持道心,但黑莲圣母已是入魔最深的之一了,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史童儿,而是纯粹的魔胎兽母了。

为了避免兽母有朝一日觉醒,我也一直将史家人秘密控制在墨竹山,真到了万一之时,就算灭绝了史家血脉,也不能让兽母觉醒的。”

李凡点头表示理解,“那然后呢?”

“……然后……”观主深深看了李凡一眼,“然后,有人把此事泄露给南宫家知道。我便派了一众弟子,去争夺史家的血脉。最后只有一个人,从那场杀劫中活下来,还带回来一个女婴。”

李凡楞住了。

观主看着挂在李凡脖子上,锁着蓇蓉香囊的那枚椒图金兽,

“这些年来我用了许多手段,让她铭记人心,不要修炼太素之道。但只怕天数到时,冥冥中自有定数,许多事情,都不会因人力转移吧。

……清月,你是第九代墨山巨子,到了那个时候,该做什么,你明白吧。”

李凡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点点头,“弟子明白了。就由我来屠灭黑莲教。”

(本章完)

第428章 前王命

屠灭黑莲教其实是不可能的,黑莲教可是太素六祖,兽母之道。

从千面仙人降世之日起,太素之道已经不可避免,无可阻挡的,在这大地上蔓延开了。

甚至李凡自己作到现在活蹦乱跳,依旧存在于世,就是这天命所归,大势所趋的最好证明了。

当然,李凡现在可以仗剑飞空,冲到长思城,把黑莲教魔道都斩尽杀绝,就像割草一样,没人能阻止他。

但单纯杀人,确实就像割草一样,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只是把问题往后推延罢了。

就算现在李凡把离国境内的黑莲教余孽,找出来,都杀光。或者寸步不离得贴身保护茯苓,随时摸头杀,或者给她搞一堆蓇蓉神丹护身符,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毕竟只要‘第七友’还在暗处作祟,那么对方随时都还可能再催生一批新的黑莲教余孽,或者整点其他花样出来,茯苓的危机也就这么春风吹又生的,一直存在,事情永远不能解决。而一旦爆发,就可能是魔神降临,不,太素六祖降临那种级别的末日危机了。

所以为了避免局势发展到那种最糟糕的状态,要保护茯苓,封印兽母,归根结底还是得先解决‘第七友’。

那么这个‘第七友’到底是谁,藏身何处呢?

把衡山的神君挨个斩过来吗?只怕也挺难的,李凡到底还没强到可以平推九大玄门的地步啊。何况谁知道这些人藏身在哪?观主费尽心机和这‘第七友’明里暗里斗了这么多年,依旧没能把此人抓出来除掉不是么。

不过也不用太过神化对手了,归根结底,只是个土著罢了。玄门背景又如何?魔神降世又怎样?死在李凡手里的道子和魔尊还少吗?只要找出来扬了就是了。

而且现在或许还真的有机会了。

最怕的是这个第七人一直躲在山沟沟里不出门,但既然现在他对离国国主动了手,落了子,那么这件事一定会留下痕迹的,说不定可以顺腾摸瓜,把黑莲教和身后的人都牵出来。

只是这其中牵连太大,势力太多,李凡肯定不能亲自来了,得伪装一下……

“廷尉左右监供奉?是,请上官稍待,卑职这就前去通报校尉。”

衙门前,巡城守卫检查了来人递交的铁牌,自然认出是鼎鼎大名的六扇门铁腰牌,不敢怠慢,立刻双手收了李凡给的腰牌名敕,进官衙禀报上峰的校尉。

这当然也不是一般的校尉,这次李凡来见的,正是京畿三独坐,长思城的土皇帝,司隶校尉。毕竟要查行刺国主的事情,若从离秋宫宗室和朝廷的方向入手,动静太大,人多口杂的,但要抓捕黑莲教余孽,司隶校尉这直接管着平民百姓的,必定会牵扯其中。

李凡也不着急,就在门口等着。反正腰牌是从严霁月那偷的,肯定是真货嘛。不过他就不是真身到此了,不然连国主都要滚出来拜见王叔了。

这次李凡用的是新吐出来的朱雀分身,这具分身他还没怎么修炼,本来是打算放在雷泽巡山,以后找机会去南宫家领地内潜伏的,但现在还是茯苓和黑莲教的事情要紧,于是仓促易了容,就飞来长思城,假扮六扇门的捕盗。

他在拜帖之中,也自称是前次离国主遇刺之时,奉了三垣之命,来调查冲击离国王城,追捕‘仙贼’的。谁想前头一个案子还无头绪,后脚国主又遇害了,可见离国境内的仙贼势力非同小可,不知潜藏了多少妖魔,因此主动前来,请求司隶校尉协助办案的。

如今韦虎在北边拼命,离国长思城司隶校尉换了个叫温璋的家伙。此人也正被黑莲教这群大胆狂徒,两次刺杀国主的事情整得焦头烂额,自不敢怠慢了三垣六扇门的差人,不多时就请‘廷尉供奉李二’入公堂相见。

温璋此人,李凡事先也和墨竹山弟子打听过他跟脚,不过门中南派北派,山外庙堂江湖,给的评价略有些出入。

此人并非御史台科举提拔的穷书生,而是离国世代的门阀,借父荫入仕的世家子弟。但能接替那韦虎,坐到司隶校尉这般要害职位上的,自然也不是单纯的废物二世祖。

他年青时在藩镇任过幕僚,后来在地方做过太守,军政都亲手办过,任内也与国内诸多势力都打过交道,和墨竹山自然也有关系,因此若问北派的弟子,就有着诸如刚直不阿,执法如山,疾恶如仇,治有能名之类的美誉。

但相比起韦虎受百姓敬爱,温璋在民间却没有那么好名声了。南派就说他执法过于严苛,是好用重刑的。其为人严残不犯,凶戾敢杀,时常因为整肃威声,用刑太过,日常出巡都用杀威棒开道,威风八面的,躲避不及而杖杀路人之类的事情不少,因此叫百姓甚为畏惧。

综上所述,这家伙是个心狠手辣的酷吏,绝不能算作好人。但这年头也是矮子里挑大个,他至少明面上能整肃国法,维持住京畿的秩序,不会明目张胆的纵容豪强门阀,为非作歹鱼肉百姓,已经算是卡池里抽到个不算太差的了。

而温璋也不是傻子,当面一看走进衙门的少年,就知道不好。

此人虽然如江湖人打扮,卸了刀剑,赤手空拳,但也掩饰不住其元婴境界的修为,周身三丈都炽如炉火,而且眉心印堂,两肩天宗,胸口膻中三处,都有玄火明焰流转,聚而不灭,明显是修炼玄火的修士。而且他这个面相和功法,别人不知,离国人还不认得么?

“这位真人,莫非是南宫将军麾下……”

李凡笑道,“大人误会了,我李二一介散修,生在三垣,长一张大众脸罢了,只是凑巧修炼了赤煞功法,有时候确实惹人误会,却非南宫军藩的。”

一听这人这么懂礼貌,温璋也知道这八成不是南宫阀的人了,大概王京中人都是仙帝宗亲,长成这样的或许挺多吧?于是他也点着头揣测道,

“原来如此,想必六扇门也是特意委托了李真人,来离国搜捕仙贼,也不会惹人注意呢。您专门来拜会本官,不知有什么可以协助到供奉真人的?”

李凡也不纠正对方的误会,抱拳道,

“大人,在下只是个割头领赏,干些搏命活计的武夫罢了,查案的本事如何比的上地方的老刑名?何况初来南国,许多事情都不熟悉的。

只是此次这些胆敢冲击王城,刺杀国主的贼子非同小可,大概不是地方捕快能对付得了的,因此在下才仗着些许本事,前来自荐,如果您这别对贼人有什么线索,还请提点一二,拿了这些案犯,在下必向廷尉举荐大人的功劳。”

是的,这就是李凡来找这司隶校尉的主因了。

其实他有墨竹山的关系,要去犯罪现场调查也没啥难的,何况是国主遇刺这种大事,早已经有各方消息报告给观主知道了。

但第七友和观主斗了这么多年了,想也知道跟脚早就抹平了,官方屁都查不出来的。

而且李凡就翻看了那些报告,不止刺杀王驾的凶犯全部毙命,连他们的亲戚邻居也大多死光了,就上次那个染坊工人谋刺,牵连了数百人,审死了一大半还是一点都查不出来,根本没人知道黑莲教灭亡多年,余孽是怎么莫名其妙渗透到王城中的。

一看灭口灭得这么快,案情又众说纷纭这么混乱,李凡就知道这案子,从墨竹山的角度大概是查不下去的。

毕竟在离国,傻子也知道宗室,墨竹山,南宫家这档子烂事,所以满朝公卿一旦发现牵扯到自己,肯定会想方设法得甩锅。

而这办差的温璋,又不是韦虎那种铁憨憨,肯定不敢查下去,真查出什么东西来小命难保,自然藏着掖着装糊涂,大不了随便抓几个人,屈打成招顶差就是了。

所以李凡就主动现身,就是走官方渠道,给温璋一个甩锅的绝佳机会。

毕竟仙宫派六扇门来,调查藩国主遇刺之案,司隶校尉转交办案权提供协助,还有比这更好的脱身之策吗?没了好吗!老子管你到底是六扇门的还是南宫家的,反正这案子你要就交给你办了啊!

于是温璋果然大喜,热情备至,秉烛夜谈,不仅带着李凡一起过了一遍国主遇刺之案,把各方搜集的证人证词犯案卷宗拿出来比对,还生怕甩锅甩不掉,又好像摆脱了心理负担,真的给李凡进行了一番推理分析,还给了点私底下的个人建议。

“其实这个案子里,有两个案子,

第一桩是含光门案,有染坊役夫张韶,和街头卜者苏玄明,两人谋划,勾结贼子百人伪作染工,运送茈蔰草入宫之际,把贼人凶器藏于车内,伺机运入离秋宫,潜伏禁苑之内刺杀王主。

但草车运抵含光门时,被守门宦官识破,于是这些贼子便作乱杀入宫中,直奔清思殿,当时右禁卫中郎将郭钊等随旁侍驾,抵挡了一时,王主得以入左军营中暂避,贼子遂平。

第二桩则是浴堂门案,当时王主正与内侍监跑马赛球,忽有京畿编氓徐忠信,擅闯浴堂门,刺害王驾,贼子也当场伏法。

虽然并作一个案子,但其实是两个案子。李真人若捉仙贼,可以从第一个案子查起,染工多居住在城舍西南诸坊,沿永安渠查点沿河染舍,应当有所斩获吧。”

李凡看了温璋一眼,点点头,“多谢大人指点。”

这家伙挺厉害的。

表面上非常配合,拉着李凡说了一大堆,其实说的都是离国朝廷官方的‘定论’,相比李凡看到的墨竹山小报告,真是有一大半的实情和秘闻都被隐瞒了。

但这货也确实是有点本事的,虽然故意隐瞒遗漏了很多情报,但对于一个‘六扇门过来查案’的外人来说,该知道的已经知道的够多的了,完全可以把锅甩过去了,他甚至还直接指点,就差手把手得教李凡,该去哪里抓什么人可以交差了。

就‘把问题摆平’这点来说,此人确实算是个能吏了。

当然李凡不是来把事情抹平的,他是来寻根究底的。

那么李宥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有人几次三番得阴谋杀他,而且居然还得逞了呢?

其实都是他自己作的。好吧,这件事其实和李凡也有那么一丢丢的关系,他当初不是从大安坊一路杀到朱雀门,最后一剑把太极宫给劈了么。

其实按照李凡的想法,劈就劈了呗,换几块瓷砖,重新粉刷一遍,还能花个几千两金银?

呵呵,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得重修,整个离秋宫。

毕竟东宫妨主啊,克死几位世子了。离国新主也不能老蹲在郭家的宅子里,而且新君要有新气象嘛,既然长思城被烧了一半,还在宫外遇险留下了心理创伤,那大不了国主就不出皇城了!咱们就来兴建宫室,大兴土木吧欧耶!

墨竹山不管吗?

为什么要管?

堂堂一国之君,花自己的钱,修自己的屋,观主又能说什么呢?

只能说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堂堂一国之君,就是要穿新衣服,要住大豪斯,自诩忠义之士,除了嚎啕大哭一场,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这几年离秋宫就在大兴土木了。宫中先后重修太极殿,兴庆殿,又新建清思,永安,宝庆,安国,慈恩,千福,开业,章敬等诸部宫阁殿宇,还开挖藻池运河,兴建园林浴池,马球场,就差把酒池肉林搞出来了……

当然也不止是大兴土木,毕竟还有外戚舅舅们教导,李宥也‘从善如流’‘整编禁军’,把王太尉手下那批老兵,统统赶走换成外戚郭家的人,然后隔三岔五得召集左右禁卫军演习一次,美其名曰练兵,其实是趁机大搞宫廷酒宴,角抵杂戏,游玩野猎,亲信赏赐更是挥霍无度。

这种玩法,几年下来就耗尽了宗室的内帑。

所以伱若问几个染工是怎么大摇大摆得闯进离秋宫的,那还能怎么进的,从正门走进去的呗!

禁卫的主力给王太尉调去北伐,还有那么多施工队伍频繁出入皇城,不都得有人从旁警戒,还要轮番去搞什么御前演习,郊外野猎,马球陪玩的,左右禁卫也是给整得焦头烂额,哪里有那么多人马御守诸多宫门?

而被逼着赶工建造宫阙的杂役劳工也是叫苦不迭,毕竟内帑的施工费,雁过拔毛,最后能有多少伐到他们手上啊?就拿那么点微薄的薪水,还整日被太监催逼着赶工,有时候假山殿舍崩塌压死人,一墙之隔就是国主贵族们,在新落成的大殿上载歌载舞,欢笑饮宴。

真的以为只有染工想他死么?不过是他们有机会罢了。

而更好笑的是,其实这机会还是李宥送出去的。

所谓茈蔰草,或称紫草,本来只是用来染色的,在外头制备好就是,也没必要每天运送。但宫里宫外的手艺毕竟不一样,宫外染坊染出来的绸色,就是不及宫中的好看,宗室的嫔妃们也争相攀比,宫阙楼阁都是崭新的,衣服裙子绸缎纱幢,也都得换一套新的啊!

而偏偏李宥也是个有趣的,上次给血神吓得半死,越发见不得红了,宫内所有朱绸都得改成紫缎。后宫妃嫔纷纷效仿,于是一时离秋宫中采购,洛阳纸贵。门卫也来不及检查了,就把茜草染料统统放行,直运入宫中给女官们制衣。

最搞笑的是张韶他们那次运到含光门,差点直入大内,结果正好碰到嫔妃争风吃醋,派了太监来抢货才意外识破了他们行刺的计划,这才叫李宥捡回一条命。

不过好运没有那么多回的。

第一次李宥有运气的成分在,但到底也是逃入左禁卫军中避险的,但因为左禁卫军当初是王家的,而右禁卫军是郭家的,而且郭豹也为这外甥搏了半条命,所以李宥大大赏赐了郭家和右军,封赏高出一倍,这就引起了不满。

于是第二次,那‘京畿编氓徐忠信’,就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抵宫门,刺于驾前,当时李宥身边的内侍监高手以命相搏,打得死伤殆尽,但左军不至,等右军大老远赶过来,国主已经‘惊落马下’‘心惊太甚’‘药石不进’,当场吓死了。

这就是李宥五年的王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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