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张安平,他要干什么!

重庆,防一师驻地。

被软禁的毛仁凤至此的毛仁凤,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被软禁的事实。

他知道张安平胆子很大,还是个小小少校的时候,就敢写出【刺杀名单】,剑锋直指堂堂德械师师长孙跑跑。

可是,他抓破脑袋也想不到张安平竟然会抓捕、囚禁他毛仁凤!

他是谁?

国民政府刚刚任命的军统局署理副局长,堂堂国军少将!

张安平竟然真的敢抓他!

恐惧?

不!

毛仁凤没有恐惧,只有惊疑不定。

张安平要干什么?

现在的他能干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毛仁凤,他想不明白,因为无论怎么看,抓捕、囚禁自己,都是一个昏招,一个足以让张安平自己坠入深渊的昏招。

那个算计人,能把人算计到心灰意冷的张安平,为什么会出这样的昏招?

直到他见到了王天风。

看到王天风出现在自己眼前后,毛仁凤立刻问出了被抓以后就一直苦思冥想的问题:

“张安平,他要干什么?他脑子进水了吗?”

毛仁凤怒冲冲的质问。

王天风其实也是懵的,他跟沈最是被张安平派到重庆来的,从上飞机一直到落地重庆期间,两人都是一头的雾水。

一直将自己自囚于灵堂的张安平,为什么会在国民政府发布了3·17坠机调查报告后,突然让他跟沈最动身来重庆?

以至于王天风不得不考虑在脑海中浮现了一遍又一遍的可能:

莫非,张安平早就做好了准备?

戴春风坠机之后,王天风其实也想过一个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这是张安平……干得!

可他没去查,因为他知道如果是张安平做的,简单的调查,根本不可能查出痕迹来,除非将上海军统彻底的调走,否则在上海,一丝一毫的真相,都不可能查出来。

他选择了唯心的方式,那就是默默的注视张安平——如果是张安平干的,他一定会有无数的后招。

但事实却是张安平心灰意冷的自囚于灵堂,对军统诸事不闻不问,哪怕军统被“分食”的大局已定,张安平也从未在乎过。

这确实打消了王天风一定的疑虑。

但突兀的将他和沈最送上飞机、送来重庆,这让王天风不免又瞎想起来——直到他看到被抓捕后囚禁的毛仁凤。

王天风平复下自己的心情,问:“他抓的你?”

毛仁凤怒道:“除了他,谁还有胆子轻易抓一个国军少将?谁还有胆子抓军统的署理副局长?”

“张安平,真以为他就是军统的天不成?!”

王天风微微皱眉,他对毛仁凤的话反而持赞成态度。

张安平,这是要做什么?毛仁凤和他张安平,一个署理副局长、一个代理副局长,法理上来说二人平级,他张安平怎么就敢抓毛仁凤?

这时候林楠笙进来了,他见到王天风后微微躬身:

“王处长。”

王天风微微点头,毛仁凤则用阴冷的目光看了眼林楠笙。

林楠笙也不在意,直接道:

“毛主任,老师让我问你……”

“局座本不欲来重庆,是你三番五次的发报催促,你到底……意欲何为!”

说罢,林楠笙转身便走,只留下了王天风和毛仁凤两人。

毛仁凤错愕,就因为这个?

王天风则微微眯眼,望向毛仁凤的眼神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感受到了王天风的恶意后,毛仁凤立刻喊道:

“混账!当时他张安平屁股一拍跑上海了,所有的压力全都来到了我身上!”

“我毛仁凤名不正言不顺,扛不起军统的大旗,我当时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不催促局座回来难道自己顶上去?”

毛仁凤越说越气,最后跳脚大骂:“张安平,你个杀千刀的混蛋,你这是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吗?”

王天风看着毛仁凤的表演,一语不发,目光沉沉。

林楠笙的离开,已经将张安平的态度说得非常明白了:

此事跟毛仁凤有无瓜葛,你王天风自辨!

“老王,我老毛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跟雨农自幼时相交至今已经三十多年,我怎么可能会对雨农不利?”

毛仁凤不傻,自然也看出了张安平的意图,他声情并茂的道:

“雨农坠机,我老毛同样悲痛欲绝,若不是为了大局,我这时候也跟张安平一样守在南京灵堂了!”

“他张安平把自己锁在灵堂诸事不管,可我毛仁凤不行啊!军统是雨农的心血所在,我岂能眼睁睁的看着军统因为无人做主而支离破碎?”

“再者,我若是算计雨农,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张安平视而不见?我又不傻!”

王天风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讥笑,毛仁凤的话说的好听,但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真以为自己没看清楚吗?

为了局座的心血?

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

但不可否认,毛仁凤最后一句话说的在理,他没有理由算计戴春风,除非能将张安平一并算计了,否则,就是自找死路!

讥笑从嘴角消失,在毛仁凤说完后,王天风缓缓道:

“你说的没错,你没有理由算计局座。”

“可是,张长官,会无的放矢吗?”

毛仁凤气急败坏:

“他张安平脑子进水了不行吗?他张安平想借此机会弄死我不行吗?”

“王天风,他张安平疯了你信不信?我敢说重庆他抓的绝对不止我一个!你去看看他到底抓了多少人!”

“我就不信他张安平就抓了我一个!”

王天风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沈最!

他根本沈最下飞机后就被不同的接走,自己被送到了防一师这里,那么,沈最呢?

张安平,要干什么?

……

沈最胆战心惊的看眼前的一摞口供,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冒下。

口供,他见的多了。

可是,被录口供的人的姓……这么“大”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要么姓陈,要么姓宋,要么姓孔,要么……姓蒋!

再不济,也能跟这四姓扯上关系。

自己,这是接了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啊!

“沈处长,”安思章带着一股无奈道:“审清楚了,这帮人跟局座坠机没有关联,他们就是在局座坠机消息传来后上蹿下跳的最欢而已。”

沈最倒吸冷气。

戴春风飞机失联的消息传来,在还没有确定坠机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大多数力量都是求稳为主,没有上蹿下跳,但有一方力量却跳的最欢。

他们代表不了国民政府的政治势力,但却是一股让所有人棘手、头疼的力量。

四大家族!

这帮子属实跳的最欢,当时沈最还暗暗的恨过,没想到张安平将这帮家伙给……一网打尽了!

可是,这么做,会引发什么后果你难道不知道吗?

沈最想不明白张安平哪来的胆子捅这马蜂窝,甚至面对这棘手的事,他本能的想跑。

这旋涡掺和进去,会死人的!

看沈最一直神色晦明不定,安思章追问:“沈处长,这些人怎么处理?”

“张长官是怎么交代的?”

安思章毕恭毕敬道:“老师说这边的事沈处长抵达后由您做主。”

真特码看得起我!

沈最内心吐槽,但手却不由自主的伸向了那一摞口供。

拿起一份口供快速的扫了起来,沈最的神色不由变得愤恨。

好啊,这帮孙子,在局座死后一个个真他吗是作死啊!

原来现在流传的谣言,都是这帮孙子搞出来的?!

“把他们……都放了吧,他们跟局座坠机事件无关。”

安思章点头:“是。”

安思章走后,沈最心中极为不安,他生怕张安平算计他,把他丢进这无法抽身的漩涡之中。

【看来得找老王念叨念叨,老王虽然冷漠,但做事总归是靠谱的。】

……

沈最和王天风是在双方都迫切见到对方的心态下再次见面的。

一见到王天风,沈最就开启了“机关枪”模式:

“张长官疯了,他绝对是疯了!他要是没疯,绝对不敢把四家的十七八个子弟一股脑的全逮了!老王,你知道我见到这烫手山芋后什么心态吗?”

“裂了!”

“我当时心态就裂了!我沈最何德何能,这种锅,是我能背的吗?”

沈最一直觉得自己胆子大,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怂了。

王天风呆住了,他没想到沈最要处理的竟是这个。

见王天风不说话,沈最忍不住催促:“喂,你被安排的是什么?”

王天风轻声说:

“毛仁凤。”

沈最:???

他疑惑的看着王天风,我问你被姓张的安排的任务,你跟我说毛仁凤干吗?

王天风道:“毛仁凤,被他抓了起来,关在了防一师。”

沈最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瞪得老大。

毛仁凤,都被他抓了?!

他原以为自己触的雷够大了,没想到王天风触的雷才叫一个大啊!

毛仁凤是谁?

戴春风死后,上面紧急委任的四名副局长,一名代理、三名署理,

代理的张安平,署理的唐宗、郑耀全和毛仁凤!

也就是说,张安平一伸手,就把同级别的毛仁凤给“按”了——往严重说,这是兵变!

“他疯了吗?他要做什么!”

沈最惊恐的发出了质问。

王天风道:“局座回渝,是因为毛仁凤三番五次发报催促所致。”

看着不明所以的沈最,王天风沉声问:

“抓那些人,是什么原因?”

沈最愣了愣,想起了安思章的话,木木的说:“怀疑那帮家伙是幕后黑手。”

说罢,他惊骇的望向王天风,发现王天风此时的表情也是惊骇。

两人不由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就因为怀疑,所以…………就抓了?!

嘶——

沈最倒吸冷气,不由自主道:

“这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敢这么随意的抓人吧!”

王天风的目光不由望向了上海方向。

重庆,仅仅是怀疑,他就敢这么抓人,那……上海呢?

……

上海。

龙华机场。

自从戴春风出事,龙华机场的所有人就没好过一天。

先是被军统接管,一顿“乱抽”。

等确定戴春风死了,终于把军统的混蛋盼走了,原以为能喘口气,没想到侍从室的调查组又进驻了龙华机场。

当时所有人都吓蒙了,以为调查组会把龙华机场的肮脏事查个底朝天。

没想到调查组只是专门负责坠机事件,并没有针对性的查他们私下里的勾当。

可即便这样,他们依然提心吊胆,生怕这只是障眼法。

好在,调查组走了,3·17坠机事件的通报也出来了,他们终于能喘口粗气了。

没人查!

他们做的事,没人管!

接着奏乐,接着……

“舞”还没有起来,军统的混蛋又来了!

忠救军进驻龙华机场,龙华机场上下所有人,一个不露的被囚禁。

他们甚至见到了跺一跺脚上海就要震三分的杜大亨——但杜大亨似乎跟他们一样,都被……抓起来了。

见此阵仗,一名龙华机场的女军官,哀嚎:

“哎哟,搿事体翻来覆去,烦也烦煞了!”

……

龙华机场。

浑身散发着汗臭的张安平,杵在指挥塔前,凝望着空荡荡的机场,一直没有过动静。

直到郑翊和徐天联袂而来。

“区座,”郑翊负责汇报,她低声道:“查清楚了,罗宏文出狱后,是杜越笙教他涉足到货生意赚钱,这其中没有任何人插足的痕迹。”

“罗宏文跟龙华机场方面能搭上线,是因为他利用了门徒的关系,跟龙华机场内的掮客搭上了关系,徐站长已经调查过几轮了,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的干涉痕迹。”

“还有,南京方面的调查也出来了,虽然南京机场方面有瑕疵,但没有其他势力故意掺和的迹象。”

“搜救部队救援不利,是因为他们……他们畏惧天气,没有太大的好处不想冒雨行进,耽搁了大量时间所致。”

郑翊讲述的调查结果,跟国民政府没有发布的真正的通报,是一致的。

也就是可以肯定:

3·17坠机事件,确确实实是一次意外事故。

当郑翊说完以后,张安平一直笔直的背影,在那一刻弯曲了下来。

张安平转身,露出了憔悴的面孔。

而他的目光,也没有了往日的犀利。

他涩声道:“所有涉事人员,从重……处理吧。”

说罢,张安平亦步亦趋的离开。

看着张安平的背影,郑翊心疼的要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张安平的背影上挪开后,郑翊望向徐天:

“徐站长,区座的意思是?”

徐天习惯于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惊容,他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得阻止区座,要不然……天就得捅破了!”

郑翊的洞察力因为这句话而恢复,她也意识到了“所有涉事人员”的意思。

也就是说,所有抓捕的人都得……处理?

嘶——

郑翊倒吸冷气,这种事若是真的做了,恐怕整个党国,就没有区座的容身之地了!

徐天用焦急的口吻道:

“你向重庆发报,请张、张处长出面,我去找徐司令!”

……

躺在龙华机场的飞行员宿舍的床上,双目爬满了血丝、浑身疲惫的张安平却始终难以睡去。

现在的局势,至今都没有超出自己的预想!

整个计划,就剩下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徐天掺和过的痕迹,已经不复存在了。

毫不夸张的说,就是柯兰从漫画书中出来、狄仁杰复活,重启调查都查不出任何外力干涉的痕迹。

整个军统,随着前几天拆分方案的敲定,即便是戴春风复活也阻止不了拆分大势了。

而他张安平,也会因为这一次的“肆意妄为”,会丢掉位置。

最关键的是因为这一次的“肆意妄为”,军统之中唯一的不稳定因素王天风,也绝对不会将自己跟戴春风的坠机事件联系到一起。

可以说,最终的结果,比张安平预想的还要完美!

但张安平终究是高兴不起来。

麻木的双目望着天花板,仿佛有黑影在汇聚,然后逐渐变成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笑看着自己,强压着高兴,故作恼火的训斥:

“臭小子,翅膀硬了就了不起啊?”

张安平微笑:

“舅。”

那张熟悉的脸,却因为这一声轻唤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着重新恢复了空荡荡的天花板,张安平脸上尽是疲惫,他轻声呢喃:

“真的好……累啊!”

——————

这章是我写的最累的一章,一次次推倒重写后才憋出来了。

有图有真相,现在,连存稿都没了!

求老爷们怜惜……

(本章完)

第775章 尘埃落定

重庆。

侍从室。

惊天的大瓜,终于是传到了侍从室中——不过,捅破这层纸的,不是确切的消息来源,而是……一群哭哭啼啼的妇女。

庄维宏赶去办公室的时候,只觉得办公室变成了养鸭厂——一大堆的妇女哭哭啼啼的声音,比养鸭厂还要喧嚣,庄维宏差点扭头就跑。

侍从长看到了庄维宏后,立刻喝道:“维宏!过来!”

庄维宏唯有硬着头皮进去。

他心里同情侍从长,不知道侍从长是怎么“扛”住这种狂轰滥炸的。

庄维宏在妇女们哭哭啼啼注视的目光中前行,走到侍从长身旁的时候,听到有个中年妇女还在哭嚎着:

“他姨夫啊,张世豪太过分了,我家老二还是个孩子啊,他怎么就能把我家孩子给抓走?还抓去的是军统的监狱,那地方是人能呆的吗?”

“我家老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我也就不活了!”

庄维宏心说还有这好事?在外面你人五人六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到过,装什么装!

侍从长怒声问:“维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一丁点消息都没听到?”

他是真的没听到风声,本来好好的在处理着公务,【达令】说她有几个姐妹受了委屈一定要见他,见【达令】神色不善,侍从长唯有答应下来。

结果,说好的几个姐妹变成了一屋子的妇女——中年的是当妈的,年轻的是当夫人的,而他们的儿子(丈夫),被人给抓了!

哭哭啼啼的讲述声中,头大的侍从长终于理清了大致缘由——合着是被军统给抓了?

他这才怒冲冲的将庄维宏喊来询问。

庄维宏一脸懵,小心翼翼道:“我这就去查!”

“你也不知道?”侍从长目光突然变得不善,闪烁一下后,他道:“我跟你去!我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此为借口终于摆脱了办公室,侍从长出去以后不由松了口气,随后阴沉着:

“好好查一查,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在堵我的耳朵!”

侍从长久经政斗,看庄维宏都不知道消息,自然就意识到是有人在故意封锁自己的消息渠道。

至于军统抓了一帮小辈,他反而是心里有数。

真以为他坐在侍从室里什么都不知道?

这帮小辈给自己的“小虎贲”泼的那脏水,他又没瞎,岂能看不见?

所以,此时的侍从长心里只是认为这是张安平的反击,他也不认为张安平会怎么严惩,所以并不在意。

他更好奇的是究竟谁在堵他的耳朵!

庄维宏去的快,来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在私密办公室中复命来了。

不过此时庄维宏的表情很是复杂。

他没想到被他格外注意的张安平,竟然会闹出这种幺蛾子。

而这疯狂的行为,也让庄维宏心里的钉子彻底的消散。

“查清楚了。”

“说!”

庄维宏汇报:“张、张安平,派人逮捕了毛仁凤、逮捕了一些权贵子弟,同时,还有消息说……军统的特工,正在秘密监视唐宗和郑耀全。”

“南京那边,军统扣押了多名高级军官正在进行审查,上海那边,军统进驻了龙华机场,具体的动作不明,但有消息称……杜越笙,也被军统给抓了。”

侍从长本来在等的回答是:

谁堵了我的耳朵。

庄维宏的回答却跟他期待的结果不一。

只是,随着庄维宏的汇报,侍从长脸色却浮现了铁青之色。

在庄维宏汇报完毕以后,侍从长按捺不住的出声:

“混账,这是要干什么?兵谏吗?!”

“兵谏”两字让庄维宏不由冒出冷汗。

自十年前的那次事件以后,这两个字就成为了侍从室的禁忌,现在侍从长竟然如此定性,无疑是气急。

其实侍从长这么愤怒,也是有原因的。

戴春风死后,他就着手进行了对军统的拆分。

没有了戴春风的军统被拆分,唯一的阻碍只有张安平,也就是他经常念叨的“小虎贲”。

但张安平表现的实在是太乖巧了,守在戴春风的灵堂前不闻不问,任凭军统被拆分,一字未发——也正是这种配合,让拆分军统毫无阻力。

所以,张安平得到了侍从长一句“识大体”的评价。

也正是因此,在军统局长的人选问题上,侍从长面对大量的反对,坚持要让张安平当这个局长。

这是他强行通过的决案。

虽然现在还没有发布,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谁料一转头,张安平竟然给他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扣押毛仁凤;

扣押南京多名高级军官;

封锁龙华机场!

且不说张安平此举到底是何目的,但这般冒昧而鲁莽的行为,等于直接打了他的脸!

侍从长如何不怒?

更何况没有命令而私自扣押高级军官,扣他一顶兵变的帽子,真的不冤。

庄维宏和张安平没有直接的利益纠葛,他也没必要为张安平解释,但可能是因为他屡屡怀疑张安平的缘故,所以带着一股子歉意,此刻虽然因为侍从长的发怒而冒冷汗,但思来想去,还是隐晦的提醒了两句:

“侍从长,3·17坠机事件的调查,军统……全程没有参与。”

“我记得张安平是戴春风的外甥,戴春风待他比亲儿子还亲。”

侍从长政斗经验丰富,立刻就意识到了庄维宏的话里有话。

军统没有参与调查,是因为他的命令所致——那他为什么下达这个命令?

有人说张安平“非常关心”戴春风坠机。

也正是因此,他才禁止军统的力量参与调查。

“这件事,我确实是疏忽了。”

侍从长不由叹息一声,之前他着急拆分军统,并未深想,现在看来确实过于功利了——戴春风毕竟是军统的掌权者,他死以后,军统不仅没有参与调查,甚至连调查的结论,都难以让军统信服。

这种情况下,军统出现了激烈的反应,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不是张安平肆意妄为的理由!”

“他不服这个结果,他可以找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让我被动吗?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让他万劫不复吗?”

庄维宏没有出声,但他从知道了这些消息后,心里就有了答案:

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

【雨农兄,你倒是有个好外甥啊!】

庄维宏心里默默的感慨,他要是能有一个为了他庄维宏连自身前途都不在乎的外甥,怕也是会当亲儿子一样培养吧!

侍从长显然不会站在张安平的角度去想问题,他只知道张安平这么做,会让他强行推动的人事任命跟笑话一样,也会让他遭遇莫大的压力。

【嗯?这莫非就是堵我耳朵的缘由吗?】

侍从长顿时明了,有人生怕自己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出面阻止,故意堵自己的耳朵是为了置张安平于死地吗?

他忍不住来回踱步,心道:

【这小家……这小混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孤”啊!】

过去,戴春风是他的“孤臣”。

但后来的戴春风可就不是“孤臣”了,到处结交人脉,甚至还利用种种渠道向自己施压,意欲问鼎海军司令。

这反而激起了侍从长的怒意,最终摁下了戴春风,在戴春风死后毫不犹豫的挥刀砍向了军统。

而他看重张安平,意欲让张安平作为军统新的局长,除了张安平对他的忠心外,还有张安平从不顾及权贵的决绝。

刘司令、孔家、陈家、宋家……

这些巨头,张安平都敢去招惹!

再加上张安平表现的识大体,所以他强行推张安平上位。

但张安平搞出了这出戏后,侍从长深知张安平是不可能成为军统新的局长了,他都有意让张安平滚出军统、只负责军工这一块。

可是,他意识到了张安平的“孤”以后,却又舍不得了。

一个没有多少私心、为了亡故的表舅而掀桌子的耳朵,可靠吗?

纵观浩荡的中国历史,这种人是最可靠的!

终于,侍从长停止踱步,站在了庄维宏面前:

“维宏,你去找毛仁凤,告诉他,这一次委屈他了!”

“还有,你去见张安平,让他……挨打要立正!”

庄维宏立刻意识到了侍从长的目的:“是!”

他心里暗道:雨农兄,看在你的面上,我这一次帮你外甥一把,以后……随缘吧!

庄维宏领命离开后,侍从长并未彻底罢休,而是又唤来了一名心腹,让其查一查为什么自己会被堵住耳朵。

这根刺扎心里,不拔掉的话侍从长是难以心安的。

好在侍从室终究是他侍从长的地盘,只要下功夫查,一些小动作查起来并不难。

很快就有了汇报:

“侍从长,查清楚了,是叶局长碰到了向您汇报消息的侍从后,让其暂时不要打扰你。”

“叶修峰?”

“嗯。”

侍从长目露阴沉,看样子中统是迫不及待的想上台了?

哼!

【中统,看样子……你也迫不及待的想挨刀了!】

……

庄维宏本来是要去防一师去捞人的,没想到在半路却碰到了毛仁凤——看毛仁凤气冲冲的样子,明显是来侍从室告状的。

庄维宏喊住了对方:“毛副局长。”

“庄侍从!”

毛仁凤脸上堆起了笑意。

“你这是?”

“我去见侍从长,有事汇报。”

“毛副局长,上车?”

见庄维宏发出了邀请,毛仁凤便猜到是有话要说,遂选择上了庄维宏的车。

“毛副局长,这件事……侍从长已经知道了,你就不要去汇报了。”

面对庄维宏直入主题的话,毛仁凤脸上的笑意飞速的凝固,他声音阴沉道:

“侍从长要包庇他吗?”

庄维宏看着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阴沉的毛仁凤,心说这一次毛仁凤确实是丢脸丢大了,毕竟是在军统局本部被带走的。

他温声道:“毛副局长,侍从长说这一次让你受委屈了,他不会忘记的。”

毛仁凤的拳头紧攥:

“庄侍从,张安平这一次,过线了!”

庄维宏安抚道:“放心吧,侍从长不会饶过他的——我这里倒是要恭喜毛局长了。”

毛局长?

这三个字传入了毛仁凤耳中后,他脸上的阴沉之色便逐渐散去,最终化为了一声衷心的歉意:

“庄侍从,刚才是我态度不好,还请谅解。”

庄维宏笑了笑:“我要去机场,就不陪毛局长了,改日再叙。”

“一言为定!”

目送着庄维宏乘车离开后,毛仁凤强忍着激动上了自己的车。

“毛局长。”

他嘴里念叨出这个称呼后,嘴角的翘起怎么也压不下来。

我毛仁凤,竟然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毛局长!

要知道他之前只想跳出军统框架,免得接下来被张安平摁地上往死里摩擦。

而他的设想是要么去未来的内政部警察署,要么是去外交情报司。

但现在看来,军统局长的位子,反而砸到了他的头上。

一想到这个,毛仁凤竟然暗暗后悔起来,要是早知道会成为军统局长,之前分军统的时候,我好歹多给军统留点家当啊!

又喜又悔的他,这会儿心里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一样。

充当他司机的明楼见状,忍不住道:“主任,咱们不去告状了?”

“不去了!不去了!”毛仁凤摁下心中的躁动:“咱们回!今晚没事吧?咱们哥俩好好喝一顿!”

明楼提醒:“主任,现在可不是喝庆功酒的时候,张安平……还没有锤死!”

“他?”毛仁凤轻描淡写道:“他没救了,军统局长跟他再无瓜葛,顶多就是一个……”

说到这,毛仁凤突然怔住了。

面对突然的停止,明楼小心问:“主任?”

“混蛋!”

毛仁凤突然暴跳如雷,略发福的身子在轿车中蹦跶了起来,脑袋直接撞到了车顶。

但他却没感觉到疼,只有无尽的愤怒。

毛仁凤睁大偏小的眼睛,怒号:“唐宗,你误我!”

明楼被这一幕看的目瞪口呆,小心翼翼道:

“主任,到底出什么事了?”

毛仁凤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成军统局长了。”

明楼立刻惊喜道:“真的?局座,恭喜您!”

但毛仁凤却没有丝毫的喜意:

“张安平,怕是……”

他咬牙切齿:

“军统的副局长。”

明楼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但心里却平静的一塌糊涂。

一切,不出安平之所料。

……

重庆机场。

张贯夫心情复杂的坐在机舱中,面色沉沉。

这段时间,他格外的辛苦——面对人心涣散的军统,他苦苦支撑着,却又眼睁睁的看着军统如一块肥美的蛋糕一样被各方肆无忌惮的吞食。

无力,痛惜!

但没人知道的是,他的心中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担心和凝重。

唯一的安慰是独子自囚灵堂,对军统之事一语不发。

随着官方公布了3·17坠机事件的调查结果,张贯夫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

他不愿意再深究,不愿意再想,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可是,惊天霹雳却响了起来。

出事了!

毛仁凤被捕、郑耀全和唐宗被军统监视,十几名权贵子弟被悉数逮捕——这些霹雳让张贯夫久久不能平静。

从这些事来判断,自己内心深处的担忧纯属他多想。

可紧接着心又再度悬起。

儿子这么做,愚不可及啊!

没有人庇佑他、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他这么做,会落得什么结果?

张贯夫担心的要命,而偏偏这个时候,上海来了一份电报:

十万火急,请速至上海!

发报人是他儿子的副手郑翊。

这封电报让张贯夫的心态爆炸,难不成是儿子出事了?

此刻坐在军机上,张贯夫沉沉的面孔下尽是焦躁和不安,若不是他一贯沉稳,这时候都得出声质问为何还不起飞了。

被安排在他身边的林楠笙似是觉察出了张贯夫的焦躁,起身正欲去询问,却见舱门又开,一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带着随从步入了机舱。

张贯夫一眼便认出了对方,起身:

“庄侍从。”

来人正是奉侍从长之令去见张安平的庄维宏。

庄维宏本来要客套,但看清楚张贯夫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嗯?张、张处长!”

张贯夫心里一惊,他做事低调,在军统中名声不显,庄维宏是侍从室最顶级的几名侍从之一,他怎么认得自己?

但不等他客套,庄维宏已经说话:

“张处长也是去见安平吧?”

张贯夫心念急转中,嘴上却无奈道:“正是,庄侍从这是?”

“奉命去见安平。”

庄维宏道:“正好和张处长同行。”

庄维宏算是在侍从长面前“捞”了一把张安平,此刻见到张安平的父亲,自然要将事情隐晦的点明——帮归帮,但我帮了你,总不能悄无声息吧?

于是他便跟张贯夫扯起了“家常”,最终在闲谈中透漏了自己为张安平说好话的事。

张贯夫也听得出好坏,急忙替张安平致谢。

飞机就在二人的闲聊中起飞,直入云海,向着上海飞去。

……

7个小时后,C47运输机降落在了龙华机场。

而就在飞机降落之际,急匆匆驱车而来的徐百川,也一头闯进了指挥塔中。

此时的张安平正在大发雷霆。

“我的命令……现在不顶用了么?”

张安平带血的目光充满了冰冷,冷冰冰的从眼前一排特务身上扫过,被他目光触及之人,皆纷纷垂首不敢对视。

即便是郑翊,也不由自主的俯首。

张安平之所以如此大发雷霆,是因为他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交代的任务【从重处理】并未被贯彻执行。

于是,张安平完成了对张世豪的无缝切换。

“现在,立刻……”

“执行”两个字没出口,指挥塔内就传来一声爆喝:

“安平!”

是徐百川!

徐百川冲了进来。

没错,就是“冲”——收到徐天的电报后,他就乘车一路狂奔而来,生怕张安平闹出不可挽回的事。

一路疾驰,没有看到一个充满血腥气息的龙华机场,可算让老徐松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听闻张安平要下达最后两个字,徐百川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老子来得及时!

看到是徐百川,张安平冰冷的眼睛中多了些许的温暖。

“我找你有事!”徐百川说完后朝待命的一众特务道:

“你们先解散!”

张安平点头后,郑翊他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默默的退开。

他们一直知道张安平下达“所有涉事人员从重处理”的后果,一直知道。

但他们不具备抗命的能力,也不敢抗命——说句难听的话,他们若是抗命,哪怕张安平不下达命令,他们的手下也会毫不留情的执行,并对他们施以制裁!

因为,他们的长官叫张世豪!

因为他们的长官,带着他们在八年的全面抗战中,打出了让日本人闻风丧胆的战绩,因为他们对长官的信任,是八年抗战期间一次次胜利所铸造的!

郑翊他们刚刚从机场的指挥塔下来,迎头就碰上了张贯夫和庄宏伟两人。

张贯夫立刻问道:“郑翊?安平在上面吧?”

还有些许担心的郑翊看到了庄宏伟和张贯夫后,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有张长官的父亲和庄侍从在,徐百川哪怕是劝不下区座都没事。

“在,张长官、庄侍从,我带你们上去。”

张安平的手下对张贯夫的称呼其实挺纠结的,论职务吧,该叫张贯夫为“张处长”,但对方是张安平的父亲,如此称呼又觉得不尊敬,也不知道是谁喊出了张长官后,其他人就学着如此称呼起来,以至于曾有人笑称“军统一父子,二人双长官”。

庄宏伟扫了眼这些颇有种如释重负之感的军统骨干后,就意识到了什么,遂道:

“你跟他们先候着,我和张处长上去。”

郑翊不鸟对方,用请示的目光望向张贯夫,见张贯夫点头后才答了一个“是”。

庄宏伟心中暗暗摇头,对这种只听长官的风气很不喜,但这种现象司空见惯,他也不好说什么。

二人缓步上了指挥塔,还没进去,里面愤怒的声音先是传出:

“这件事我已经想清楚了!当初从美国回来,为的就是打日本人!现在日本人投降了,我张安平马放南山又如何?”

“要是因为区区一个交代的缘故,撸了我,我不在乎!”

“安平,你不为你考虑,可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呢?他们对你言听计从,你难道对他们都不管不顾吗?”

“你成就了你的名声,可他们呢!他们怎么办?”

指挥塔内陷入了沉默。

听到这,庄宏伟心里顿时有数,知道这便是张安平的软肋了,遂故意干咳一声,发出了声响。

一旁的张贯夫暗松一口气,姓庄的要是还想偷听,那他就得弄出点动静了。

“谁?!”

愤怒的暴喝声响起:“找死!”

下一秒,愤怒的声音秒变……怂包:

“爸。”

指挥塔内,张安平的脸色格外的精彩,怯懦的样子让庄宏伟都想笑了。

“张副局长,好久不见。”

张安平却不做理会,直接上前走到父亲跟前:“爸,你怎么来了?”

张贯夫急忙向张安平使眼色,但张安平却不理会,气的张贯夫直接出声:

“张安平,庄侍从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张安平这才不情不愿道:“庄侍从。”

庄宏伟自然从张安平的不理会和不情愿中品出了味道,索性直接说道:

“张副局长,你对我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

张安平讥笑:“庄侍从,你的调查结果已经通报,你觉得我还有误会吗?”

深呼吸一口气,庄宏伟果断换了一个称谓:

“安平老弟,你是个性情中人,我呢,也就不跟你玩虚的——戴局长坠机的原因,想必你也清楚。”

“他不是没有挽回的机会,他如果不考虑杜越笙的面子,果断的停飞或者将飞行员更换,何至于此?”

“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做?你让侍从长又怎么做?侍从长能做的,无非就是给戴局长足够的哀荣!”

张安平的呼吸粗重起来,等庄宏伟说完,他怒道:

“所有涉事人员,必须杀!”

“杀?你说的轻巧,可用什么理由?这件事本就是意外!”

“狗屁的意外!要是龙华机场方面按规矩办事,会有这种事吗?要是杜越笙师徒俩……”

庄宏伟直接打断张安平的话:

“杜越笙,于党国有功,杀不得!你敢杀他,上海必乱!”

“我舅对党国无功吗?”

“罗宏文,你可以处置。”

张安平忍了忍后,冷声道:“空军的龌龊事,我要悉数抖出来。”

“安平老弟,你不要意气用事。”

张安平不语,态度很坚决。

庄宏伟叹了口气:“你可知这样的后果?”

“我知道!”

他深深的看着张安平:“侍从长让我告诉你,挨打……要立正!”

张安平垂首后,又坚定的昂首挺胸:

“让侍从长失望了,可……我总归得给我舅一个交代。”

庄宏伟不再言语,但心中却无疑是轻松了。

在飞机上碰到张贯夫后,他虽然没有异色,可从张贯夫不经意间流露的焦躁中就意识到了张安平的杀意。

否则张贯夫不可能如此焦急的赶赴上海。

现在的结局,虽然看似恶劣,但比他预想中的要好——刚才指挥塔内的对话中,包含了多少杀机?

庄宏伟觉得让张安平退步的,其实不是他所代表的的权威,而是之前徐百川的那句话:

“你不为你考虑,可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呢?他们对你言听计从,你难道对他们都不管不顾吗?”

【这个样子,其实也挺好。】

在庄宏伟跟张安平结束了对话后,张贯夫才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帮张安平理了理衣服,顺势轻轻的拍了张安平的肩膀。

无声胜有声。

望着父亲饱含深意的眼神,张安平默默的垂首。

他的算计无疑是成功的,最后的手尾也收拾的干干净净了——那些默默注视着的老狐狸,在看到自己如此损失后,绝对不会再有其他联想。

很成功。

可是……

他目光不经意间从露出了轻松笑意的徐百川身上扫过、从苍老了不少的父亲身上扫过。

不管如何,总归是一切都尘埃落定!

冇存稿,超时了,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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